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卢作孚文集》《民生公司史》《卢作孚年谱长编》《宜昌大撤退》《东北游记》等历史文献及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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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23日，一架飞机降落在湖北宜昌机场。
舱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走下飞机。
他叫卢作孚，民生实业公司总经理，时年45岁。
此刻的他，即将面对一场关乎中华民族命运的生死考验。
江面上，数百艘大小船只挤作一团。
码头边，从一马路延伸到13码头，数里长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待运物资。
机器设备、军工器材、粮食物资，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3万多名难民。
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等待能有一艘船把他们运进四川，逃离日军的魔爪。
10月25日，距离宜昌仅300公里的武汉沦陷。
日军飞机开始对宜昌狂轰滥炸。
更要命的是，10月中旬之后，长江上游只剩下40天左右的中水位，大型轮船还能勉强通行。40天之后，长江就将进入长达5个月的枯水期，大船根本无法进入三峡。
也就是说，所有滞留在宜昌的人员和物资，都必须在40天内全部运走。
可当时能够穿行三峡的轮船，民生公司只有22艘，另外还有招商局的2艘。
按照这些船的运力计算，要把10万吨物资和3万多人全部运到重庆，需要整整一年时间。
40天，完成一年的工作量，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卢作孚赶到民生公司宜昌办事处时，整栋楼从大门到每个办公室，都挤满了焦急等待的人。
有人哭喊着要买船票，有人拿着介绍信要求优先安排，有人甚至直接塞钱拉关系。
所有办理运输的职员，都忙着应付这些交涉，根本没时间去安排实际的运输工作。
更糟糕的是，各个机关单位、各家工厂企业都在互相指责，争抢运力。
管理运输的机构在骂轮船公司办事不力，等待运输的单位之间也在相互责骂。
整个宜昌，陷入一片混乱。
站在这混乱的人群中，卢作孚没有慌张。
他平静地举起双手，用不大但坚定的声音说道：请大家回去，所有的人，明天见。
或许是被他的诚恳所感染，或许是被他的镇定所安抚，躁动的人群居然真的安静下来，慢慢散去。
当晚，卢作孚召集宜昌的民生公司全体员工，召开了一次通宵达旦的紧急会议。
他要在一夜之间，制定出一个堪称奇迹的运输方案。
而这个方案，将创造出一场被后世称为"中国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壮举。
它不仅挽救了3万多条生命，更为中国保存下了抗战的工业命脉。
那些被抢运入川的10万吨物资设备，很快在西南建立起一系列新的工业区，尤其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兵工、炼钢等综合性工业区，成为支撑中国抗战直至最后胜利的物质基础。
卢作孚究竟是谁？一个只读过小学的穷孩子，如何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一】从报童到船王：一个寒门子弟的逆袭之路
1893年4月14日，四川省重庆府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的一个小商贩家庭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这个孩子，就是卢作孚。
卢作孚的父亲卢茂林，早年是个放牛娃，因为受不了雇主家的欺辱，打了少爷一顿，只能逃到城里谋生。
他先是做裁缝学徒，后来靠贩卖旧麻布维持生计。
他把收来的旧麻布清理干净后低价出售，渐渐得了个"卢麻布"的绰号。
卖麻布的收入，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卢茂林冬天也只能穿一条麻布单裤，带着儿子在泥泞的雪路里挑着担子走。
为了多赶一站路，他们在夜里听着虎豹的吼声翻山越岭。
卢茂林不识字，但他深知读书对生存的重要性。
1900年，7岁的卢作孚和哥哥一起被送进了李家私塾。
可家里实在太穷了，卢作孚的哥哥还不到15岁就不得不辍学，跟着父亲一起挑麻布。
