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喜字还贴在窗玻璃上,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坐在婚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闺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曾明诚的车停在妇幼保健院门口,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
我把照片放大,那女人侧着脸,长发,涂着红指甲。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他爸曾明远的电话。
“叔叔,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这30万彩礼,我不退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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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前三个月,我还觉得曾明诚是个靠谱的人。
第一次相亲是在我妈张罗的饭局上,他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我妈就叫阿姨,声音洪亮。
我妈当场就笑了,回家一路上说这小伙子不错,踏实。
我也觉得踏实。
他是县城本地人,家里开建材店,有房有车。
我在私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们俩条件相当,性格也算合得来。
他不爱说话,但做事细心,出去吃饭会帮我拉椅子,走路让我走里边。
这些小细节,让我觉得他应该是个会疼人的人。
订婚那天,双方父母凑一块吃饭。
他妈陈淑英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欣宜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
可散了席,我妈悄悄跟我说,那30万彩礼他妈答应得有点太痛快了,不太对劲。
我没在意。觉得人家大方还不好吗?
彩礼谈下来,我妈坚持要30万。
我劝过她,说少要点,别让曾家为难。
我妈白我一眼,说你知道什么,这是看你在他们家什么地位。
你要是连彩礼都不敢要,嫁过去更没人看得起你。
我觉得我妈说得也有道理。30万在我们这小县城不算少,但也不算特别多。曾家开店这么多年,应该拿得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30万里有10万是陈淑英借的。这是后话。
结婚前一个星期,我搬东西去婚房。
曾明诚在店里忙,我自己收拾。
柜子里有一层锁着,我问他钥匙在哪,他说丢了。
我没多想,反正也不急用那层柜子。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收拾他的旧书,掉出一张照片。
是曾明诚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海边,女人靠在他肩上,笑得甜蜜。
照片背面写着:2018年,青岛,语嫣。
我把照片放回去,没说话。
谁还没个过去呢。我是这么想的。
结婚前三天,我闺蜜林雅涵来找我,神神秘秘地问我,你老公以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程语嫣?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一个朋友认识程语嫣,说那女人开美容院的,脾气不小,当年跟曾明诚谈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
我说分了就分了,还能怎样。
林雅涵不放心,说欣宜你长个心眼,我看曾明诚提起那女的就不太自然。
我说好,心里却没当回事。
结婚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化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蹲在门口抽烟。
我姐许欣蕾帮我穿婚纱,一边穿一边说,待会儿要是曾家那边敢给你脸色看,你就告诉我,我带人去找他们。
我笑了,说姐你别闹。
接亲的队伍来了。曾明诚穿一身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我姐帮他整理了一下。他冲我笑,笑得有点勉强。我以为他是紧张,还安慰他说没事。
拜天地的时候,陈淑英笑得合不拢嘴,但我注意到她时不时看手机,好像在等什么消息。我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店里的事。
晚上闹洞房,宾客起哄要我俩喝交杯酒。曾明诚端酒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洒了我一手。我低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有点累。
闹到十点多,宾客陆续散了。我开始收拾屋子,曾明诚坐在床边发呆。我问他今天高兴吗,他说高兴。但那两个字说得毫无感情,像完成任务。
我没再问了。
十一点钟,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追上去问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公司有事。
我说这么晚能有什么事。
他没理我,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我追到门口,看见他的车启动,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我愣在原地,穿着婚纱,赤着脚站了好久。
02
我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看了好半天。
客厅的灯还亮着,礼花的碎屑撒了一地,桌子上摆着没吃完的糖和花生,红烛烧了一半,蜡油流得满桌都是。
这个场景本该是喜庆的,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我拨了曾明诚的电话。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我又拨。
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等了好几分钟,没回。
我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但声音不是曾明诚的,是个女人。那女人的声音有点虚弱,说:“他出去了,手机放我这了。”
我问她是谁。
她说:“我是他朋友。”
我说你让曾明诚接电话。
她说他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然后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半天没反应过来。今天是新婚夜,我老公不在家,他手机在一个女人手里,那女人说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觉得有点可笑,又觉得有点可悲。
我没再打了。翻了一遍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我妈?她会骂我不懂事;打给我姐?她会闹到曾家去。
我翻到曾明远(公公)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打。
我想,也许真是工作上的事。也许那女的是他同事。也许是有急事。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屋子。我把地上的碎屑扫干净,把碗筷收进厨房,把红烛吹灭了。忙完这些,已经快一点了。
曾明诚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脑子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拿照片时手抖的样子,想起他看手机时的表情,想起他妈陈淑英拜堂时心不在焉的笑。
这些细节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心凉。
一点半,我又拨了一次电话。
这次有人接了,是曾明诚。
我问他在哪。
他声音很累,说在医院。
我说谁住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语嫣。”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的心一下子拧紧了。就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我说:“今天是新婚夜。”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去?”
