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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夏天,我拿到县教育局的调令时,手心全是汗。
薄薄一张纸,盖着红戳,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正式编制教师,分配到城关中学,月薪从一千八跳到四千五。
我打电话给张伟,响了六声才接。
“考上啦?”他声音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那以后就是正式老师了。”
“嗯,下周一报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十年前我在这所中学当临时工,打扫办公室,替请假的老师代课,一个月一千八百块,干到今天。
回到家,婆婆王芳正在客厅择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咋这么晚?”
“教育局那边办手续。”
“成了?”
“成了。”
婆婆手里的菜叶顿了顿,说:“那行,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张伟下班回来,在饭桌上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你现在转正了,工资涨了,咱妈身体不好,你每月多拿一千出来贴补家用。”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之前一千八的时候也给你妈交钱啊。”我说。
“那不一样,之前交八百,现在四千五了,总不能还交八百吧?”
婆婆在旁边接话:“雪儿啊,妈也不是贪你那几个钱,我这身子骨去年查出高血压,药钱一个月就好几百。小丽那边日子也不宽裕……”
小丽是她女儿,我大姑姐张丽,嫁了个开出租的,平时靠娘家贴补。
我没吭声。
回到卧室,我拉开抽屉,翻出那摞皱巴巴的准考证。三年,考了四次。第一年差两分进面试,第二年面试被刷,第三年笔试差六分。
每次查完成绩,张伟都说:“要不别考了,厂里招工人,一个月四千多,不比这临时工强?”
他总这么说。
我说我想当老师,他说老师有什么好当的,又累又没钱。
可我现在考上了。
我抬头看窗外,楼下传来婆婆跟邻居说话的声音,嗓门比平时亮了几分:“我家雪儿考上编制了,正式老师,铁饭碗呢。”
以前她跟人介绍我,就说“我儿媳妇在学校教书”,从不加“临时”俩字,也不提那可怜巴巴的工资。
现在她主动加上“正式”两个字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响了,是张伟发来的消息:“妈刚才说,等你发工资了,给她买台新血压仪。”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学校的灯光模模糊糊亮着。我想起那些熬夜做题的晚上,躲在厕所里背教育学,听着张伟的呼噜声算到凌晨两点。
那时候他在厂里上白班,下个月就能转正了。
那句“下个月就能转正”,我听他说了三年。
01
其实张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我考上师范那年,家里穷,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张伟那时候是我男朋友,他说你想读就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后来我念到大二,我妈病重,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辍学回来,在镇上的中学当临时工。
张伟没说什么,第二年我们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像泡在盐水里,越泡越涩。
那是2022年,冬天特别冷。我每天骑电动车去学校,来回四十分钟,手冻得裂口子。每月一千八,扣掉五险,到手一千五。
张伟在厂里三班倒,到手五千出头。
月底算账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说:“你们学校那个代课老师,一个月还没我们厂新招的工人多。”
我说:“我喜欢教书。”
“喜欢能当饭吃?”他把烟头摁灭,“我们厂招女工,活不重,一个月四千,去吧。”
我没去。
他就跟婆婆说,婆婆就念叨:“你看隔壁小芳,在电子厂上班,一月挣五千多,人家老公都换了新车。”
那段时间,饭桌上总绕不开这个话题。
“陈雪啊,不是妈说你,这临时老师干到啥时候是个头?你都三十多了,学校年年招新人,比你年轻比你学历高,说不干就不干你了。”婆婆一边剥蒜一边说。
张伟在旁边附和:“妈说得对,厂里起码稳定。”
我埋头吃饭,不说话。
后来婆婆病了,说是头晕,去医院查了查,高血压,开了几百块的药。她把药单子往桌上一拍:“看看,光药费就要四百,我这老婆子活着就是拖累你们。”
张伟说:“妈你别这么说,咱们想办法。”
然后他看着我。
我知道那个眼神什么意思。他想要我的工资,我那一千八百块的工资。但一千八能干什么?除去交通费、午饭钱,还剩一千二左右。我要买资料,要报名考试,每一分都算着花。
“我下个月要买考试资料,可能剩不了多少。”我说。
张伟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考考考,考了两年了,有什么用?”
