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6岁后突然不肯让爸爸抱,我一直以为孩子长大害羞,直到一天深夜,我听见丈夫哄她睡觉时反复说: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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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看到我,知乐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甩开江屿川的手,哭着扑到我怀里。

如果不是那晚我起夜,撞见丈夫江屿川在儿童房里对女儿说的那句话,我可能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以为我们这个三口之家,幸福得像教科书里的范本。

可生活不是范本,有些事一旦起了疑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事情的一切,都得从知乐六岁生日后不久的那个夏天说起。

我叫舒以南,今年三十三岁,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工作不忙,日子清闲。我丈夫江屿川是建筑设计师,比我大两岁,性格温和,人也细心。我们在大学毕业第二年结的婚,婚后第五年生了女儿,取名知乐。

知乐,知足常乐。这是我们对她唯一的期望。

在知乐六岁之前,我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烦恼。

江屿川是个称职得不能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他从不在外面应酬,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而是放下公文包,卷起袖子,陪女儿玩。

知乐也争气,从小就乖巧懂事,长得又漂亮,一双眼睛像熟透了的黑葡萄,亮晶晶的。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没有一个不夸她。

而她最黏的人,就是她爸爸。

我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好多他们父女俩的视频。

有一个是周末的早晨,阳光正好。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客厅里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我悄悄走出去,看见江屿川正坐在地毯上,拿着一把小小的粉色梳子,笨手笨脚地给知乐扎辫子。

知乐的头发又细又软,他一个大男人,手指粗,捏着几根头发,半天也绑不紧橡皮筋。

「爸爸,你轻一点,扯到我头发啦。」知乐奶声奶气地抗议。

「好好好,爸爸轻点,你别动。」他额头上都冒了汗,比画设计图还专注。

我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举起手机录了下来。画面里,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们父女俩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心里又软又长,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这样的场景,在我们的生活里,随处可见。

知乐小时候体质弱,晚上睡觉总要起夜好几次。江屿川怕我辛苦,主动揽下了陪睡的活儿。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蜷在小小的儿童床上,给女儿讲故事,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有时候我半夜去看,他自己都睡着了,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搭在女儿的被子上。

后来知乐长大了,成了她爸的「小尾巴」。

「爸爸,我今天要穿公主裙。」

「爸爸,你帮我洗澡。」

「爸爸,我要听《三只小猪》的故事。」

江屿川对女儿的要求,从来没有不答应的。他会耐心地陪她玩一下午的过家家,他扮演被恶龙抓走的王子,知乐扮演拯救他的公主。他也会在洗澡时,用泡沫给她堆各种造型,逗得她在浴缸里笑个不停。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嫁了个神仙老公,生了个天使女儿。

我妈也常在电话里念叨:「以南啊,你这辈子是修来的福气。屿川这孩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知乐六(岁生日后,第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那天是周五,江屿川下班比平时早一些。

他进门时,知乐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动画片。他换了鞋,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笑着朝女儿走过去:「知乐,爸爸回来啦!」

按照惯例,知乐会立刻丢下遥控器,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然后他会顺势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在客厅里转圈。

这是他们父女俩之间雷打不动的仪式。

可那天,就在江屿川的手快要碰到知乐的瞬间,知乐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微,快得像个错觉。

但江屿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嘈杂的动画片声。

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我看到了江屿川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失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赶紧走出来打圆场。

「哎呀,我们知乐长大了,是大姑娘了,知道害羞啦。」我笑着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是不是呀,知乐?」

知乐没说话,只是往我身后躲了躲,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江屿川收回手,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转身去放公文包了。

那顿晚饭,气氛有点闷。

江屿川没怎么说话,一个劲儿地给知乐夹菜。知乐也乖乖地吃,但就是不看她爸爸。

我夹在中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偶尔的情绪反复,过一会儿就好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

晚上九点,到了知乐洗澡睡觉的时间。

「知乐,走,爸爸带你去洗澡。」江屿川放下手里的书,朝女儿伸出手。

知乐正坐在沙发上摆弄她的芭比娃娃,闻言,她把娃娃抱得更紧了,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她的声音很小。

江屿川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他耐着性子,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以前不都是爸爸帮你洗的吗?怎么今天想自己洗了?」

「我长大了。」知乐说完,抱着她的芭比娃娃,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自己跑进了浴室。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砰」的一声,浴室门关上了。

江屿川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伸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看起来有些无措。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别多想,孩子都是一阵一阵的。过两天就好了。」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我以为的「过两天就好」,并没有到来。

