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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我又站在了校门口。
门卫换了人,梧桐树倒是还在。秋雨落在铁门上,细碎地响,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桌子。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抬脚进去。
教学楼的外墙刷过白漆,旧楼梯却没变。第三层拐角那块缺了瓷砖的地方还在,边上留着一道浅浅的黑印。
那时候,我每天背周岚从这里上去。
她刚因旧疾耽误了康复治疗,比同龄人晚入学一年。十九岁那年,我背着她走完了高中三年。
高考前一天,她却告诉老师,我借着背她上下楼的机会,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
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我往后的六年。
王素琴在办公室等我。她头发白了不少,桌上的搪瓷杯换成了保温杯,杯盖边沾着一点茶叶沫。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周岚前些天走了。”
我没接话。
旧病拖了很多年,后来又生了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关于她的消息,我只从别人嘴里听过几次。
王老师把一个旧布包推到我面前,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缝着蓝线。
“这是她临终前交代的。”
我没有伸手。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硬皮本子,封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没有标题,只有两个字。
陈砚。
我的名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往下压,像写字的人停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我问。
王素琴低头看着那本子,说:“她只说,到了该给你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意味。
六年前,她也只用一句话,就把我从教室、考场和原来的生活里推了出去。
王老师没有劝我打开,只把本子往前挪了挪。布包里还夹着一件旧校服,袖口磨得起毛,领口缝着周岚的名字。
我认得那块布。
高三那年冬天,她怕冷,我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轮椅上。那天放学晚,校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收得很迟,甜味顺着风飘进车棚。
她说,陈砚,明天也来接我。
我说,知道了。
后来我去了。只是再也没等到她坐上轮椅。
王素琴轻声道:“她说,里面有些话,你早晚会想问。”
我抚过封面,手掌下的硬纸有细小的凹痕。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知道,她写下我的名字时,究竟在想什么。
01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周岚,是在校门口的雨棚下。
她坐在一把旧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旁边放着一只掉漆的书包。雨水从棚边连成线,地面湿得发亮。
班主任王素琴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新课本。
“陈砚,你和她一个班,先帮忙把人送到教室。”
我那年十九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被汽修店里的活磨得结实。听见这话,先看了看自己的白鞋。
周岚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
“麻烦你了。”
她声音不大,像怕给人添麻烦。
我把书包挂在车把上,弯腰试了试轮椅。校门到教学楼有一段斜坡,雨天泥水多,推起来比看着费劲。
到了楼梯口,王老师去叫人,我蹲下来问她:“背上去,还是等搬运车?”
“背吧。”
她答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她补充道:“搬运车要等很久。”
她的手臂很细,环住我脖子时没有用力,只把下巴轻轻抵在我肩侧。书包压在后背,里面全是新书,纸张带着油墨味。
楼梯一共二十八级。
我数到第十七级时,肩头忽然一沉。她的脸碰到了我的耳朵,呼吸急促了一阵。
“你可以放慢点。”
“我没快。”
“那是我喘得快。”
她说完,竟然笑了。
我没再吭声,盯着脚下的台阶。鞋底沾了泥,走一步滑半寸。到了三楼,我把她放到轮椅上,袖口已经湿透。
周岚拿出纸巾递给我。
“擦擦汗。”
“没汗。”
“那擦雨。”
她把纸巾塞进我手里,自己转着轮椅往教室走。轮子经过门槛时卡了一下,我伸手托住后背,帮她进了门。
我们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
她坐进去后,先把课本按科目摆好,又拿出一张写着课程表的小卡片,压在桌角。
“以后你每天几点到?”
“七点。”
“我六点四十到校。”
我看向她。
“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等你。”
那句话听起来平常,我却觉得肩膀更沉了。
第二天,我到校时,她已经在门卫室旁边等着。第三天也是。到了第四天,雨停了,她仍旧把轮椅停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吃完的玉米。
“今天不用我推?”
“斜坡太陡。”
我接过她的书包,蹲下去。
她没有再客气。
开学第一周,我还会在意别人看过来的目光。有人躲在后排学她说话,有人趁我转身时问,背一个人是不是能减肥。
我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马上低头翻书。
周岚像是没听见,只把数学题推到我桌边。
“这道怎么列式?”