我没顶嘴。我站起来收碗,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张伟在客厅跟婆婆说:“你看她那个样子,跟谁欠她似的。”
那晚我没睡着。
张伟翻身背对着我,呼噜声响起来。我打开手机,调到最暗的光,看教育学的笔记。
台灯不敢开,怕吵醒他。
那天晚上我看到凌晨一点,眼睛涩得不行。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客厅,张伟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备注是个女人的头像,我没见过。
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几个字:“宝宝今天说想爸爸了。”
我愣在原地。
想拿手机看,手指碰到屏幕,锁屏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到卧室,躺下。张伟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咋了?”
“没咋,上厕所。”
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我收拾茶几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机搁在沙发上。我拿起来,密码还是那个,他生日。
打开了。
翻到微信,昨晚那个头像,聊天记录只有那条消息,其他的都删了。
我往上翻,没有。
往下翻,也没有。
只有这一条孤零零的:“宝宝今天说想爸爸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去上班了。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断了一次,我蹲下去捡,发现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那个“爸爸”两个字,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可我没问张伟。问什么呢?问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他会说,谁啊?不认识,发错了。他总有理由。
我选择把这事压在心里,继续备考。
因为我没底气。一个月一千八的女人,哪来的底气去质问她挣五千块的丈夫?
02
2023年春天,我第二次去考编,笔试过了。
面试前一周,婆婆住院了。
说是高血压引起头晕,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缝了五针。
张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学校上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遍。下课我回过去,他说:“妈住院了,你请个假过来。”
我说:“下午还有两节课。”
“你那个课,代课老师不能上?”
“临时请人不好请……”
“你到底来不来?”他声音拔高了。
我最后还是请了假,赶到医院的时候,婆婆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张丽坐在旁边削苹果。
看我来了,张丽说:“哟,陈老师终于舍得来了。”
我没理她,问婆婆:“妈,感觉怎么样?”
婆婆闭着眼,不吭声。
张伟把我拉到走廊里,说:“医生说得观察几天,不能没人照顾。”
“那……”我看着他,“你请几天假?”
“厂里最近忙,请不了。”他掏出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塞回兜里,“你是儿媳妇,你不照顾谁照顾?”
我说:“我下周面试。”
“啥面试?”
“教师编制。”
他想起来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面试重要还是妈重要?她就一个,你明年还能考。”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支持或者理解,但是没有。
“让姐也分担一下……”我说。
“张丽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带,哪有时间?”张伟不耐烦了,“你就不能为这个家考虑一下?”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陪床,婆婆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看面试的教材。
护士半夜来查房,看我抱着手机,说:“照顾病人就别玩手机了。”
我说不是玩,是学习。
护士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婆婆住了五天院。我白天跑学校上课,晚上来陪床,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张伟来看过两次,坐半个小时就走了,说厂里倒班,累。
我咬牙撑下来了。
婆婆出院那天,我整个人瘦了一圈。张伟说:“你看你,照顾几天妈就这样,以后要多锻炼身体。”
我说:“我下周面试了,这几天想请假在家复习。”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几天我早上六点起来,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背书。张伟上班去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把门关上,还是能听到那什么电视剧的台词。
“你小声点!”张伟晚上回来,跟婆婆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大年纪了,耳朵背。”婆婆说。
他也没再说什么。
我面试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装着一瓶水,坐公交车去教育局。
抽签抽到下午第三个,坐在候考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前面的女孩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人问她:“考得咋样?”
她说:“就是那几个问题,就看临场发挥了。”
我深呼吸,把那些数据、教案、案例分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轮到我的时候,推门进去,三个考官坐在前面,中间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整场面试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站在教育局门口,打了辆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想回家做晚饭。
一进门,听见张伟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没发现我回来了。
“……嗯,下周就能知道成绩了……考上就行,考不上明年再说……行,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回来了?考得咋样?”