1907年，14岁的卢作孚从合川瑞山小学毕业。
这是他接受正规教育的全部经历。此后，他再也没有踏入过学校的大门。
小学毕业后的卢作孚，开始了艰难的谋生之路。
他当过私塾老师，教书糊口。
但教书的收入微薄，一个月的束修也就勉强够吃饭。
1910年，17岁的卢作孚决定走出合川，到成都闯一闯。
他住在合川会馆，可以免费住宿，同时开始刻苦自学。
这个只读过小学的少年，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
他仅用一年时间，就把能找到的所有中文、英文数学教材都学完了。
为了学英文数学书，他还自学了英语。
卢作孚后来回忆说：数学不仅是数目字的学问，它可以训练我们的思想从紊乱变得有条理、有次序、有系统。
这种数学思维，在他后来为民生公司设计航线、为抗战运输规划方案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除了数学，卢作孚还自学古文、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相当于自己把整个中学课程都学完了。
他还接触到达尔文的进化论、赫胥黎的天演论等西方思想，视野不断开阔。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
18岁的卢作孚加入了同盟会，参加了四川的保路运动。
革命胜利后，新成立的四川都督府任命他当夔关监督，年薪4万银元。
这在当时可是一个肥差，不知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得到。
卢作孚却拒绝了。
他回到成都，继续从事教育工作和革命活动。
1914年，为了寻求救国之路，21岁的卢作孚第一次离开四川，搭乘"蜀通"轮顺长江东去上海。
在轮船上，卢作孚站在船舷边，望着长江上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
几乎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飘扬着外国国旗——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挪威的、荷兰的、瑞典的，几乎看不到一面中国旗。
船舱里的景象更让他愤怒。
整个轮船分为三六九等，底层的华人乘客没有地位，备受歧视。
而那些外国人，却趾高气扬，颐指气使。
卢作孚暗自发誓：一定要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把内河航运权从外国人手里夺回来；一定要把外国轮船从长江上赶出去！
在上海，卢作孚结识了教育家黄炎培，成为莫逆之交。
他继续利用上海图书馆、商务印书馆读书自学。
这段时间，他的生活极其困难，三餐不济，甚至有过连续三天吃不上饭的经历。
黄炎培曾推荐他去商务印书馆当编辑，但卢作孚觉得这无法实现自己救国的目标，婉言拒绝了。
1915年，卢作孚回到合川。
才回家一个月，他的大哥就被人诬陷，卢作孚也被抓进监狱。
出狱后，老家已经待不下去，他只好去成都。
1916年5月，卢作孚到成都《群报》任记者兼编辑。
1919年，他担任《川报》社长兼总编辑。
这段时间，他发表了许多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卖国政府的社论和专文，详细报道全国各地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的消息。
五四运动期间，卢作孚穿着灰麻色的学生服，与学生、青年们一起上街游行、宣传。
1922年，在恽代英、王德熙等5人的推荐下，他加入了少年中国学会。
在成都的这些年，卢作孚一边办报，一边思考中国的出路。
他先后提出过"革命救国""教育救国"的主张，并为之奋斗。
1924年，卢作孚应杨森邀请，到成都创办成都市立通俗教育馆，自任馆长。
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就把脏乱不堪的少城公园改造成具有当时最完善现代文化娱乐设施的公共文化场所，以生动活泼的形式传播新思想、新文化、新道德。
这是卢作孚创造集团生活的第一个试验。
1925年，在创办通俗教育馆后期，卢作孚悟出一个道理：纷乱的政治不可凭依。
他萌发了创办实业的想法。
经过充分调研，卢作孚最终决定从航运出发，创办公司。
这个决定，源于两件事：第一，1912年他本打算报考清华学堂，回合川筹措路费时，到朝天门码头时川江唯一的中国轮船"蜀通"轮已经离开，他与清华擦肩而过；第二，1914年他去上海时搭乘"蜀通"轮，目睹长江上基本都是外国轮船，华人备受歧视的情景。
