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太太从来不上班的呀。”叶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整桌人听见。她的筷子尖悬在那碟糖醋排骨上方,像这句话已经存了许久,终于挑着个合适的时机放了下来。![]()
苏晚正把一碟陈醋往陆嘉明面前挪,手腕顿了一顿,抬头笑了笑:“上过的。刚结婚那两年在外面代课,后来嘉明说那点钱不如我在家多歇会儿,就辞了。”
“代课啊——”叶琳拖了一个尾音,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我还以为你学历那么高,干过什么正经工作呢。”
桌上安静了两秒。靠门口那桌有人打翻了一只啤酒瓶,哗啦一声碎在地上,服务员赶过来收拾,但这边的沉默没有被那阵动静盖过去。
陆嘉明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刚你让我帮你点煲仔饭,叶琳,前年你从香港回来那趟,不是跟我说你在那儿卖保险卖了半年就不想干了吗?”
叶琳的脸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苏晚低下头,自顾自把鱼腹肉剔下来放进陆嘉明碗里,语气平常得很:“你不是说想吃鱼?冰箱冷冻层还有一条虹鳟,下午我买回来了。”
“嗯,那条虹鳟你专门跑了一趟菜场吧?”陆嘉明夹起那块鱼肉,声音带上一丝不自觉的软和。
“跑了。”苏晚说,“卖鱼的老陈认得你,还问你怎么没一块儿来。”
“那我明天想吃饺子。”
“荠菜馅的,面已经醒上了,晚上就给你包出来。”
“你天天闲成这样,可不有的是时间包饺子。”叶琳终于又找着一句话,笑着接道。语气比刚才退了一步,刺还是一根一根地露着头。
陆嘉明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她确实闲,闲了十四年,我羡慕还来不及。”
叶琳没再接话。坐在我旁边的老宋及时把转桌拨了一格,扯着嗓门说:“来来来,尝尝这家的红烧肉,他们家用老抽烧的,跟我们单位食堂那个味道完全两码事。”话题被硬生生拽到了一边。
我坐在桌尾,握着一只玻璃杯,把那几来回从头到尾看完了。我叫安知远,这顿饭是我组的局。叶琳去年从香港回来,在本地一家外企做管理层,前阵子忽然联系上我,说多年没见老同学,想找个地方聚一聚。我寻思着陆嘉明也是老同学,就把他叫上了。只是我没想到,叶琳一坐下来,目光就没离开过苏晚。
陆嘉明是我发小。我们住一个大院长大的,他爸跟我爸在同一个单位干了二十多年。小时候住筒子楼,一层楼共用一个水房,夏天冲凉的时候能听见隔壁洗澡的人扯着嗓子唱歌。我比他大三岁,从小带着他翻墙、掏麻雀蛋、去隔壁厂里偷桃子。他成绩好,高二那年物理竞赛拿了全省第一,他妈高兴得在楼下跟人讲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还不停。
后来他考上了那所全国排名顶头的高校,本硕博连读。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要么留校,要么进研究所当科学家,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再不济也得是硕士,最好父母是大学老师或者三甲医院的医生。结果他毕业那年带回一个姑娘,说已经领证了。
那姑娘就是苏晚。专科毕业,学的商务英语,当时在一家英语培训中心当代课老师。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陆伯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听了半晌没开口。他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两根,又摁灭了,最后问了一句:“她家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陆嘉明说,“爸妈在老家开小卖部的。”
“她读的什么书?”
“大专。”
“什么专业?”
“商务英语。”
陆伯沉默了一分钟,把烟盒拍在茶几上:“你他妈读到头了,让我白供你读了这二十多年?”
