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抓住新兴产业求才之机

　　瞄准学科专业交叉、技术技能贯通、“四链”深度融合的“接缝处”，加大具备跨界视野与系统思维、兼有理论基础与实操能力、贯通技术技能与商业逻辑的人才供给力度，是为新兴产业人才队伍“解渴”的共同发力方向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淏煜　实习生 刘亦宁

　　我国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型储能、智能机器人六大新兴支柱产业发展势猛，但人才供给日益承压。《瞭望》新闻周刊记者梳理发现，未来5年，低空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的人才缺口，均在百万以上。

　　在推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的背景下，观察我国新兴产业的人才之“渴”，可以发现，以跨学科复合能力强、多场景适岗能力强、全链条贯通能力强为特征的人才，是新兴产业各条赛道的普遍需求。

　　受访专家表示，着眼未来，应从动态优化学科体系、强化针对性技能培训、健全人才流动机制等方面入手，抓住新兴产业求才之机，为新兴产业从技术研发、工程应用到商业运营等全周期全链条发展提供更加强有力的人才支撑。

　　总量缺口与结构分化并存

　　智联招聘今年二季度的统计数据显示，招聘需求同比增加且存在人才缺口的职业，集中在新质生产力相关领域。例如，生物医药产业临床研究/试验岗位同比增长38.2%，需供比高达4.82，即每个求职者对应近5个招聘岗位。人工智能工程师、芯片工程师、电子/电器/自动化工程师等岗位人才亦呈现供不应求情况。

　　“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人才支撑有待强化，这是新兴产业面临的共性问题，但不同产业人才紧缺的逻辑和方向也存在个性化差异。”智联招聘集团副总裁李强表示。

　　在低空经济、智能机器人等正从技术验证走向规模应用的产业，人才需求呈现各环节全量短缺特征。

　　以低空经济领域为例。由中国移动通信联合会低空经济产教融合专业委员会主编的《中国低空经济教育与产业人才发展报告（2026）》显示，未来5年低空经济核心岗位缺口将达182万，其中算法、适航认证等技术岗位需求增速超320%。

　　智能机器人产业情况类似。猎聘数据显示，近一年，机器人领域新发职位同比增长75.26%，其中人形机器人相关岗位同比增长215.8%，行业技术人才供需比达1:5.2，部分地区具身智能研发岗位供需比高达1:10。

　　“这些新兴产业处于产品持续迭代、规模化商用加速阶段，相应的人才需求遍布量产制造、场景适配、商业运营等各环节，呈现井喷之势。”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副研究员刘明熹说。

　　集成电路等新兴产业身处战略必争领域，亟需突破关键核心技术，人才需求呈现“总量缺、高端人才尤甚”特征。

　　受访专家援引业内统计数据表示，截至2025年，国内集成电路行业人才缺口达30万，预计2030年将达50万以上；与此同时，高端人才在从业人员中的占比不足3%，芯片架构师、AI芯片专家、先进工艺整合师等顶尖人才奇缺，其中掌握3纳米及以下制程技术的工程师更是不足2000人。

　　一才难求的情况，市场供求数据亦有印证。智联招聘的调查显示，芯片工程师的细分职业中，集成电路IC设计岗位需供比为4.46；模拟芯片设计岗位，平均招聘月薪为30860元。

　　“芯片设计、材料研发等岗位需要的高端人才，是‘卡脖子’环节技术突破的关键力量。这类人才的成长需要长期的科研沉淀与工程积累，应超常布局，加大自主培养力度。”浙江大学中国科教战略研究院研究员林成华说。

　　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汽车等制造类新兴产业，智能化、电动化、网联化融合升级的阶段性发展特征突出，一线操作、后端运维等技术技能人才十分“吃紧”。

　　例如，在高端装备制造领域，生产工具由传统机床向高端数控机床、五轴联动加工设备、激光精密制造设备等升级，操作者需掌握更高阶机械知识、具备电气化原理学习能力，兼有一定程度的数字素养，能够读懂数控程序、数字化系统数据等。

　　智联招聘《2025年人力资源市场趋势分析报告》显示，负责智能产线高阶安全与集成运维的安全性能工程师职位，需求增速高达153.40%，支撑智能制造落地的机械工程师与自动化工程师的职位需求同比增速分别为30.61%和5.62%。

　　再以新能源汽车后端维修为例。截至6月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4897万辆。而据中国汽车维修行业协会统计，全国具备高压安全、三电维修资质的合规新能源汽车维修服务人员不足10万，行业人才缺口达80余万人。