“还行。”我把菜放在桌上,“你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同事。”他转过头,“问厂里的事。”
我没再问。
那晚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问:“如果这次没考上,你还考不?”
我说:“考。”
张伟筷子一顿:“都三十好几了,还考?你不累啊?”
我说累。
“累还考?”
“因为我想当老师。”
他没再说话了。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洗碗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张伟的手机,屏幕亮了。
那条消息又来了。
还是那个头像:“爸爸,我今天画了幅画,老师表扬我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我默默地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洗碗。
水很凉,手冻得通红。
我想,等考上就好了。
考上,就能改变这一切。
谁能想到,考上才是另一个开始。
03
婆婆的病说严重也谈不上,就是高血压犯了,头晕眼花,住院观察。
张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改完最后一摞作业,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一支坏了,闪着白惨惨的光。
“妈住院了,你明天请个假。”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说:“下周就考试了,第二轮的面试培训安排在明天。”
“考试考试,你就知道考试。妈躺医院里没人管,你当媳妇的能不能有点良心?”
电话那头传来工厂车间的机器轰鸣声,他的嗓门盖过噪音,震得我耳膜发胀。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去年他让我进厂,说临时教师干十年也转不了正,我拒绝了。今年我笔试过了,面试培训排得紧,他偏偏这时候让我请假。
“请护工吧,一天一百五。”
“一百五?你一个月挣几个一百五?我一个月流水线站到头也就五千,你倒是大方。”
我深吸一口气:“我请一天假扣八十,培训费两百,你算算哪个划算?”
他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培训改成了晚上,我跟培训老师磨了半天,人家同意补课,多收五十块。
病房里三个人,婆婆躺中间铺上,老公坐旁边刷手机,大姑姐靠在窗边啃苹果。
看见我进来,婆婆哼了一声:“哟,大忙人来了。”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医生怎么说。
“观察两天,血压稳了就出院。”张伟头也不抬,手机屏幕上闪过一条微信,“你下午别走了,妈要上厕所,我扶不动。”
我说下午还有课。
“你那破课一节多少钱?够油钱吗?”
大姑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弟妹啊,不是我说你,妈都住院了,你还在那盘算你那仨瓜俩枣。”
我没接话,去走廊尽头接水。护士站的小护士在议论什么,看见我过去,笑了笑没再说。
下午的课我没上成。校长打电话来,说有人举报我经常请假,让学生自修。
我咬牙问谁举报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以后注意点。”
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三月了,天气开始转暖。我打开手机看面试通知,下周日下午两点,市人才中心。
夜里,张伟回家倒头就睡。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教材,荧光台灯的光线在墙上投下一团影子。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小孩的涂鸦,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下面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张伟翻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四月中旬,婆婆出院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面孔。吃饭时主动给我夹菜,嘴上说着“培训辛苦多吃点”。
张伟黑着脸:“妈住了那么久院,你来过几回?”
我说:“我晚上不是来了吗?白天实在走不开。”
“走不开?我看你就是不想来。”
婆婆摆摆手:“行了行了,考上了比什么都强。雪啊,你好好考,妈没事。”
这种态度让我心里发毛。
但我没时间多想。面试前一周,我几乎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教材翻烂了边角,教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考前一天晚上,张伟破天荒没加班,回家早。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实在忍不了,出去说:“明天考试,电视能不能小声点?”
他看我一眼:“你考你的,我看我的,又不影响你。”
“声音太大。”
“嫌吵你出去住旅馆啊。”
我站在客厅门口,攥着教案的手指发白。
最后还是他妥协了,关了电视去阳台抽烟。我回房间继续看题,闻到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五点四十闹钟响,我爬起来洗漱。张伟还在睡,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那串熟悉的号码。
“宝宝今天画了全家福,说想爸爸了。”
我端着牙刷的手顿住了,牙膏泡沫在嘴里化开,发苦。
“谁啊?”张伟醒了,伸手拿手机。
我说不知道,继续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眼底两团青黑。
那天上午的笔试不难,面试发挥也正常。公布结果要到七月中旬,中间三个月,像搁在火上烤。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刘姐。她拉住我,压低声音:“小陈啊,你老公是不是有个亲戚家小孩,经常接来玩?”