1925年10月，卢作孚在合川知事郑东琴、县教育局长陈伯遵的支持下，约集12人募集到3.5万元，到上海合兴造船厂订购建造了一艘70吨的小客轮，命名为"民生"号。
1926年6月10日，在重庆召开了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大会。
公司资本额为5万元大洋，郑东琴任董事长，卢作孚被推选为总经理。
公司成立时，选定合川叶王庙作为办公场所。
这些房屋年久失修，破旧狭小，仅能勉强遮风挡雨。
但公司的同仁们对此并不在意，始终保持着满腔热情和积极的工作态度。
7月23日，"民生"号轮船开通了第一条合川到重庆的嘉陵江每日定期航线。
从一艘70吨的小客轮起步，卢作孚开始了他的航运之路。
此时的他，或许还不知道，十几年后，这家小小的公司将发展成为中国最大的民营航运企业，他本人也将被誉为"中国船王"。
【二】北碚试验：将穷乡僻壤变成现代化样板
1927年2月，卢作孚接到一纸任命：出任四川省江(江北)、巴(巴县)、璧(璧山)、合(合川)四县特组峡防团务局局长，局址设在北碚。
这个职位的主要职责，是清剿所辖峡区内的土匪，解决匪患引起的严重治安问题。
当时的北碚，只是一个约有200户人家、1000多人口的偏僻山村。
在四川军阀混战愈演愈烈的岁月里，这里盗匪横行，民不聊生，被称为"魔窟中的魔窟"。
卢作孚到任后，迅速采取整饬团务、剿抚并举等强有力措施，在三个月左右时间内，基本肃清了峡区的匪患。
匪患虽然肃清了，但卢作孚并不满足于此。
他看到峡区范围内山多田少，土地产出仅够农家三个月生活所需，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这里的经济状况，匪患还会死灰复燃。
经过细致调查和缜密思考，1927年5月初，卢作孚在峡防团务大会上提出了"化匪为民，寓兵于工"的方案，发起嘉陵江三峡乡村运动。
他的目标是"将这乡村现代化起来"，"经营成一个灿烂美妙的乐土"。
卢作孚上任后颁布的第一个文告，不是关于如何剿匪，而是《建修嘉陵江温泉峡温泉公园募捐启》。
他要把北碚"经营成一个灿烂美妙的乐土，影响到四周的地方，逐渐都经营起来，都成为灿烂美妙的乐土"。
北碚的建设主要从三方面着手：
第一，生态环境的改善和建设。
整治环境卫生，拓宽道路，广植花草树木。
据不完全统计，仅1927年到1935年，北碚有统计的植树量就达7万余株。
第二，大力兴办各种经济事业。
先后投资和参与兴办北川铁路公司、天府煤矿公司、三峡染织厂、农村银行等。
第三，创办文化事业和社会公共事业。
包括地方医院、图书馆、公共运动场、平民公园、各类民众学校等。
1927年5月，卢作孚利用温汤峡的温泉、森林、山川等自然景色，亲自设计布置，募捐资金，率领峡防局官兵前往开荒整地，筑路修池，栽花植树，营建亭宇，创办了嘉陵江温泉公园。
8月，在鞍子坝购置土地，兴建了北碚体育场。
1928年2月，卢作孚在北碚创办第一所实用小学。
3月，创办《嘉陵江报》，由三日刊发展到日刊，持续出版20余年。
5月，又创办了"峡区图书室"。
1930年春，卢作孚率领由民生公司、北川铁路公司、峡防局、川江航务管理处等单位部分人员组成的考察团，从6月21日到7月25日，游历了江浙和东北各地，归来后写下《东北游记》一书。
这次考察给卢作孚留下深刻印象。
白种人经营的上海租界、德国人经营的青岛、日本人经营的东北，都让他看到了现代化建设的可能性。
他还将从上海带回来的法国梧桐树苗和草皮，移植到北碚街上。
在各方支持下，1930年9月，中国西部科学院在北碚正式成立，卢作孚任院长。
同时创办了兼善中学，秋季开始招生。
乡村建设的第一步是整治环境，改善市容。
当卢作孚要求锯掉两旁房屋伸到街心的屋檐时，立即遭到屋主强烈反对。
他们骂道：自有北碚场，就是这个样的街道，几百年了，大家走得好好的，偏偏你一来就见不得了。
卢作孚没有强制推行，而是耐心做工作，讲道理。
拆除了过街凉亭和挡道的庙宇，搬走了尿缸，锯掉了伸向街心的屋檐后，街道拓宽至5到6米。
此后，又将场镇周边低洼地带用黄土填补，新建成4条街道。
北碚的建设经费是困难的。
卢作孚采用了"众筹"的办法，发动北碚百姓认捐，说服乡绅和商人出钱出力，甚至煞费苦心地向川内军阀求援。
兴办中国西部科学院时，民生公司、北川铁路带头捐款，省内外学术团体、金融机构、机关单位也纷纷出力。
短短几年间，北碚呈现出无限蓬勃的生机。
1930年12月初，著名学者翁文灏到北碚参观后赞叹不已："于此水乡山国之中，竟有人焉，能藉练兵防匪之余，修铁路，开煤矿，兴学校，倡科学，良出意计之外。"
1934年5月，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到北碚考察，为北碚建设的实际情形和北碚民众的精神面貌"感动得至于流泪"，并决心帮助北碚的建设事业及民生公司。
