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奖那天晚上,电视里摇奖机滚出来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
郭宏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彩票,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他手里的票“啪”地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眼睛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心跳就停了。
老张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声音都在抖:“嫂子!中了!真中了!五百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郭宏远却突然站起来,一把把彩票塞进内衣口袋,捂得死死的。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高兴,倒像是害怕。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钱,怕是没那么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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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淑英,今年五十三,纺织厂退休工人,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
郭宏远是我老公,比我大两岁,在建筑工地上当保管员,工钱不高,好在旱涝保收。
我们结婚三十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叫郭志强,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私企上班,工资不高,女朋友倒谈了好几年。
女朋友叫周晓梅,县幼儿园的老师,人挺好,不嫌弃我们家穷。
但再好的人家,也架不住一直拖着不结婚。
问题就出在房子上。
省城的房价,我跟郭宏远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一个厕所。
郭志强每次打电话回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怕我着急。
可我怎么能不急?
当妈的,看着儿子快三十了还娶不上媳妇,心里跟刀割似的。
但这些话,我从来不在郭宏远面前多说。
他那人,老实,但也犟。
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老张的彩票店跑。
老张跟我们一个村的,在县城开了间彩票店,开了快二十年。
郭宏远买彩票买了十五年。
从一块钱两块钱,到后来十块二十块,每期不落。
买得最多的一次,也就五十块。
十五年下来,中的最大的奖,是二十块钱。
我骂过他,不止一次。
“你买那玩意儿干啥?浪费钱!有那钱买斤肉给志强吃不好?”
每次骂,他都低着头不说话。
骂急了,他就来一句:“万一中了呢?”
“万一?哪有那么多万一!你买十五年了,连个五块钱都没中过!”
他不吭声了,但下次还去。
后来我也懒得骂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他总得有个念想。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择韭菜。
韭菜是早市上买的,一块五一斤,还算新鲜。
郭宏远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件灰扑扑的外套。
他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到饭桌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
我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来气。
“又去彩票店了?”
他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买了多少?”
“十块。”
我手里的韭菜“啪”地摔在案板上:“你就败家吧!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全扔那无底洞里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淑英,我昨晚做了个梦。”
“做梦?做什么梦?”
“梦里有一组数字,清清楚楚的,来回在我眼前晃。”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我记下来了,都记下来了。”
“然后呢?”我斜着眼看他。
“然后我想去买。”他说,“买多点。”
“买多点?买多少?”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
“十块?”
他摇头。
“一百?”
他还是摇头。
“一千?”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三千。”他说。
我手里的韭菜全掉地上了。
02
“三千?你是疯了吧?”
我一把推开他,嗓门都高了。
郭宏远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没疯。”
“三千块钱!那是志强下个月的生活费!你拿去打水漂?”
“可万一呢?”他咬着嘴唇,“梦里那数字,太真了,就跟印在脑子里似的。”
“万一?你跟我说万一?”我气得浑身发抖,“十五年了!你买了十五年了!你中过什么?你连个擦屁股的纸都没中过!”
“这次不一样。”他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怎么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他抓了抓头发,“就是感觉……特别真。”
我气得不想理他,转身继续择韭菜,手都在抖。
他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房间去了。
晚上的饭,谁也没吃多少。
儿子郭志强打电话来,问我们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又问最近身体好不好。
我说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儿子懂事,从来不跟我们抱怨什么。
可越懂事,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晚,郭宏远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背对着他,也没睡着。
黑暗中,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还有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床旁边已经空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
客厅里没人。
厨房里没人。
厕所里也没人。
我一看钟,才五点半。
我套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往外跑。
拐过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老张彩票店门口亮着灯。
门口站着个人,正是郭宏远。
他站在那儿,给老张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
我快步走过去。
“郭宏远!”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干嘛?”我走到他跟前,“大清早的你跑这儿来干啥?”
“我……”他搓了搓手,“我来打票。”
“打什么票?那三千块?”
