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秦基伟回忆录》《志愿军战地医疗档案》《抗美援朝英雄事迹选编》及相关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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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0月，朝鲜已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
上甘岭战役打响后，美军对志愿军两个连不到4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倾泻了190多万发炮弹，5000多枚炸弹，战斗无比惨烈。
五圣山后面的坑道病房里，一个17岁的女孩正在照顾20多名重伤员。
她瘦小的身躯在暗淡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军装宽大得像件袍子，两条短麻花辫贴在脸颊两侧，满是疲惫和汗水。
坑道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硝烟味，伤员们的呻吟声在幽暗的空间里回荡。
有的战士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有的腿部被炸断，血流不止；还有的面部烧伤，痛得几近昏厥。
这个女孩在坑道间穿梭忙碌——喂饭、换药、洗绷带、背伤员出洞解大小便。
这个女孩叫王清珍。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兵们都红了眼眶。
多年后，指挥上甘岭战役的秦基伟将军，在回忆录中写下这样一段话："有一个女战士使我印象至深。她叫王清珍，只有十七岁，她在五圣山后面的坑道病房，护理二十多名重伤员。这个姑娘为了解除战友的痛苦，帮助伤员排尿，情操之高尚令人肃然起敬"。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回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王清珍一提起上甘岭，一想到战友，泪水便会喷涌而出。
整整30年，她闭口不谈那段往事。
直到秦基伟的回忆录出版，这段尘封的历史才被揭开。
【一】十四岁的她，为躲土匪抢亲参军入伍
1936年，王清珍出生在汉口。
父亲是一名铁路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
日本侵略者侵占武汉后，王清珍随父母逃难到贵州省毕节市威宁县。
那是抗战时期最黑暗的日子。
武汉沦陷后，王清珍一家人挤在去往贵州的难民队伍里，一路颠沛流离。
父亲王基庚是汉口铁路段的一名普通工人，靠着微薄的积蓄和沿途打零工，勉强养活一家人。
母亲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路逃难下来，更是落下了病根。
到达威宁时，王清珍才不满六岁，对武汉老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江边的轮船汽笛声和父亲工作时穿的那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
在威宁县城，父亲靠着铁路工人的身份，在当地找到了一份糊口的活计。
一家人总算在这个陌生的西南小城安顿下来。
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平静。
可好景不长。
抗战胜利后，云贵一带的匪患越来越严重。
新中国成立前夕，云贵一带匪患严重，老百姓深受其害，十几岁的王清珍就经常遭到土匪恶霸登门"抢亲"的纠缠。
那些土匪地痞三天两头来骚扰，扬言要纳她为妾。
王基庚是个老实巴交的铁路工人，面对这些恶霸，只能整日提心吊胆。
他试着去找过当地保长，可保长本人就跟土匪头子称兄道弟，根本不管这些事。
王清珍的母亲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生怕女儿哪天就被抢走了。
十几岁的王清珍也明白家里的处境。
她看着父亲每天愁眉不展，母亲以泪洗面，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
她不想嫁给那些恶霸，更不想连累父母。
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那个年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转机出现在1950年。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5军45师挺进威宁，围剿盘踞于此的国民党残部和土匪。
解放军进城那天，王清珍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身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们列队走过。
