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咣”一声合上,太阳晃得我眯起眼。
我在里面蹲了整整两年,别人问我犯什么事,我都说帮人打架。
出狱第二天,苏静萱就来退婚。
她站在我家门口,她妈举着户口本。
我没吵也没闹,说了句“行”。
半个月后,几个刑警找上门来,为首的说:“先生,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以为两年前那件事早就结了账,没想到,那笔账才刚刚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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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管教把我送出铁门,点了根烟,指了个方向,说往东走两站路就是公交站。
我点点头,想道谢,他已经转身回去了。
门口蹲着几个等活的面包车司机,探出脑袋问我走不走。我说不走,拖着箱子往东走。
脚踩在柏油路上,两年来头一回踩到外面的地。那几天天气不错,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心口忽然一紧。
再往近走,瞧见我爸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套着几个热乎的包子。
他叫陈万财,退休前在工厂当门卫,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没杀过。
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住,说:“爸,我回来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先进了院子。
我跟在后面进去。院子跟我走时一个样,墙根的葱没人管,长得比草还高。
堂屋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扣着碗,还冒着点热气。
我放下箱子去厨房拿碗筷,回来时,看见我爸坐在灶台边,拿袖子抹眼角。
那顿中午饭,我们爷俩谁也没多说话,就闷着头吃。
隔壁李婶嗓门大,隔着一堵墙,像是跟人打电话:“回来了,那个抢劫犯回来了。往后巷子里可得把门关严点。”
我捧着一碗粥,喝了半碗,咽不进去了。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别管他们。”
我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下午我去巷口看当年的修车摊子。两年没人动,地上全是泥,工具箱的锁锈死了。
我在旁边蹲了会儿,抽了根烟,就算跟那地方叙过旧了。
回来时路过巷子口的小卖部,老孙头拿着蒲扇扇蚊子,看我一眼,不吭声。我走过去了,他才跟旁边的人嘀咕:“出来得怪快的。”
夜里我爸早早就躺下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九点多就灭了。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爬起来,摸着黑去了后院那间杂物屋。
翻半天,从角落旮旯里找到我当年用的几件修车工具,还算趁手。
回屋时路过我爸床边,他睡着了,被子半截拖地上。我弯腰帮他掖,手碰到他枕头下面,硬硬的,像是一沓纸。
我没敢当时看,压住好奇心,轻手轻脚退了回去。
第二天刚过晌午,我蹲在院子里洗那辆老掉牙的电瓶车,听见前门有人拍。
拍得又急又响。
我拉开门,看见何月娥站在门口。她穿着件红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布袋。
“你爸呢?”她问。
我说在里屋。她绕过我,大步流星往里走。我愣了一下,跟进去。
何月娥往堂屋椅子上一坐,把户口本往桌上一搁,嘴巴动了动,开门见山:“陈峥,你出来了,我们两家的事儿,也该有个说法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茶杯,杯盖一直在磕杯子沿。
何月娥提高嗓门:“静萱等了你两年。今年她三十一了,再耽误下去,就真把自己耽误了。”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婚得退。”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我爸看看我,那眼神像在问我的意思。
我把手巾搭在肩头,说:“行,退就退吧。”
何月娥像松了一口气,又补了句:“明天上午十点,静萱过来,你把该签的签了。”
我点头,说“好”。
她走的时候,走到门槛那儿顿了一下,像还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阳西斜,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黄澄澄的一片。我爸蹲在台阶上,半天没动,烟灰掉了一裤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爸说:“峥儿,我不怪你。”
我说:“我知道。”
“那你怪她吗?”他顿了顿,又问。
我没答上来。烟在指间烧到烫手才回神,把烟头摁在地上踩灭了,说:“她也难。”
晚上我爸睡下后,我又爬起来,把他枕头底下那沓纸抽了出来。
那是两年前就有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他这日子,一直没停过写。
借着手机屏的光,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开头写着:“尊敬的公安局领导,我儿子陈峥是冤枉的……”
我停住。那封信纸上有几处洇过的痕迹,变了色,起了毛边。
信写得不算通顺,有些地方字都歪了,像熬着眼写的。
后面一页写道:“案发那天,我儿子去过那户人家,但他是去讨账的,根本不知道那户人家会被抢。”
