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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春水悠悠,而刘虎子却心事重重,他想起来泥瓦匠这个行当,要想报复主家,法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全看你想做到什么份上。
最蠢的法子是明着来,墙砌歪了,砖缝对不齐,瓦铺得高低不平,这些一眼就能看出来,主家当场就能叫你返工,折腾一番让主家心里不舒服。
可要是暗着来,那就不一样了。做手脚的时候用心些,手上多留几分余地,当时什么也看不出来,主家验收的时候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住进去之后,一年半载的,毛病就慢慢显出来了。
墙裂了,梁歪了,屋脊慢慢往下沉,门框变形,窗户开关都不利索。屋顶漏了,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房子住着不安生,花钱修还修不好,那才叫真难受。
而且这种事最难查,等到毛病显出来的时候,工匠早就不在了,谁知道是手艺不精,还是有意做的手脚?刘虎子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盯着工棚的顶棚,他可不可以做呢?
他想起赵财主那张刻薄的脸,这口气咽不下去。可是他又想到了师父,师父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就是他那个在十里八乡响当当的好名声。他要是做了手脚,万一哪天被人查出来,坏了师父的名声,那他一辈子都对不起师父。
他想了又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忽然,一个念头闪了一下,能不能在梁上做手脚?
大梁是木工的活,将来要是出了事,主家肯定会先找木匠的麻烦。他只需要在上梁的时候,稍微歪一分,根本看不出来。再把底下撑梁的那截墙砌得松一些,日子久了,风雨一浸,墙一松,大梁在上面就吃不住劲,自然而然往下滑。
就算后来有明眼人查出来是墙的问题,也可以推到灰浆不好、砖头不牢上头。灰浆是赵家自个儿买的石灰和的,砖也是赵家自个儿运来的,谁也不能说一定是瓦工的事。
他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心口咚咚地跳。他知道这事儿不对,干泥瓦匠的手艺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良心”。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搭个鸡窝猪圈。人住在里头,一家老小的性命全在这几堵墙几根梁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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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教他手艺的第一天,就认认真真地告诉他:盖房子是积德的事。你好好盖,人家住得舒坦,你积一份德。你偷工减料做手脚,人家出了事,你损一份阴德。
可赵财主……赵财主那叫什么事?他那么有钱,可他对干活的人这么刻薄,加活不加钱,拆墙不给说法,骂人不留脸面。这种人,住个好房子也是糟蹋了。老天爷不收拾他,我来收拾他。
上梁的日子定在了十六。太皇河一带盖房子,上梁是大事。主家要选黄道吉日,亲朋好友都要来看热闹。大梁上要贴红纸,写着“上梁大吉”四个字,有的还要写上“紫微高照”“福星高照”之类的吉祥话。
王老本提前两天就把大梁准备好了。主梁一共五根,都是上好松木,干透了。哪根梁架在哪堵墙上,粗头在左还是在右,都有规矩,错不得半分。
刘虎子帮着抬梁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也不敢看那几根大梁。他心里那个念头疯长,他想压住,可每回看到赵财主那张脸,那火就又蹿上来。
赵财主穿了一身新做的酱色绸袍,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跟这个拱拱手,跟那个寒暄几句,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他那小妾也出来了,站在后院的月亮门那儿,怀里抱着只白猫,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脸上扑了粉,白得像个瓷人。
王老本带着人把大梁抬到墙头上。四个壮汉站在架子上,肩膀上扛着大梁,底下还有人用绳子拽着,一点一点往上送。王老本站在底下指挥,手里拿着根竹竿当指挥棒,仰着头。
第一根梁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梁口,不偏不倚,严丝合缝。第二根梁也顺顺当当地上去了。第三根梁是正中间的那根,也是最关键的。这根梁要是上歪了,整个屋脊都跟着歪,房顶的瓦就没法铺平整。
刘虎子站在东边的架子上,手里拽着绳子。他看见赵财主站在院子里,正跟几个穿绸袍的人有说有笑,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虎子,松绳!”王老本在底下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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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子猛地回过神来,手一松,大梁缓缓地往梁口里落。就在大梁还没完全咬进梁口那一眨眼的功夫,他鬼使神差地,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梁的尾部。动作很小,藏在架子板的阴影里,底下的人谁也看不见。
大梁落进梁口,看上去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稳稳当当地架在墙头上,红布条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王老本在底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用竹竿敲了敲梁的侧面,听了听声音,点了点头。
可刘虎子知道,这根梁偏了两分,没有完全卡进梁口的槽底。他低头看了看底下撑梁的那段墙,那截墙是他昨天亲自砌的。外面看着是整砖,里面全是填的碎料,是硬着心肠砌完了。
“落好了!”王老本在底下喊了一声,满意地拍了拍手,竹竿往地上一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赵财主对着大梁拱了拱手,说了几句“上梁大吉”“福星高照”之类的吉祥话,他那个小妾在旁边娇滴滴地鼓了两下掌。
