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关注“方志四川”!
![]()
![]()
一字千年
侨居蒲江的大唐嶲州
唐天宝十年战乱,嶲(xī)州沦陷,百姓北逃,朝廷在临溪县(今蒲江西来镇)设“行嶲州”“嶲州”,这一迁就是四十余年。如今战火早已熄灭,古嶲州城址只剩残墙,但那个“嶲”字没有消失——它留在地名里、县志里、残城址的砖缝里。
千年后,嶲窑传承人何霞从西昌来到蒲江,在余家碥重新点燃窑火。从逃难到归来,“嶲”字在蒲江完成了一场独一无二的千年重逢。
一字千年,等您来读。
![]()
西昌古称嶲州。但嶲州,曾经迁置在蒲江。
我第一次认识“嶲”字,是在蒲江余家碥的“嶲窑陶艺工坊”。
![]()
余家碥嶲窑陶艺工坊 图片来源:彭涛/摄
陶艺家何霞老师指着墙上用陶片拼的嶲字说:“‘嶲’是古地名,隋开皇十八年置嶲州,州城在今天的西昌。”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笔画繁复,像个走累了的人靠在山上歇脚。
她接着说了一段让我愣住的话:“唐天宝十年战乱,嶲州曾迁到蒲江。”一个凉山州的古地名,曾经迁置在蒲江。我在余家碥的檬子河边,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嶲”读作xī。这个字在今天已经很少用了,但在一千多年前,它是大唐西南边疆最重要的地名之一。
“嶲”字用作地名,由来甚古。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开西南夷,设越嶲郡,郡治邛都县,即今西昌东南一带,这是“嶲”作为西南地名的开端。郡名由来,说法有三:一说因“越嶲水”而得名;一说为彝汉合璧之词——“嶲”出自彝语“嶲则洛依莫”(嶲水)的词头,“越”意为越过,合为“越过嶲水建立郡县”;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则载“言越嶲者以彰威德远也”——意为越过嶲水,以彰显大汉威德于远方。
嶲州的前身,可追溯至南北朝。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曾于越嶲地置巂州,旋废。北周武帝天和五年(570年)平定越嶲,始设西宁州,不久更名严州;隋开皇六年(586年)复改严州为西宁州,开皇十八年(598年),朝廷在今西昌一带定名嶲州,州城设在越嶲县(治所在今四川西昌,而非现在的越西县),辖境涵盖今天凉山州的大片地区,是控扼西南夷、防御吐蕃的军事重镇。唐武德元年(618年),唐高祖复置嶲州,旋置都督府,都督十六个羁縻州,是剑南道西南方向最前哨的军政建置。
一个“嶲”字,从梁代的巂州到隋唐的嶲州,历经数百年更迭,始终指向这片西南边地。
嶲州的重要性,从它的邻居就能看出来——西边是吐蕃,南边是正在崛起的南诏。大唐的西南边境线,从雅州(今四川雅安)到黎州(今四川汉源)再到嶲州,一路向南延伸,嶲州就是这条线的末端,再往南,就是“徼外”了。
那个时候,嶲州城里住着汉人和当地部族,各地商人、士兵往来其间。官道上马蹄声不断,有从成都来的公文,有从云南来的马帮,也有从吐蕃方向来的斥候。嶲州都督府的旗杆上,飘着大唐的旗帜。
但好景不长。
天宝之变
南诏是唐朝扶持起来的西南藩属,定都太和城(今云南大理)。嶲州正是大唐防范南诏北上、吐蕃东进的最前哨——南诏若要北扩,嶲州是必争之地。
![]()
唐嶲州古城墙 图片来源:凉山文旅
然而天宝年间,云南太守张虔陀屡次向南诏王阁罗凤索贿,更公然侮辱其妻,又密奏朝廷诬告其罪。阁罗凤忍无可忍,于天宝九年(750年)发兵攻杀张虔陀。次年,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分两路出戎州、嶲州征讨南诏。
这场战争的背后,有两个人起到了关键作用:一个是权臣杨国忠,一个是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杨国忠是杨贵妃的堂兄,天宝年间权倾朝野。为求边功,他力主对南诏用兵,推荐旧交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命其率军征讨。
