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我快十年没喊过她一声妈,直到她病重拉着我的手说出当年的事,我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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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病床上那个枯瘦的女人,是我十年没喊过一声“妈”的母亲。

她眼睛半闭着,呼吸浅浅的,像是随时要断掉。

床头柜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却歪歪扭扭。

我认得那双鞋。

改嫁那天,它忽然出现在我书包里。

“妮儿……”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墙,“床底下……那个铁盒子……你拿出来。”

我蹲下去,在床底最深处摸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盖打开,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军装。

军装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四折,边缘磨得起了毛。

“你爸留给我的。”母亲的声音更轻了,“你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被时间洇得模糊。我眯着眼看清了第一行。手一抖,纸差点掉在地上。

“秀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01

母亲改嫁那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院里落着细雨,地上湿漉漉的,脚踩下去就带起一团泥。

我躲在屋里没出去,透过窗玻璃,看见母亲站在拖拉机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打理过的。

拖拉机是那个男人开来的。

魏广林,隔壁村的光棍,四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站在雨里局促地搓着手。

他身后车斗里放着一床新被子,红底绿花,俗气得扎眼。

姑姑从外面冲进来,鞋子沾满了泥,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秀兰你个没良心的!大强尸骨未寒,你就急着上别人的炕?你对得起他吗?”

母亲没有回头。她背对着屋子,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膀微微绷着,攥着手里的包袱,指节发白。

哥哥站在屋檐下,一动没动,像根桩子。

他那时十五岁,个子窜得老高,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后背。

我听见他咬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雨越下越大。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母亲迈上车斗,坐在那床新被子上。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拖拉机缓缓动了,轮子在泥地里打滑,魏广林跳下去推了一把,车身一歪一歪地往前挪。

我站在窗边,手指抠着窗台的木边,指甲缝里扎进木刺也没觉得疼。

“你看你妈那个狠心样!”姑姑在我身后骂,“你爹刚走三个月,她就跟人跑了!你和你哥往后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了回去。

我攥着拳头,眼睛盯着拖拉机越走越远,直到它变成土路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蒙蒙的雨幕里。

然后我转身回屋,准备收拾书本。书包拎起来的时候,觉得比平时沉。我拉开拉链,里面多了一双布鞋。

鞋面是深蓝色的灯芯绒,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却歪歪扭扭。

母亲做鞋手艺不算好,以前父亲就笑过她,说她的针脚跟蜈蚣爬似的。

她也不恼,笑骂一句“有的穿就不错了”,然后继续埋头纳鞋底。

我捧着那双鞋,站在屋中央,愣了半天。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是你妈做的?她倒是还有心。人都走了,留一双破鞋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把鞋放进衣柜最底层,拿旧衣服盖住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我想起三个月前,父亲出事那天。

那天也是下雨。

工地上打来电话,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没救过来。

母亲接完电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她没哭,就是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唇发紫。

三天后,父亲的棺木下葬。

母亲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抖动,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哭声。

姑姑和几个婶子上去拉她,她不起来,跪了足足一个下午。

我那时以为她是伤心。现在想来,她或许从那时起,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改嫁了。

窗外雨声渐渐大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那年我十二岁,还不懂什么叫恨。

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没有妈了。

哥哥比我更早明白这件事。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他闷着头扒拉了两口稀饭,忽然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起身走了。那碗饭,他再没动过。

姑姑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咸菜,叹着气说:“往后你跟哥哥好好过日子,姑姑家就是你家。那个没良心的女人,你就当她死了。”

我咬了一口咸菜,嚼了很久,咽下去,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我和母亲之间,第一道裂痕。

而这道裂痕,在后来的十年里,被我们自己一点点撕扯成了深渊。

02

考上县一中那年,我十六岁。

成绩出来那天,哥哥从工地上请假跑回来,带我去镇上吃了碗刀削面。

他那时已经在建筑队干了快一年,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全是茧子。

他把面推到我面前,说:“吃,多吃点。”

我低头吃面,他在对面抽烟。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他说,“哥有钱。”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知道他哪有什么钱。

父亲走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都是母亲当年借钱给父亲治病欠下的。

母亲改嫁后,那些债主找上门来,哥哥把家里的宅基地抵了出去,又跟工头预支了半年工钱,才勉强把窟窿填上。

我埋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嘴里还留着辣椒油的味儿。

哥哥把烟掐灭,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方秀兰前两天找过我。”