他们纪律严明，队伍整齐，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朝气。
45师宣传队住进王清珍所在的家属院后，她发现解放军纪律严明，对老百姓秋毫不犯。
几位女宣传队员和自己年龄相仿，但她们做宣传工作很是利落，让同龄的王清珍十分敬佩，甚是羡慕。
有一天，王清珍鼓起勇气跟宣传队的女兵聊天。
那个女兵姐姐告诉她，参加解放军就是为人民服务，不会被地主恶霸欺负，还能学文化、学本事。
王清珍听得心潮澎湃，当晚就下定了决心——参军！
父亲立即领着她去解放军部队报名参军。
部队领导见她年纪太小，不想招她入伍。
她父亲急了，大声对部队领导说："你们带走我的闺女吧！不然的话，她会被别人抢去做小老婆！"
部队领导找她父亲问清事情来龙去脉后，破例收下她，让她当了卫生员。
那是1950年，王清珍刚满14岁。
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二】十五岁的她，在炮火中踏上朝鲜战场
王清珍参军后，被分配到第15军45师后勤部医院熟悉卫生员的工作。
她个子小，干活却格外麻利。
老卫生员教她包扎、止血、打针，她学得认真仔细。
虽然没上过几天学，字也认不了几个，可她记忆力好，那些药品的名称和用法，别人要记好几遍，她一遍就能记住。
部队刚到威宁时，主要任务是剿匪和维持地方治安。
王清珍跟着医院的同志们，一边学习医护知识，一边参加部队的政治学习。
她这才明白，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劳苦大众，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在为穷苦人打天下。
1950年10月，朝鲜战争爆发的消息传到了威宁。
部队开始进行战备训练，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1951年初，年仅15岁的王清珍跟随部队从贵州来到了华北，准备开赴朝鲜战场。
部队领导想让她留守后方，王清珍毅然剪短头发进行抗议，不熟识的战友都以为她是男兵。
关于要不要上前线这件事，王清珍跟领导犟了好几回。
她把头发剪成与男兵一样的板寸头，坚决要上战场。
领导看她态度坚决，加上部队确实需要卫生员，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
1951年，15岁的王清珍跟随第三批志愿军，从辽宁安东(现丹东)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
说是过江，实则是边走边打。
桥被炸毁了，工兵冒着炮火修桥，不少战友受了伤。
过鸭绿江那天，王清珍永远忘不了。
江面上横着几座被炸毁的桥墩，工兵们正冒着敌机的轰炸抢修桥梁。
部队排成长队，趁着夜色一批批过江。
头顶上不时有敌机飞过，照明弹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王清珍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脚下的临时浮桥摇摇晃晃，江水冰冷刺骨。
刚到江心，敌机就又来了。
炸弹在水面上炸开，掀起巨大的水柱。
有战士被气浪掀进江里，立刻就被冰冷的江水吞没。
王清珍紧紧抓住前面战友的背包带，咬着牙往前走。
那一夜，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战争。
年轻的王清珍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一边向老兵学习护理知识，一边承担起护理伤员的重任。
在朝鲜战场上，王清珍主要在前线救护所负责伤病员的救治和护理。
她第一次接受的任务是护理3个血肉模糊的伤员，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
有一个战士腿被炸断了，伤口血肉模糊。
王清珍给他清洗伤口时，手抖得厉害。
老卫生员在旁边鼓励她，告诉她在战场上，一个卫生员要勇敢，都是自己的兄弟，要为他们服务。
王清珍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仔细地给战士清理伤口、包扎。
那个战士痛得直哼哼，却强忍着不叫出声。
他看着王清珍，挤出一个笑容说："小鬼，多大了？"
王清珍说："15。"
战士说："我弟弟跟你一般大，也是黑黑瘦瘦的。"
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
王清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更仔细地给他包扎伤口。
可第二天，这个战士因为失血过多牺牲了。
王清珍转身过去，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这是她在朝鲜战场上第一次为战友流泪，却远不是最后一次。
随着朝鲜战场形势的发展，战争越来越激烈，志愿军伤员也越来越多。
设置在坑道山洞里的救护所，大山洞要住六七个伤员，小山洞住四五个伤员。
