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罗宏博的手机屏幕正对着我。
他靠在椅背上,那张在结婚照里冲我笑的脸此刻挂满不耐烦,说话的语气像在打发一个陌生人:“你天天在家不就那点事,有什么好累的?”
我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指尖沾着洗洁精的凉意。
弟弟走的那年,他缺席了葬礼。
后来他在饭桌上提起我弟弟,说“我那去世的小舅子都比你明白事理”。
那晚我没收碗筷,一个人去了电影院。银幕上,斯嘉丽站在红土地上,眼神亮得灼人。回到家,我站在镜子前,把灯开到最亮。
过了很久,我关了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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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饭照例是一荤一素一汤。
番茄牛腩炖了两个钟头,青菜用蒜蓉清炒,汤是冬瓜排骨。
罗宏博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就径直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举在眼前。
我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今天应酬得不痛快。
“饭好了。”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我摆好碗筷,坐下来等了半分钟,他才慢吞吞挪过来。第一口牛腩咬下去,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怎么这么咸?”
我愣了一下。今天盐罐子手抖多放了小半勺,我自己也尝了,味道确实比平时重。
“明天我少放点。”
他没接话,筷子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放到碟子边上,说:“还是妈做的好吃。”我端碗的手停在那儿。
窗外的路灯亮着,屋里暖黄的灯光隔着玻璃,把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手机又亮了,他低头看一眼,是罗玉英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小姑子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哥,你上次说的那个理财产品怎么样了?嫂子在家吗?你们吃饭了吧?”
罗宏博随手回了一条:“正在吃。”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妹天天上班还要操心我吃得好不好,你在家一整天,连个饭都做不咸不淡。”
我咽下那口汤,没有说话。冬瓜炖得很软,排骨也烂了,但汤喝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饭后他进书房,我把碗筷收进水槽。
凉水冲在指缝间,我忽然想起弟弟入土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冷得很,水龙头流出来的水跟刀子一样。
罗宏博当时在外地出差,我打电话给他,他接了,那边嘈杂得很,他说在开会在忙,晚点回。
他没有回来,晚点也没有。
葬礼是我爸妈和几个亲戚帮忙操持的。
我跪在灵堂前,膝盖疼得没了知觉,罗宏博的电话始终没有打来。
第三天他回来了,进门看了看我,说:“人已经没了,你也别太伤心了。你弟弟那脾气,从小就爱折腾。”
那话让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弟弟确实爱折腾,小时候拆收音机,长大一点组装自行车,二十出头学人家开小货车跑长途。他总闲不住。
但那通电话的事,我一直没说。
弟弟出事那晚,其实给我打过电话。
当时我正在跟罗宏博通电话,他大概是心情不好,说了句“你那个弟弟怎么老缠着你”,就挂断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弟弟的第二通电话,那通电话就永远错过了。
等我第二天看到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后来医院打过来,告诉我人已经没了。
这段往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十年了,它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晚我洗好碗,擦干手,回到卧室。
罗宏博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在看球赛集锦。
我坐在床边,打开微信,翻到弟弟的头像,那个土黄色的笑脸图案,他生前说这头像像他自己,傻乎乎的。
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但我还是发。
这些年想他就发一条,有时候是饭桌上一道菜,有时候是路边花开了,有时候只是想说句“今天挺累的”。
罗宏博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熄了。屋里黑下来,我躺下,眼睛睁着。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罗玉英在家庭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嫂子,哥今天应酬那么累,你就别让他吃那么咸的饭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闭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草莓蛋糕。
是他下班顺路买的,撂在桌上时甩了一句“路过随便带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盒子,纸盒冰凉,奶油大概已经化了。
我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那盒蛋糕。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02
婆婆韩桂英上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
这是弟弟走后第二年我养起来的,跟着我搬了两次家,藤蔓爬了大半个花架,叶子油绿油绿的。
门铃响了三声,我洗了手去开门。婆婆拎着一只保温桶进来,脚上那双绣花拖鞋是我去年生日给她买的,她每次来都穿。
“宏博说你嫌累不肯做饭,我给你带了一罐咸菜。”
她把保温桶往鞋柜上一放,自己换上拖鞋,径直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她的动作比我快,熟悉得像在自家厨房。
“妈,灶台我擦过了。”
“再擦擦干净也好,油腥气重。”她头也不回,“你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多做点事,省得胡思乱想。”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沾着泥土。她嘴里的“胡思乱想”,大概是指我那天没在家族群里回话。在这个家里,不回应就是态度,态度就是错误。
她擦完灶台,打开保温桶盖,一股咸菜味窜出来。绿萝卜丝腌得油亮亮,撒了蒜末和辣椒面,确实香。
“宏博从小吃我腌的咸菜长大的,你连这个都不会。来尝尝。”
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前两天玉英跟我说,你晚上睡得早?”
