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
萧银凤瘦成一把骨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自己也浑不在意,就是捏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纸边儿发黄,角上折了一道,那上面的字她每个都认识,连在一块儿就成了刺。
门口站着个人,拎着保温桶,半天没动弹。
孙玉璎看着病床上那个人,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她知道那张纸迟早要送到她手上,只是没想到,送得这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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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银凤住院那天,是萧思淼背她下的楼。
五楼,没有电梯,老楼房道窄,萧思淼个子高,弓着腰生怕磕着他妈。萧银凤趴在他背上,瘦得硌人,胸口贴着他脊梁骨。
“妈,你搂紧了。”他说。
萧银凤嗯了一声,没力气多说。
上了三轮车,萧思淼蹬得飞快。萧银凤坐在车斗里,颠得五脏六腑都疼。她咬着牙没吭声,到了县医院门口,裤腿上一摊血,是肝上那个瘤子裂了。
县城不大,消息传得快。
住院第三天,纺织厂的老同事们来了两拨。
她们拎着酸奶和香蕉,坐在床边说着“没事儿,你就是累着了”之类的客套话。
萧银凤笑着点头,笑到脸僵。
人走了,萧思淼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到一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我听说,马文杰也住这个医院。”
萧银凤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住他的。”
“三楼,中风偏瘫。”
“你去看他了?”
“没有。”萧思淼把苹果递过来,“路过时候看了一眼,姓孙的那个女的在喂他吃饭。”
萧银凤没接话。
孙玉璎这个人,她见过几面,不算熟。
当年离婚离得干脆,马文杰再娶的时候,萧银凤已经带着萧思淼搬去了城南。
两个女人中间隔了十几年,谁也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碰头。
第四天下午,孙玉璎来了。
她没穿白大褂,穿一件深灰的外套,头发拢得整整齐齐,提着一兜橘子。萧银凤看见她,愣了愣。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孙玉璎把橘子搁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萧银凤说:“谢谢。”就这两个字。
孙玉璎坐了一会儿,也没多说什么话,只是眼睛在她脸上和病床枕头边来回转了两圈,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萧银凤有些别扭,找了个话头问她:“马文杰怎么样了?”
“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孙玉璎答得干脆。
“你也辛苦。”
孙玉璎没接这句话,她指头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站起来说:“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又顿了顿,回头看了萧银凤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看得萧银凤心里头一紧。
人走了,萧思淼从走廊里进来。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来看看我。”
“黄鼠狼给鸡拜年。”
“别这么说人家。”萧银凤瞪了他一眼。
萧思淼嘟囔了一句,去水房洗苹果了。床头柜上那兜橘子,红灿灿的,在惨白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扎眼。萧银凤伸手摸了摸,皮儿光溜溜的。
她这辈子跟马文杰过的那十来年,孙玉璎从来没出现过。
如今她病成这样,这个人却提着橘子来了,她总觉得那袋子里像是装了什么东西似的。
可她把橘子翻了个遍,什么也没翻出来。
02
萧银凤年轻那会儿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手快眼快,厂里人都夸她是一把好手。
跟许建国好上是个春天。隔壁机械厂的机修工,个子不高,眼睛亮,笑起来一口白牙。两个人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吃过几顿饭,就处上了。
那时候的感情实在,没什么花花肠子。
许建国说“等年底攒够钱就把你娶回家”,她就信了。
结果八月里她去许建国的宿舍找他,人去楼空。
室友说他头天晚上就办了离职手续,连夜走的。
工资都没结,就结了两条被褥。
萧银凤当时就傻在门口,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吐得昏天黑地,去医院一查,怀上了。
那年头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事。
萧银凤不敢跟厂里说,天天穿着宽大的工作服遮掩,上班时站在机器跟前,头晕眼花也不敢歇。
后来到底瞒不住了。
她妈着急上火,牙疼得半个月没好好吃饭,让她哥萧德厚拿主意。
萧德厚在农机站当司机,跑南跑北,认识的人多。他闷头抽了两根烟,说:“我认识一个合适的,就是配不上人家。”
“谁?”