从那天起,知乐对江屿川的抗拒,从微小的躲闪,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坚决的疏远。

她不再让江屿川抱。

每次他想像以前一样抱她,她要么像条泥鳅一样滑开,要么就干脆伸出小手,用力把他推开,嘴里喊着:「不要抱!」

她不再让江屿川帮她洗澡。

每次江屿川一提起洗澡的事,她就立刻自己跑去浴室,把门反锁上。我们家的浴室门锁是那种简单的旋钮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学会了。

她甚至不再让江屿川讲睡前故事。

以前,她最喜欢窝在爸爸怀里,听他用浑厚的嗓音讲那些王子公主的故事。可现在,只要江屿川一拿起故事书,她就立刻把头蒙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我今天不想听。」

如果我不在家,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抱着娃娃,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待着,也不肯让她爸爸陪。

江屿川彻底慌了。

他引以为傲的父女关系,在短短几周内,崩塌得莫名其妙。

他开始尝试和知乐沟通。

有一次,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在知乐放学回家后,把她拉到书房,关上门。

我没进去,但站在门外,能听到他压抑着不耐烦的声音。

「知乐,你告诉爸爸,你到底怎么了?是爸爸哪里做得不好吗?」

「你说话呀。你不说,爸爸怎么知道?」

「……没有为什么。」知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叫没有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喜欢爸爸了!」江屿川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听到里面传来椅子被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知乐带着哭腔的喊声。

「我不要!你放开我!」

我赶紧推门进去,看到江屿川正抓着知乐的胳膊,满脸挫败和愤怒。知乐则拼命挣扎,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她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女儿,又心疼又无奈,抬头看着江屿川。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我就是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他声音沙哑,「她什么都不肯说。」

我抱着知乐,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等知乐睡着后,我跟江屿川在客厅里谈了很久。

「你别太心急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你看看,这上面都说了,孩子到了六七岁,会有一个‘性别意识敏感期’。她开始意识到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所以会本能地抗拒和异性亲属的过度亲密接触。这是正常的。」

我给他找了很多育儿专家的文章和视频。那些文章都把这种现象解释为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必然阶段,建议家长要做的,就是尊重孩子的意愿,耐心等待。

江屿川划着手机屏幕,一篇篇地看,眉头却越皱越紧。

「我不信这些。」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声音很烦躁,「什么敏感期?我看就是她闹脾气,被你惯的!」

我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

「什么叫我惯的?我这是尊重孩子!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有自己的感受!」

「感受?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感受?」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就是太纵容她了!今天她敢不让我抱,明天她就敢不认我这个爸!这种‘坏习惯’,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江屿川,你讲不讲道理?这怎么能叫坏习惯?这是孩子在成长!」

「我不管怎么成长不成长!我只知道,我女儿现在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一样!我受不了!」

那是我们结婚八年来,第一次为孩子的事情吵得这么凶。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但照在我们俩脸上,都显得格外冰冷。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抱着枕头去了客房,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冷战开始了。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们俩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江屿川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怼,他觉得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而他,也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纠正”女儿的“坏习惯”。

周六早上,知乐起床后在客厅玩拼图。

江屿川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知乐,来,让爸爸抱抱。」

他说着,不顾知乐的躲闪,弯下腰,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啊——」知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尖叫起来,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抱!放开我!」

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江屿川的脸瞬间就黑了。他把知乐抱得更紧了,语气严厉:「不许闹!爸爸抱一下怎么了?」

「哇——」

知乐终于被吓哭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江屿川怀里剧烈地挣扎,两只手用力地推着他的胸口。

我从客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都揪紧了。

「江屿川!你干什么!你快放开她!」我冲过去,想从他怀里把孩子抢过来。

他抱着孩子,红着眼睛瞪着我:「你别管!我今天非要治治她这个毛病不可!」

「你这是治病还是吓唬她?你没看见她都吓成什么样了吗?」

我们的争吵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客厅乱成一团。

最后,知乐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小脸憋得发紫。江屿川看她这样,也慌了,手上的力道一松,我赶紧把孩子抱了过来。

知乐一到我怀里,就死死地搂住我的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浑身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妈妈……我怕……我怕……」

我抱着她,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抬头怒视着江屿川,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挫败,是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那次“强制拥抱”事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知乐对她爸爸的恐惧,彻底取代了疏离。