　　出现这一情况，一方面是因为，以往的燃油汽车维修人员在高压电控、软件诊断等方面普遍能力缺失，技师“油改电”转型难；另一方面，职业院校对新能源汽车维修保养人才的培养力度持续加大，但短时间内仍难以满足快速上升的市场需求。

　　“产业发展速度快于人才培养速度，岗位需求迭代快于劳动者能力更新频率。这两方面的‘时间差’相互叠加，共同形成了新兴产业‘产业先行、人才滞后’的阶段性特征。”李强说。

在山东省齐鲁细胞治疗工程技术有限公司， 工作人员在干细胞生产车间忙碌（2026 年 7 月 11 日摄） 郭绪雷摄 / 本刊

　　供给缺口多在“接缝处”

　　受访专家认为，尽管新兴产业各赛道人才紧缺的具体情形存在一定差异，但瞄准学科专业交叉、技术技能贯通、“四链”深度融合的“接缝处”，加大具备跨界视野与系统思维、兼有理论基础与实操能力、贯通技术技能与商业逻辑的人才供给力度，是为新兴产业人才队伍“解渴”的共同发力方向。

　　其一，多元专业“接缝处”，需要更多具备跨学科素养的复合型人才。

　　低空装备领域涉及航空、自动控制、适航法律等；智能机器人制造涉及人工智能、精密制造、运动控制等……新兴产业的多学科深度交叉特征明显，掌握两三门跨学科专业知识已成为普遍的岗位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人才既需要“跨”，也需要“专”。一方面，具有多学科专业知识背景，让他们具有多元视野，可以更好推动跨领域融合创新。另一方面，他们也须对本专业的底层机理了解更深，专业水平更高、更加垂直。

　　上海市人工智能行业协会秘书长钟俊浩举例，在人工智能与经济社会各行业各领域广泛融合背景下，既懂AI算法逻辑又在本行业深耕的“AI+X”复合型人才是刚需。比如，要适配前沿部署工程师岗位，必须深刻理解制造业、医疗等行业的发展逻辑和业务流程，才能将AI精准嵌入产业、赋能发展。“AI+金融”人才，必须非常熟悉风控、合规与业务链路，才能通过大模型、数据治理等技术实现智能投顾、风控建模等场景落地和规模化推广。

　　“调研发现，当前的短期培训更偏重AI工具操作而缺乏行业纵深，导致很多人才止步于‘跑通Demo’（完成模型能力验证），而难以将技术真正转化为稳定可靠的生产力。这与企业对人才的期待仍有差距。”钟俊浩说。

　　其二，技术技能“接缝处”，需要更多既懂理论又善实操的融合型人才。

　　传统制造业人才，更多侧重在成熟的分工体系里推动工艺迭代；而新兴产业从技术试点迈向大规模扩产，需要兼具研发攻坚、优化工艺、稳定产线能力，技术技能融于一身的工程人才。

　　举例来说，与燃油车维修师相比，智能网联新能源车维修人员除了动手操作能力强，还需具备电控、软件、传感器、数据闭环等相关领域技术素养；专注医疗机器人技术研究的工程师，也需反复动手试验才能推动外骨骼机器人从概念变成样机、让样机走上产线。

　　在数智制造场景下，智能制造系统运维员、工业互联网运维员、数字孪生应用技术员等岗位，均要求从业者具备深厚的理论基础和较强的操作能力。“技术技能融合的工程人才，是新兴产业实现集群式发展、成长为新兴支柱产业不可或缺的人才力量。”李强说。

　　其三，“四链”融合“接缝处”，需要更多擅长衔接且全链贯通的专业型人才。

　　比如，在创新链与产业链之间，缺产学研转化专业人才。针对生物医药、合成生物等领域大量技术卡在中试环节、产业化进程慢等现象，培育壮大连接实验室与企业、打通实验室成果与工业化量产的技术经理人队伍，有助于将前沿创新快速转化为产业优势。

　　创新链与资金链的深度融合方面，缺既懂前沿技术路线、又精通股权投资和风险缓释、成果估值的科技金融专业人才。在林成华看来，此类人才是连接产业和科技金融、耐心资本之间的有效桥梁，可助力创投资金“敢投”“会投”，是新兴产业获得长周期资金“活水”的关键力量。

　　此外，着眼于加快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加快建设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加快培育成长潜力大、技术含量高、渗透领域广的新兴支柱产业，还应从新兴产业政策规划、产业链安全风险研判、知识产权全链条运营、场景商业化运营等维度，发现、遴选、培养能够从事新兴产业治理与战略运营的专业人才。

　　“促进‘四链’深度融合，要求实现技术、产业、资本、人才四个要素间循环畅通。识别并补齐‘接缝点’处的人才缺口，以构建协同共生的创新生态，助力新兴产业快速发展。”刘明熹说。