苏晚当时站在陆嘉明身后,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袖口露出一截线头,但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听到那句话,她没跑也没哭,只是往陆嘉明身后挪了半步。陆嘉明握住了她的手。
“爸,你能骂我,别骂她。”他说,“我这辈子就定了,你认也好,不认也好。”
陆伯第二天早晨从外面回来,叫人给她蒸了一碗鸡蛋羹,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那就算认了。
婚礼办得很简朴。在大院附近一家老酒楼摆了三桌,婚纱是租的,一百八十块钱一天。苏晚自己化的妆,指甲油涂得有点歪,我看不下去,找院里的姐姐拿了瓶卸甲水,替她重涂了一遍。苏晚坐在镜子前,紧张得一直攥着裙摆,小声说“谢谢哥”,声音细得像猫。
叶琳那天也来了。她跟陆嘉明是同门硕士,当年课题组里三四个女生,属她最出挑。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站在满场旧衣服和塑料桌布中间,格外扎眼。她端着酒走到陆嘉明面前,说:“恭喜你,娶到这么——体贴的。”那个词的尾音咬得格外轻,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结婚以后,陆嘉明进了研究所,工资不算高,但能养家。苏晚继续在外头代课,三十块钱一个小时,一周上六个下午,备课改作业的时间比上课还长,一个月挣不到两千。第二年深冬,她胃出血住了院。住了一星期,人瘦了一圈。出院那天晚上陆嘉明给我打电话,说:“知远,我不想让她干了。”
“那你在家养她?”我问。
“养就养。我刚算了算,省着点花,我一个人的工资够用。”他停顿了一下,“我这辈子要求不高,回到家有口热饭吃,有人等我,就够了。你觉得我窝囊也行,但我真不觉得。”
我说不出话来。他说了声“就这么定了”,把电话挂了。
苏晚从那以后就再没上过班。那年她二十六岁。头一两年邻居之间有闲话,说陆家儿子读了一肚子书,娶个女人在家当摆设。苏晚也不解释。她每天清早去菜场,中午做饭,下午去超市看打折,或者坐在楼下跟阿姨们聊天,有时候帮理发店老板娘递递毛巾,不收钱。到了傍晚,她就骑车去陆嘉明单位路口的公交站等他。冬天的时候,兜里揣两个烤红薯,到了就把红薯掰开,热气腾腾地递他一半,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也不急着上楼,就那么把红薯吃完,然后并肩走回去。
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前几年有人问,苏晚说在准备。后几年再问,她就不怎么答了,笑一笑带过。陆嘉明有一次喝多了,坐在我家沙发上,说:“知远,能娶到她,我这辈子没白活。”我当他喝大了,当时没接话。后来想想,他醒着的时候,也够清醒的了。
十四年就这么过去了。陆嘉明从副研究员评到研究员,项目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沉默。苏晚在那间两居室里把日子过成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桌布——每个角落都有她擦过的痕迹,但你要她说出自己干了什么,她大概只能笑笑。
那顿饭快散的时候,服务员上了果盘。叶琳挑了一片西瓜,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又开了腔:“嘉明,你还记不记得读硕士那年,我们一起熬通宵做课题,天亮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将来要娶一个能陪你熬夜的人。”
陆嘉明正在把苏晚碗里的粥搅凉,头也不抬:“多少年的事了,记不清了。”
“我记得挺清楚。”叶琳拿指甲在玻璃杯沿上划了一圈,发出一声细细的响,“我那时候还想过,那个陪你熬夜的人,会不会是我。”
“你想多了。”陆嘉明说。
叶琳笑了一下,声音仍然稳:“是啊,我想多了。后来你娶了一个——”她的目光从苏晚的旧毛衣移到她那双手上,“——白天睡觉的人。”
空气又冻住了。连老宋都停了筷子,没出来打圆场。
苏晚把手搁在桌布上,停了一停,慢慢端着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我白天不睡觉。白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晚上等嘉明回家。他要是加班,我就等他到家才睡。我们家,夜是有人等的。”
她说完,没有看任何人。把面前的两双筷子拢齐,站起来,拎起桌脚那袋已经打包好的馒头:“我去结账。嘉明,我在门口等你。”
她朝前台走过去,经过叶琳身后的时候,脚步一步都没乱。倒是有个服务员端着一锅热汤迎面过来,苏晚侧身让了一下,还抬手替她扶了一把锅沿,说了一声:“留心烫。”
叶琳手里那片西瓜没再放进嘴里。她把皮搁在盘子上,过了片刻,也拿起包走了。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听见她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晚没回头。
我结完剩下的账,走出酒楼大门,看见苏晚站在路边的灯箱下。二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冷气,她外套拉链敞着,也没想着拢一拢,就那么站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陆嘉明从后面走出来,接过她手里那袋馒头,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一声不响绕到了她脖子上。
苏晚没动,由着他绕了两圈。
我站得不远不近,看见陆嘉明朝她低了低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苏晚仰起脸来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短,不太像平常的她。
我心里莫名抽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晚上十点多,我收到陆嘉明一条微信:“知远,今晚这顿饭让你受累了。”
我回:“没事。叶琳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字,总觉得他把很多话都咽进去了。第二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陆伯。他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停下来,劈头就问:“昨天是不是见着那个姓叶的了?”