只要江屿川一靠近,她就立刻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到我身后。在家里,她活动的范围,仅限于我在的区域。如果我要去上厕所或者去厨房,她都会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晚上睡觉,她更是不肯一个人待在儿童房。她抱着枕头,非要跟我挤在客房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夜里,她常常会突然惊醒,然后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着我,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妈妈,别走……」

江屿川彻底没辙了。他不再尝试去抱知乐,甚至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父女俩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看着女儿的眼神,越来越落寞。而我们夫妻之间的那堵墙,也越砌越高。

事情的第一个转折,来自幼儿园的老师。

从那次激烈的冲突之后,我开始注意到知乐的一些变化。

她的话变少了,以前像只小喜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常常一个人抱着娃娃发呆。她也不爱笑了,以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现在嘴角总是耷拉着。

我以为这是家庭氛围不好导致的,心里对江屿川的怨气更重了。

周三下午,我去幼儿园接知乐。孩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班主任王老师却单独把我留了下来。

王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很负责任,平时跟我们家长沟通也很多。

「知乐妈妈,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她把我请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表情有些严肃。

我的心提了一下:「王老师,是知乐在学校闯祸了吗?」

「那倒没有。」王老师摇摇头,斟酌着用词,「就是……我们发现,知乐最近在幼儿园的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怎么说?」

「比如午睡的时候,她很容易惊醒,有时候还会小声哭。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也不说,就摇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知乐在家也是这样,我只当是孩子被她爸吓到了,没想到在学校也一样。

「还有,」王老师从桌上拿起几张画纸递给我,「这是孩子们最近的美术课作品,主题是‘我的家人’。您看看知乐的画。」

我接过画纸。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大太阳,几朵云。第二张,画的是一只小猫。

我翻到第三张,手停住了。

画纸上,用蜡笔画了三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画的左边。而在画纸的最右边,画着一个孤零零的男人。

最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那个男人,被知乐用黑色的蜡笔,胡乱地涂上了一层又一层,几乎看不清原来的轮廓,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形影子。

而在那个黑影子的周围,她用红色的蜡笔,画了很多杂乱的、尖锐的线条,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张破碎的网。

「我们发现,」王老师指着那幅画,小声说,「最近只要是画和家人相关的题材,知乐都会这样处理‘爸爸’的形象。要么不画,要么……就是这样涂黑。」

我捏着那张画纸,指尖有些发凉。

「王老师,这……这说明什么?」

「知乐妈妈,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能下定论。」王老师的语气很谨慎,「但从我们的经验来看,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她的画,就是她内心的投射。这种处理方式,通常代表着一种强烈的、负面的情绪,比如恐惧,或者愤怒。」

恐惧……愤怒……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还有一件事,」王老师继续说,「今天上午玩‘扮演家庭’的游戏,好几个小男孩想扮演‘爸爸’,跟知乐一组,都被她拒绝了。她很抗拒,说‘我不要爸爸’,谁靠近她,她就推开谁。」

我拿着那张画,半天说不出话来。

「知乐妈妈,您别紧张。」王老师安慰我,「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指责什么。只是觉得,孩子最近的状态确实有点反常,希望您和知乐爸爸能多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看看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孩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受到了惊吓。」

我勉强笑了笑,把画纸叠好放进包里:「谢谢您,王老师,我知道了。回去我会跟她爸爸好好聊聊的。」

嘴上这么说,可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知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一路都很安静。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抱着娃娃,眼睛看着窗外,小小的侧脸上,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的表情。

王老师的话,那幅黑乎乎的画,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父女间的闹别扭,是所谓的“成长敏感期”。

可现在看来,事情,可能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回到家,江屿川已经下班了。

他正在厨房里忙活,身上还系着我买的那条卡通围裙。

看到我和知乐回来,他立刻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回来啦?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看着知乐,语气是小心翼翼的。

知乐没理他,径直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江屿川脸上的笑容,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询问。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快十年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条可笑的围裙,和他脸上那种混杂着讨好与失落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把王老师的话告诉他,想把那幅画拿给他看。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该怎么说?

说我们的女儿,在画里把他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怪物?