位于河南省鹤壁市卫星智造产业园的天章卫星工作人员在组装卫星前进行加热片粘贴练习（2025 年 4 月 21 日摄） 李嘉南摄 / 本刊

　　多维发力适配产业之需

　　受访业内人士表示，应强化系统观念，针对结构性的“缺”、给出结构性的“解”，从提高人才培养质效、激发存量人才潜能、优化人才流动机制等维度发力，动态适配新兴产业人才需求。

　　——优化学科布局、灵活适配需求，缩短人才培养从学校到产业的“时间差”。

　　进入“十五五”时期，我国正在积极健全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超常规布局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新兴领域急需学科专业，深入实施基础学科和交叉学科突破计划。

　　今年，全国新增38种普通高校本科专业，专业调整比例首次突破10%。为更好适应新型交叉学科发展和复合型人才培养要求，2026年本科专业目录在“交叉学科”门类中首批列入15种专业，包括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四川大学在全国范围内首次增设“半导体工艺与装备”专业，旨在为集成电路全链条自主化提供人才支撑。

　　林成华表示，教育是“慢变量”，产业是“快变量”，为促进两者更快适配，可采用模块化课程、开设微专业等方式，推动前沿技术快速进入教学体系，快速响应产业需求。

　　对此，实践层面已有回应。2025年，教育部部署实施“双千”计划，推动全国范围内开设1000个“微专业”（或专业课程群）和1000个职业能力培训课程。在温州医科大学，该校系统布局“人工智能+”“生命健康”等领域微专业建设，涵盖人工智能与智能医学、新药研发、人工智能+康复等前沿方向，通过轻量化、精准化的模块化课程，构建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

　　——聚焦运营服务、配套建设，加大既有技术能力又懂商业运营的人才培养力度。

　　今年3月，北京印发《关于加强科创服务人才队伍建设的若干措施》，聚焦技术经理人、科技金融人才、孵化运营人才、知识产权人才等关键力量，推出4方面16条具体举措，着力打造数量充足、结构合理、能力全面的科创服务人才队伍。

　　各高校也积极探索跟进。比如，上海交通大学针对产学研转化人才紧缺问题，推出科技成果转移硕士项目，探索培养“科创合伙人”，缓解技术突破到商业转化之间的人才断层。

　　——推进新职业标准制定、及时完善技能认证，提高人才培养、筛选精准度。

　　职业“上新”指向明确，让人才培养更高效。今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面向社会公示数字孪生工程技术人员、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等12个新职业。自2019年以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已向社会发布7批110个新职业，其中不少涉及新兴产业。比如，“十四五”期间发布的72个新职业中，超过20个新职业与人工智能相关。受访专家表示，新职业和国家职业标准的持续发布，有助于提高人才培养的针对性，促进新职业加速发展壮大，积极回应新兴产业岗位的人才需求。

　　技能认证同步跟进，助产业更快更准筛选人才。随着新兴产业发展迅速，岗位内涵和能力要求快速迭代。以人工智能训练师为例，当前该岗位的内涵已从“数据标注员”向“数据规则设计师”升级，工作内容从简单的数据标注上升到垂类模型的专业数据处理、模型参数调优、具身智能工作流设计等。

　　对此，作为“人工智能训练师”职业技能等级认定机构，上海市人工智能行业协会积极回应，截至今年3月已组织70余批次鉴定考试，认定方向涵盖数据标注、模型训练、智能系统运维等核心板块。

　　“拿到认定证书的人才，更受市场欢迎。”钟俊浩说，技能认证相关工作及时跟进，既为新兴产业人才提升技能明确方向、提供抓手，也为传统行业人才转入新兴产业提供有效的“入门”途径，有利于形成产业带动就业、就业赋能产业的良性循环。

　　——推动高校、科研院所与企业之间人才流动、优势互补、创新协同，让产业用人更顺畅。

　　在浙江，杭州探索“编制在高校、作用在平台”等校（院）企双聘通模式。2025年以来，全市已有12个“校企双聘”试点，遴选312名专家担任“科技副总”“产业教授”。浙江地芯引力科技有限公司引入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杭州研究院的集成电路研究员担任“科技副总”，与高校科研团队协同攻关，在半导体集成电路细分领域持续突破。目前双方合作项目经费累计超450万元，形成的发明专利成果带动企业产品升级和营收增长。

　　“未来，可围绕新兴产业细分赛道推出更多个性化人才政策，简化跨单位、产学研双向流动程序，扩展‘双聘挂职、项目合作’柔性流动通道，提升人才政策落地精度与服务便利度，促进人才资源与各地新兴产业布局精准适配。”刘明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