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林谋盛烈士传》《南洋华侨抗战史料》《136部队档案》《新加坡历史文献》及相关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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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6月29日凌晨,马来亚霹雳州华都牙惹监狱。
一个戴着眼镜的华人男子静静躺在阴暗的牢房里,身上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痕。
连月的严刑拷打加上痢疾的折磨,已经将这个年仅35岁的生命消耗殆尽。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浮现的是新加坡麦里芝蓄水池的粼粼波光。
那是他和妻子颜珠娘恋爱时最常去的地方,也是一家人周末休闲的乐园。
碧波荡漾的湖面,郁郁葱葱的山林,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可这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日军宪兵队的大西觉少佐再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任何关于136部队的情报。
这个在新加坡商界呼风唤雨的建筑公会会长,用生命守住了战友的秘密,守住了抗日情报网的安全。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本可以在乱世中携家带口移居他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富商,会选择放下万贯家财投身抗战。
更没有人料到,他的名字会被三个国家同时铭记——中国追封他为陆军少将,英国以军礼为他举行隆重葬礼,新加坡把他的事迹写进历史教科书,还为他建起国家古迹纪念塔。
他就是林谋盛,一个在历史长河中本不该被遗忘的华侨英雄,却因种种原因沉寂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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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洋望族之子的成长
1909年,林谋盛出生在福建省南安市南厅后埔村。
这个闽南小村庄并不起眼,可林家在南洋却是赫赫有名的望族。
林谋盛的父亲林路是新加坡著名的建筑师和实业家,拥有砖厂、饼干厂、橡胶园等多项产业,在中国和新加坡都有大批房地产。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新加坡的维多利亚纪念堂、旧国会大厦、新加坡美术馆、水廊头凤山寺、九龙堂林氏大宗祠,都出自林路之手。
在南安老家,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有林路的富,没有林路的厝。"
意思是说,虽然很多人家也盖起了大宅,可论财富和地位,谁也比不上林路。
林路娶了六房夫人,共有十九个儿子和九个女儿。
前十个儿子和前两个女儿是前四房夫人领养的,林谋盛是第五房夫人方牡丹所生的第一个亲生儿子,在家中排行第十一,朋辈都称他"林十一"。
林谋盛的童年是在厦门鼓浪屿度过的。
林路在这座美丽的小岛上建有豪华别墅,林谋盛就在岛上的英华书院读书。
鼓浪屿的洋楼、海风、琴声,塑造了他中西合璧的文化底色。
他既接受传统的中文教育,深谙儒家文化,又能说流利的英语,思想开放。
1925年,16岁的林谋盛南渡新加坡,与父亲团聚。
他进入莱佛士学院继续学习,毕业后又前往香港大学攻读商科。
按照这个轨迹走下去,林谋盛注定会成为一个学贯中西的精英人才,在商界大展宏图。
可命运在1929年突然转向。
那一年,林路病逝。
作为长子的林谋盛不得不中断学业,返回新加坡处理父亲的后事,并承担起继承家业的重任。
摆在这个20岁年轻人面前的,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商业帝国。
偏偏那时候,世界经济危机的风暴席卷全球,东南亚首当其冲。
林家的砖瓦厂、饼干厂都面临巨大的经营压力,许多房地产也受到冲击。
如果处理不当,这份家业很可能在他手中毁掉。
林谋盛没有慌乱。
他将家庭企业福安砖窑改组为福安有限公司,调整经营策略,精心管理每一个环节。
不到十年时间,他不仅稳住了局面,还让事业更上一层楼,声誉大振。
到了30岁左右,林谋盛已经是新马华人社会中的杰出青年领袖。
他先后担任新加坡建筑公会会长、中华总商会董事、福建会馆执委兼教育科主任等重要职务。
在那个年代,华社领袖多是年老持重的长者,像林谋盛这样血气方刚的青年能坐上这些位置,足见其能力和声望。
1930年,林谋盛与土生娘惹颜珠娘结婚。
颜珠娘自幼是孤儿,被基督教组织收养,后来成为一所女校的英文教师。
她因担任林谋盛妹妹们的补习老师而经常出入林家,与林谋盛相识相恋。
婚后,林谋盛改信基督教,两人育有四男四女,家庭事业双丰收。
麦里芝蓄水池是他们恋爱时常去的地方,婚后也是全家休闲散步的去处。
那片被华人称为"西湖"的美丽水域,承载着林谋盛最温馨的回忆。
生活本该这样平静而美好地继续下去。
林谋盛可以在商场上继续驰骋,培养儿女成才,享受天伦之乐,最终安详地老去。
可历史没有给他这个选择的机会。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打破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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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商界领袖到抗日先锋
七七事变的消息传到新加坡时,整个华人社会都沸腾了。
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触目惊心:日军的坦克碾过中国的土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儿童在废墟中哭泣......
