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夏侯惇》附韩浩、史涣

卷九 魏书九 诸夏侯曹传第九夏侯惇传

原文：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人，夏侯婴之后也。年十四，就师学，人有辱其师者，惇杀之，由是以烈气闻。太祖初起，惇常为裨将，从征伐。太祖行奋武将军，以惇为司马，别屯白马，迁折冲校尉，领东郡太守。太祖征陶谦，留惇守濮阳。张邈叛迎吕布，太祖家在鄄城，惇轻军往赴，適与布会，交战。布退还，遂入濮阳，袭得惇军辎重。遣将伪降，共执持惇，责以宝货，惇军中震恐。惇将韩浩乃勒兵屯惇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诸营乃定。

遂诣惇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数责，皆斩之。惇既免，太祖闻之，谓浩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孙盛曰：案光武纪，建武九年，盗劫阴贵人母弟，吏以不得拘质迫盗，盗遂杀之也。然则合击者，乃古制也。自安、顺已降，政教陵迟，势质不避王公，而有司莫能遵奉国宪者，浩始复斩之，故魏武嘉焉。】
译文：夏侯惇，字元让，是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西汉夏侯婴的后代。十四岁时跟随老师学习，有人侮辱他的老师，夏侯惇就将那人杀死，因此以刚烈勇猛闻名。曹操刚起兵时，夏侯惇常担任副将，随从征伐。曹操代理奋武将军时，任命夏侯惇为司马，让他另驻白马，后升任折冲校尉，兼任东郡太守（夏侯惇是诸夏侯曹氏之中最早跟随曹操起兵征战的，所以在统军作战方面，夏侯惇的地位一直仅次于曹操，是名副其实的“二号首长”）。

曹操征讨陶谦时，留夏侯惇守卫濮阳（194年）。张邈反叛，迎接吕布，曹操的家眷在鄄城，夏侯惇率领轻装军队赶去，恰好与吕布相遇，双方交战。吕布退走，趁机进入濮阳，袭击夺取了夏侯惇军队的辎重。之后吕布派将领假装投降，一起劫持了夏侯惇，索要财宝，夏侯惇军中震惊恐慌。夏侯惇的部将韩浩于是部署军队守住夏侯惇营门，召集军吏和众将，命令他们都按兵约束本部不得乱动，各营这才安定下来。

接着韩浩来到夏侯惇被劫持的地方，呵斥劫持人质者说：“你们这些凶恶叛逆，竟敢劫持大将军，还想活命吗！况且我奉命讨伐贼寇，岂能因为一个将军的缘故，就放过你们呢？”于是流着泪对夏侯惇说：“又该如何面对国法呢！”便催促士兵攻击劫持人质者。劫持者惊慌害怕，叩头说：“我们只是想讨些财物离开罢了！”韩浩把他们狠狠斥责了一顿，全部斩首。

夏侯惇脱险后，曹操听说这件事，对韩浩说：“你这种做法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于是颁布法令：从今以后有劫持人质的，都要一并攻击，不要顾惜人质。从此劫持人质的事情就绝迹了。【孙盛说：查考《光武帝纪》，建武九年（公元33年），盗贼劫持了阴贵人的同母弟弟，官吏因为不能逮捕劫持者来逼迫盗贼，盗贼便杀了人质。如此看来，一并攻击劫持者，本是古代的制度。自从安帝、顺帝以来，政治教化衰败，劫持人质甚至不回避王公贵族，而主管官吏没有能遵循奉行国家法令的；韩浩才又斩杀了劫持者，所以魏武帝曹操称赞他。】

原文：太祖自徐州还，惇从征吕布，为流矢所中，伤左目。【魏略曰：时夏侯渊与惇俱为将军，军中号惇为盲夏侯。惇恶之，照镜恚怒，辄扑镜于地。】复领陈留、济阴太守，加建武将军，封高安乡侯。时大旱，蝗虫起，惇乃断太寿水作陂，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民赖其利。转领河南尹。太祖平河北，为大将军后拒。邺破，迁伏波将军，领尹如故，使得以便宜从事，不拘科制。建安十二年，录惇前后功，增封邑千八百户，并前二千五百户。

二十一年，从征孙权还，使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居巢。赐伎乐名倡，令曰："魏绛以和戎之功，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二十四年，太祖军【击破吕布军】于摩陂，召惇常与同载，特见亲重，出入卧内，诸将莫得比也。拜前将军，【魏书曰：时诸将皆受魏官号，惇独汉官，乃上疏自陈不当不臣之礼。太祖曰："吾闻太上师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贵德之人也，区区之魏，而臣足以屈君乎？"惇固请，乃拜为前将军。】督诸军还寿春，徙屯召陵。文帝即王位，拜惇大将军，数月薨。