我看着她。
她说话时没有看我,低头用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
我忽然开口:“妈,你年轻时也这么过来的吗?”
婆婆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眼角那几道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把筷子啪一下搁在灶台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刚嫁进来那几年,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天天围着灶台转,菜咸了要挨说,菜淡了也要挨说。”
婆婆没有说话。
她端起保温桶用力合上盖子,转身走进客厅。
我听见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我那是命好,找了个知道疼人的男人。”
我知道她在说反话。
公公罗学礼是什么样的人,全家都清楚。
退休前除了上班,家里事一概不问,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婆婆嘴上说“知道疼人”,那语气里的酸,连绿萝叶子都听得出来。
我没有追出去。蹲下去继续给绿萝换盆,土有点干,浇了一圈水,水顺着盆沿渗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晚上罗宏博回来,还没进门就被婆婆拉到一旁。两人压着声音嘀嘀咕咕了一阵,他走进客厅时脸色明显不对。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今天跟我妈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聊了几句家常。”
“你聊的什么家常?问人家年轻时候怎么过来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嫁给我委屈了?”
他越说声音越高,手抬起来挥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他背光站着,整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站起来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一把拉住我胳膊。
劲太大了,我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后趔趄半步,手腕传来一阵钝痛。我低头看,他五指箍在我腕上,指甲嵌进皮肉,留下四道红痕。
“松手。”
他没动。我又说了一遍:“罗宏博,松手。”
他像被自己吓到了,猛地松开手。我手腕上那几道红痕清清楚楚,像烙上去的。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路灯亮着,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碎银子。我低头看着手腕,那几道红痕慢慢泛紫。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凉水龙头,把手腕伸到水流下面。
冰凉刺骨,但心里那团火反而燃起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陌生。
那里面有委屈,有怒意,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卫生间的灯光昏黄。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乱世佳人斯嘉丽”。
屏幕停在搜索结果上。
我关了卫生间的灯,摸黑回到卧室。
罗宏博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躺下,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月光白得刺眼。
那盒草莓蛋糕还摆在床头柜上,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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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理发店是小区门口那家,开了七八年,我从来没进去过。那天下午我推开门,老板娘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看到我愣了一下。
“剪头发。”
她看我一眼:“剪多短?”
我伸手比了比耳朵往下一点的位置:“这儿。”
老板娘放下瓜子,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头顶响了一阵,长发一缕一缕落下来,掉在围布上,掉在地上。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脸一点点变样子,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剪完头发,我付了钱,走到大街上。春天风大,吹在后脖子上,有点凉。我伸手摸了一下发尾,毛茸茸的,扎手。
回家以后,我打开衣柜最里面那层,翻出一条绿裙子。
那是结婚前做的,用一块军绿色的棉麻布,自己画样子,手缝了一个礼拜才完工。
那时候我瘦,穿着刚刚好。
现在有点紧,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深吸一口气收着肚子,拉链终于绕过了最宽的腰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我站在穿衣镜前。
裙子绿得发亮,衬得脸白。
头发短了,露出耳朵和脖颈,整个人看上去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伸手摸了摸裙边,布料的手感还跟当年一样,又软又挺。
手机响了,是网店平台的提示:有人下单了一件我挂上去的改良连衣裙。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绿色的,M码,下单时间是下午两点多。我攥着手机,心里跳了几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罗宏博回来,推门看到我站在厨房里,还没换衣服,头发短了,绿裙子还穿在身上。
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皱了皱眉。
“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剪了。”
他换好拖鞋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扔下一句:“神经病。”
他进卧室后,我听到电视机响起来,体育频道在播足球回放。
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地喊出好球,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着,回到网店后台,那笔订单的地址显示在某个南方城市。
夜里十一点半,订单被取消了。买家的理由写着“尺码不合适”。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风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给桌面铺上一层冷白的光。
我关掉手机屏幕,没有难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床的另一侧空着,罗宏博昨晚在沙发上看球到很晚,此刻还在那边睡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搬到窗台外,让它多晒会儿太阳。
然后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那件绿色连衣裙的版型重新改了改。
腰线收高了一寸,裙摆放宽了两指,领口本来做成圆领,改成方领,露出锁骨。
