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北风拍打着窗棂,纸糊的木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我蜷缩在榻上,腹部一阵紧似一阵地疼。临盆的征兆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三天,可整座王府的产婆都被赵嘉雯请走了。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跪到我面前,眼泪汪汪:“姐姐,王爷说了,您好歹再稳两日。您这一胎,母子平安要紧。”
我的手指在锦被下面攥紧,脸上却扯出一丝笑。
王爷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端起那碗药,用嘴唇碰了碰碗沿,滚烫的苦气冲上来,熏得我眼眶发酸。
我知道这是什么。他们要让我腾出这个时辰,好让赵嘉雯的孩子先落地。
我一口饮尽,将碗轻轻放在案上,对他微微一笑:“王爷放心。明日,您一定抱得上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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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砭骨的冷。
我躺在榻上,腹中那阵翻江倒海的疼被药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麻木。秋禾跪在脚踏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娘娘,您怎么真喝了?那药……那药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嗓子干得发紧:“秋禾,把水递我。”
她赶紧端来温水,我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苦味还是散不去。
门帘掀开,冷风裹着一个人影进来。是韩太医,手里提着药箱,神色比外头的天气还沉。
秋禾识趣地退到门口守着。韩太医放下药箱,在榻边坐下,伸手替我把脉。他的指头搭在我腕上,半天没动,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许久,他收回手,压低了声音:“王妃,药……没伤着孩子。”
我盯着他的脸:“韩太医,烦您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您今日喝的这碗药,名为安胎,实为推迟产期。里面有一味忍冬藤,能压住宫缩,让胎儿晚几日发动。”
“赵贵妾给王妃用的这个法子,老臣原先是不敢动的。可老臣……老臣悄悄换掉了方中的一味主药,换成了白术。药性大减,胎儿无恙,只是这几日怕是要比预期晚些才肯出来。”
我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太医,您为何帮我?”
他垂着头,手指揪住衣摆:“老臣的胞妹,在赵氏院里当差。她说,若老臣不照办,她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老臣是不得已。可老臣做不出那等伤天害理的事。”
我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怕,可他还是换药了。
“韩太医,您妹妹叫什么?”
他愣了愣:“刘翠霞。早年间家里穷,送出去给人当了养女,各家门各家姓,如今……在赵氏身边做乳母。”
我点了点头。心头的那些散乱的线头,慢慢串到了一处。
赵嘉雯买通产婆不算,还要拿韩太医的软处来用。
她怕我这胎比她的先落地,坏了她的好事,所以要在王爷那里求一道“推迟产期”的允诺,等她的孩子做了长子,我这个下堂妻就算生下嫡子,也矮人一头。
我摸着肚子,里头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像是听懂了我心里的话,乖乖地收着动静。
母亲留给我的那封血信,还压在枕头底下。
信中那些话,像锥子一样钉在我心里:“羽彤,娘这一辈子毁在‘善妒’两个字上。男人眼里,你哭闹就是错,你争抢就是罪。你要想活得好,就得学会忍,学会等,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给他看。”
如今,娘教我的这些,果真全用上了。
门帘又响。秋禾探头进来:“娘娘,赵贵妾那边遣人传话,说……说王爷今晚宿在她院里。”
我笑了笑:“知道了。”
我连“知道了”三个字,都说得平静。
这五年,我从一个满心欢喜嫁进王府的姑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倒也怪不得别人。
怪我自己,把一颗心白白捧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七年前他迎我的时候,站在王府门口牵着我的手说:“羽彤,这一生,本王定不负你。”
我信了。而后来的那些日子里,他的话,一桩一桩地变成了笑话。
炕头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跟肚子里的两个孩子轻轻说话:“孩子,你们别急着出来。娘在等一个日子,等他们把话说死了,等满府的人都以为大局已定。到那时候,你们再出来,替娘把这口气争回来。”
烛火跳了跳,像是应了我。
外头风声紧了。远远地,隐约传来几句笑声,是王爷的嗓音,还有赵嘉雯软软糯糯咯咯笑的声音。
我闭上眼,心头反倒像一潭死水,静得发亮。
忍。等。
娘用一辈子换来的这两个字,我会用一辈子活明白。
02
药力上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是我十六岁那年,娘亲的院子还开着满架的白藤花。
她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瘦成了一把骨头。
她把一个油布包塞进我手里,说:“羽彤,娘这辈子,就吃了没记性的亏。你这嫁进王府,不比旁人。凡事多长个心眼,心里存得住事,面上撑得住笑,才能活得长久。”
她说着话,咳嗽起来,眼底全是泪:“娘这一生,被一个‘妒’字压垮了。你那爹,看上了年轻貌美的妾室,娘闹过,撕扯过,上吊过,到头来,只落下一道废妃的旨意。男人若有心,你什么都不用做。男人若无心,你跪着求他也换不来一个正眼。”
“娘不盼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平平安安把孩子带大。记住,有些时候,忍一步,不是软弱,是给来日留一条活路。”
我猛地睁开眼,枕头被泪浸湿了一小块。
窗外天光大亮。雪停了,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窗纸上,屋里亮堂堂的。
秋禾端着热粥进来,见我醒了,眼圈一红:“娘娘,您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还烫着,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空了一整天的胃。
“赵贵妾那边……有动静吗?”