我讲了两遍,她还是摇头。
“你讲得太快。”
“我已经很慢了。”
“那你再慢一点。”
我只好拿尺子一格一格地画。讲到第三遍,她终于点头,拿笔写下答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又把刚才的过程全部擦掉。
“为什么擦?”
“你讲得不对。”
“那你还照着写?”
“我先记下来,回头再算。”
她一本正经,我没忍住笑了。
那段日子里,背她上下楼渐渐成了固定的事。早上从校门口到教室,中午去食堂,下午放学再送到车棚。
下雨天,她会把伞往我这边偏。伞骨太短,最后两个人的半边肩膀都湿。
食堂人多,我端着两份饭,她负责占位。她吃得慢,勺子碰到餐盘,声音轻轻的。
有一次我买错了菜,把辣椒炒肉放到她面前。她看了半天,问:“你想让我今天住医务室?”
我赶紧换走。
她却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不能吃,你能。”
“你倒是不浪费。”
“浪费可惜。”
她总有自己的道理。
周岚不喜欢别人替她整理东西。书本要按大小摆,水杯必须放在右手边,轮椅刹车要先踩左边。刚开始我嫌麻烦,后来不用她说,也会记住。
她的腿没有知觉,久坐后腰会疼。上课超过两节,她就把手伸到桌下,轻轻敲我的鞋尖。
我看见后,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把她的坐垫往后垫一点。
动作不能太大,免得同学注意。
她也不再说谢谢,只在本子角落画一个小小的圆。
那是她的记号。
高一结束时,我收拾书桌,发现她把一张纸塞进了我的书里。上面列着一串数字。
校门到教室,二十八级台阶。食堂到车棚,七分钟。替她买过的面包、牛奶和药膏,金额合计一百八十六元。
最后一行写着:欠陈砚,一百八十六元。
我拿给她看。
“你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还你。”
“几块钱而已。”
“几块钱也是钱。”
“你打算怎么还?”
她握着笔,低头想了想。
“等我能走了,给你搬三个月桌椅。”
我说:“你先把数学补上。”
“那就搬六个月。”
她抬眼看我,神情认真得像在谈一件很大的事。
我把纸揉成团,丢进抽屉。
“别记了。”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
“这张还没算今天的。”
到了高二,班里的人习惯了我们的安排。早自习前,我把她背上楼;课间她自己留在教室,翻题或者听英语录音。
我不在时,她也很少求人。
有一回我发烧请假,第二天回学校,看见她坐在楼梯口。轮椅停在半层,手边放着两本书。
“你怎么上来的?”
“王老师找人抬的。”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背下去。”
我摸了摸额头,感觉烧还没退。
“你不能让别人送?”
“可以。”
“那为什么等我?”
她把书递给我。
“我想去小卖部。”
我背着她下楼。她伏在我背上,身上有淡淡的药味,书本边角硌着我的腰。
走到一楼时,她忽然说:“陈砚,你别把我背坏了。”
“你比书包轻。”
“那也不许摔。”
“摔不了。”
“你上次差点撞门框。”
“门框自己长过来的。”
她笑了,笑声贴在我耳后,很短,很快就散进了楼道里。
高三开学,王素琴把她调到我旁边,说这样方便照应。周岚把桌子往里挪了挪,给我留出更多位置。
她的书越来越多,草稿纸堆得像一排小墙。
有时我背她上楼,她会在我耳边背英语单词。背错了也不肯停,直到我提醒她。
“你故意的?”
“我在锻炼记忆。”
“你把我当录音机?”
“录音机不会纠正我。”
她说得有理,我只好听着。
那年冬天,她的腿疼得厉害,几次没吃早饭。我从家里带了两个鸡蛋,放在她桌角。
她没动。
“又要记账?”
“这是你自愿的?”
“嗯。”
“那我不记。”
她剥开鸡蛋,咬了一口,忽然问:“你对谁都这样吗?”
我正在整理卷子,没抬头。
“哪样?”