“我儿不是那种人。”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原样放回枕头底下。
出了屋,我坐在门口槐树底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我没有哭,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明天她就要来了。我告诉自己,千万别闹,也别求。陈峥,你一个坐过牢的人,没资格喊冤。
02
第二天十点,苏静萱来了。
她进门时没有抬头看我的眼睛。她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外套,头发剪短了,比记忆里瘦了一圈。
何月娥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是那个布袋,里头装着早准备好的材料。
我请她们进了屋。我爸搬了两把椅子,又倒了两杯水,水壶在柜子边上磕了一下,碰出个响。
苏静萱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嘴张了好几次,说不出话。
何月娥把户口本和几张表格摊在桌上:“陈峥,字你签了就完事。”
我看着那些纸,没有动。
“静萱,”我说,“两年没见,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赶紧低下去了:“挺好的。”声音发涩。
何月娥催我:“先签字。”
我拿起笔,定了一下。那支笔干涸了,写下去划不出印。我拧开笔杆换了根笔芯,才签下名字。
苏静萱没看我签,头始终别向窗外。
手续办完,何月娥把东西收拾好,拉起她就往外走。苏静萱走到门槛那儿,不知是绊了一下还是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她整个人忽然就往下一软,像是要跪下去,被我生生架住了。
何月娥回过头:“静萱,走。”
她松开我的胳膊,走出门去,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巷口,消失在街角。
之后几日,我修车摊重新支了起来。
锁锈了,锤子钝了,砂纸受潮不能用了,我一样样置办齐了,花了小两百块。
头一个礼拜,没开一单,路上行人经过,有的看我一眼,有的绕着走。
不怪他们。
一个坐了牢的人,谁敢把车交给你修?
第十天的时候,巷子那头开三轮送煤的老蒋来了,说车子打不着火,让我看看。
我蹲在地上折腾了一个小时,换了个火花塞,打着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突突声。
老蒋递给我十块钱,我摆了摆手,没要。
他愣了下,从那以后,他车子出了毛病都找我。
到了第十二天傍晚,老蒋收煤回来,在摊子前停下,扔给我半包烟。
他没下车,随口说了句:“听说你当初那案子,被人动过手脚?”我抬头看他。
他把烟叼在嘴角:“我以前跑长途的时候,听过一些道上人的闲话,说那事根本不是你这个量级的人做的。”他说完,油门一拧,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蒋那句“被人动过手脚”。
我再回想起当年签认罪书那天,邓晟涵拍着胸脯跟我说“你认了就没事,最多判一年半”,他眼睛里的急切,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那天晚上,我从床底翻出了那只旧铁盒,盒子里装着我当时刚被判刑时,邓晟涵托人带进来的一封短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兄弟,委屈你了。
等你出来,我不会亏待你。
我看了那封信,字迹确实是邓晟涵的没错。
可我又想到我爸那些申诉信,想到苏静萱瘦下来的脸颊,想到何月娥把户口本拍在桌上时那股斩钉截铁的劲儿。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想了很久。
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往往只有两条路,要么一直缩着,要么站起来。
前十二年我一直缩着,从今天起,我不打算再缩了。
我半夜打车去了当年案发那片区,找到了那栋楼。
楼下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蹲在斜对面一户商铺滴水檐底下,盯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光。
我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旁边的保安过来问我干什么的。
我说走亲戚的,找错了门。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裤腿,走了。
我没有再回头,但心里的决心已经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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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个月后,邓晟涵来找我。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二手轿车,停在巷口,按了两声喇叭。
我正蹲在地上补胎,抬头看见他从车里下来,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得像电视里的老板。
他手里提着一袋子熟食,另一只手拎着两瓶白酒,走上来,一副热络面孔:“峥子,出来这么久,我今天总算腾出空了。走,咱哥俩喝两杯。”
我看着他,心里一股说不出来的腻味。但脸上没带出来,笑着应了一句:“行,进屋吧。”
他说要请我吃饭,选了街口那家老馆子。
馆子店面不大,靠着马路牙子,晚上人不多。
邓晟涵点了六个菜,一盆水煮鱼,一盘红烧肉,还加了个凉拌牛肉。