译文：曹操从徐州返回后，夏侯惇随从征讨吕布，被流矢射中，伤了左眼。【《魏略》说：当时夏侯渊和夏侯惇都是将军，军中称夏侯惇为“盲夏侯”。夏侯惇厌恶这个称呼，照镜子时发怒，就把镜子摔在地上。】夏侯惇又兼任陈留、济阴太守，加授建武将军，封为高安乡侯。当时大旱，蝗灾发生，夏侯惇便截断太寿水修筑陂塘，亲自背土，率领将士劝勉百姓种稻，百姓由此受益。后转任河南尹。曹操平定河北时，夏侯惇担任大军后卫。邺城攻破后，升任伏波将军，仍兼任河南尹，并授予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置、不受常规法令约束的权力。建安十二年（207年），评定夏侯惇前后功绩，增加封邑一千八百户，加上以前的共计二千五百户。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随从曹操征讨孙权返回后，曹操命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守居巢。并赐给他歌伎、乐人和著名倡优，下令说：“魏绛凭同戎族讲和的功劳，尚且接受了钟磬之乐，何况将军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操驻军在摩陂，召夏侯惇常常和自己同乘一辆车，特别受到亲近重用，能够出入曹操卧室，受信任程度众将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任命夏侯惇为前将军。【《魏书》说：当时诸将都接受了魏国授予的官号，唯独夏侯惇仍任汉朝官职，于是上疏陈述自己不应接受不合臣子身份的礼数。曹操说：“我听说最上等的君主以臣子为师，次一等的以臣子为友。所谓臣子，是敬重有德之人；小小的魏国，让您屈尊为魏臣，难道合适吗？”夏侯惇坚决请求，才任命他为前将军。】

夏侯惇督率各军返回寿春，又移驻召陵。文帝曹丕即魏王位，任命夏侯惇为大将军，几个月后夏侯惇去世。

原文：惇虽在军旅，亲迎师受业。性清俭，有馀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於官，不治产业。谥曰忠侯。子充嗣。帝追思惇功，欲使子孙毕侯，分惇邑千户，赐惇七子二孙爵皆关内侯。惇弟廉及子楙素自封列侯。初，太祖以女妻楙，即清河公主也。楙历位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假节。【魏略曰：楙字子林，惇中子也。文帝少与楙亲，及即位，以为安西将军、持节，承夏侯渊处都督关中。楙性无武略，而好治生。至太和二年，明帝西征，人有白楙者，遂召还为尚书。楙在西时，多畜伎妾，公主由此与楙不和。其后群弟不遵礼度，楙数切责，弟惧见治，乃共构楙以诽谤，令主奏之，有诏收楙。

帝意欲杀之，以问长水校尉京兆段默，默以为"此必清河公主与楙不睦，出于谮构，冀不推实耳。且伏波与先帝有定天下之功，宜加三思"。帝意解，曰："吾亦以为然。"乃发诏推问为公主作表者，果其群弟子臧、子江所构也。】充薨，子廙嗣。廙薨，子劭嗣。【晋阳秋曰：泰始二年，高安乡侯夏侯佐卒，惇之孙也，嗣绝。诏曰："惇，魏之元功，勋书竹帛。昔庭坚不祀，犹或悼之，况朕受禅于魏，而可以忘其功臣哉！宜择惇近属劭封之。"】
译文：夏侯惇虽然常年身在军旅之中，仍亲自迎请老师，从师受业。他性情清廉节俭，有多余的财物就分给或施舍给别人；财用不足时，就从官府支取，不经营私人产业。死后谥号为忠侯，儿子夏侯充继承爵位。魏文帝曹丕追念夏侯惇的功勋，想让他的子孙都封侯，便从夏侯惇封邑中分出一千户，赐给他的七个儿子、两个孙子关内侯的爵位。夏侯惇的弟弟夏侯廉和儿子夏侯楙本来已经封为列侯。

当初，曹操把女儿嫁给夏侯楙，就是清河公主。夏侯楙历任侍中、尚书、安西将军、镇东将军，假节。【《魏略》说：夏侯楙字子林，是夏侯惇排行居中的儿子。文帝曹丕年少时与夏侯楙很亲近，等到即位后，任命他为安西将军、持节，接替夏侯渊原来的职任都督关中。夏侯楙生性没有军事谋略，却喜好经营家业。到太和二年（228年），明帝西征时，有人告发夏侯楙，于是召他回京任尚书。夏侯楙在关中时，养了很多歌伎侍妾，清河公主因此和他不和。后来他的弟弟们不遵守礼法，夏侯楙多次严厉斥责他们，弟弟们害怕被他惩处，就一起捏造夏侯楙诽谤朝廷的罪名，让公主上奏，朝廷下诏逮捕夏侯楙。明帝有意杀掉他，拿此事询问长水校尉、京兆人段默。段默认为：“这一定是清河公主与夏侯楙不和睦，出于诬陷构害，只希望不追究实情罢了。况且伏波将军夏侯惇与先帝有平定天下的功劳，应当多加三思。”明帝怒意消除，说：“我也认为是这样。”于是下诏追查替公主写奏表的人，果然是夏侯楙的弟弟夏侯子臧、夏侯子江所捏造陷害的。】