“有求必应。”
“我没那么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有些话落在心里后,不会立刻发出声音。
02
高三上学期,母亲来过一次学校。
那天是周三,天刚放晴,校门口的水洼还没干。她拎着一个灰布袋,里面装着两件厚毛衣和一双棉鞋。
她站在教学楼下,远远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接东西。
“你怎么来了?”
“店里不忙,给你送衣服。早上看你穿得薄。”
母亲林秀梅那时还在超市做会计,手指上常有一股洗不掉的墨水味。她从袋子里掏出毛衣,在我身上比了比。
“瘦了,袖子都空。”
“食堂饭挺多的。”
“多也得好好吃。”
她把棉鞋塞进我怀里,又问:“你们班在哪边?”
“三楼,靠西。”
“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抱着袋子往前走,她跟在后面。到了楼梯口,我才看见周岚。
她坐在轮椅上,手搭着车轮,原本正等我。看见母亲后,动作停了一下。
很轻,像车轮碰到了地上的沙子。
母亲也看见了她。
“这就是你常说的同桌?”
我点头。
周岚朝母亲笑了笑,脸色却比平时更白。
“阿姨好。”
“你好,冷不冷?手怎么这么凉?”
母亲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想碰她的手背。周岚把手缩回毯子里,轮椅也往旁边偏了偏。
“我不冷。”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我没觉得有什么,低头把袋子放到桌上。等我转身时,周岚已经进了教室,背对着我们整理课本。
母亲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她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吧。”
“你平时怎么照顾她?”
“就背上楼,推去食堂。”
母亲看了看她的背影,轻声说:“人家愿意让你背?”
“她自己说的。”
母亲没再问。
她临走前,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手套,塞给周岚。
周岚没有接。
“我有。”
“多一双备用。”
“真的不用。”
母亲把手套放到她桌角,转过来叮嘱我:“放学早点回家。”
我应了一声,送她下楼。
走到一楼,她忽然问:“那孩子家里有人接吗?”
“有她爸爸。”
“哦。”
她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走出楼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岚正趴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双手套。
母亲没有看见。她撑开伞,沿着小路往校门外走,鞋跟踩过水洼,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下午放学,我回教室拿书,周岚把手套放在桌面上。
“你妈送的?”
“嗯。”
“她手上是不是总有蓝色的印子?”
我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
她低头摸了摸手套边缘。
“修理店旁边的小卖部,见过一次。”
“我妈不去汽修店。”
“那可能是别人。”
她说完,把手套推回我这边。
“你戴吧。”
“你手冷。”
“我不冷。”
“刚才还说冷。”
“现在不冷了。”
我没再推,替她把手套收进书包。她盯着我的手,目光停得有些久。
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过轮椅,去拿桌下的水杯。
那以后,她开始问我家里的事。
先是问我住哪儿,后来问我家是不是三口人,再后来问我父亲每天几点关汽修店。
我觉得奇怪,便问她:“你查户口呢?”
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题。
“随便问问。”
“你也可以问点轻松的。”
“比如?”
“今天午饭吃什么。”
“你家午饭吃什么?”
她把话绕了回来。
我只好告诉她,母亲会煮面,父亲不爱吃青菜,家里阳台上养着一盆快死的薄荷。
她听得很认真,连我爸把袜子晾在暖气片上这种小事也记住了。
有一天,她忽然问:“你爸妈会一起送你上学吗?”
“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
“你小时候呢?”
我想了想。
“小时候我爸送过,后来他开店忙,就没人送了。”
“你妈呢?”
“她忙着上班。”
周岚嗯了一声,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
窗外有学生追跑,鞋底带起一片水声。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继续写题。
那天放学,她没让我背。
我站在她身后,手还扶着轮椅把手。
“怎么了?”
“今天想自己下去。”
“楼梯也自己?”
“王老师会找人。”
“她在开会。”
“那就等她。”
我看着她的后颈。短发贴在皮肤上,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子。
“你以前不是挺着急?”
“今天不急。”
她说得平静,我却觉得这句话像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没什么力气,偏偏让人不舒服。
我还是背了她。
那天她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她让我把轮椅停到花坛边,自己盯着操场发呆。
“想什么呢?”