菜上来后,他给我倒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倒满,然后举起杯:“兄弟,两年的苦,哥今天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你赔什么不是?事情是我自己认的。”
他愣了一下,马上又笑了:“对,是我没照顾好你。你不在这两年,我替你照看着。你爸身体不错,静萱也……挺好的。”
听到“静萱”两个字,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点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马上补了一句:“静萱现在经常到我们店里坐坐,跟我们走得挺近。她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烧。
酒过三巡。邓晟涵忽然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我:“峥子,我问你个事,外面有人瞎传,说当年那案子有问题,你听说了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眼睛盯着我,笑起来:“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要是有人问你话,你该怎么答就怎么答,反正你已经出来了,对吧?”
我点头:“对,已经出来了。”
他像是放了一半心,又给我倒酒,说:“过几天我舅舅生日,你一块儿来,给你接风。”
我说:“我不去了,你这顿饭已经够了。”
他没强求,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嚼的时候眼光一直往我脸上瞟。
那顿饭吃完,他已经有几分醉意。
送他到门口,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峥子,咱们这辈子的交情,我不会忘了你。”
我没说话。我只觉得他那只手,像是一块黏在肩头的烂泥。
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爸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我进门时,他把遥控器放下,问了一句:“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吃饭。”
我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开口说:“爸,我问你一句话。你信我是冤枉的吗?”
我爸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走进了里屋。过了好一阵,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头是一沓票据,几张泛黄的收据、工资条、病例单。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来,是一张借条,字迹工整,落款是邓晟涵的舅舅孙吉昌。
我爸说:“当年你进去后,你舅舅来家里送了六千块钱,说是还他外甥欠你的账。我不想要,可你妈当时生病,实在没钱。”
“这钱,我后来还了,但他给的那张借条,我一直留着。”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攥紧了,又松开。我把它叠起来,装进衣服内侧口袋里,对我爸说:“爸,您先睡吧。”
他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再问。
我走出堂屋,站在院里。
月亮挂在头顶,淡白的一轮。
我把那张借条掏出来,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落款日期,是案发前的第四天。
邓晟涵在那天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让我替他顶罪。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我心里很清楚,想查这件事,我不能再一个人闷着头猜下去了,得找到真正能提供线索的人。
我把那张借条重新折好,放进铁盒,塞回了床底。
04
真正开始查,是第二十天的事。
那阵子我已经打听到,当年那起案子的受害者,是一户姓叶的人家。
男主人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姓叶,住在老城区的职工宿舍楼。
我前前后后去踩了两次点,那户的窗户始终拉着帘子,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后来我听楼下杂货铺老板娘说,叶老师被他儿子接走了,但每个月的头一个礼拜天,他都会回来拿东西。
我在那个礼拜天早上七点,等在了宿舍楼斜对面的电线杆底下。
等到快九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驮着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慢吞吞走进了楼栋。
我点了一根烟,掐着时间,等他上楼后大约一刻钟,也跟了上去。
三楼,左边第二间。门虚掩着,露出半道缝。
我没有推门进去,就站在门口,蹲了下来。
过了大约几分钟,门开了。叶老师站在门里,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站起来,跟他对视。
他认出我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后退半步:“你,你来干什么!”
我说:“叶老师,我来看看你。”
他脸色铁青:“你走,你走,我不认识你。”
我没有动,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李子往门口放,然后说:“叶老师,我知道您恨我。但我今天来,不是想打扰您,就是想问您一句实话,当年您家,是不是丢了一块纯金的生肖牌子?”