说我们的女儿,可能正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恐惧着他?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没把幼儿园老师的话,和那幅画,告诉江屿川。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他把一盘盘菜端上桌,心里那种想要质问的冲动,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我怕。

我怕我说出来,只会引发另一场更激烈的争吵。他不会相信所谓的“内心投射”,他只会觉得这是我小题大做,甚至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教唆孩子。

我们的关系已经够僵了,我不想再火上浇油。

饭桌上,我试着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提起了幼儿园的事。

「屿川,王老师今天跟我说,知乐最近在学校情绪不太好,午睡总醒。」

江屿川正给知乐夹排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是吗?怎么了?」

「老师也说不清楚,就说孩子可能心理压力有点大,让我们多关心关心。」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又把那块排骨放进知乐碗里。

「知乐,多吃点肉,长高高。」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知乐低着头,用勺子把那块排骨拨到一边,没吃。

江屿川的脸色沉了沉,但没发作。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我放下筷子,决定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

「老师还说,知乐玩游戏的时候,很抗拒别的小朋友扮演‘爸爸’。」

我说完这句,江屿川夹菜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不悦。

「你到底想说什么,舒以南?」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是我们吵架时才会有的称呼。

「我没想说什么。」我压着火气,「我只是在转述老师的话。老师建议我们带孩子去看看儿童心理医生,做个咨询。」

「心理医生?」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看什么心理医生?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有什么心理问题?我看有心理问题的是你!」

「江屿川你小声点!」我急了,看了一眼低着头扒饭的知乐。

「我为什么要小声?舒以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觉得所有错都在我身上,对不对?」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孩子不理我,你就觉得是我有问题。现在老师说两句,你就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江屿川是个失败的父亲吗?」

他的声音很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知乐被吓到了,小小的身子缩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没哭,只是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爸爸。

那一瞬间,我看着女儿的眼神,再看看状若疯狂的丈夫,心里一片冰凉。

「够了。」我站起身,拉起知乐,「我们吃饱了。」

我带着知乐回了客房,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江屿川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他压抑的、不成调的低吼。

知乐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我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安慰着:「宝宝不怕,妈妈在,不怕……」

可我自己,却怕得要命。

我怕的不是他的怒火,而是那种彻底无法沟通的绝望。

他已经钻进了一个牛角尖,任何试图去分析、去解决问题的行为,在他看来,都是对他的指责和攻击。

从那天起,江屿川放弃了之前那种强硬的手段。

他大概也意识到,硬碰硬只会让女儿离他更远。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物质补偿。

他开始变着法地给知乐买东西。

今天是一个一米多高的、带音乐盒的豪华芭比娃娃城堡;明天是一条缀满了蕾丝和亮片的公主裙;后天又从国外代购回来一套限量版的乐高。

那些玩具和裙子,堆满了儿童房的角落,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他甚至还打破了我们之前定下的规矩,偷偷给知乐买很多零食。巧克力、冰淇淋、薯片,那些我们平时严格控制的东西,他成箱地往家里搬。

每次他拿着新礼物回家,都会像献宝一样递到知乐面前。

「知乐,你看,这是爸爸给你买的。喜欢吗?」

知乐会收下礼物。她会抱着那个新的娃娃,或者穿着那条新的裙子,但她对江屿川的态度,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她不会说谢谢,也不会给他一个笑脸。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东西,然后转身走开,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无声的拒绝,比激烈的反抗更伤人。

江屿川的脸色,也随着送出的礼物越来越多,而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和挫败。

我看不下去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又提着一个巨大的玩具盒子回来时,我把他拦在了门口。

「你别再给她买这些东西了。」

他看了我一眼,绕过我,把盒子放在玄关。

「我给我女儿买东西,碍着你了吗?」他语气不善。

「你这不是在爱她,你是在贿赂她!」我跟在他身后,「你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把她收买回来吗?你这是在告诉她,只要她继续不理你,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礼物!」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猛地转过身,冲我低吼,「跟她讲道理?她听吗?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让她被当成精神病吗?舒以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女儿当成仇人一样防着的不是你!」

「我——」

「你除了会指责我,还会干什么?你为我想过吗?你为这个家想过吗?」

他说完,不再理我,径直走进了书房,“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脚冰凉。

是啊,我为他想过吗?

我好像,真的没有。

从知乐开始抗拒他那天起,我的天平,就不自觉地完全倒向了女儿。我心疼女儿的恐惧和退缩,却忽略了丈夫的痛苦和无助。

我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去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同样需要安慰和理解的、受伤的家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走进了书房。

他正坐在电脑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我从他手里拿过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屿川,对不起。」

他身子僵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这段时间,我……我可能太关注知乐的情绪,忽略了你。我总想着怎么让孩子好起来,却忘了你心里也难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就是……我就是想不通。」他声音沙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的小棉袄,怎么就……就变成这样了?」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别再自己扛着,也别再跟我吵架了。我们是夫妻,我们是一边的。」

他用力回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我们决定,不再互相指责,也不再逼迫孩子。我们决定,先从修复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开始,努力给孩子营造一个温暖、轻松的家庭氛围。