“你家有全家人的合影吗?”
“有吧。”
“放在哪儿?”
“客厅柜子里。”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爸爱擦灰,隔几天就拿出来摆。”
她的手从毯子里露出来,抓紧了轮椅边上的布带。
“你妈在里面吗?”
“在啊。”
“她站哪边?”
“我旁边。”
她没再问,望着操场上正在收球网的体育老师。天色一寸寸暗下去,远处食堂排气管冒出白雾,带着油烟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家挺热闹。”
“就三个人,哪儿热闹了?”
“三个人也有三个人的声音。”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听懂,只以为她羡慕别人能走路,连带着羡慕普通人的家庭。
回到教室,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笔帽上有一道磨掉漆的白痕。
我看着眼熟。
“这笔哪来的?”
“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钢笔了?”
“以前就用。”
她把笔收进文具盒,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我伸手去拿,她立刻按住盒盖。
“别碰。”
“这么宝贝?”
“普通东西。”
她说完,低头继续写题。那支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笔尖落在纸上,写出的字比平时更慢。
我没放在心上。
那段时间,母亲偶尔会送些吃的来。周岚见到她时,总会提前转开轮椅,或者低头翻书。
我问过一次:“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妈?”
她抬眼看我。
“没有。”
“那你躲什么?”
“你妈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自在。”
“她又没说你。”
“没说才奇怪。”
我笑了笑,以为她在闹脾气。
后来母亲再来,我提前到楼下接她。周岚从窗边看见,只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母亲站在台阶下问我:“她是不是还在教室?”
“在。”
“我上去看看她。”
“她可能在做题。”
母亲把手里的袋子交给我。
“那算了,你带给她。”
袋子里是两盒牛奶和一包软面包。面包上印着生产日期,母亲习惯性地用拇指来回摩挲标签。
我拎着东西回教室,周岚却没接。
“我吃过了。”
“那放着,饿了再吃。”
“你拿回家吧。”
“我家也有。”
她看着袋子,忽然问:“你妈妈以前是不是也给你买这个牌子?”
“是啊。”
“她记得你的口味?”
“她是我妈,当然记得。”
周岚垂下眼,把面包推远。
“真好。”
那两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评价一道并不好吃的菜。
我没再追问,把牛奶放进她桌肚。第二天早上,牛奶不见了,纸盒被压得很平,整齐放在垃圾桶旁边。
她的手套、钢笔和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在那年冬天安静地留了下来。
03
高三下学期,周岚开始拒绝我背她。
最初只是早上。她把轮椅停在校门边,见我走近,便自己转动轮子,慢慢往前挪。
我追上去,伸手扶住车把。
“今天不用。”
“楼梯呢?”
“王老师会安排人。”
她说话时没看我,目光落在教学楼的玻璃门上。门里有人进进出出,鞋底带着泥水,踩得地面一片发暗。
我松开手。
“那你自己来。”
她嗯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我站在原地,肩膀像突然空了一块。等她到了楼梯口,果然有两个男生过来帮忙。一个抬前面,一个托后面,动作比我小心得多。
周岚上楼后没回头。
第二天,她还是拒绝。
第三天,我没再问,直接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轮椅卡住门槛的声音,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早自习,她递给我一张卷子。
“这题你会吗?”
“会。”
“讲讲。”
“你不是不需要我帮忙?”
她的笔尖停在题号旁边。
“学习上的事也算帮忙?”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教室里只有翻书声,窗缝里钻进一股粉笔灰的味道。
讲完题,她没有道谢,低头把过程抄了一遍。
中午去食堂时,她又问我家里的事。
“你妈真准备办升学宴?”
“她说考完再看。”
“要请很多人?”
“亲戚和邻居吧。”
“你呢,想请谁?”
“我哪知道。”
我端着餐盘往前走,没注意她的轮子碰到桌腿。回头时,她脸色已经变了,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了?”
“没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
“那别问了。”
她声音忽然拔高,引得旁边两桌的人看过来。汤勺碰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餐盘放下。
“是你先问的。”
“我问一句,你就要说这么多?”