夏侯充去世，儿子夏侯廙继承爵位。夏侯廙去世，儿子夏侯劭继承爵位。【《晋阳秋》说：泰始二年（266年），高安乡侯夏侯佐去世，他是夏侯惇的孙子，爵位继承人断绝。晋武帝下诏说：“夏侯惇是魏国的第一功臣，功勋记载在史册上。从前庭坚无人祭祀，人们尚且哀悼他，何况我接受魏的禅让，怎么可以忘记魏国的功臣呢！应当选择夏侯惇的近亲夏侯劭封爵。”】
原文：韩浩者，河内人。【及】沛国史涣与浩俱以忠勇显。浩至中护军，涣至中领军，皆掌禁兵，封列侯。【魏书曰：韩浩字元嗣。汉末起兵，县近山薮，多寇，浩聚徒众为县藩卫。太守王匡以为从事，将兵拒董卓于盟津。时浩舅杜阳为河阴令，卓执之，使招浩，浩不从。袁术闻而壮之，以为骑都尉。夏侯惇闻其名，请与相见，大奇之，使领兵从征伐。时大议损益，浩以为当急田。太祖善之，迁护军。太祖欲讨柳城，领军史涣以为道远深入，非完计也，欲与浩共谏。

浩曰："今兵势强盛，威加四海，战胜攻取，无不如志，不以此时遂除天下之患，将为后忧。且公神武，举无遗策，吾与君为中军主，不宜沮众。"遂从破柳城，改其官为中护军，置长史、司马。从讨张鲁，鲁降。议者以浩智略足以绥边，欲留使都督诸军，镇汉中。太祖曰："吾安可以无护军？"乃与俱还。其见亲任如此。及薨，太祖愍惜之。无子，以养子荣嗣。史涣字公刘。少任侠，有雄气。太祖初起，以客从，行中军校尉，从征伐，常监诸将，见亲信，转拜中领军。十四年薨。子静嗣。】

译文：韩浩是河内郡（今河南武陟）人。沛国的史涣和韩浩都因忠诚勇敢而扬名。韩浩官至中护军，史涣官至中领军，都掌管禁军，被封为列侯。【《魏书》记载：韩浩字元嗣。汉朝末年兴起武装，他所在的县靠近山林湖泽，盗贼很多，韩浩聚集徒众作为县城的屏障护卫。太守王匡任用他为从事，率兵在盟津抵御董卓。当时韩浩的舅舅杜阳任河阴县令，董卓抓住杜阳，让他招降韩浩，韩浩不肯听从。袁术听说后认为韩浩很有胆识，任命他为骑都尉。夏侯惇听说他的名声，请他前来相见，非常赏识他，让他领兵跟随征战。当时朝廷广泛讨论政务兴革，韩浩认为应当把农事作为急务。曹操认为他说得对，升他为护军。

曹操准备讨伐柳城（207年），中领军史涣认为路途遥远、深入敌方，不是万全之策，想和韩浩一起进谏。韩浩说：“如今我军兵力强盛，威势遍及天下，作战必胜，攻取必得，无不如愿。如果不趁此时彻底除掉天下的祸患，将会成为日后的忧患。况且曹公英明神武，举动没有失策之处，我和您身为主管中军的将领，不应挫伤众人的斗志。”于是跟随曹操攻破柳城，韩浩被改任为中护军，设置长史、司马。又跟随曹操讨伐张鲁，张鲁投降（215年）。议事者认为韩浩的智谋足以安定边境，想留下他统领各军，镇守汉中。曹操说：“我怎么可以没有护军呢？”于是让他跟自己一起返回。他受亲近信任到了如此地步。等到他去世，曹操哀怜惋惜。韩浩没有儿子，以养子韩荣继承爵位。

史涣字公刘。年轻时行侠仗义，有豪雄气概。曹操刚起兵时，他以门客身份跟随，暂任中军校尉，跟随征战，常常监督诸将，受到亲近信任，后来转任中领军。建安十四年（209年）去世，儿子史静继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