事情本有转圜余地。据《资治通鉴》记载,南诏王阁罗凤遣使谢罪,承诺归还俘掠、修复云南城,并警告:“今吐蕃大兵压境,若不许我,我将归命吐蕃,云南非唐有也。”鲜于仲通性情褊急,刚愎自用,不许,囚禁使者,进军逼太和城,结果唐军大败于泸南(今云南姚安)——八万大军死者六万,鲜于仲通仅以身免。
一将功成万骨枯,功败垂成更是如此。三年后,李宓再次率军征讨,同样铩羽而归。这两场战争,史称“天宝战争”——两场征伐死伤十万将士,大唐西南边疆由此元气大损。
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开元年间嶲州有户三万八千有余。然而天宝战争后,至元和年间户数已锐减至一万六千余——一场战争让嶲州在籍户数折损过半,那些消失的名字,大多埋在了战火里。
然而鲜于仲通败回长安后,杨国忠不仅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还推荐鲜于仲通入朝为京兆尹,并再次大规模征兵征讨南诏。百姓闻云南多瘴疠,莫肯应募,杨国忠便派御史分道抓人,连枷押送军营,“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振野”。正是这种将帅无能、权臣欺上的局面,把大唐西南边疆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战争的结果是:南诏彻底倒向了吐蕃。
据《新唐书》记载,至德二载(757年),吐蕃与南诏联兵攻占嶲州。城门被撞开的那天,嶲州都督府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街上到处是散落的公文和货物,人们背着粮食、牵着幼童,仓皇往北山方向奔逃。大唐在西南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些从嶲州逃出来的人,拖家带口,沿着古道往北走。他们翻过泸沽峡,穿过清溪关,一路走到雅州、邛州境内。有人留在了雅州,有人继续往北。朝廷下令,在邛州临溪县设置“行嶲州”——临时安置嶲州遗民。
![]()
古临溪县遗址,西来白马村 图片来源:李辉/摄
唐代的“行州”是一种临时行政建制:正规州府陷落后,在后方暂置同名机构,保留原有行政架构以安置流亡官民。“行嶲州”的“行”字,道尽了飘零与权宜。
临溪县治,就是今天蒲江县西来镇的白马村一带。从西昌到蒲江,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那些嶲州人走了多久,没人知道。但他们的脚,确实落在了蒲江的土地上。
四十二年侨居时光
临溪县不大。临溪县治在蒲江县北,两县相邻,同属邛州。北朝西魏恭帝二年(555年)置县,设县历史长达五百一十七年。县治就在今天西来镇白马村的“残城址”,至今犹存北门城墙遗址,以及4.7万平方米的县城遗址。
就是这座小小的县城,从756年到832年,先后两次成为嶲州流亡官民的临时栖身之所。
至德元年(756年),嶲州遭兵祸沦陷,百姓开始向北逃亡。次年,至德二载(757年),朝廷正式下令在临溪县设置“行嶲州”,安置嶲州遗民。大历四年(769年),复置嶲州于临溪县,将邛州的临溪、蒲江两县划归嶲州管辖。
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西南边防空虚。嶲州寄居临溪的几十年里,朝廷并非不想收复,而是有心无力。直到贞元年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的出现,才改变了局面。
韦皋在蜀地镇守二十一年,数度出兵抗击吐蕃。《旧唐书·本纪第十三》记载了最关键的那一笔:“五月丙戌朔,韦皋收复嶲州,画图来上。”——贞元十三年(797年)五月,韦皋收复嶲州,绘制舆图呈送长安,这意味着嶲州正式回归大唐版图。
据说捷报传来,长安城里的官员们奔走相告,被寄存在蒲江四十年的嶲州,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嶲州迁回西昌,临溪县恢复了平静。