“我说什么了?”
她抓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口饭,手腕抖了一下,米粒掉在毯子上。
我没再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一直望着窗外。天快黑时,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一盏盏灯,玻璃上也映出她苍白的脸。
放学后,我推她到车棚。
她忽然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好。”
“哪里不好?”
“腰疼,手也没劲,修东西总掉螺丝。”
“去医院看看。”
“看过了,要休息。”
“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没回答。
我以为她是在担心毕业后的生活,便说:“你可以继续做客服,坐着上班,不用一直走动。”
“他要是不能挣钱呢?”
“先找别的办法。”
“谁来照顾我?”
我被问住了。
她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盯着车棚顶上生锈的铁梁。
“你不是总有办法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背我三年,什么都能做。”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却没有笑意。
我推着她往校门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到了门口,她又说:“升学宴别叫我。”
“你本来就不一定有空。”
“我说别叫。”
“知道了。”
她把头偏向另一边。
几天后,她开始拒绝我替她买饭,也不让我动她的书包。她把每件东西都整理得很仔细,连掉在地上的橡皮也要自己慢慢挪过去捡。
我伸手,她立刻挡开。
“我能做。”
“我知道。”
“那你别碰。”
她说完,手掌在轮椅边沿摸索,试了好几次才抓住橡皮。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冒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不是因为她拒绝,而是因为我明明看见她费劲,却不知道该不该帮。
最后我转开脸。
她捡起橡皮,放回笔盒。
那晚自习结束,我在她桌洞里看见一本薄薄的本子。封面没有字,边角被折出一道白痕。
她发现后,赶紧伸手压住。
“别看。”
“我没看。”
“你刚才看见了。”
“里面写什么?”
“自己的事。”
她把本子塞进书包,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
第二天,她又把那本子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右下角少了一块,像是被人从整页上撕走的。
我问她:“撕什么了?”
“错题。”
“错题用得着撕?”
“写错了,看着烦。”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卷子底下。
临近考试,班里都在讨论填志愿。有人说省城学校好,有人说离家近更稳。周岚很少参与,只在别人说起家庭时安静下来。
有次我从书包里拿出家里的合影复印件,准备填资料。她看见后,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这是你家?”
“嗯。”
她看着纸上的人,没问是谁,也没说好看不好看。
“你妈笑得很自然。”
“她平时不爱拍。”
“那她为什么笑?”
“可能那天心情好。”
她把纸推回我这边,眼睛却还停在上面。
“你收好。”
“怎么了?”
“没什么,快上课了。”
铃声响起来,老师抱着试卷进门。她把手放到桌下,轮椅边的布带被她捏出一道褶皱。
我把复印件夹进书里,以为她只是羡慕我能走路,也羡慕家里有人等着我回去。
那时我没想到,有些情绪并不是羡慕那么简单。
04
高考前一天,学校提前放了晚自习。
走廊里贴满了祝福标语,红纸边缘卷起来,被风吹得啪啪作响。班里没人认真看书,桌上堆着准考证、铅笔和反复检查过的文具袋。
我给周岚收拾好书包,问她:“明天几点到?”
“不用你接。”
“我问的是几点。”
“我爸送我。”
“他腰不好,能上楼吗?”
她的手从书包带上滑下来,重重搭在轮椅扶手上。
“我说了,不用你。”
“那你怎么进考场?”
“我会想办法。”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遍。
我看着她。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你总躲我干什么?”
她转过脸,窗外的夕阳照在玻璃上,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砚,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没人管我也能活。”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那三年算什么?”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些。旁边几个人听见动静,低头翻着书,纸页却半天没动。
周岚抬头看我,眼神很冷。
“你想让我说算什么?”
我胸口发紧,声音也跟着硬起来。
“随便你。”
她攥住书包带,指甲陷进布面。过了片刻,她说:“你明天别来。”
我没有回答,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陈砚。”
我停住。
“什么?”
“没事。”
我等了几秒,才走下楼。
那一晚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切菜。案板上摆着一盘洗好的青椒,油锅里煎着鱼,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
她看见我,立刻问:“周岚明天怎么去?”