我说不知道。
“我前几天看见他在公园带个孩子,三四岁吧,长得挺像他。”
我拎着菜的手收紧了一下。“可能是同事家的。”
“哦,那就好。”刘姐笑了笑,走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呆。自来水哗哗响,我忘了要洗什么,就那么站着。
六月,婆婆的生日到了。大姑姐张丽提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要在家里摆两桌,让陈雪负责买菜做饭。
“弟妹现在有空了吧?可别再说忙了。”
我没反驳。但那天我确实去了学校,期末工作总结会,校长表扬了几个老师,其中没有我。
散会时政教主任叫住我:“陈老师,下学期的排课,你多半要加几个班。”
我说知道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一开门,满屋子烟味酒味,客厅里张伟和张丽的丈夫在喝酒,茶几上堆着花生壳、烟头、啤酒罐。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哟,陈老师回来了。我们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张丽从厨房探出头:“菜都凉了,弟妹你这架子可真大。”
我放下包去厨房热菜。张丽跟进来,压着嗓子说:“我跟我弟商量了,想买套房,首付差五万。你现在不是涨工资了吗?借点呗。”
我说刚考编,工资还没开始涨。
“签了合同就有啊,拖什么拖。”她拿锅铲翻着菜,“又没让你白给,借的,还。”
我看着油锅里滋滋冒烟的菜叶子,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七月十五号,公示出来了。我考上了。
看到名字的那一瞬间,我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坐了很久。窗外蝉鸣声声,夏天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热烘烘的。
张伟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了。
我说考上了。
他愣了两秒:“真的?”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他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我:“还行吧。”
就两个字。
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看电视,早早就睡了。我坐在床边,看他侧过去的背影,想起手机里那些消息。
九月份,工资卡里的数字从1800变成了4500。
我开始失眠。
半夜三点,我起身去客厅喝水,发现张伟不在床上。卫生间灯亮着,门虚掩,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上幼儿园的事……报名费我下个月给你……”
他挂断电话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吓了一跳:“你怎么不睡?”
“起来喝水。”
他眼神闪了闪:“我上厕所。”
冬天的夜晚很冷,我裹紧睡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被窝里。
04
十月的一个周末,张丽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手,提了箱牛奶,进门就喊妈。婆婆笑脸迎出来,母女俩在客厅里叽叽喳喳说话。
我待在书房改作业,钢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响。
门被推开,张丽探进半个身子:“弟妹,出来聊会天呗,整天闷在屋里。”
我抬头:“作业没改完。”
“改什么改,你当个老师还真当出瘾来了?以前一千八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忙。”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没动笔,也没站起来。张丽脸色变了:“哟,考上编了,脾气也长了是吧?”
婆婆在外面搭腔:“丽丽就是跟你说说话,你看你什么态度。”
我放下笔走出去。客厅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张丽往嘴里扔了颗花生:“我那房子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现在房价涨得快,再过一年首付又得多掏两万。”
我说:“我们家也没多余的钱。”
“怎么没有?你现在一个月四千五,我弟一个月五千,省省一年就能存十万。”
婆婆插嘴:“雪啊,你姐也不容易,嫁了个出租车司机,一天跑到晚也攒不下几个钱。你们年轻人帮帮忙。”
我看了张伟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像没听见。
“妈,我们自己也要存钱。”
“存什么钱?你们又没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张丽笑了一声,“该不会是舍不得吧?哎呀弟妹,我们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晚上张伟进房间,我拦住他:“你姐那房子的事,你怎么想的?”
他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能怎么想?她是我姐,能帮就帮呗。”
“五万块,你拿得出来?”
“我工资不是每个月都交给你了吗?你攒了多少?”
我说:“攒了三万,但那是应急用的。”
“应急应急,我姐买房就是急事。”他语气不耐烦起来,“你考上编了,工资也涨了,就别这么抠搜了。”
我看着他的脸,灯影里他皱着眉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手机里那小孩照片是谁的?”