我的手一紧。方秀兰,我母亲的名字。我已经快四年没听到别人提起她了。

“她给了一个存折,里面有三万块钱,说供你上学用。”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搁在桌上,“我没要。我告诉她,我苏建国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要她一分钱。”

我看着那个信封,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那晚回到学校宿舍,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双布鞋。

这些年我搬了三次家,扔了不少东西,唯独那双布鞋一直带着。

我翻出那个旧包袱,打开来,布鞋还是跟四年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把鞋捧在手心,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鞋底纳线的纹理。

鞋底磨得很薄了,边缘有些开线。

母亲做鞋的时候,父亲还在。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和线,头低着,阳光照在她额头上,细细的绒毛泛着光。

父亲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就是笑。

那时候多好啊。我猛地合上包袱,把它塞回柜子最底层。我不该想那些的。

三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哥哥专门从工地赶回来,手里提着一挂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眶有点红:“好样的,咱们苏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

姑姑站在旁边,擦着眼睛,嘴上却还硬邦邦的:“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考上大学,该多高兴。”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要是父亲活着,母亲也就不会改嫁了。那个家也不会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掐了自己一下。我不该想这些。

开学报到那天,哥哥送我到火车站。

他扛着我的行李,走在前头,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能看见里头被太阳晒出的皮屑。

临上车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卷成卷塞进我手里:“学费哥已经交了,这是生活费。省着点花,不够了再跟我说。”

我捏着那沓钱,厚厚一叠,边缘有点软,应该是攒了很久慢慢捋平的。

我喉头发紧,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火车开动后,我把那沓钱展开,一张一张地数着,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片。

展开来,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收款人是我。

汇款人那栏写着“周兰”。

周兰。

方秀兰。

母亲出嫁前,曾用过一个名字叫周兰。

嫁给我父亲后才随了苏姓,户口本上写着“苏方氏”。

后来父亲走后,她改嫁,又改回了方秀兰这个名字。

她把汇款单混在钱里,借哥哥的手递给我。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愣了很久,然后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那层。

我没有去取那笔钱。

那笔钱在银行里安安静静地躺了四年,我一分没动。

却也没有丢掉那张存根。

大学四年,我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撑了下来。哥哥偶尔给我打钱,我收着,记在本子上,想着以后还他。哥俩之间,不谈亏欠。

而母亲,像一个模糊的影子,藏在我记忆的角落里。我不主动去想她,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了。



03

大学毕业那年,我在省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租了间小单间。

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推开窗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

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脚还是冰凉冰凉的。

有天晚上加完班回来,路过楼下的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收摊。她看见我,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咋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加班。她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下午有人送过来的,说是你家里人。

家里人?

我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

深蓝色的灯芯绒面料,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明显比小时候那双工整了许多。

鞋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天冷了,穿着暖和。”

没有落款。我认得那个字迹。我爸的字比这工整,我妈的字才是这个样子的,像小学生写字,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狠,捺总是拖得老长。

我攥着那双棉鞋,站在路灯底下,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是家里人送的不?那大嫂也没留个话,放下就走了。我说给她打电话,她说不用。”

“她……长什么样?”我问。

老板娘想了想:“四十多岁,瘦瘦的,头发有点白了。穿着挺旧的衣服,看着不太像城里人。”

我嗯了一声,道了谢,抱着纸袋上楼。

回到出租屋里,我坐在床上,把那双棉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鞋底纳得很密实,一针一线都扎得稳稳的,像是怕我踩在冰上会滑倒似的。

我把鞋放到柜子里,和那双小时候的布鞋放在一起。

两双鞋,一大一小,挤在同一个格子里,像是隔了十年的光阴,终于又碰面了。

那晚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在想母亲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住的地方的。

省城那么大,一万多栋楼,一百多万人。

她是怎么打听到的?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对着账本发了好几次呆。

同事小周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有些干涩的声音:“慧敏……是我。你……收到鞋了吗?”