秋禾咬牙:“今日一早她就发作起来,产婆都快踏破她的门槛了。刚打发人往前院报信,说……说怕是要生了。”
我的手在碗沿上顿了顿,又接着喝粥。一口、两口,不紧不慢。
“娘娘,您怎么一点不着急啊!”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道墙,我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爷!贵妾娘娘生了!是少爷!是个小少爷!”
秋禾脸色霎时白了。
我抬起眼皮,望了一眼门外,又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粥慢慢喝完。
外面热闹起来,脚步声来来往往,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前院有人在喊“恭喜王爷喜得长子”。那声音此起彼伏,仿佛生怕谁听不着似的。
秋禾气得直跺脚:“她这是故意的!昨日把产婆全叫走,今日又抢在您前面生,这不明摆着……”
我轻轻打断她:“秋禾。”
她一愣。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她赢了这一阵,未必笑到最后。”
秋禾眼眶红红的,还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她替我掖了掖被角,声音闷闷的:“娘娘,您心里不委屈?”
我心里委屈吗?
赵嘉雯进府那年,我偷偷哭过一整夜。
王爷要我让出正院东厢给她养胎,我捧着茶盏的手发了半天抖,还是恭恭敬敬应下了。
他让我去给太妃请安,说赵氏身子重了不方便,我替她周全了一年多的礼数。
那些委屈,早就攒成了厚厚的一层茧。如今再添一道,也不觉得疼了。
“秋禾,去把韩太医请来。”
秋禾正要动身,我忽然又叫住她:“等等。去太妃那边回个话,就说我这两日身子乏,歇一歇便去道喜。”
秋禾不解:“娘娘这是……”
“她不是摆了酒吗?”我笑了笑,“我自然要去道喜的,做正室的,不能失了这份体面。”
秋禾琢磨出几分意思来了,应了声便退出去。
我靠在床头,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孩子安安静静待着,像是懂事的,也像是在憋着劲,等着一个最好的时辰。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把那封血信摸出来,贴在胸口,低低地说:“娘,您教我的,我记着。”
“忍。”
“等。”
窗外传来前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我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近乎冷淡的弧度。
热闹是他们的。我只要我的孩子平安落地,把那口气,稳稳地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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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嘉雯儿子的洗三礼办得极热闹。
王爷高兴,在府里摆了二十桌酒席,前院搭了戏台,满府的仆妇下人都有赏钱。
我让人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过去,又带了两匹上好的云锦缎子,算作贺礼。
赵嘉雯的乳母刘翠霞接过东西,连句谢都没有,转身就让人端走了。
秋禾气得脸通红,我按住她的手:“随她去。”
傍晚的时候,王爷终于踏进了我的院子。他脸上还带着酒意,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飘。
“羽彤,嘉雯今日辛苦了,你多担待些。你是正室,凡事要让着她几分。”
让着她,她已经骑到我头上来了,他还要我让着她。
我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陈年的团扇篾子,没抬头,声音稳当:“王爷放心。她为王府开枝散叶,这是大喜事。”
王爷大概是觉着我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关心话:“你也注意身子。”
“你这一胎,也该快了。”
我低着头,嘴角弯了弯:“王爷说的是。”
他走了。我坐在原处,一直坐到屋里的烛火暗下去,才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秋禾端了晚饭来,我吃了半碗饭,夹了两口菜,忽然停住筷子。
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有人轻轻敲了敲肚子。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坠痛从腰腹间涌上来,我扶着桌沿,深吸了一口气。
秋禾看出不对,慌忙上前:“娘娘?”