他突然僵住了。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小孩照片?”
“我看到了。那个头像,总给你发消息。”
他把外套往床上一扔:“同事的孩子,认我当干爹,怎么了?这也要问?”
“干爹?”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高起来,“陈雪,你怀疑我?”
我沉默。
“我每天累死累活在厂里干十二个小时,你倒好,在家坐着教书还怀疑我出轨?”他越说越气,“你要是不信,去找证据啊,找到算你本事。”
他说完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脚步声响过客厅,大门开了又关上。
那晚他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天花板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窗台爬上来,照在裂缝上,像一条干枯的河流。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备课室里几个老师在议论什么,看见我进来,声音低下去。
我没在意。
直到中午,政教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她是个五十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老师,有个事跟你沟通一下。”
“您说。”
“有家长反映,说你作风有问题,影响了学校的声誉。”
我愣住了:“什么作风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上面的意思是,先调查一下。”她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我说没有。
“那就好。你刚转正,很多事情要注意。”她顿了顿,“学校对老师的私生活也有要求,你明白吧?”
我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下午放学,我走出校门,看见张伟站在门口的电线杆下抽烟。他很少来接我。
“走,回家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发毛。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那张照片的事,你非得知道吗?”
我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烟:“那是我儿子。”
“什么?”
“我儿子,亲生的。”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五岁了,他妈是我以前的对象,没结婚就怀了。后来分开了,孩子我养着。”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慢慢变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一直?”
“我妈也知道。”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是理直气壮,“这事我本来不想说,但你非要追。”
我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婆婆突然变好的态度,想起他催我考编时说的话,“你考上了,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所以你们全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
“什么叫瞒你?我要是真想瞒你,至于让你看到那些消息吗?”他站起来,“我承认是我不对,但孩子都五岁了,总得有人养吧?”
“所以你逼我考编,就是为了让我多挣钱,养你和你前女友生的孩子?”
“什么叫我逼你?你自己不也想考吗?工资高了大家都好。”
“张伟,你真行。”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去了书房,反锁了门。
手机亮了。陌生头像又发来消息:“爸爸,周末来接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回。
窗外下起雨了,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
第二天张丽又来了,这回是来算账的。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陈雪,你出不出来?”
我打开门,她站在客厅中央,脸红脖子粗:“你什么意思?把我弟赶出去睡沙发?你当你谁啊?”
“他自己要睡沙发的。”
“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考上编就了不起了。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我说:“你们家的事,就是瞒着我养私生子?”
张丽脸色变了:“什么私生子?那是孩子!你嘴巴放干净点!”
“所以你也知道。”
她噎住了。
婆婆从房间走出来,拉着脸:“行了行了,吵什么吵。雪啊,这事是张伟不对,但他也是为了那个孩子。你说孩子都生了,总不能不管吧?”
“那他就应该跟我说清楚。”
“跟你说清楚,你还能嫁他吗?”张丽冷笑,“就你那条件,临时工一个月一千八,有人要就不错了。”
我攥紧手,指甲掐进肉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搜索“离婚协议”。
页面亮着白惨惨的光,窗外雨停了,夜很静。
我听见客厅里张丽小声跟张伟说话:“你怕她干嘛?她一个娘们,还能翻天了?”
05
十一月了,天冷得很快。
我出门前把围巾绕了两圈,手机在兜里振动。校长打来的,说让我下午去趟教育局,接个新任务。
“好事。”他在电话里笑,“区里搞教学比赛,你准备准备。”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转正不到半年,这种机会按理说轮不到我。
但我也没多想,收拾好教案出了门。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隔壁桌两个女老师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听说陈老师家的事了吗?”
“什么事?”
“她老公在外面有个孩子,都五岁了。”
“假的吧?”
“真的,她大姑姐昨天在菜市场跟人说的,说陈老师嫌丢人,不让她老公认孩子。”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下午回到家,张伟已经在家了。他难得早下班一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厂里停电。”他头也没回。
我放下包:“你姐去菜市场说了?”