1936年初，教育家黄炎培实地考察北碚后，不仅盛赞北碚经济和文化建设事业的突出成就，而且对"花团锦簇，盛极一时"的北碚生态环境建设给予了高度赞赏。
抗战时期，大规模内迁为北碚发展注入新动力，集聚在这里的教育科学文化界人士多达3000人左右，北碚一跃成为大后方著名的教育科学文化重镇。
1943年，英国著名科学史家李约瑟参观北碚后，称之为"战时中国最大的科学中心"。
晏阳初称赞北碚的建设"很有成绩"；陶行知认为北碚的建设"可谓将来如何建设新中国的缩影"。
从1927年到20世纪40年代末，卢作孚主持的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成为民国时期乡村建设运动中持续时间最长、成就最大的一个，也是保存记录最完整的一个。
他把北碚从一个土匪出没、民不聊生的穷乡僻壤，改造成生产发展、文教事业发达、环境优美的现代化城镇。
卢作孚被誉为"北碚之父"。
【三】收复川江：与列强的航运争夺战
在开展北碚建设的同时，卢作孚也在全力发展民生公司的航运事业。
1929年，卢作孚领导下的民生公司又新制了"民用"、"民望"两艘轮船，总吨位230吨，航线从嘉陵江渝合线扩大到长江渝涪、渝沪线。
同年，卢作孚被刘湘任命为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
此时的川江，被外国轮船公司垄断。
英国的怡和、太古，日本的日清，美国的捷江等15个国家的轮船横行川江。他们凭借不平等条约，无视中国主权，在中国内河为所欲为。
1929年，卢作孚兼任川江航务管理处处长后，下令一切中外轮船进出重庆港必须向该处申报、结关，并开创了中国士兵第一次登上外国轮船检查的先例。
与此同时，卢作孚大力发展壮大民族航运业。
1930年，为了抵制外国轮船公司对长江上游航运的垄断，卢作孚发起了"化零为整"运动，提出"中国人不搭外国船，不装外国货"的口号。
1931年，民生公司"化零为整"顺利推进，上游七家公司十艘轮船，下游四家华轮公司并入民生。
1933年，民生公司打捞和改造了英国"万流"轮。
这艘"万流"轮是1926年9月5日"万县惨案"的罪魁祸首，1933年在长寿附近的柴盘子沉没。
中外轮船打捞公司到现场查看后，都表示无法打捞。
卢作孚带领民生机器厂的员工到现场查勘，发现有打捞起来的可能，遂以5000元购买到打捞权和所有权。
民生机器厂员工发扬敢拼敢干的精神，成功打捞出来，加长14英尺改名为"民权"轮，象征收回民族主权。
到1935年，民生公司先后并购了20余家中外轮船公司，统一了长江上游航运，航线延伸到上海。
当年有人预测："必倒两个轮船公司：一为美国籍的捷江公司，另一即为新起的中国籍的民生公司。"
结果，捷江公司确实倒闭了，民生公司却岿然存在，还从倒闭的捷江公司手里买下了五艘轮船。
1937年抗战爆发前，民生公司已拥有轮船46艘，员工近千人，航线从长江上游延伸到长江全线。曾经横行川江、垄断川江航运的帝国主义船只，被卢作孚兵不血刃地赶出了川江。
卢作孚对民生公司的管理，也颇具现代企业特色。
他废除了当时航运界普遍采用的"三包"制度(船长、大管轮、大买办分别承包驾驶、轮机和事务三大部门)，创立了"四统"制：全船所有人员由公司统一雇用；每艘轮船设一名经理，实行经理责任制，统一管理权；业务由公司统一操作，所有收入归公司所有；公司统一采购材料和油料。
民生公司还建立了严格的培训和考核制度。
从1927年夏起，峡防局在具有一定文化程度的青年中，前后选拔招录500多人，为北碚建设和社会管理培训骨干。
民生公司每年都招收练习生，进行系统培训。
当时四川流传一首打油诗："女儿女儿快快长，长大嫁给民生厂；三天打一回牙祭……"反映了社会上对民生公司员工待遇好的看法。
到1949年，民生公司已拥有江海船舶148艘，航线从长江及其支流延伸到中国沿海、台湾、东南亚各国，分支机构遍及长江沿线和中国沿海各主要港口、台湾、香港和东南亚、美国、加拿大等国家和地区，员工达9000余人，投资兼涉冶炼、机器、造船、煤炭、纺织、食品、建筑、保险等行业，成为当时中国最大和最有影响的民营企业集团。
卢作孚也因此被誉为"中国船王"。
【四】生死时速：40天创造的奇迹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
卢作孚立即致电民生公司全体职工："民生公司应该首先动员起来参加战争。"
1938年1月，卢作孚出任交通部常务次长。
此时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国民政府西迁重庆，大批政府机构、学校人员及工厂设备后撤西南大后方。
与此同时，四川军队整军出川抗日。