我掐着桌角,等那阵疼过去了,才低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去偏门堵韩太医,别惊动旁人。”
秋禾是个机灵的,听我这么一说,眼神顿时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
我一个人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榻边坐下。腹中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我咬着牙,把那口气压得死死的。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闹出动静。
前院的酒席还没散。隔着几道院墙,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猜拳行令的声音。我独自坐在灯下,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韩太医来了,身后带着一个稳婆。
这个稳婆我认识,是韩太医的外甥女。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行了个礼:“王妃娘娘,奴婢姓郑,在这坊间接生二十多年了,您放心。”
我点了点头,冲秋禾道:“把门关了,窗子挡住。前院那边,就说我睡了。”
产房里该备的东西,这几个月我私下里早就备齐了。
秋禾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稳婆净了手,摸了摸我的肚子,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娘娘,这一胎,怕是两个。”
我咬着帕子,点了点头。
“时辰到了。我生。”
夜越来越深。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只余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榻上,一阵又一阵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抠着床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硬生生没有叫出声来。
韩太医守在外间,每隔一阵便让人送一盅参汤进来。稳婆的声音低低地在我耳边响着:“娘娘,再使把劲,快了,就快了。”
子夜过了,屋里寂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的声响。
忽然之间,一阵剧烈的压迫感袭来,我咬紧牙关,狠狠使了一把劲。稳婆惊呼一声:“出来了!头出来了!”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沉寂。
我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腹中又是一阵剧烈的坠痛。
稳婆惊喜地叫起来:“还有一个!娘娘,还有一个!再使把劲!”
我死死掐住秋禾的手,几乎把牙咬碎,压着嗓子闷哼了一声,拼尽全身的气力。
又是一声啼哭,脆生生的,像春天里头一声鸟叫。
稳婆的声音带着哽咽:“娘娘,龙凤双胎!一位小世子,一位小姐!”
韩太医推开帘子进来,看见了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老人家眼眶一红,当即就跪了下来:“臣,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我躺在血泊里,浑身被汗浸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可我还是努力偏过头,看了看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女儿。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枕边。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鼻翼轻轻翕动着。我伸出指尖,碰了碰大孩子的脸颊,温热的,软软的。
我笑了。那笑从心底里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赵嘉雯,你争破头抢来的那个“长子”,如今只怕保不住“嫡长”的名分了。
我的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04
天还没亮,正院的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秋禾披衣起身,刚把门拉开一条缝,王爷就撞了进来。
他走得急,一头撞在门框上,也顾不上揉,直愣愣地冲到榻前,目光落在两个熟睡的襁褓上,嘴巴张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你什么时候生的?”
我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平稳:“昨夜。趁王爷在前院饮宴,妾身不便打扰。”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好半天,他猛地回过头,盯着我:“两个?龙凤胎?”
“王爷好眼力。”我冲他微微一笑,“一儿一女,托王爷鸿福。”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仔细打量着两个襁褓。那个大的眉眼像极了我,小的那个,嘴鼻倒是随了他。
王爷伸手想碰一碰孩子的脸,我轻轻侧过身,挡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
“王爷。”我抬着眼皮看他,声音不咸不淡,“您昨日还在前院摆洗三酒,怎么今日倒有工夫到我这院里来了?”