改完,把样稿存好,起身去厨房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在水里翻滚。我想起斯嘉丽那句话:“我以后再也不会挨饿了。”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饿了很多年的人,不差这一顿早饭。
04
那部旧手机,是我整理衣柜最底层时翻出来的。
灰色塑料袋,裹着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安卓手机。
那是弟弟生前用的,他走后,我妈收着,直到我结婚那年塞给我:“你留着他用过的物件,想他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看看。”
我结婚那天把它塞进衣柜最底下,一放就是十年。
那天蹲在衣柜前解开袋口,手机躺在里面,屏幕上的裂痕像蜘蛛网,前壳已经发黄。
我找到充电线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来,开机动画那个绿色机器人亮了又灭。
电量只有百分之三,我放到床头柜上充着,继续收拾衣柜。
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相册。
照片不多,大多是他在别的城市的街景,一条巷子,一家面馆,一只蹲在屋檐下的流浪猫。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开小货车跑长途,路过哪里就拍一张。
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通话记录里有几条未接来电。
最上面一条,那串号码我认出来,是我自己的。
日期是弟弟出事的头天晚上,时间显示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那一通电话,持续了八秒。
八秒。
我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发凉。
那天晚上我在跟罗宏博打电话,他嫌我接弟弟电话接得勤,说了那句“你那个弟弟怎么老缠着你”。
然后他那边挂了。
我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切过去,弟弟的电话已经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他没有再打来。
我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他发的:“姐,没啥事,就是跑车路过问你一声,改天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他回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按灭屏幕。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落在衣柜上,衣柜的门还敞着,里面空荡荡的,那些灰扑扑的旧衣服已经被我装进一个大编织袋堆在门边。
我蹲在那儿,手指捏着那台旧手机,手机壳上的划痕硌着掌心。
第二天早上,我把编织袋拖下楼,扔进小区门口的旧衣回收箱。
然后把买回来的那匹军绿色棉麻布摊在餐桌上,拿起粉笔和直尺,画线,裁剪,踩缝纫机。
中午罗宏博回来吃饭,看到餐桌上的碎布和剪刀,眉头拧了起来:“你弄这玩意儿干什么?”
“开网店。”
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明白。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法让我心里发冷。嘴角挂着,眼睛没有笑。
“你能卖什么?卖布头?”
“卖裙子。”
我把裁好的布片叠整齐收进储物箱,不看他。
他站在餐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沉下来:“我说你最近怎么回事,头发剪了衣服换了,现在要搞网店。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又把那匹布铺开,确定对位线。
他见我不说话,提高了声音:“彭惠子,我跟你说话呢。”
我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像一潭没有流动的水。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罗宏博,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洗碗、拖地、周末送儿子去兴趣班。我晚上做衣服,早上起得晚,没有多余的精力伺候你。”
他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汽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又远去了。罗宏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转身走进卧室,摔上门。
下午婆婆韩桂英来了。
应该是罗宏博给她打的电话。
她进屋没有换拖鞋,直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坐在缝纫机前,声音尖得刺耳:“你这是要跟宏博分家吗?”
我踩了一下缝纫机的踏板,压脚跳起,声音哒哒哒地响了几声,然后停机。我抬头看她。
“妈,没人要分家。我只是想赚点钱。”
婆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完整的话。她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晚上,罗宏博没有回家吃饭。我缝完了第一条裙子的侧线,把布片摊开对着灯光看了看线脚,细密整齐。
我想起弟弟那句语音:“改天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他永远没有带回那个“改天”。
我踩下踏板,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像一支没有人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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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创市集设在文化广场,摆了十几个摊位,手工皂、陶瓷杯、木雕摆件、手编绳结,什么都卖。
我的摊位在边角,位置不算好。
但第一天出了一单,第二天又出了两单,第三天开始有人专门过来问。
连衣裙挂在简易衣架上,绿、蓝、米白三个色,领口袖口都做了小细节,针脚密密实实。
有路过的大姐拿起来翻看,摸摸布料翻翻里衬,问:“你自己做的?”
“自己画的版,自己裁的。”
大姐点点头,试穿了一下,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当场扫码付款。
下午布料供应商林俊才来了。
他在市集A区摆摊卖亚麻布,走过来时穿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两卷布样。
他站在我摊前,低头看了看挂着的裙子,先翻开里衬看走线和收边,然后点了点头。
“车工不错。你有自己的放码功夫吗?”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说话不紧不慢,用手指摸了一下裙子边角,说:“这条裙子的方领改得好。市面上大多是大圆领,遮脖子,显不了锁骨。”
不知什么时候,罗宏博出现在摊位旁边。
他穿着深色夹克,双手插兜,站在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影里,看着我。
我注意到他,林俊才也注意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问我:“那位是你先生?”
我点头。林俊才没有多问,收起布样:“回头我加你微信,那批亚麻布到货我告诉你。”
他走后罗宏博走过来,站在我的衣架旁边,伸手拨了一下那件绿裙子的领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下午接孩子。”他说。
“嗯。”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