卢作孚及其领导的民生公司船队，承担起这一运输重任。
1938年春，随着国民政府西撤，大批人员、物资从华东、华北、华中地区涌向四川。
10月，距宜昌仅300公里的华中重镇武汉沦陷后，这股撤退潮一时达到顶峰。
宜昌，这个只有10万人口、城区仅2平方公里的小城，一下子涌来3万多待运人员和10多万吨待运物资。
江边从一马路到13码头数里长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急待转运的货物。
这些物资中，有12万余吨军工器材，1万余吨航空油料，6万余吨各类公物。
可以说，全中国的兵工工业、航空工业、重工业、轻工业的基础都在这里。
滞留人员中，有科学家、艺术家、教师、工程师、医生、企业家及公务员，还有1000多名难童。
一时间，宜昌成了荟萃全国知识界精英的"人力库"。
更严峻的是，10月中旬之后，长江上游只剩下40天左右的中水位，较大轮船尚能航行。此后便是漫长的枯水期，大型设备根本无法入川。
而此时，张自忠将军率领的第33集团军正在汉水防线阻击日军，几十万出川增援的军队和装备，也急待通过长江航线奔赴战场。
当时能走峡江的只有民生公司的22艘轮船和招商局的2艘轮船。
民生公司单船运载能力只有200吨至600吨。
按这样的运力计算，全部物资和人员运至重庆需要整整一年时间。
40天，完成一年的工作量。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10月23日，卢作孚乘飞机抵达宜昌。
民生公司宜昌办事处从大门起，直到每一个办公室，都塞满了焦急等待的人。
公司所有办理运输的职员，都全力应付交涉，没有时间去办理实际运输。
管理运输的机关在责骂轮船公司，争运器材的单位之间又相互责骂。
混乱的局面下，卢作孚表现得十分镇定。
他有礼貌但很坚决地对那些争吵不休的人说：请回去，所有的人都明天见。
或许受其诚意感召，躁动的人们突然停止了喧嚣。
当晚，卢作孚立刻召集宜昌的民生公司员工召开紧急会议，通宵达旦制定出在40天内运完撤退物资的详细计划和具体措施。
10月24日清晨，卢作孚从办公楼中走出，向各机构代表部署他的运输方案。
公司成员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怎么能在40天内将所有人员和货物运走。
卢作孚演示了他的计划：宜昌至重庆，去时溯江而上要走4天，返回顺江而下需2天，来回一趟6天。
为了缩短运载时间，整个运输划分为三段航行——宜昌至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至重庆万县为第二段，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
每艘船以吃水深度、马力大小为基本依据，用一部分船只先运货物至三斗坪，当即返回，再由公司调船运至万县或直运重庆；对重要物资和大型货物则由宜昌直接运至重庆，并在重庆满载出川抗日的士兵，再顺江而下。
这样一来，航程缩短了一半或一大半，赢得了宝贵的运力和时间。
为了防止出现"找关系""走后门"，卢作孚规定，所有公司、轮船、码头只听卢作孚调遣，各单位人员物资的转运顺序一旦排定，必须坚决执行，服从指挥。
至于什么单位的物资由什么轮船运输、何时登船，只听卢作孚一人安排，要严格听令，决不准自行其是。
卢作孚连夜拟出《非常时期旅客救助办法》，要求旅客按照到宜昌的先后登记顺序买票上船，同时决定降低票价。
为了尽快抢送难民难童，对客运舱实行"座票制"，将二等舱铺位一律改为座票，仅此一项就增加一倍以上的客运量。
卢作孚并没有借此机会发国难财。
他降低收费，对公教人员实行半费，对货物运费只收平时的1/10。
民生公司主动向红十字会致函保证，免费运送儿童。
鉴于三峡航段不能夜航，卢作孚要求各船尽量利用夜晚装卸，抢在白天航行。
为了搬卸方便，他在三峡航线增设码头和转运站，临时增加雇工3000多人，同时征用民间木船850余只，运载轻型物资。
10月24日，第一艘满载着物资和人员的轮船启航，开出宜昌港。
几百名孤儿难童在卢作孚亲自护送下第一批上船。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搏斗的大撤退，就此拉开帷幕。
日军飞机不间断地在峡江航线轰炸，民生公司的船队每天都有损失的消息传来。
可在卢作孚的指挥下，运输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40天后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震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