他身体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良久,他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坐了两年牢。但您丢的东西,有五件,警方只追回来三件。”
“那两块金锭子,不是我拿的。”
他盯着我,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滴水的声音。他终于开口:“你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不大,还是老式装修,墙皮有些发黄。
他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沉默了很久,他说:“你知道我被抢那晚,那些人说了什么话吗?”
我摇头。
他起身走进卧室,翻了一阵,拿出来一部老式手机。那手机屏幕碎了,边框裂了一道口子,像是摔过的。
“这个手机,”他摩挲着机身,“那晚我没睡觉,听到响动后,按了录音键,偷偷塞在沙发缝里的。”
“后来被他们发现,拿起来砸在地上。我一直没修好,也没敢跟警察说。我怕他们知道了,来报复我。”
他看着我:“你想不想听听,里面录了什么?”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白了一下,又闪了两下,但没完全熄灭,迷迷糊糊亮着。
他戳了几下,找到一段音频,按了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过后,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拿东西快一点,别愣着。”
第二个声音:“他妈的,这屋里怎么这么多东西,哪里收得完?”
第一个声音又说:“把你自己的身份证放床头柜里,别忘带了。到时候查起来,什么都对得上。”
我的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整个人一动没动。
那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
那是邓晟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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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让叶老师把那台手机借给我。
他犹豫了好久,手指头摩挲着机身,末了问我:“你是不是要找他们讨个公道?”
我没接话,只说:“叶老师,这台手机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终于点了点头,把手机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到我手上。又补了一句:“你拿去用,但用完了,得还我。”
我说:“一定。”
我捧着那台手机,像捧着一块烫手的铁。回到家,我把修车铺卷帘门拉下来,坐在工作台前,插上电,重新播放那段录音。
我前前后后听了七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我闭着眼睛,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邓晟涵那晚来找我时说的话:“峥子,我犯了点事儿,但我不能进去。我进去了,我舅舅那边就全完了。”
“你帮哥哥这一把,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承认了,你出来,我给你一套修车铺子,给你爸养老,静萱那边我帮你看着。”
我当时傻得可以,连案卷都没看,就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
我抽了一整包烟,把录音拷贝了三份。
第一份藏在家里配电箱后面的墙缝里。
第二份用塑料袋包好,塞在父亲好友那辆跑长途客车的座椅底下。
第三份,放在修车铺暗格里。
我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天快亮了。
我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反复过着一遍又一遍的计划。
我想过直接报警,但录音来源不规范,叶老师当初也没敢报备,再加上当年的办案民警魏某人动了手脚,这份录音递上去,很可能被人当伪造证据压下来。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警方自己起疑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在第八天的时候,来了。
那天下午,我接待了一个修车的客人,也是刑警队的便衣,姓王,三十多岁,穿了件旧皮夹克。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说车子打不着火,扔在巷口,让我推过来看看。
我检查了一圈,说是电瓶亏电,换了电瓶,他试了车,真能开了。
他递给我一张五十,我找他三十。
他临走时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句:“你不是那个,陈峥?”
我愣了一下,没否认。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没过几天,他就又来了,这回开的是一辆白色便车,停在我摊子边上,下来之后,递给我一根烟。
“上次那辆皮卡车,是刑警队的。”他说,“你帮了忙,领导让我来谢谢。”
我叼着烟,看着他的眼睛:“你帮我带句话给上面,就说,两年前那起案子,有人手里还有一段录音没交上去。”
他表情没有变化,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录音?”
我说:“你让领导来找我,再说。”
他走了。
我坐在修车摊上,捏着那根他给的烟卷,没有抽,一直放在耳朵上夹着。
我知道,那把火已经点起来了,至于烧向哪里,就看我接下来怎么走。
06
三天后的傍晚,一辆警车停在了修车铺门口。
我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补胎,扳手卡在气门芯上,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两男一女,穿便装,但架势一看就是警察。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眉骨上有道疤,走路步子很稳,走到我面前。
他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刑警队,林耀华。”
“你是陈峥?”