王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精彩。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辩解的话,又觉着说不出口,半晌才挤出一句:“羽彤,你受苦了。”
我低头看着孩子,声音淡淡的:“不苦。比起王爷昨日送来的那碗药,这算不得什么。”
他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没等通传,赵嘉雯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生完孩子才三天,身子还虚着,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我枕边的两个襁褓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笑又笑不出来,声音干巴巴的:“姐姐……这是……”
“你来得正好。”我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来看你侄儿侄女。”
赵嘉雯的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刘翠霞赶紧上前扶住她,在她耳边低低喊了一声:“娘娘,您还在月子里呢,可不能受了风。”
赵嘉雯却像没听见似的,直愣愣地瞪着我。我大大方方地让她看,又伸手把襁褓拢了拢,露出的两个小脑袋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
她看了很久,又看看王爷。王爷侧开脸,回避了她的目光。
赵嘉雯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王爷……您昨日还说,要给我们母子……您怎么不说话?”
王爷原地站着,像是犯了错的孩童,脸上全是慌乱。他看看赵嘉雯,又看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长长叹了口气。
赵嘉雯的身子在抖,嘴唇发白,眼泪成了串地落下来。她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站在屋中央,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传:“太妃驾到!”
我撑起身子,让秋禾扶我坐正。
太妃拄着拐杖快步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她径直奔到榻前,看见一双孙儿,眼里顿时涌出泪花,抖着手把两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嘴里连声念叨:“好,好,好。这才是我们林家的香火!”
不错。王爷这脉,姓萧。可太妃是林家的女儿,她嘴里的“林家香火”,说的是她自己的母族。
太妃头也不抬地冲赵嘉雯摆了摆手:“你先回院歇着吧。刚生了孩子,别在这里站着了。”
赵嘉雯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泼了冷水的人,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太妃却已经扭过头去,只顾着逗弄两个襁褓里的孩子。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让刘翠霞扶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压着嗓子哭了一声。
我垂着眼,指腹轻轻拂过儿子温热的小脸。孩子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这屋里的暗流汹涌。
“太妃。”我抬起头,声音温温软软的,“我给两个孩子取好了小名。大的叫安安,愿他一世安稳。小的叫宁宁,愿她一生安宁。”
太妃连连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安安,宁宁,听着就踏实。”
窗外,天光终于亮透了。金色的晨光从窗缝间挤进来,落在两个孩子粉嫩的脸上。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从成婚那年起,一直憋了五年。如今,终于吐出来了。
我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满屋的欢喜里,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心里比什么时候都明亮。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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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嘉雯果然沉不住气。
洗三礼后的第三天,她就打发刘翠霞出府,去堵那个原先被收买的产婆。
刘翠霞跑到半路,被秋禾安排的人截了个正着。
产婆叫张王氏,原先做的就是接生的营生,收了赵嘉雯二十两银子,答应在我临产那日推脱不来。
谁知道半路被我的人找到了,一番盘问下来,什么都招了。
不光招了银子的事,连赵嘉雯让她在接生时“做手脚”的话都供了出来。
张王氏被带到正院的时候,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王妃娘娘,那银子奴婢退回去!奴婢再也不敢了!贵妾娘娘她……她说只要让您产程不顺,孩子落地比她的晚,就成了!”
我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你说的是赵贵妾?”
张王氏连连点头:“是,是。就是赵贵妾院里的乳母刘翠霞来找的我。”
“起来吧。”我放下茶盏,“你先别走,在偏房待着。待到该你说话的时候,你只管实话实说。”
张王氏千恩万谢地被人带了下去。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我梳好发髻,换了一身姜红色的锦袄,在秋禾的搀扶下,慢慢地朝赵嘉雯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瓷碗落地摔碎的声响。
紧接着是赵嘉雯尖厉的嗓音:“你胡说!那贱人怎么可能生出龙凤胎!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
秋禾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里头的动静戛然而止。
我抬脚进了门。赵嘉雯坐在榻上,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见我进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姐姐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在她对面坐下,慢慢打量这间屋子。红木的梳妆台,满桌的胭脂水粉,墙上还挂着王爷前些时候给她写的一幅字。如今看着,倒有几分刺眼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她面前。
“嘉雯,这张东西,你认得吧?”
赵嘉雯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瞬间变了。
纸上写的是一份供词,张王氏亲笔画了押。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