林谋盛盯着那些照片,心中的怒火无法平息。
身在南洋,心系祖国。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那一代华侨最真实的心声。
他们虽然在海外谋生,可根始终在中国。
祖国遭难,他们怎能袖手旁观?
1938年双十节,在陈嘉庚等人的号召下,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正式成立,陈嘉庚任主席。
林谋盛被任命为交际股主任,全身心投入到筹款赈济、抵制日货等抗日活动中。
他不是那种只出钱不出力的富商。
林谋盛很快发现了一个重要目标:日本在马来亚登嘉楼州龙运县经营着一座大型铁矿,雇用了约3000名华人矿工。
这些铁矿石运往日本后,会被制成武器弹药,用来屠杀中国的同胞。
如果能让这座铁矿停产,就相当于切断了日军的一条重要军需供应线。
1938年2月,林谋盛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找到安溪会馆总务主任庄惠泉,两人一拍即合。
庄惠泉潜入龙运县,向华工们讲述日军在中国的暴行,呼吁他们用罢工的方式支援祖国抗战。
这些华工大多来自中国,听说同胞正遭受日军屠戮,纷纷义愤填膺。
林谋盛还出面与龙运警方联系,得到了当地警察的支持。
到3月初,龙运铁矿近3000名华工全部罢工,陆续离开矿山前往新加坡。
罢工取得了胜利,铁矿被迫停产。
3月11日,林谋盛与各侨团在新加坡为这些罢工华工举行盛大的欢迎大会,罢工华工及华侨5000多人出席,场面之盛况空前。
中国驻新加坡总领事馆及中华总商会派代表慰问,各学校团体纷纷举行慰劳。
林谋盛还协助这些华工在新加坡定居就业,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一罢工事件不仅震动星马,还轰动世界。
各国通讯社纷纷发出电讯,称这是"华侨一次最伟大的爱国行动",是对抗日战争的重大贡献。
龙运铁矿停产后,日本的军火工厂也被迫减产,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从这次罢工开始,林谋盛在日军的黑名单上有了名字。
日本人将他视为"危险人物",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可林谋盛没有退缩。
1941年12月,日军南侵,战火烧到了马来亚。
林谋盛响应殖民地当局的呼吁,出任新加坡华侨抗敌动员总会执委兼劳工服务团主任,动员华人劳工,组织星华义勇军(星嘉坡华人义勇军)协助英军抵抗日军。
他组织了数万名劳工,加强新加坡的防御工事,搬运物资,救护伤员。
当日军真正开始进攻时,星华义勇军开赴前线,炸毁连接新马两地的堤坝,与日军进行了连续数天的激烈战斗。
可英军实在太不堪一击了。
10万英军从北马向南马一路溃退,毫无招架之力。
到1942年2月15日,连英国当局信以为"固若金汤"的新加坡要塞也被日寇攻陷。
英军总司令白思华举旗投降,97800名英军被俘,在英国历史上写下了耻辱的一页。
新加坡沦陷了。
林谋盛知道,日军不会放过他。
以他在抗日活动中的表现,一旦被捕必死无疑。
可如果就这样死在敌人手里,实在太不值得。留得有用之身,到敌后继续战斗,才是正确的选择。
2月11日,就在新加坡陷落前夕,林谋盛在英国助理警察总监陶林烈的帮助下,与庄惠泉等人登上快艇,在炮声中离开了新加坡。
他们辗转经过苏门答腊,乘澳洲巡洋舰到达锡兰(今斯里兰卡),再转往印度加尔各答,最后搭乘飞机抵达重庆。
临走时,他含泪告别妻儿。
家中被日军抄家,8名家属被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甚至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
可他必须走。
这个家庭需要他,更需要他去战斗,去完成更重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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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庆岁月与136部队的诞生
抵达重庆后,林谋盛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咨议及福建省临时参议员。
在重庆,他得到了军统方面的帮助,获悉妻儿平安的消息,心中稍稍安定。
可他没有在这个战时陪都停留太久。
1942年夏天,他接到命令,前往印度组织中国留印海员战时工作队。
当时有2000多名中国海员因战事滞留在印度加尔各答,这些人都是宝贵的人力资源。
林谋盛被任命为组训委员兼总务组长,与庄惠泉一起负责组织训练这批海员,协助当地政府进行消防、救伤、搬运等工作。
就在林谋盛忙于海员训练工作时,英国特种部队的军官乌费罗上校和戴维斯上尉找到了他。