我把扳手放到地上,站起来:“我是。”
林耀华打量了我几秒:“先生,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我愣住了。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街对面几个纳凉的老太太,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我没有挣扎,点了点头:“我跟我爸说一声。”我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我去去就回”,然后跟着他们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捏着他那顶旧帽子,被拐角的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
他看着警车走远,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刑警队,林耀华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不是审讯室。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坐吧,不用紧张。叫你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跟你核实一下。”
我没动那杯水,在椅子上坐得笔直,问:“什么问题?”
林耀华翻开一个档案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两年前,城东叶家入室抢劫案。你记得吧?”
我说:“记得。”
他推过来一张照片:“这是当年的赃物清点表。叶家丢失五件财物,你们追回来三件。”
“我手上这表,是案发时候你们那个案子的记录。叶老师家丢的东西,五件;你认的赃,三件。”
他目光盯在我脸上:“还有两件东西,一直没有下落。你当时认罪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但我没带着脸上。
我说:“林队长,这个问题,我等了两年了。”
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密封袋装好的U盘,放在他面前。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是叶老师那晚偷偷录的。里面说话的人,不是我。”
林耀华没有马上接。他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我,目光渐渐沉下去。半晌,他开口:“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这段时间拿到的。叶老师相信我不是真凶,才把手机交给我。”
“你说的那个手机,还在你手上吗?”
我点点头。
林耀华沉默了很久,最终伸手,把U盘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如果你早两年拿出来,可能你根本不用坐牢。”
我说:“我知道。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有这录音。我出狱以后慢慢查,才找到叶老师。”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相信你?”他把U盘放回桌上,像在试探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但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
他盯着我,目光很深,那目光像一把刀,又像一盏灯。好半天,他把U盘插进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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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录音播放完毕,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耀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看着电脑屏幕里的音频波形,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开口:“这录音里的声音,我听着像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是邓晟涵,我原来的兄弟。”
林耀华点点头:“你怀疑他,对吧。”
我说:“不是怀疑。他让我顶罪那天晚上,就说了什么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一直以为录音没有被留下来过,但叶老师那段录音,我反复听了,就是他的声音。”
林耀华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
我看着他:“怎么合作?”
“光凭一段录音不够格作为完整证据,要走正常程序,还得先稳住他们,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他双手撑着桌面,压低声音,“你手上有录音的事,不能让邓晟涵知道。一旦他有了戒心,我们就更难抓到现行证据了。”
我点头:“我懂。需要我怎么做?”
“维持原样,别打草惊蛇。我们会安排后续行动,等你配合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那之后,我依旧每天守在修车铺里,按时出摊、按时收摊。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暗地里,我知道林耀华在行动。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第七天晚上,我收摊回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没有封口,只有一行字:邓晟涵已经知道你有录音了。他在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他不来动我,是在等什么?
我连夜把叶老师的手机转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那把缠着毛线套的扳手,我一直放在工具箱最上层,每天拿出来擦一遍,像是给自己壮胆。
第三天傍晚,修车铺来了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运动服,头发剃得极短。他推着一辆电瓶车:“老板,车胎漏气了,补一下。”
我蹲下去检查轮胎。他在旁边站着,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叫陈峥?”
我手上动作没停,没有抬头:“有事?”
他说:“邓哥让我告诉你,那台手机,你最好交出来。”
我握着打气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拧开气门芯:“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笑了一声:“邓哥说,你要是装傻,就让我把你那台手机的底子查个干净。”
说完,他推起电动车,往门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好好想想。”
他走后,我握着打气筒站在原地,手心汗津津的。
我知道,邓晟涵已经派人来了。
我蹲在摊子前,把那辆轮胎修完,用肥皂水试了试漏不漏气,才慢慢站起来收摊。
当天晚上,我给林耀华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他们来了。”
林耀华很快回了条消息:“稳住。计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