“她说有人送。”
“谁?”
“她爸。”
母亲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刀刃碰在案板上,发出轻响。
“她爸身体不是不好吗?”
“我不知道。”
“你还是陪她去吧。”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不让我去。”
母亲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
“她是不是生你的气?”
“我哪知道。”
“你让着她点。”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冒了出来。
“我让了三年。”
母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鱼翻了个面,低声道:“明天考完就好了。”
我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吃完饭便回房间看资料。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学校。
校门口已经站满学生和家长。有人拎着水,有人替孩子检查准考证。周岚的轮椅停在传达室旁边,她父亲周建国站在后面,背弯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旧木杖。
他看见我,脸立刻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她要进考场。”
“我送她。”
“你能背吗?”
周建国的手握紧木杖,往前走了一步。
“用不着你操心。”
周岚低着头,像没听见我们说话。
我看了一眼楼梯。
“考场在二楼。”
“学校有人帮忙。”
“那就好。”
我转身准备走,周岚忽然抓住轮椅边沿。
“陈砚。”
我回头。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周建国挡在她前面。
“别缠着她。”
我看着周岚,她没有抬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关上的门外。明明门里有她,伸手却没有理由再敲。
第一场考试开始前,我去了食堂后面的空地。那里没有人,只有排风管发出沉闷的嗡声。
手机响了两次,我都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王素琴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声音发紧。
“陈砚,你先到办公室来。”
“怎么了?”
“周岚向学校反映了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她说,你借着背她上下楼的时候,碰过她不该碰的地方。”
我盯着脚边的一片落叶,叶面沾着油污,边缘已经卷曲。
“她亲口说的?”
“她写了情况说明。”
“我没有。”
“我知道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你先过来。”
我去了办公室。
周岚坐在窗边,周建国站在她身后。王素琴桌上放着几张纸,纸角压着一只蓝色文件夹。
我走进去时,周岚没有看我。
王素琴把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段关于楼梯、车棚和教室的描述。她说我借照顾之名,趁人不备对她有不当接触。
字写得很整齐,句子也很完整。
我把那几行看了两遍,才问:“你写的?”
周岚点头。
“哪一次?”
她不说话。
“你说清楚。”
周建国拍了下桌子。
“你还想逼她?”
我转头看他。
“我只是问她哪一次。”
“学校会查。”
王素琴抬起手,挡在我们中间。
“陈砚,你先回教室。”
“我没做过。”
“我知道。”
“她为什么这样说?”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广播声,提醒考生进入考场。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后来学校找过几个同学,也问过当时在场的老师。没有人能证明我做过,也没有人能证明那几次接触完全没有发生。
周岚坚持自己的说法,不肯改口。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等到第一场考试结束,才想起自己没有进考场。
那天下午,我也没进去。
回家后,母亲正在客厅等我。她看见我的脸,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到地上。
“学校怎么说?”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周岚说我碰了她。”
母亲脸色一下白了。
“谁?”
“周岚。”
她扶住桌角,半天没动。
“你别再问了。”
“为什么?”
“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诬陷我,我为什么要到此为止?”
母亲避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也不要再提她的名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客厅里的家具全变得陌生。墙上的全家合影被灯光照着,玻璃表面映出一层模糊的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答得太快。
我没有再问。
那年高考,我错过了第一场考试,后面的成绩也没能填报理想学校。第二年,我去复读。
旧小区里开始有人对着我指指点点。父亲把汽修店搬到城北,母亲换了超市,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换过一次。
搬家那天,我在纸箱底翻出一件旧校服。
袖口磨起的毛线还在,像一小撮没清干净的灰。
我把它重新塞回箱子,再也没有打开。
05
六年后的下午,我在王素琴的办公室里听完了那段旧事。
她把当年的记录放在桌面,页脚盖着学校的印章。纸张已经发黄,字迹却清楚,只有最后一页缺了半角。
“当年的复核,没有找到能证实指控的证据。”她说,“但那时你已经错过考试,事情也没法回到原处。”
我盯着那几页纸。
“她后来有没有改口?”