日军的进攻将英军从马来亚完全赶了出去,英国人已经无法从日占区获得准确情报。
可中国还能从遍布东南亚的华人社会网络中搞到情报。
英国人终于明白:如果还想打回马来亚,必须和当地华人合作。
英国军官向林谋盛讲述了他们的计划:组建一支特种部队,派遣华人特工潜入马来亚进行游击破坏、收集情报、联络当地抗日武装。
这支部队需要懂中文、懂马来语、熟悉当地情况的华人,而林谋盛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谋盛听后立即表示赞同。
他在撤离新加坡后就一直想着打回去,现在机会来了。
不过,作为中国政府委任的官员,他建议这项军事行动计划应该由中英两国政府合作实施。
他立即给中央党部秘书长吴铁城写信,报告了与英国人洽谈的情况。
国民政府很愿意与英国合作,很快接纳了这项计划。
1942年冬天,吴铁城代表中国国民政府,与获得英国政府授权的英国驻华大使薛穆达成合作协议。
1943年初,136部队正式成立。
这支部队由东南亚盟军总部直接指挥,英国政府负责训练、财政、运输及工作计划指导,中国国民政府负责提供人力资源。
林谋盛被任命为136部队马来亚华人区区长,全面负责136部队华人成员在马来亚敌后的行动,授予上校军衔。
庄惠泉也被授予上校衔,任马来亚副区长。
华人组员以"龙"为徽号,所以也称为"龙组"。
第一批参训人员十名,由林谋盛亲自带领,于1943年1月16日从重庆飞抵印度浦那第25军事学校受训。
训练地点实际在斯里兰卡岛的亭可马里港外一个岛屿上,守卫森严,高度保密。
陆续到来的中国特工分别被派到印度、锡兰各地的游击战训练基地参训,受训期最长可达八个月。
他们学习爆破、伞降、丛林生存、密码通讯等特种作战技能。
基础训练结束后,特工们集中到加尔各答,接受间谍科目训练:侦查、跟踪与反跟踪、秘密通讯等。
最后阶段,他们被安排独自住进旅店,临时接受命令去英军的机场、军营、船坞码头等处进行偷越、侦查活动,甚至还要冒充日本间谍进行各种活动,算是一种实战演习。
136部队的任务是:在敌后搜集情报,扰乱敌人后方,联系当地抗日武装,配合英军的反攻作战。
这项行动代号为"盖世大务"(OperationGustavus)。
从一开始,中英双方就各有各的打算。
英国方面希望利用中国的力量维护其殖民地利益,而中国国民政府则希望通过这一合作,将情报势力向南洋渗透。
内部矛盾重重,可在抗日这个大目标下,双方还是携手合作了。
林谋盛清楚地知道,这是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潜入敌后,随时可能暴露身份被捕。
一旦落入日军手中,等待的必然是严刑拷打和死亡。
每个特工身上都备有剧毒的氰化物药丸。
如果被捕,他们必须服毒自杀,绝不能为敌人留下活口,更不能泄露情报网络的秘密。
一名136部队老兵多年后接受采访时说:"我们不能为敌人留下活口,被抓到的话必须服毒。"
可是,当真正面临那个时刻,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1943年5月24日,第一批136部队特工由英国特别行动执行处的约翰·戴维斯上尉率领,从锡兰的英国海军基地乘坐荷兰潜艇潜入马来亚霹雳州。
随后几个月,第二批、第三批特工陆续潜入。
林谋盛作为马来亚区华人区长,最初的职责是驻印度联络,负责训练和派遣特工。可他坐不住。
看着一批批战友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敌后,自己却只能在后方统筹,林谋盛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他不是那种躲在安全地带指挥别人送死的人。
既然要打回马来亚,他应该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1943年11月2日,林谋盛与第五批136部队特工一起,乘坐荷兰潜艇潜入马来亚。
为了避免日军识别他的身份,他化名"陈春林",通过日军检查站时自称是商人。
在马来亚霹雳州,136部队成功联系了在马来亚战役后留下的英军长官弗雷迪·查普曼少校,以及马来亚人民抗日军的领导人。
他们在霹雳州美罗山区建立了136部队的敌后总部和指挥基地。
怡保的一家杂货店"建益栈"被用作盟军的间谍基地。
特工之间通过空牙膏管、咸鱼和日记秘密传达信息。
林谋盛就住在一座屋子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化身商人,在怡保周围收集日军情报,准备策应英军反攻。
情报网运作得很顺利。
日军的兵力部署、物资储备、防御工事等重要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回盟军总部。英军对反攻马来亚有了更多的信心。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