“马文杰。五金厂的,人老实,就是以前出工伤,落下点毛病。他不知道你的事,我去跟他说说。”萧德厚这样说着,眼圈都红了。
萧银凤当时已经不哭了,那么些天,眼泪早就哭干了。她那会儿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嫁给谁,只要不把孩子打了就行。
后来是在她家院子里见的马文杰。
马文杰那会儿二十七,人长得不差,中等个头,眉眼还算端正,就是整个人闷闷的,话不多。
他看见萧银凤的时候,眼珠子像是定住了,半天才移开。
萧德厚将他们两边的情况都说了。
马文杰在院子里站了十几分钟,烟抽了三根,最后一跺脚说:“行。我娶。”
当天晚上的订婚酒摆在萧德厚家,马文杰多喝了两盅,脸上泛红。
他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拍着胸脯说:“孩子生下来跟我姓马,就是我马文杰的种,谁要多嘴,我跟他急。”萧银凤坐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往酒杯里掉。
萧德厚也喝高了,拍着马文杰的肩膀说好妹夫。
谁也没看见马文杰那会儿眼角的红,那种红不是感动,像是抹了辣椒油似的难受。
新婚夜,萧银凤坐在床边等了大半夜。
马文杰一直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到满地都是烟蒂。
后半夜他进屋了,连灯都没开,和衣躺在外侧,翻个身背对着她。
“睡吧。”他说了一句。
那是萧银凤这辈子听过的最冷的一句话。
不是骂人,不是打人,就是两个字,像冬天屋檐上挂的冰棱子一样凉。
那晚她一夜没睡,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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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思淼生在第二年初春,六斤八两,哭声亮堂。
马文杰从产房门口把孩子接过来的时候,抱了抱,又放下了。他跟萧银凤说:“母子平安就好。”然后就出去买饭了。
萧银凤躺在床上,看着门口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她说不上来,只能把这当成他性子本来如此。
头几年,马文杰对思淼还算亲近。
抱,也抱,喂奶粉也会喂,就是不太爱笑。
萧思淼五岁那年,跟着他去五金厂玩,厂里的老师傅逗他:“志强,你儿子长得跟你不太像啊,倒是随了他妈了。”马文杰当时脸上挂不住,什么话都没说,拽着萧思淼的手腕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萧思淼被他攥得手疼,喊了一声“爸”。马文杰低头看了他一眼,松了手,语气很硬:“别喊那么大声。”
萧思淼六岁那年出了麻疹,高烧三天不退。马文杰骑着车带孩子去镇上的医院,排队、挂号、抽血、验尿。
大夫说:“得查一下有没有合并感染,你带孩子做个详细化验。”马文杰在化验室门口蹲了十来分钟,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起身去窗口又交了一笔钱。
具体加做了哪一项,他没跟任何人提。
萧银凤那晚留在家里照顾老人,没去。
她不知道,马文杰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台阶上,拿着一份报告,看了不下十遍。
那纸上的结论写得清清楚楚:排除马文杰为萧思淼生物学父亲。
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家,在城东一个小饭馆喝了半斤白酒。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萧思淼喊了他一声“爸”,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啪一声掉在水池里,磕掉了一块瓷。
从那以后,他再没抱过萧思淼。
也是从那以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酒越喝越多。
萧银凤起初以为他是工作忙,后来发现不对。
他开始砸东西。
先是一只碗,后来是一把椅子,再后来他就开始骂。
骂的都是些很脏的话,什么难听骂什么。
萧银凤捂着耳朵不敢吱声。萧思淼躲在被窝里,听着客厅里乒乒乓乓的声响,浑身发抖。
他在那些年学会了一个特别的本事,就是在马文杰发火之前,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不对劲的味道。像下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上气。
04
真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的,是一句“破鞋”。
那是萧思淼十一岁那年冬天,马文杰喝了酒回来,进院子就摔酒瓶。
萧银凤披着衣裳出来拉他,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她左脸上,五根指头印通红的。
“你个破鞋。”
萧银凤整个人愣住了。她站在冷风里,嘴张开,什么也说不出来。马文杰又补了一句:“你带个野种嫁给我,当我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萧银凤浑身都在抖。她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可她从来没问过他怎么会知道。她只当自己理亏,眼泪跟断线珠子似的,一串一串往下掉。
萧思淼从屋里冲出来,站在他妈跟前,红着眼睛看着马文杰,嘴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马文杰愣了一瞬。
那孩子已经跟他一般高了,眼睛里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恨意。
他突然有些慌,把酒劲硬挺起来又骂了几句,摇摇晃晃进了屋。
那夜萧银凤坐在厨房的灶台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萧思淼搂着她的胳膊说:“妈,我们走。不跟他过了。”
萧银凤没应他,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跟马文杰提了离婚。
马文杰好像早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当天下班就带了户口本去民政局,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房子归了萧银凤,是当时结婚时她娘家的陪嫁。
马文杰拿了锅碗瓢盆和那台黑白电视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萧银凤蹲在院子里哭到天黑,哭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后来她听人说,马文杰很快就再娶了。
女方是县医院化验室的一个职工,姓孙,叫孙玉璎。
那会儿萧银凤才知道,马文杰跟她离完婚还没三个月就跟别人领了证。
“早就找好下家了。”萧德厚说这话时气的直叹气。
“人家的事跟咱没关系。”萧银凤回了一句,转身去给萧思淼洗书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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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孙玉璎第二次来医院,是第五天下午。
这回她没提橘子,提了一只保温桶,里头炖了排骨汤。
她掀开盖子,热气冒上来,病房里全是那股香味儿。
萧银凤闻着就泛呕,摆了摆手。
孙玉璎没端过去,把盖子扣上了,又坐下了。
两人在病房里沉默了好一阵儿。
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面,骨碌骨碌响。
孙玉璎的视线落在萧银凤瘦削的锁骨上,停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瘦了不少。”
萧银凤笑了笑:“得了这病,谁不瘦。”
孙玉璎“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低头抠自己的指甲盖,把食指边上那块死皮撕下来,又撕了一下,撕出血珠来也没停手。
萧银凤看她这个样子,忽然有些心软。
“你跟马文杰……这些年过得咋样?”她问。
孙玉璎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嘴唇扯了一下,是个苦笑:“也就那样吧。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一个。你跟他过了十来年都没捂热他的心,我又能强到哪儿去。”
萧银凤有些不好受,没再问。
孙玉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萧银凤看着她拎起保温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要失去什么,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孙大姐。”她喊了一声。
孙玉璎站住了,没回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呼呼地吹。孙玉璎的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关节都白了。隔了好一会儿,她说:“等你好了再说吧。”
然后她走了。
那晚萧银凤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碾。
午夜的时候,萧思淼在陪护床上睡着,呼吸声很均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孙玉璎那几句话。
“等你好了再说吧。”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护士来查房,给萧银凤换了一瓶新药水。
她随口问了一句:“我们医院是不是住着一个叫马文杰的患者?”
护士点点头:“三楼,脑梗恢复的。”
萧银凤没再说什么。那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日子一样,不紧不慢地流。
第六天,孙玉璎没来。第七天,来了。这回她没拎保温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