他没说话。
老张在柜台后面,看看我,又看看他,叹了口气:“嫂子,老郭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疯了?”我盯着老张,“你也跟着他胡闹?”
“嫂子,这梦啊,有时候真说不准。”老张清了清嗓子,“我开店这么多年,真有人做梦梦到号码中过大奖。虽然少,但真有。”
“真有?”我冷笑,“那中奖的是你吗?”
老张被呛住了,脸有点红。
郭宏远拉了拉我的袖子:“淑英,你就让我买一回。”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酸。
他今年五十五了,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的茧子比石头还厚。
可他就这么个念想。
“行。”我咬着牙,“你买。但就这一回。”
郭宏远眼睛一亮,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打这个号?”
“打这个号。”郭宏远点头,“打一百五十注。”
“三百块。”老张说。
“三百?”我愣住了,“你不说三千吗?”
“三千太多了。”郭宏远低着头,“三百……三百行不行?”
他那个样子,可怜巴巴的,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老张打完票,递给郭宏远。
郭宏远接过去,认认真真地把彩票叠好,塞进内衣口袋里。
“老郭,你要是真中了,可得请我喝好酒。”老张笑着说。
“中了一定请。”郭宏远说。
我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郭宏远跟在我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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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郭宏远变了个人。
饭吃得少了,话也不多了。
每天下班回来,就坐那儿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阳台上的灯亮着。
走过去一看,郭宏远在阳台上坐着,手里夹着根烟。
夜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肩膀。
“这么晚了还不睡?”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一眼,把烟掐了:“睡不着。”
“还在想那彩票的事?”
“要是没中,也别难过。”我说,“就当这三百块丢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可万一呢?”
又是这句话。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进卧室了,背对着我躺着。
那晚,我听见他又翻了一夜的烙饼。
第四天早上,我买菜回来,发现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我知道,他锁了好多年了。
我曾经问过他里面装的什么,他就说存折户口本。
我想看,他不让。
“里面装的什么?”我走过去。
他愣了一下,想把盒子盖上。
但我已经看见了。
里面有两本存折,还有一张报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报纸包着的东西。
“没什么。”他把盒子扣上,锁起来。
“你让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他站起来,把盒子抱在怀里,“我去放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这男人,到底瞒着我什么?
04
开奖那天是星期五。
老张下午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老郭,今晚开奖!你记得看!”
“知道。”郭宏远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有点抖。
“这期奖池大,听说有八百万!”老张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县里都传疯了!”
郭宏远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真要是中了,你想干嘛?”我故意问他。
他愣了一下:“我……我想先给志强买套房。”
“然后呢?”
“然后……然后给你买个金镯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金镯子吗?”
我鼻子一酸。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结婚的时候,家里穷,连个戒指都没给我买。
后来日子好了点,我念叨过几次想买个金镯子,但每次看看价格,就又放下了。
没想到他还记着。
“你先别想那么远。”我说,“中了再说。”
“嗯。”他点点头,但还是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
晚饭我随便做了点,他都没吃几口。
七点半,他准时打开电视。
八点,电视里开始播开奖节目了。
我跟郭宏远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摇奖机在转。
第一个数字掉下来。
郭宏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彩票,手在抖。
第二个数字掉下来。
他又低头看一眼。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掉下来一个数字,他的手就抖得厉害一点。
最后一个数字掉下来的时候,我跟郭宏远同时看向那张彩票。
全中。
五个数字,一个都没差。
五百万元。
郭宏远手里的彩票,“啪”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瘫在沙发上。
我弯腰捡起那张彩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错。
真中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这时,电话响了。
是老张。
“嫂子!中了吗?中了吗?”他的声音又急又高。
“中……中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确定了?”
“确定了。”
电话那头,老张顿了一下:“嫂子,我有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那天……那天你们打票的时候,店里有人闹事,复写联被人扯走了。”
“复写联?”