王清珍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些山洞间穿梭，给伤员清洗伤口，喂药喂饭，擦洗身体。
1952年上半年，朝鲜战场进入了相持阶段。
双方在三八线附近反复争夺，小规模的战斗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王清珍所在的15军45师负责防守五圣山一带的阵地。
战士们利用战斗间隙，在山上挖了许多坑道，既能防炮又能屯粮储弹。
王清珍被分配到45师医政股收容所当卫生员。
收容所设在五圣山后面的坑道里，专门收治重伤员。
这段时间相对平静，王清珍除了照顾伤员，还跟着老军医学了不少医疗知识。
她渐渐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个能够独立处理伤情的卫生员。
谁也没想到，更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她。
【三】十六岁的她，见证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打响。
美军对志愿军两个连不到4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倾泻了190多万发炮弹，5000多枚炸弹。
战役打响那天凌晨，王清珍正在坑道里给伤员换药。
突然，整个山体开始剧烈震动，坑道顶上的土石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外面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天崩地裂。
坑道里的煤油灯被震得摇摇晃晃，伤员们惊恐地看着坑道顶部，生怕下一秒就会塌方。
王清珍也吓得脸色发白，可她还是强撑着安抚伤员："别怕，咱们的坑道结实着呢，敌人打不进来。"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战斗激烈程度为前所罕见，特别是炮兵火力密度，已超过二次大战最高水平。
阵地山头被削低两米，高地的土石被炸松1—2米，成了一片焦土，许多坑道被打短了五六米。
炮击停止后，地面进攻开始了。
前方阵地上枪声大作，手榴弹爆炸声此起彼伏。
很快，第一批伤员被抬进了坑道。
王清珍这才看清外面的情况有多惨烈。
有的战士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哪里受了伤；有的战士腿被炸断，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还有的战士脸部被烧伤，皮肤焦黑一片。
收容所的医生和卫生员立刻投入抢救。
王清珍顾不上害怕，手脚麻利地配合医生做手术，给伤员包扎，喂水喂药。
她的军装很快就被鲜血浸透，手上、脸上也溅满了血迹。
最艰苦时，她一个人要照顾20多名伤病员。
白天黑夜连轴转，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可她不敢休息。
因为她知道，这些伤员都是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稍有疏忽，就可能失去生命。
战斗一天比一天激烈。
597.9高地和537.7高地反复易手，每一次易手都伴随着惨重的伤亡。
坑道里的伤员越来越多，医疗物资却越来越少。
绷带不够用了，就用降落伞的布条代替；药棉不够用了，就拆棉衣里的棉花；消毒水没有了，就用开水煮沸器械。
最难的是缺水。
敌人的炮火把通往坑道的所有路径都封锁了，运输队冒着生命危险往坑道里送物资，十个人出发，能活着进坑道的只有三四个。
战场上物资匮乏，没有水，王清珍就融化雪水泡干粮；没有烧水壶，她用罐头盒代替；没有绷带，她用敌军投放照明弹的降落伞布条包扎伤口；没有药棉，她就拆了棉衣取出棉花处理后使用。
有一名伤员叫曹忠林，他身上中弹，双眼被炮弹炸伤，脸部也严重受伤，嘴巴肿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王清珍把药丸咬碎，就点水，像母亲喂孩子一样一口一口喂到战友的嘴里，并用同样的方法喂饭。
还有的战士因为烧伤严重，嘴巴肿得无法张开，王清珍就把药片嚼碎，用嘴给伤员喂药。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在她看来，这些战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自己做这点事算什么呢？
10月19日夜，黄继光牺牲了。
黄继光烈士的遗体抬下前线后，由王清珍和几位女同志为他收殓。
黄继光烈士的遗体双臂高举着，保持着牺牲时的姿势。被打穿的胸口留下碗口大小的贯穿弹孔。
黄继光的血衣紧紧粘在身上无法脱掉，卫生员们含着泪，先用温水把血衣浸软，再用剪刀一块一块剪开、揭下。
用热水捂热他的手臂才顺利放平，并为黄继光换上了崭新的军装。
那一幕，王清珍这辈子都忘不了。
黄继光的遗体被抬进坑道时，她和几个女卫生员含着眼泪，用温水一点一点清洗他身上凝固的血块。
他的胸膛被子弹完全打穿，留下了贯穿的弹孔。