我说是。
陆伯把菜往车筐里摁了摁,哼了一声:“他爸我当年就看不上那姑娘。泼辣是泼辣,不踏实。你看看晚晚,嘉明说想吃鱼她跑去买,说要吃饺子她半夜和面,一个家里有这样的女人,才叫家。”
他说完蹬上车走了。我看着他骑远的背影,想起昨晚苏晚站在酒楼门口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中午我给我妈送酱菜,进门就看见苏晚坐在餐桌边包荠菜饺子。面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干粉,她捏褶子很快,一个挨一个,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妈坐在旁边剥蒜,嘴里念叨:“晚晚,你别老是惯着嘉明。他说吃你就做,你就不怕把他惯坏了?”
苏晚笑了笑:“他说想吃,我就高兴做。”她捏完一个,搁在盖帘上,又补了一句,“再说,他也不是光会说。上回我说想喝藕汤,他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场,挑了两节最粉的藕回来,炖了整整三个钟头。”
我妈剥蒜的手停了一下:“那倒是,嘉明对你是真心好。”
“嗯,他好。”苏晚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拿湿布盖上,坐直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有时候我有点怕,妈。”
我妈问怕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瞎想的。”她起身把盖帘端进冰箱,再没提。我坐在旁边剥了一头蒜,没有接话——但那个表情我记下了,那不是平常的苏晚。
晚上我和陆嘉明打了一局游戏。语音里他说下个月要出差半个月,语气听上去轻松:“正好,晚晚想去她姐那儿住几天。”
我说:“那你家晚晚怎么办?”问完自己觉得好笑,好像苏晚是什么需要人看管的物件。
他那边也笑了一声:“她去了正好,她姐去年刚买了新房,她一直想过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嘉明,我问你个事。你俩这些年,吵过架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游戏里角色的动作也停了:“吵过。前年冬天,她非要去超市做理货员,说家里钱不太够。我说不用她挣,她生气了,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了半个钟头。后来我接了个外头的项目,家里缓过来了,我再没让她提过那个事。”
“她哭什么?”
“她觉得她自己没用。”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一些,“知远,我一直想让她明白,她对我来说不是个有没有用的问题。但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她也听不进去。”
我没说话。游戏里他的角色站在一块岩石上,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句:“知远,你说一个人要是把日子过得太顺了,是不是心里会发毛?”
“你什么意思?”
“没有。”他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先下了,明天赶早班。”
语音断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角色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出游戏。
又过了两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叶琳。她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降下来,冲我笑了笑:“安知远,你住在这儿?”
我说是。她说:“嘉明也住这个小区吧?”
我说是。她点了点头,没多话,把车窗升上去开走了。我看着那辆白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泛出一层说不清的异样。
当天晚上,苏晚给我发微信:“知远哥,我妈包的荠菜饺子冻了一袋在冰箱里,你哪天过来拿。”
我回:“好,谢谢。”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嘉明出差前要连着加班三天,不让我跟别人讲。你别告诉他我跟你说过。”
我回了一个“好”字,又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半才灭。
那天夜里我站在阳台上抽完最后一根烟,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烟灰带出去很远。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苏晚揣着两个烤红薯走夜路的样子。她鞋上全是雪,眉毛上挂着霜,笑得眼睛弯弯的,把红薯递给陆嘉明的时候,像是递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在菜场门口看见她蹲在卖鱼的摊子前,低头挑一条活蹦乱跳的虹鳟。她挑了很久,终于拎着那条鱼站起来,塑料袋里水珠往下滴,她小心地往外侧提着,不让水洒到别人鞋上。老板找她两毛钱零头,她数了数,装进口袋里,转身朝家走。
阳光打在她背上。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我在她身后看了很久,忽然想,十四年里她把日子守成了这样,可有些风,已经开始朝这边吹了。
陆嘉明出差前一晚,苏晚在阳台上把他那件深灰色西装收了进来。熨衣板展开放在客厅中间,她弯着腰把领口的褶皱一点一点压平。蒸汽从熨斗底下升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扑得微微卷曲。我端着陆伯让我送过来的两盒草莓站在门口,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见她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然后低头凑近那块领口,仔细看了看,又熨了一下。
“都熨了三遍了。”陆嘉明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充电器和一副耳机,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说,“晚晚,一件衣服而已。”
“头一回上台讲那个项目,正式一点好。”苏晚把熨斗竖起来,翻过西装肩部,继续压。
陆嘉明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她动作。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去不去看我讲?”