“就是彩票的副联。”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按规矩,要是复写联丢了,这张彩票的归属……可能会有麻烦。”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下子冰凉。
“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张票,能不能兑奖,还不一定。”
我转头看向郭宏远。
他已经站起来了,脸色白得像墙。
“怎么了?老张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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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老张说的话告诉了郭宏远。
他听完,没说话。
坐回沙发上,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老郭?”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没事。”
“没事?”我急了,“他说彩票可能兑不了奖!”
“兑不了就兑不了。”他说,“本来就是做梦梦到的。”
“你……”我被他这话噎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把那张彩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淑英,我先去躺会儿。”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宏远倒是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老郭?”我叫了一声。
他没应。
我知道他没睡,但他不想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一看,是儿子郭志强。
“志强?你怎么回来了?”
“爸打电话让我回来的。”他说,“说是……中奖了?”
我愣了一下。
郭宏远什么时候给儿子打的电话?
“进去说吧。”我把儿子让进门。
郭志强一进屋,就看见郭宏远坐在沙发上。
“爸,真中了?”他问。
郭宏远点了点头。
“五百万?”
“税后四百万。”郭宏远说,“够了你在省城买套房了。”
郭志强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爸,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郭宏远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我儿子,我不给你给谁?”
“可你们也得养老啊。”郭志强说,“你跟妈辛苦了一辈子,这钱你们留着,我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办法?”郭宏远的声音有点高,“你谈了五年了,人家晓梅等了你五年!你还想让人家再等五年?”
郭志强被他这话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懂事,可也太懂事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那天下午,又有人来了。
是郭宏达,郭宏远的弟弟。
他拎着两瓶酒,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喊:“哥!你发达了啊!”
郭宏远没说话。
“我听说了,中了五百万!”郭宏达把酒往桌上一放,“哥,咱们兄弟一场,有好事不能忘了我吧?”
“你想干嘛?”郭宏远问。
“我想借点钱,做生意。”郭宏达搓了搓手,“就三十万,周转一下,赚了马上还你。”
“你做什么生意?”我插了一句。
“做……做点小买卖。”郭宏达眼神闪了一下,“嫂,你放心,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我冷笑,“你做什么生意稳赚不赔?”
“我……”郭宏达被我呛住了,脸有点红,“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坑我亲哥不成?”
郭宏远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烦。
这钱还没到手呢,人就已经来了。
要是真到手了,那还得了?
06
那几天,家里就没消停过。
郭宏达走了之后,远房亲戚的电话也打来了。
说什么孩子生病缺钱,想借点。
我直接挂了电话。
郭宏远坐在那儿,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他说。
“你别骗我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心里有事。”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我跟过去,发现他在翻那个铁盒子。
“你到底在找什么?”我问。
他没理我,继续翻。
翻了一会儿,他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是一张医院的病历单。
我伸手去拿,他躲了一下,但没躲过去。
我抢过来一看,手开始抖。
那上面写着:郭宏远,男,53岁。
诊断:肝细胞癌。
时间:四年前。
我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他说,“做了手术,医生说切干净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他说,“那会儿志强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我不想给你们添乱。”
“添乱?”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是我老公!你生病了,这叫添乱?”
“治好了,就没事了。”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你别哭,我真没事。”
我把他的手打开:“没事?你瞒了我四年!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他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儿。
我拿着那张病历单,看着上面的字,眼泪止都止不住。
“所以,你买彩票,是为了什么?”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想……给志强留点钱?”
他沉默了。
“是不是?”
“……嗯。”他点点头,“我想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带志强,日子肯定不好过。要是我能中个大奖,你们娘俩就不用愁了。”
“那你现在中了啊!”我说,“你倒是高兴啊!”
“我高兴不起来。”他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这钱来了,家就散了。”他看着我,“你看看这几天,儿子来了,弟弟来了,亲戚也来了。还没领钱呢,就开始争了。要是真领了,那还得了?”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是啊。
这钱还没到手呢,人就已经变了。
要是真到手了,那还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可那是五百万啊。”我说,“够志强买房的。”
“够他买房的。”他说,“也够把他逼疯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男人,我以前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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