我以为,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但婆婆的到来,打碎了我天真的幻想。

江屿川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婆婆,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提着大包小包,不请自来了。

她以前在老家住,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两年才跟着小叔子一家搬到我们这个城市。平时我们也就是逢年过节见个面,吃顿饭。

她一进门,看到江屿川瘦了一圈,眼底还有乌青,立刻就心疼了。

「屿川啊,你怎么搞的?累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公司里太忙了?」

江屿川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再不来,我儿子都要累垮了!」婆婆一边换鞋,一边瞪了我一眼,「有些当媳妇的,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男人。」

我没跟她计较,笑着迎上去:「妈,您快坐。知乐,快叫奶奶。」

知乐正躲在我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

「哎,我的乖孙女!」婆婆一看到知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张开手,想去抱知乐。

「来,让奶奶抱抱,奶奶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知乐往我身后缩得更紧了,抓着我的衣角,小声说:「我不要。」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她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责备,「以南,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见了奶奶都不让抱?」

「妈,不是的,」我赶紧解释,「知乐她最近……有点认生。」

「认生?她是我亲孙女,跟我认什么生?」婆婆不依不饶,「我看就是被你们惯坏了!没大没小的!」

饭桌上,气氛更是尴尬。

江屿川坐在知乐旁边,想给她夹块鱼,知乐立刻把碗挪开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被婆婆尽收眼底。

她的脸彻底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江屿川,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连自己女儿都嫌弃你!」

江屿川的脸涨得通红。

婆婆又把矛头转向我:「还有你,舒以南!我早就想说了!孩子不跟爸爸亲,就是你这个当妈的在背后搞鬼!是不是你平时总跟孩子说她爸的坏话?有些女人啊,自己跟老公关系不好,就教孩子也一起排挤爸爸,我见得多了!」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气得手都抖了,「我从来没有跟知乐说过屿川一句不好!」

「那你怎么解释?啊?好端端的,孩子为什么不理她爸?肯定是你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孩子只是到了一个特殊的成长期,她需要时间!」

「什么成长期?我看就是欠管教!」

我跟婆婆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知乐坐在旁边,吓得头都不敢抬。

江屿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他试图和稀泥,「妈,以南她也不是那个意思。以南,妈也是关心则乱。」

我看着他,等着他为我说句话。

可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却转头对我婆婆说:「妈,您别生气,都是为了孩子好。我们……我们会好好教育的。」

他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了他妈妈那一边。

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想要和他共同面对问题的希望,瞬间就熄灭了。

我放下碗筷,拉起知乐:「我们吃饱了,你们慢用。」

那天晚上,我重新搬回了客房。

躺在冰冷的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我试图去理解他,去修复我们的关系。可到头来,在他心里,他妈妈随口的一句指责,都比我的解释和努力要重要得多。

分房睡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白天,我们像三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沉默。晚上,我和知乐睡客房,江屿川睡主卧。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星期。

一天深夜,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起床去上厕所。

客房在走廊尽头,要去卫生间,必须经过儿童房。

我光着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路过儿童房门口时,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我看见江屿川正坐在知乐的床边。

知乐好像是刚做噩梦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江屿川正俯下身,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在小声地哄着她。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声音也压得极低,充满了耐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动摇。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跟我吵架。他只是……太爱女儿了,又太笨拙,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正准备悄悄离开,不打扰他们。

忽然,一句清晰的话,顺着门缝,飘进了我的耳朵。

那句话很轻,很温柔,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听见江屿川对知乐说:「宝宝不怕,爸爸在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

「但是,我们说好的那个小秘密,一定不能告诉妈妈,记得吗?」

知乐没有回答,只是抽噎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妈妈。答应爸爸,好不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浑身冰冷。

小秘密?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一个需要联合起来,瞒着我这个妈妈的秘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了上来。

知乐的抗拒,她的恐惧,幼儿园老师的话,那幅黑色的画……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都因为“秘密”这两个字,被串联了起来。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我看着门缝里那个温柔地哄着女儿的男人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从那晚以后,我的世界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白天,我是那个依旧努力维持着家庭表象的妻子和母亲。

另一半是夜晚,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一遍遍地回想江屿川说的那句话,像个疯子一样,试图从过去的生活碎片里,找出那个所谓的“秘密”的蛛丝马迹。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

我发现,江屿川虽然在我和婆婆面前,表现得对女儿的疏远束手无策,十分挫败。但当他以为我不在时,他跟知乐的相处模式,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不再强求拥抱,也不再用礼物“贿赂”。

