一家市值刚破3万亿的上市公司,上市还不满两个月,就把美国五角大楼和防长赫格塞思一起告上了法庭。这件事放在三年前,没人敢想。放在五年前,更没人敢做。但长鑫存储偏偏选了这条路,而且选择的时机极为精准。
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是“长鑫存储为什么要告”,而是“长鑫存储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告”。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差不多,实质上相差甚远。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浮在表面——被列了涉军清单,生意受影响,当然要告。后一个问题才触及核心:一家公司从被列入名单到最终起诉,中间隔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因素最终促使管理层的态度从“申诉”转向了“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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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件事的份量,得先看清这份1260H清单到底在做什么。
这份清单出自美国《2021财年国防授权法》,它的厉害之处不在于直接制裁。被列名的企业不会立刻被断供、不会被冻结资产、也不会被禁止与美国公司做生意。但它的杀伤力在于三个字——不确定。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看到自己的供应商被美国国防部贴上了“涉军”标签,第一反应一定是重新评估合作风险。不是因为这个标签本身就意味着违规,而是因为它随时可能升级。今天在1260H清单上,明天就可能被移入实体清单,后天的供应链就可能断裂。采购经理可以承受价格波动,但承受不了合规风险。
长鑫存储的DRAM芯片不是卖给军队的。这家公司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是民用的路数,手机、电脑、服务器,全是消费电子和云计算场景。五角大楼的列名依据什么?诉状里写得很清楚:缺乏证据支持,违反正当程序。2月份刚刚从清单上移出,6月份又重新被列进去。四个月时间,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部门,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定性。
这种“反复横跳”本身就是问题。
这件事的第一个关键信息是:长鑫存储不是在赌气,是在走完所有行政路径之后做出的理性选择。行政申诉的本质是什么?是你配合对方的规则,请求对方重新审视。司法诉讼的本质是什么?是你走进对方的法庭,要求对方遵守自己的程序。前者是姿态,后者是权利。从配合到主张,这个转变的含金量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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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关键信息是时间窗口。长鑫存储选在8月28日起诉,这个时间点前后有三个因素叠在一起,缺一个可能都不会有这起诉讼。
上市刚满月。科创板IPO,募资579亿元,刷新历史纪录,市值突破3万亿。一家3万亿市值的上市公司,在招股书里怎么写?客户集中度风险、供应链风险、地缘政治风险,每一个风险项下面都写着“被列入1260H清单”。投资人看到这一条,第一反应就是问:这个帽子什么时候摘?能不能摘?摘不掉怎么办?公司管理层必须回答这个问题。而最好的回答方式,不是发公告说“我们正在跟五角大楼沟通”,而是直接告诉市场:我们正在通过司法途径解决。诉讼本身就是对投资人最硬气的交代——这个事,我们没打算忍。
苹果正在测试长鑫存储的DRAM芯片。这是《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全球DRAM供应紧张,AI浪潮推高了存储需求,苹果需要在中国市场销售的设备里有本土供应的DRAM。但苹果是一家美国公司。一家美国公司要跟一家被美国国防部认定为“涉军”的中国公司做采购——这个画面在美国国内的政治风险有多大,不用多说。长鑫存储头上这顶帽子不摘,苹果的采购合同就签不下来。这个商业损失有多大?DRAM的单价、采购量、长期供货协议,一签就是几年几十亿美元的量级。帽子戴一天,订单晚一天。
中企集体诉讼正在取得突破。2026年8月7日,药明康德获得法院初步禁令,诉讼期间禁止五角大楼执行列名效力。8月18日,禾赛科技上诉成功,联邦上诉法院裁定五角大楼列名前不给通知、不给证据、不给回应机会——违宪。小米2021年走通了这条路。中微公司2024年走通了这条路。药明康德和禾赛在2026年8月把这条路拓宽了。长鑫存储是第七个起诉的企业,但它起诉的时候,前面六个已经把判例框架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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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因素叠在一起,上市公司的市值压力、苹果订单的商业诱惑、前序判例的法律支撑——缺任何一个,长鑫存储都未必在这个时间点出手。