他说:“她急性阑尾炎,没人照顾。”
我说:“她是你什么人?”
他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是个爱哭的人,可那一刻,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彩礼要少要点,别让曾家为难。
我想起我姐说的话:要是他们敢给你脸色看,我帮你出头。
我想起我自己说过的话:谁还没个过去呢。
是啊,谁还没个过去。但过去就是过去,你不能把它带到现在来,还让它毁了我的新婚夜。
我擦干眼泪,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项一项算账。
彩礼30万。
三金折合2万。
改口费1万。
压箱钱5000块。
还有订婚时送过来的烟酒茶叶,那些不值什么钱,没算进去。
算完这些,我又算了一下曾明诚这些年给我的花销。请吃饭,买衣服,看电影,过生日发红包,加起来撑死两万块。
我心里有个数了。
三点多,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很大,我一个人躺在中间,空荡荡的。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天亮以后该怎么办。
离婚?这个词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转念一想,不离又能怎样?新婚夜他都敢跑,以后还有什么不敢的?这次是前女友急性阑尾炎,下次呢?前女友车祸?前女友生孩子?
我越想越觉得心寒。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梦到我妈在哭,梦到曾明诚在道歉,梦到陈淑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好歹。
我惊醒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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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
曾明诚一夜没回来,也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眼睛有点肿,但还好,看不出来哭过。我化了淡妆,涂了口红,换了身干净衣服。
六点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迷迷糊糊的,问我这么早打来干嘛。
我说妈,曾明诚昨晚出去了,一夜没回来。
我妈说怎么了,我说他前女友住院了,他去医院陪了,一晚上没回来。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离婚。
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疯啦?刚结婚就离婚?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
我说那我怎么办,忍着?
我妈说:“男人嘛,难免有个三心二意。你跟他谈谈,让他保证以后不去了就是了。离婚可不是小事。”
我说:“妈,他新婚夜都敢跑,你觉得他以后能改?”
我妈没说话。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她怕丢人。在我们这小县城,离婚的女人是被人看不起的。她怕我被人戳脊梁骨,怕我以后嫁不出去。
可我不怕。
只要有钱,我什么都不怕。
那30万,够我在县城付个首付了。
七点钟,我拨通了曾明远的电话。
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急,问我在哪,说曾明诚一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说我知道他在哪。他说在哪。我说他在医院陪他前女友。
曾明远沉默了几秒。
他说:“闺女,你别冲动。”
我说:“叔叔,我冲动不了。我已经想清楚了。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我把手续办了。”
他说:“那30万……”
我说:“不退。”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曾明远没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也只带一个行李箱。
那些陪嫁的被子、枕头、床单,我一件都没拿。
不是舍不得,是嫌脏。
八点钟,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路过曾家的建材店时,我看见陈淑英站在门口打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说:“欣宜,你这是去哪?”
我说回家。
她说:“昨天晚上是明诚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你消消气,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我说:“阿姨,这不是吵架,是他抛下新婚老婆去陪前女友。”
她说:“那女的生病了,他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说:“他也没去救,他就是去陪着。”
陈淑英的脸黑了下来,声音也变了:“你是不是非要闹?”
我说我没闹,我只是想离婚。
她一下子急了,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离婚?你凭什么离婚?我们花了30万娶你,你说离就离?告诉你,想离可以,彩礼一分不少退回来!”
我说:“阿姨,你儿子新婚夜抛下我,你问我凭什么离婚?”