他会坐在知乐旁边,在她玩玩具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起一些往事。

「知乐,还记不记得去年夏天,爸爸带你去海边玩?你那时候第一次看见大海,高兴得又蹦又跳。」

「还有一次,我们去动物园,你非要骑在爸爸脖子上看长颈鹿,下来的时候,口水都流了爸爸一头。」

他说的,都是些温馨的、充满父爱的回忆。

知乐通常不作声,只是听着。

而每当讲完一个故事,江屿川都会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总结一句:

「你看,爸爸最爱知乐了,对不对?」

「爸爸永远都不会伤害知乐的。」

我躲在门后,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不是在回忆,他是在“洗脑”。

他在用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去覆盖、去扭转知乐脑海里某个不好的记忆。他在不断地给她心理暗示,让她相信,爸爸是爱她的,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那……那个被他试图覆盖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那个“伤害”,又到底是什么?

我不敢想下去。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在单位,对着电脑屏幕,常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杂志社的主编找我谈了一次话,委婉地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提醒我注意工作状态。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决定,绕开江屿川,自己和知乐谈一谈。

我挑了一个周末,借口带知乐去新开的游乐园,把她单独带了出来。

那天天气很好,游乐园里人山人海。

我给知乐买了棉花糖,陪她坐旋转木马,玩碰碰车。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脆。

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我心里又酸又软。

玩到下午,我们坐在草地上休息。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我拿纸巾帮她擦掉嘴角的冰淇淋,状似无意地问:「知乐,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用力点头。

「那……」我深吸一口气,「知乐能不能告诉妈妈,你最近为什么不开心呀?为什么……不喜欢爸爸抱你了呢?」

我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知乐?」我轻轻地推了推她。

「……我忘了。」她小声说。

「忘了?」我不信,「怎么会忘了呢?你跟妈妈说,是不是爸爸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她还是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知乐,你看着妈妈。」我捧起她的脸,强迫她和我对视,「你告诉妈妈,爸爸……是不是欺负你了?」

她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挣脱我的手,从草地上站起来。

「我没有不喜欢爸爸!」她冲我喊,声音又尖又利,「爸爸最爱我了!我们说好的!不告诉妈妈!」

她喊完,就捂着脸,转身跑开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半天没动。

我明白了。

江屿川的“洗脑”太成功了。

他已经在知乐心里,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墙。墙的外面,写着“爸爸爱我”;墙的里面,藏着那个不能对我说的“秘密”。

而我,被彻底地隔绝在了墙外。

从游乐园回来后,我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我意识到,靠正常的沟通,我已经不可能从女儿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了。那个“秘密”,像一个黑洞,盘踞在我家里,吞噬着我们之间所有的信任和温情,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是不是真的像江屿川说的那样,小题大做,有心理问题?

也许,真的就只是孩子的“敏感期”,加上我们夫妻关系紧张,才导致了这一切?

这种自我怀疑,让我备受煎熬。

又过了几天,到了周末,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想起了换季,该把秋冬的衣服整理出来了。

我找出梯子,准备把衣柜顶上那几个很久没动过的储物箱搬下来。

江屿川在书房加班,知乐在客厅看电视。家里很安静。

我爬上梯子,把最外面的一个箱子搬了下来。里面装的都是一些过季的床单被套。

我又去搬第二个箱子。

那个箱子很沉,我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拖到边缘,慢慢地挪下来。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都是知乐小时候的一些东西。她穿小的衣服,玩旧了的玩具,还有一些她在各种早教班、兴趣班的“作品”。

我随手翻着,看着那些充满童趣的东西,心里一阵唏嘘。

这才几年,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从箱底,翻出了一本画册。

封面上用彩笔写着“知乐的画”,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认出来,这是她去年夏天在小区楼下的一个绘画班上课时用的本子。当时她特别喜欢画画,几乎每天都要画上一两张。

我把画册放在腿上,随手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些花花草草,小猫小狗。用色很大胆,线条也很稚嫩,但能看出来,画的时候,她很开心。

再往后,是一些关于家庭的画。

有一张,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去野餐。画上的我穿着裙子,江屿川戴着帽子,知乐在中间,我们三个人手拉着手。天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太阳。

我看着那幅画,鼻子有点发酸。

我继续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翻到画册的最后几页时,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画纸的质感和前面完全不一样。因为蜡笔涂抹得太用力,纸张变得又厚又硬,有些地方甚至被笔尖戳出了细小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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