![]()
唐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嶲州回归大唐后的西南边境图。嶲州仍然处在大唐防范南诏北上、吐蕃东进的最前哨 图片来源:作者李辉提供
但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三十二年。
太和三年(829年),南诏军队再次攻占嶲州。太和四年(830年),嶲州再度迁到临溪县的“行嶲州”,仍以蒲江、临溪隶嶲州。这是嶲州第二次侨居蒲江。
太和六年(832年)五月,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朝廷,将嶲州治所迁到台登城(今凉山州冕宁县泸沽镇)。据史料记载,李德裕在奏疏中提出“复邛崃关,徙嶲州治台登,以夺蛮险”——嶲州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必须回到前线,夺回险要之地。李德裕性情刚毅,在蜀地整顿边务、修筑城防,嶲州迁治台登正是他经略西南的一步实棋。从此,嶲州彻底迁出了蒲江。
自757年正式设立行嶲州算起,到832年最终迁离,前后跨越七十余年。其中,嶲州作为州府寄居蒲江的时间是:第一次四十年,第二次两年多,合计四十二年有余。
四十余年时光,差不多是一个人从出生到中年。那些在临溪县出生的嶲州移民后代,大概已经不太会说祖籍的话了。他们吃着天府之国的米,喝的是临溪河的水。嶲州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口音、一个传说、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残城址
如今的白马村,还能看到临溪县城的遗迹。
“残城址”三个字,蒲江历代县志都这么叫它。1982年,这里被列为蒲江县文物保护单位。遗址的城墙残段还隐约可辨,北门城墙遗址长200米、宽2.5米,高4至5米。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砖瓦、陶、瓷器残片。
![]()
古临溪县北门城墙遗址,城墙上长满树木 图片来源:李辉/摄
站在残城址上往南看,临溪河蜿蜒流过。一千三百年前,那些从嶲州逃来的人,应该也站在这里看过同一条河。他们从西昌来,走了几百里山路,到了这条河边,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来。朝廷说这里叫“行嶲州”,他们就在此安家。
四十多年侨居岁月,流离的边地百姓渐渐卸下兵戈惶惑,把异乡过成了故乡。耕读传家、市井往来、男婚女嫁,南来北往的口音揉进临溪风土,让这座临时州城,生出安稳绵长的人间烟火。
临溪县一带至今还保留着一些与嶲州有关的地名:马马山、白马池、马湖庙……“马湖庙”据说祭祀的是三国夷王孟获,当地村民至今仍会在庙前焚香祭拜,仿佛嶲州移民的记忆从未在蒲江的土地上彻底消散;而“马湖营”这个地名,也是在唐代形成的。一个地名能流传一千多年,说明那段历史并没有被彻底遗忘。
嶲窑
千年过去,嶲州的行政建制早已消散,但那个“嶲”字没有彻底消失。它留在县志里,留在地名里,留在残城址的砖缝里,等着有人来重新认出它。
这个人从西昌来了。
![]()
何霞老师在余家碥创作 图片来源:向文军/摄
何霞老师是西昌学院艺术学院的副教授,也是凉山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嶲窑制陶技艺的传承人。嶲窑制陶技艺,继承了西昌市川兴镇尔乌山从清代形成的日用陶器制作技艺。何霞创立了“嶲窑陶艺”品牌,一直在做一件事:把古嶲州的制陶手艺传下去。
2022年,经余家碥新村民马牧阳老师介绍,何霞和丈夫彭涛来到蒲江余家碥,在檬子河边租下一间院子,取名“嶲窑陶艺工坊”。
她在这里制陶,也在这里教人制陶。工坊不大,院子里摆着拉坯机,架子上晾着半干的陶坯,窑炉在院子一角,烧窑时能看到火光从窑口透出来。
我问她为什么选蒲江。她说,第一次来余家碥,看到那条河从林盘间流过,觉得心安。“一条小河似玉带蜿蜒穿梭于林盘间,远处的官帽山云雾缭绕”,彭涛这么描述他们初到时的印象,“一幅亲切熟悉的烟火气息就这样打动了我们,这不正是我们寻找的乡愁吗。”