陈淑英气得发抖,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甩开她的手,拉着行李箱走了。
04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我妈家,敲门敲了好半天。
我妈开门一看是我,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她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问我:“你跑回来干什么?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我说:“妈,这是我家,我回来不行吗?”
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已经是曾家的人了,回娘家会被人笑话的。”
我说:“谁爱笑话谁笑话,我不在乎。”
我妈叹了口气,让开身,让我进去。
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他看见我进来,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爸听完,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最后说了句:“闺女,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就惯着她吧!”
我姐许欣蕾下班回来,听说这事,气得摔了一个碗。
她跟我妈不一样,从来不觉得女人该忍着。
她说:“离了也好,这种男人留着干嘛?过年给人看?”
我说姐,我想把彩礼留下。
许欣蕾拍桌子说:“留!凭什么不留?他们家新婚夜把人骗回去就抛下,这是骗婚!”
我妈不同意,说离婚可以,彩礼得退回去,不然曾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没吭声。
我知道我妈是怕事。可我不怕。
八点多钟,有人敲门。我透过猫眼一看,是曾明诚。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西装,皱皱巴巴的。他敲了两下门,喊我名字。
我没开。
他说:“欣宜,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靠在门上,不说话。
他说:“昨天晚上是我不好,语嫣她一个人在外地,没有亲人照顾,我不能不管她。”
我隔着门说:“那你现在管完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能不能不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明天民政局见。”
他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哭腔:“欣宜,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
他敲得更用力了,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求你了,就一次。”
我妈忍不住了,拉开我说:“你让他进来,把话当面说清楚。”说着就开了门。
曾明诚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他看见我,往我面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他说:“我跟语嫣真的没什么,就是朋友。”
我说:“哪个朋友会结婚当天抛下老公去医院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算了算了,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明诚,你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曾明诚赶紧说:“对不起,欣宜,我保证没有下次。”
我姐许欣蕾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拿你那张嘴?”
曾明诚脸涨得通红。
我说:“你回去吧,我明天早上九点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曾明诚急了:“你真的要离?”
我说真的。
他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咬着牙说了句:“离婚可以,彩礼你得退。”
我说:“你做梦。”
他一下愣住了,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他心里,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听他的许欣宜。
可我不是了。
从今天起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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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明诚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直愣愣盯着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我说妈我想离婚。
“离了婚,你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县里就这么大,谁不知道你刚结婚就离了?以后谁还要你?”
我说:“谁爱要谁要,没人要我一个人过。”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妈眼圈红了。
我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客厅都罩住了。他很少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闺女,”他终于开口了,“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行,爸支持你。”
我妈瞪了他一眼。
那晚,我睡在以前的小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翻开手机,看到曾明诚发了好几条消息。
“欣宜,我真的知道错了。”
“语嫣已经手术完了,没事了。”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我会改的。”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都没回。
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一次心软,就是一辈子的委屈。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起来洗漱。我化了淡妆,挑了件最喜欢的裙子,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眶有点肿,但还行。
柜子里,我翻出一个存折。那是彩礼的存折,我妈给我的,说这是你的钱,你保管着。
我翻开存折,看着那串数字。30万。
30万,我们县城一套小两居的首付。30万,够我在县城安安稳稳过好几年。30万,是我爸存了好多年的养老钱,也是我妈卖了老宅换来的。
我不能退。
不是贪钱,是不能认这个亏。
八点多,我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是曾明远。
“闺女,你在哪?”他声音很急。
我说在家。
“你别动,叔叔来找你。”
我说叔叔,不用了,我自己去民政局。
“你先别急,听叔叔说句话。明诚那孩子是混蛋,可叔叔知道,你是好闺女。这婚,你能不能不离?”
我说叔叔,我心意已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彩礼……”
我说:“叔叔,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儿子结婚当晚抛下新婚老婆去陪前女友,这事要是传出去,派出所都管不了我。我只要彩礼,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我说叔叔,九点了,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拿着包出了门。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曾明诚的车停在门口。他站在车边,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欣宜……”
我说走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话?”
我站住,看着他。
“我跟语嫣真的没什么。她昨晚出了事,没人照顾,我才去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我说你没想到?新婚夜,你抛下我去陪别的女人,你说你没想到我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