是母亲。

十年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陌生又熟悉,像隔了一层水雾。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也没再开口,只听见低低的呼吸声,像是在等我的回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发不出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最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那碗面渐渐坨了,凉了。

我一口没动。

那天傍晚,我关掉手机,窝在被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句话:“慧敏,是我。你收到鞋了吗?”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打这个电话。她走的那天,连头都没回过。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屋里,在墙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裹着被子,眼睛发烫,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04

哥哥苏建国是三年后才结的婚。

嫂子是同村的姑娘,叫李巧云,踏实能干,模样也周正。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农村院坝里摆了几桌,请了乡亲们喝顿酒。

姑姑张罗着忙前忙后,头发白了大半,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特意请了假回去,帮哥嫂招呼客人。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嫂子在外屋跟我哥说话。隔着薄薄一层墙,声音隐约传过来。嫂子问:“你妈那边,真不通知了?”

沉默了一会儿,哥的声音闷闷的:“不通知了。省得她来了,大家都不自在。”

嫂子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嫂子说:“那,改天我陪你去看看她吧。她总归是长辈。

哥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搅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第二天婚礼上,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哥哥穿着新买的西装,红色的胸花别得端端正正,牵着嫂子挨桌敬酒。

姑姑笑得合不拢嘴,端着杯子跟人碰起来没完。

我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去了院子外面的旱厕。

旱厕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她穿着洗得干净的深灰色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她站起来,把红包往我这边递了递:“慧敏……这个是给你哥贺喜的。你能不能……帮我给他?”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有接。

她递着红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把红包放在槐树根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那我……走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转身沿着田埂往外走去。

她走得很慢,背有些驼了。

她穿着我哥婚礼那天,人群里常见的衣裳,一点也不起眼。

她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断了一半,“你们好好过。妈……就放心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被田埂尽头的土坡挡住看不见了。

那块青石板上,红包被风掀起一角。

我走过去,拿起来,红包沉甸甸的,里面厚厚一沓,钱卷成卷,边缘磨得有些软了。

我把红包放回青石板上,转身回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红包捡起来,塞进口袋里,走回了婚礼现场。

那天晚上,我把红包给哥哥。哥哥接过去,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我瞥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吸了吸鼻子。

那天之后,又是三年。我再没听说母亲的消息,她像一缕炊烟,从这个家的生活里慢慢淡了出去。



05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是三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刚出公司,手机响了。是哥哥。

“慧敏……妈住院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有好几天没睡好觉,“医生说……肝癌晚期。最多也就剩两三个月了。”

我站在人行道边,身边是下班的人流,嘈杂声把一切盖住了。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她?”哥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像在求我,又怕我难受。沉默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迈步。春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味。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买了最早的高铁票。

从省城到县城,一个半小时,中间经过一大片黄黄绿绿的田野。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脑袋里空空的,像一盆被倒空了的水。

到县城医院的时候是中午。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迟疑了几步,才走进去。

上到三楼,找到病房,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些光。

我推开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皮肤蜡黄,像一层薄薄的旧纸贴在骨头上。

她睡着了,眼睛闭着,呼吸浅浅的。

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魏广林。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笨拙地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来了。”我点了点头,没有喊他。

站到床边,看着母亲那张陌生的脸。

十年没见,她老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魏广林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说:“你坐。我去接壶水。”他拎着暖水瓶出去了,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恨意。

那些年我对她说过的话、想过她的种种,此刻仿佛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瘦了这么多。

这几年,她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醒了。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看得出来,她目光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两个字:“妮儿……”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应声。

心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敢动,一动就会断。

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光慢慢暗下来。她用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枕边,摸出一个旧信封,递向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那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

我打开来,上面是我的名字。

开户日期是十年前。

存折里每一笔钱都不多,三百、五百、一千,断断续续地存着,加起来有三万多块。

“你爸走的时候,家里欠了不少账……”母亲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慢慢还完了,剩下的,就给你攒着……你拿着,往后用得上。”

我攥着那本存折,纸面被我的指尖捏得发皱。

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要。”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话。

06

那天下午,母亲睡着了,我坐在病房里,魏广林拎着水壶走进来。他把水壶搁在床头柜上,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妈她……”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其实一直想着你们。这些年逢年过节,她都念叨你跟建国。我劝她去看你们,她总说,不去了,去了惹他们烦。”

我没接话。魏广林也不再说了,拉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下,低着头搓着手指。他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像老树皮一样。

屋里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

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她瘦得厉害,呼吸微弱,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一直以为,这十年她是过得舒坦的。