但真正值得深挖的,是这件事暴露出的一个更深层的变化。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被美国列入各种清单,应对方式是有迹可循的。最早是“被动接受”,发个声明表示遗憾,然后继续做事。后来是“行政申诉”,提交材料、举证、沟通、申请移除。长鑫存储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走了一年半之后发现走不通。现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司法反击。
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
行政申诉是你站在对方制定的规则下面请求通融。司法诉讼是你走进对方的法律体系里面主张权利。前者默认你的地位是被动的,后者默认你的地位是对等的。对等不是说你跟五角大楼权力对等——权力当然不对等。对等是说,在法庭上,原告和被告适用同一套程序规则,同一套证据标准,同一个法官裁判。五角大楼再大,进了法院也得按程序走。中国公司再小,只要起诉了,就能要求对方举证、要求对方回应、要求法院审查对方决定的合法性。
这种地位的变化,才是五角大楼真正头疼的地方。
1260H清单从2021年到现在,列了上百家中国企业。最初那几年,几乎没有企业起诉。五角大楼习惯了“列了就列了”的状态,企业抱怨几句,然后接受。但从2024年开始,起诉的节奏明显加快了。2026年8月一个月之内,禾赛上诉成功,药明康德获初步禁令,长鑫存储起诉。这不是孤立事件,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判例链条。小米案确立了程序正义的先例。禾赛案确立了列名前须通知和举证的要求。药明康德案确立了诉讼期间暂停执行的效力。每一个判例都在压缩五角大楼的操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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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鑫存储这起诉讼本身。
但长鑫存储的情况比禾赛更复杂一些。禾赛做的是激光雷达,用在自动驾驶汽车上,军用场景相对容易撇清。长鑫存储做的是DRAM,存储芯片是通用器件,军用和民用没有本质区别。一枚DRAM芯片装在手机上跟装在导弹上,物理上完全一样。五角大楼的辩护策略很可能是:因为DRAM可用于军事用途,所以生产DRAM的公司就是涉军企业。这个“可军用即涉军”的说法如果被法院接受,那所有做通用芯片的中国公司都可以被列入。
这个争点才是本案真正的看点。
禾赛案的判决已经部分回应了这个问题。法院关注的不是你产品能不能军用,而是你公司的主营业务、客户结构、股权性质有没有实质性的军事关联。更重要的是,列名前有没有给企业通知和答辩的机会。程序正义是法院审查的核心。
长鑫存储的案情比禾赛更有利的一点是:五角大楼曾经在2月份把它移出清单,6月份又重新列入。四个月之间,公司的业务、股权、客户没有任何实质性变化。唯一变化的是五角大楼的认定——今天你不是涉军企业,四个月后你又是了。这个“反复”本身就构成了“武断”的最强证据。一个决定的合理性如果经不起四个月的考验,那它在法院面前也经不起审查。
诉讼的走向目前还不好判断。初步禁令能不能拿到,取决于法院是否认为长鑫存储有“胜诉可能性”和“不可弥补的损害”。参考药明康德的先例,拿到初步禁令的概率不低。一旦拿到了,诉讼期间五角大楼就暂停执行列名效力,长鑫存储的帽子就暂时摘掉了。等到正式判决下来,如果法院裁定列名无效,这个帽子就永久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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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一顶帽子的摘与戴。
更深一层看,长鑫存储这步棋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把中国科技企业应对美国打压的策略推向了一个新方向。过去大家习惯的是“躲”和“忍”。躲是绕过美国市场,忍是接受清单限制。现在多了一个选项:在别人的法律框架内,用别人的规则,为自己争取权利。这个选项的风险当然不低——诉讼费用、时间成本、结果不确定性,每一样都不可忽视。但1260H清单不是制裁令,不涉及出口管制,法院有管辖权,判例有支撑——这不是鸡蛋碰石头,这是在一个有胜算的战场上主动出击。
苹果在看这个案子的进展,全球机构投资人在看这个案子的进展,所有被列在1260H清单上的中国公司都在看这个案子的进展。如果长鑫存储拿到了初步禁令,市场会重新定价它的风险折价。如果正式判决胜诉,1260H清单的威慑力会大幅缩水——因为中国企业知道了,这个清单是可以被法院推翻的。
五角大楼发言人那句“不对未判决或正在进行的诉讼发表评论”,听起来是标准回应。但放在这个时间点,放在禾赛刚胜诉、药明康德刚拿禁令、长鑫存储刚起诉的背景下,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
美国国防部面对的不是一家公司的诉讼,是一套正在成型的判例体系。小米撬开了程序正义的口子,禾赛撬开了列名程序的口子,药明康德撬开了执行效力的口子。长鑫存储要做的是把所有这些口子串起来,让1260H清单变成一个行政权力不能随意挥舞的工具。
这步棋的真正胜负手不在法庭上,在法庭之外。当一家市值3万亿的中国上市公司,把美国国防部长列为被告,并且有可能赢——这件事本身,就在重新定义科技战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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