王素琴摇头。
“她没有再来学校,也没有留下新的说明。”
我笑了一下。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布包。
就是我上次没有打开的本子。
“周岚去世前,把它交给了我。她说,只有交给你,才算完成一件事。”
“她还说什么?”
“没说。”
我把本子拿过来,封面上的两个字被磨得发亮。陈砚。
手指刚碰到第一页,一张纸片便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角。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年轻人,背景像是在一间出租屋。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很小,脸被岁月磨得模糊。
女人的眉眼,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林秀梅。
我低头翻到背面。
照片背后的字迹已经发灰,却仍然认得出来。
“秀梅和女儿岚岚。”
我的手停在半空。
王素琴没有催我。办公室外有人拖着水桶走过,轮子压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
我把照片放回桌面,又翻开夹在后面的纸。
那是一张旧户籍页复印件,纸边发脆,印章的红色已经淡了。上面列着周岚的姓名,出生年月,以及家庭成员。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林秀梅的名字,赫然写在生母一栏。
窗外的蝉声忽然大起来,贴着玻璃一阵阵撞。我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像有一根绷了多年的线,被人从中间剪断。
“这是什么意思?”
王素琴低声说:“你先把本子看完。”
“她是我妈?”
“户籍页不会自己写错。”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素琴抿了抿嘴。
“很早以前。”
我抬头看她。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
本子里夹着几张纸,第一页是周岚的字。日期停在高三那年,后面的页面却被撕掉了大半。
我只看见一句。
“今天他又说起他妈妈。”
下一页写着半行。
“如果她知道我是谁,会不会……”
后面的字断在撕口。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她记录过我替她买牛奶、背她上楼、垫过医药费。那些细小的数目,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
可每当提到林秀梅,字迹就会变得拥挤,墨水压进纸里,像写字的人不敢停下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的是王素琴,也像是在问那本本子。
王素琴把杯盖拧紧,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
“有些事,她想自己说。”
“她人呢?”
“已经没机会了。”
我低头看着户籍页,纸上那行生母像一道划痕,怎么擦也擦不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名字。
我没有接。
铃声停下,很快又响起来。第三次响起时,王素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接吧。”
“她知道你把这些给我了?”
“我不知道。”
我按下接听,里面没有声音。过了几秒,母亲才开口。
“你在哪儿?”
“学校。”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马上回家。”
“为什么?”
“先回来再说。”
“你认识周岚,对不对?”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母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反复说:“别问了,先回家。”
我挂断电话,盯着黑下去的屏幕。
王素琴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周建国住在那里。”
我没有接。
她继续说:“周岚还有个儿子,四岁,叫赵知远。”
我看着她。
“她结婚了?”
“丈夫前几年去世了。”
办公室里的老风扇转得很慢,扇叶切开热气,吹得纸角不断翘起。
王素琴把地址压住。
“周建国明早要带孩子离开这里。”
“去哪儿?”
“他说去外地投亲。”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周岚把东西交给了我,也因为你应该知道。”
我拿起那张地址,纸上只有一条街名和门牌号。
母亲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在那头急促地喘气。王素琴看着我,神情越来越沉。
我低头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照片。照片背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秀梅和女儿岚岚。”旁边那张旧户籍页上,林秀梅的名字赫然写在“生母”一栏。
母亲连续打来三通电话,班主任却告诉我:周建国明早就要带周岚的四岁儿子离城。今晚,我只能先去见母亲或周建国,而其中一人隐瞒的事,足以毁掉我仅剩的家。
我把户籍页重新夹回本子,掌心被纸边划出一道细痕。母亲的第四个电话又打了进来,屏幕上的名字亮了又暗,像有人站在门外,迟迟不肯敲门。
王素琴把那张地址推到我面前。
“陈砚,先见谁,你自己决定。”
我没有拿地址,也没有接电话。
桌上的照片压着那行字,秀梅和女儿岚岚。那几个字像从很旧的墙上剥落下来,带着潮气,沾在我眼前。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操场边的路灯亮了。六年前我在这里错过了第一场考试,六年后,又有人把两个陌生的去处摆在我面前。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周建国。
而周岚留下的本子,正停在他们都不肯开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