他的双手仍然高举着，保持着牺牲时的姿势，仿佛还在向前冲锋。
王清珍用热毛巾一遍遍焐着黄继光的手臂，想让他的手臂放下来，好给他穿上新军装。
她一边焐着，眼泪一边往下掉。
旁边的女卫生员哭出了声，王清珍咬着牙忍住，她知道不能哭，要给英雄最后的尊严。
终于，黄继光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王清珍和战友们为他仔细缝合好被打穿的胸膛，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
大家列队肃立，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
那年，王清珍16岁，黄继光21岁。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即将面对的考验，一点也不比那些在前线冲锋的战士轻松。
【四】坑道里，她做出了连男兵都难以想象的决定
上甘岭战役进入了最艰难的坑道斗争阶段。
表面阵地几次被敌人占领，志愿军战士全部转入坑道坚守。
敌人对坑道采取了各种残酷的手段——炮火封锁、石头堵塞、轰炸爆破、断水断粮、施放毒气、烟熏火烧。
在五圣山后面的坑道病房，年仅17岁(实际16周岁)的女卫生员王清珍，负责护理坑道中的20多名重伤员。
她除了给伤员喂水、喂药，还要喂饭，还要背伤员出洞解大小便。
坑道里的条件恶劣到了极点。
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伤员，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敌人的炮弹不断在坑道口爆炸，每一次爆炸都让整个坑道剧烈震动。
有的坑道被炸塌了，有的坑道口被堵死了，活着的人只能在黑暗中等待。
最可怕的是缺水。
坑道里断水已经好几天了，伤员们嘴唇干裂，喉咙沙哑，有的人已经开始发高烧。
王清珍把自己的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水，一口一口喂给重伤员。
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喝水了，嗓子干得冒烟，可她不敢喝。
除了缺水，坑道里还严重缺少药品和医疗器械。
许多伤员的伤口开始化脓感染，发出阵阵恶臭。
消毒药水早就用完了，王清珍只能用开水反复冲洗伤口。
有的伤员痛得在地上打滚，她只能握着他们的手，一遍遍安慰。
一天深夜，一名腹部中弹的志愿军排长从前线被抬了下来。
这是一位30多岁的老战士，在战场上负过好几次伤，这次伤得最重。
腹部中弹的志愿军排长从前线抬下来，救治中插上导尿管也排不出小便，痛苦不堪。
王清珍赶紧过去检查伤情。
排长的腹部被弹片炸伤，肠子流了出来，医生已经做了紧急处理。
可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泌尿系统严重感染，膀胱胀得像个球，却排不出尿来。
医生给他插上了导尿管，可导尿管插进去了，尿液却怎么也排不出来。
排长痛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医生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用。
王清珍看着排长痛苦的样子，心里着急得不行。
她听说过，有男卫生员给伤员插上导尿管后，用嘴吸导尿管帮助排尿。
可她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排长看出了她的犹豫，强忍着痛说："小鬼，别管我了，我不行了......"
王清珍心里一紧。
她看着排长痛苦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黄继光牺牲时的情景，闪过那些在坑道里咬着牙坚持的战友们。
她想，这些战士在前线连命都可以不要，自己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可是，当她真的要这么做的时候，手还是抖了。
坑道里的其他伤员都看着她，有的人猜到了她要做什么，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担忧。
老卫生员走过来，想替她做这件事，王清珍摇了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跪在排长身边，握住了导尿管。
坑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伤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王清珍闭上眼睛，俯下身去......
那一刻，坑道里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人，眼睛都红了。
而当那份引言中秦基伟将军回忆录的手稿，多年后被人从档案馆里翻出来时，人们才终于明白，那个夜晚，在那个黑暗的坑道里，这个17岁的女孩，究竟为战友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