![]()
依山傍水余家碥 图片来源:向文军/摄
我在嶲窑第一次见到何霞老师时,对“嶲”字还一无所知。她指着墙上的陶器,给我讲了这段跨越千年的往事。她说:“嶲窑迁蒲江,根正苗红,源远流长。”
我算了算,从756年嶲州百姓北逃至临溪县,到2022年嶲窑在蒲江落地生根,隔了一千二百六十六年。“嶲”这个字,从西昌到蒲江,走了两趟。第一趟是逃难,第二趟是传承。
何霞的作品分为嶲窑彝陶和嶲月陶两个系列,分别体现凉山彝族文化和西昌汉文化。代表作《幸福天路》的灵感来自昭觉县悬崖村——陶坯上刻着天梯、云朵、彝族银饰。那些攀爬天梯的身影,让我想起一千多年前从大凉山深处走出来的嶲州移民。一个时代的人往上走,另一个时代的人往下走,但路是同一条路。
![]()
嶲窑代表作品《幸福天路》 图片来源:彭涛/摄
扎根蒲江后,何霞新开发了田园风系列,将蒲江本地的山水风物融入陶艺。她说,陶器应该和生活长在一起,不能只摆在柜子里看。
![]()
2025年,受国际知名期刊《卷宗》邀请,何霞老师参与“用非遗重生冠军球拍”计划,为乒乓球世界冠军王楚钦打造艺术球拍。球拍正面以太极构图分割水火,拍柄采用彝族漆器中的纹样,象征大地、山川与河流 图片来源:彭涛/摄
我问她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她说:“非遗不是摆在柜子里的遗产,是可以握在手里、用进生活里的活文化。”
窑火灼灼,薪火相传。那些藏于县志、隐于残城的嶲州往事,如今被揉进陶土、烧进器物,从纸上落到了手心。
千年重逢
历史有时候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演。
唐代的嶲州人,因为战乱被迫离开故乡,把“嶲”字带到了蒲江。他们在临溪县住了四十多年,把嶲州的行政建制、地名记忆、生活方式,都刻进了这片土地。虽然嶲州后来迁走了,但“嶲”字在这里留下了痕迹——在地名里,在县志里,在残城址的砖缝里。
当代的何霞和彭涛,从西昌来到蒲江,做嶲窑陶艺。他们不是逃难,是主动选择。蒲江吸引他们的,是那片“一条小河似玉带蜿蜒穿梭于林盘间”的烟火气。
从逃难到安家,从战乱到传承,“嶲”字在蒲江的命运,完成了一次逆转。
何霞老师说“根正苗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唐代那些在临溪县安家的嶲州人。他们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一对来自西昌的陶艺家夫妇,在蒲江的乡下重新烧起嶲窑的窑火。更不会想到,他们当年被迫留下的那个“嶲”字,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蒲江的土地上。
![]()
嶲窑陶艺工坊内,游客正在体验凉山风的陶艺 图片来源:彭涛/摄
如今,西来镇白马村的残城址,临溪县的城墙还埋在土里;余家碥的嶲窑工坊里,何霞老师正在教游客拉坯。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蒲江”。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有人从远方来,在此落脚,把某样东西留在了这里——嶲州人留下的是记忆,何霞和彭涛留下的是手艺。蒲江这片土地,似乎一直有这样的本事: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停下来,住下来,把一些东西刻在石头上,或者烧进陶器里。
世间地名多随山河迁移,唯有“嶲”字,带着乱世的流离与千年的归来,在蒲江完成了一场独一无二的重逢。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大李板斧
方志四川部分图片、音视频来自互联网,仅为传播更多信息。文章所含图片、音视频版权归原作者或媒体所有。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