“说什么?”
“孩子的事。”
他皱了皱眉:“她说什么了?”
“你自己去问她。”
“那你让我怎么问?她是我姐,还能害我不成?”他关掉电视,“你到底想怎么样?孩子都生了,我总不能把他掐死吧?”
我没说话。
“而且我跟你说了,那是以前的事,结婚前就有了。你要是不乐意,咱俩离了也行,孩子我照样养。”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
“什么行?”
“离。”
他愣住了,看着我,像没想到我真会说这两个字。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笑了一声,站起身往卧室走:“你离得起吗?你一个月四千五,离了住哪儿?你娘家那破房子早卖了吧?”
我站在客厅没动。
他回头看了看我,又说:“你要是想清楚了,明天去民政局。”
第二天我没去民政局,去了律师事务所。
是个小姑娘接的,姓周,大学毕业没多久,说话利索。她翻了我的材料,抬头看我一眼:“姐,这种情况,离婚的话,你得有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他有私生子的证据。”她推过来一张纸,“比如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
“我有聊天记录。”
“不够。最好是照片,能证明他跟那个孩子有亲子关系。”
我点头,把材料收起来。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东西。张伟的旧手机,他说坏了扔在抽屉里。我拿出来充电,屏幕亮起来,还能用。
通讯录里有个叫“萱萱妈”的联系人。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只剩几条空白。
但是相册里还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男孩,站在游乐场门口。男人侧脸,但身形、衣服,就是张伟。小孩手里拿着气球,笑得开心。
我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晚上张伟回来,我直接把手机拍在茶几上:“这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扔在抽屉里,自己忘了。”
他伸手去抢,我躲开了。
“陈雪,你别作。”
“我作?”我把照片举起来,“张伟,你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你瞒了我五年,现在说我在作?”
他沉默了。
“离婚吧。协议书我写好了,你签字就行。”
他看了一眼协议书,又看了一眼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钱呢?房子呢?你什么都没有,离了你能去哪儿?”
我说:“我去学校宿舍住。”
“学校宿舍?你一个正式老师住宿舍?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我没理他,拿起包往外走。
刚走到单元楼下,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声音很急:“雪啊,你在哪儿?快到学校来,你大姑姐在学校门口闹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学校门口围了一圈人。张丽站在大门正中间,叉着腰,嗓门能穿透三条街。
“陈雪!你给我出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弟对你那么好,你倒好,要离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乡下女人,要不是我们张家收留你,你还在工地搬砖呢!”
围观的家长、学生,还有几个学校的老师,都站在那儿看着。
我下了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张丽看见我,冷笑一声:“哟,正主来了。陈雪,你来跟大家说说,你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嫌我弟工资低?”
我没说话,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不说啊?那我替你说!”她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了才考上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弟当初支持你,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人群里有人在拍视频。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丽愣了愣:“你干嘛?”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书,另一张,是张伟跟他儿子在游乐场的合影。
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有人凑近看,窃窃私语。
“这是张伟吧?”
“他旁边那小孩是谁?”
“看起来跟他长得挺像。”
张丽的脸色刷地白了:“你、你哪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弟弟的私生子,今年五岁了,他妈是他前任。这事你们全家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他,妈,的,我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全场鸦雀无声。
我转向张丽:“你让我出钱给你买房?你弟弟让我考编养他的私生子?婆婆让我忍忍就好?”
我笑了,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
“今年我考编上岸了,工资翻了三倍。可有什么用呢?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头驴,拉磨的驴。”
“你们让我考编,不是因为我看得起我,是因为你们需要一个能赚钱的提款机。”
我把离婚协议书和照片往张丽手里一塞:“这婚,我离定了。孩子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吧。从今天开始,我不养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丽尖利的骂声:“陈雪!你个白眼狼!你敢走!你敢走试试!”
我没回头。
走到马路对面,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学校大门一眼。校门口的水泥地上,那张照片掉在地上,风吹过来,翻了个面。
我摸到手机,有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是真的吗?”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