刘虎子从架子上下来,混在人群里。没人注意到他。大家的目光都在赵财主身上,在那根披红挂彩的大梁上。他的脸色发白,手心冰凉,腿肚子在微微发软。
他走到工棚边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可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熄,反而烧得更难受了。他放下水瓢,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端端正正架在墙头上的大梁,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鲜艳得像一摊血。
上梁之后的日子,活就顺当多了。剩下的都是收尾的活,铺瓦、嵌院子里的青砖、砌台阶、抹墙面、装门窗框。这些活不费脑子,但费工夫,得一点一点地磨。
王老本的心情也松快了些,干活的间隙会跟徒弟们开几句玩笑,有时候还哼两句梆子戏,荒腔走板的,逗得满仓和刘柱子直笑。赵财主中间又来看过两回,挑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毛病,王老本都笑呵呵地改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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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虎子每天干活都低着头,话也少了。王老本只当他是上次被赵财主骂了,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也没多问。这孩子心思重,他不是不知道,可有些事得自个儿想通了才行,别人劝是劝不进去的。
有一回刘虎子递砖给王老本,递到一半手一滑,青砖从掌心溜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王老本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虎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去树荫底下歇会儿,喝口水。”
刘虎子摇了摇头,弯腰去捡碎砖,嘴里说“没事没事”。他不敢看师父的眼睛,蹲在地上捡碎砖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发着抖。
月底,跨院终于完工了。赵财主来验收的时候,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他把每间房都走到了,这边摸摸墙,那边看看瓦,又蹲下来瞅了瞅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王老本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水平尺和线坠子,随时准备给他量尺寸。可赵财主这回什么毛病也没挑出来,直起腰来,难得地点了点头,说:“嗯,不错。王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王老本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说:“赵老爷满意就好。那工钱……”
赵财主看了钱管家一眼。钱管家会意,去账房取了一包碎银子来,当着王老本的面解开布包,把银子放在戥子上称了称,拨了两下秤砣,说:“王师傅,您这份是九两八钱。扣掉那批碎砖的损耗二钱,再扣掉上梁那天多用了两捆红布的钱一钱,实付九两五钱。您过目!”
王老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红布是赵家自己买的,挂在大梁上图的也是赵家的吉利,怎么扣到他头上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赵财主那张笑眯眯的脸,到底把嘴闭上了。
刘虎子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了一眼那根大梁,又看了一眼赵财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占了便宜之后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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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咱们走吧。”刘虎子低声说,声音干巴巴的。
王老本招呼工人们收拾家伙什,把铺盖卷重新捆上骡车。他跟赵财主道了别,拱了拱手说了声“赵老爷再会”,然后吆喝了一声骡子,上了外面的土路。
一队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开始热了,日头已经有了夏天的力道,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一路上没人说话。王老本坐在骡车前面,手里攥着那包碎银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走了十几里地,太皇河的河堤已经遥遥在望了。王老本忽然开口了:“虎子,你看那赵财主,像不像个守财奴?”
刘虎子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抬起头来:“师父!”
“扣二钱、扣一钱,加起来不过三钱银子。”王老本笑了一下,“他为这三钱银子,动了那么多心思,费了那么多口舌,还觉得自己精明得不得了。可你想想,他往后在太皇河一带,还能请到好工匠不?”
“我今天回去,跟秋生兄说一声,往后但凡有赵家的活,我王老本不接。别的工匠听说了,也未必愿意接。他省了三钱银子,坏的是自个的名声。三钱银子,一顿酒钱都不到,他买了个坏名声,值不值得?”
刘虎子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上梁那天做的手脚,心里一阵阵发紧。他会不会也坏了师父的名声?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行了,别说了,”王老本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回去好好歇两天。这一个多月你也累坏了,我看你瘦了一圈。回去让小花给你炖只鸡补补。”
提到小花,刘虎子的心里更乱了。他低下头继续走路,那根大梁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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