改嫁,有人养,不用自己劳作,不用操心孩子学费。

可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和我想象中那个“薄情寡义的享福女人”,完全对不上号。

傍晚的时候,母亲又醒了。

她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像是睡了一觉,攒了点力气。

她看着我,目光有些异样,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床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来。

我弯下腰,在床底下摸到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锁扣上缠着几圈胶带,像是被打开过无数次又重新封上。

我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母亲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我:“你打开。

我拨开锁扣,揭开盒盖。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放着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军装,是父亲在时,夏天总穿的那件。

领口磨破了,肩头补过一块布。

军装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折成四折,纸边已经磨得起毛,像是被人抚过很多遍。

我抬头看母亲。

你爸留给我的。”母亲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你看看吧。

我展开那张纸。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猛,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秀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得了病,治不好了。这两年为了治病,家里欠了不少账。我再治下去,就是个无底洞,还要拖累你和两个孩子。我想了三个月,还是决定走这条路。你别怨我。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还跟着我受了一辈子的穷。

我走了以后,你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没法过。

你改嫁吧,找个老实可靠的人,把日子过下去。

别告诉孩子们我的病。就说我是干活出差错了。让他们恨我,也不要让他们为我难过。孩子还小,你别让他们背这个包袱。

秀兰,我这辈子到最后,也没当好一个丈夫,没当好一个爸爸。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你带孩子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纸上父亲的字迹被时间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我抬头看向母亲,嘴唇哆嗦得不行:“爸他是……他不是……你们不是说他是干活出事了吗?”

母亲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枯瘦的脸颊淌进枕头里。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爸他……为了不拖累咱们……自己从脚手架上跳下去的。



07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地敲在我耳膜上。

我跪在病床前的地板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却感觉不到疼。那封信还攥在手里,纸面被我捏得皱皱巴巴,边缘快要撕裂了。

“妈……”我一张嘴,声音就碎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怎么……”我说不下去了,嗓子像被堵住一样,只剩下呜咽。

母亲缓缓摇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你爸不想让你们知道。他怕你们知道他是不想活了,心里背一辈子包袱。我也怕……我怕你们恨他,恨我让孩子没了爹。”

她停了一下,像是喘了很久的气:“我当时想……你们恨我一个人,总比你们心里装着一件事强。我宁可就当那个坏人,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恨,也不愿意你们小小年纪,心里压着一座山。

我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十年的恨意,十年来的怨恨冷漠,在这一刻像一座冰山崩裂,轰然倒塌。

我想起过去那些年,我给她冷脸,我挂她电话,我在婚礼上让她蹲在槐树底下,连杯水都没给她倒过。

我想起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你收到鞋了吗”,我只用沉默和挂断来回应。

我想起她改嫁那天,拖拉机开走的时候,她坐在车斗里,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回头。我以为她冷血,原来那背影里全是绝望。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抓住她冰凉的手,额头抵在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背上,眼泪把她手背上的皮肤洇湿了一片,“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这些年……”

母亲没有抽回手。

她用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放在我的头顶上,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手上的皮肤粗糙,指腹满是茧子,蹭着我的头发沙沙作响。

“傻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妈不怪你。妈从来没怪过你。”

我哭得喘不上气,肩膀剧烈地抽搐,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哭腔。

跪在床边,头埋在她手心里,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眼泪一次哭干。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修锄头,想起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阳光照在她额头上。

想起改嫁那天,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她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的一双儿女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看向母亲:“魏叔……他知不知道?”

母亲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我都告诉他了。”

我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他也知道爸……”母亲又点头:“他知道。他以前跟你爸在工地上就是一个队的。你爸出事那天,他也知道。”她顿了一下,“他娶我……有一半就是为了还你爸的恩。”

我愣住了。

魏广林蹲在门口,低着头,闷声说:“那年我在工地上被钢板砸了腿,是你爸背着我跑了两里地去医院。大夫说再晚一步,这条腿就废了。你爸救过我的命。”他搓着手,不敢看我,“你妈找我的时候,说你爸走之前留了话,要他帮衬家里。我就想,这恩情得还。”

我攥着母亲的手,又想起那笔汇款单存根上的名字。周兰。父亲生前委托的那个人,就是魏广林。他一直在替父亲履行一个未尽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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