苏晚把西装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衣架上:“我不去了。一来一回高铁票要五百多,你那边住的酒店又贵,住了不划算。”
“钱够的。”
“不是钱的事。”苏晚把衣架挂进衣柜里,“你们那个会场门口,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我去了反而给你添乱。”
陆嘉明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他把耳机绕好塞进背包侧袋,又把一件衬衫叠起来放进去。苏晚过来替他把衬衫重新叠了一遍,袖子对折的角度比他自己叠的齐整得多。她叠完,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好了,早点睡。明天六点的车,别起晚了。”
“你也早睡。”
“嗯,我把剩下这点收拾完。”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十一点多醒来上卫生间,看见对面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灯光偏暗,不像客厅的大灯,倒像是床头的小夜灯。我站在阳台上看了片刻,灯灭了。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苏晚送陆嘉明上车。出租车后备箱盖起来,陆嘉明隔着窗户跟她说了一句话,苏晚弯下腰,从车窗里拍了拍他胳膊:“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车开走了。苏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青色出租车拐出小区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她走到单元门口,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记带什么,然后才上了楼。
我没有多留意。那几天日子照常过去。
第四天傍晚,我在楼下棋牌室看老宋他们打牌,听见隔壁桌有人闲聊,说小区东门外新开了一家美容店,老板娘请了个什么皮肤管理师,手艺不错。我往外瞥了一眼,没料想正好看见叶琳那辆白色轿车停在对街。她今天没穿那件风衣,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正低头看手机,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纸袋,然后朝我们小区东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我隔着一扇玻璃窗,看见她走到东门外的花坛边站住了,像是在等人的样子。棋牌室里麻将声很大,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果然没有走进来,只在花坛边站了片刻,又转身回到了车里。车没熄火,她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座椅,好像在想什么。
我没太当回事,继续看老宋打牌。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辆白车已经不在对街了。
晚上七点多,苏晚给我发来消息:“知远哥,我家阳台那个灯坏了,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新买的灯泡我没有梯子。”
我说行。到她家的时候,她正站在厨房里给自己热剩饭。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把一张旧报纸铺在阳台上,又搬了把椅子给我垫脚。
我拧灯泡的时候,她站在门框边,替我扶着椅子腿,问了一句:“知远哥,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她斟酌了一下,“就是那种临时工,半天一天的,不要求什么学历的活儿?”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就问问。”她说,低头看了看地板,“嘉明说下个月他们单位有个家属开放日,让我去一趟。”
我拧好灯泡,跳下来:“那不是挺好,去呗。”
“我不知道去了跟人说什么。”她把旧报纸收起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他们单位的人都是博士硕士,聊天都是项目、基金、出国的东西。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只能帮人倒茶。”
她说完,回厨房坐下,端起那碗剩饭,又说了一句:“其实也挺好,就露个面,待一会儿就回来。”
我没有接话。她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知远哥,你说人活到四十来岁,再从头学点东西,晚不晚?”
“什么时候都不晚。”我说,“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就是那种——”她拧起眉毛,想了半天,“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每天醒了做饭,做完饭洗碗,洗完碗买菜,买完菜再回来做饭……”她没说完,笑了一下,“算了,我又不是没试过。考过一次会计证,考了两年没过,第三年那点书拿来垫桌脚了。”
她端着碗去洗,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英文语法书,扉页折了一角,翻到过去分词那一章。上面有几行铅笔字迹,写得很小,像是她自己在做练习。
“你在学英语?”
“瞎看。”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陆嘉明那本研究生教材上全是英文,我有时候翻翻就想,要是当年能多读几年书……”水声停了,她端着一个洗净的碗走出来,立在餐桌边,“算了,说这个没意思。”
她说完,把碗放回碗柜里,轻轻合上柜门,侧过身对我说:“灯泡修好了,麻烦你跑一趟。”
我走出她家门,楼梯间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到楼下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灯还亮着。窗台上探出一个人影,站了片刻,把窗户关上了。
第八天下午,陆嘉明给我打了个电话。那时候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了三回,我没接,散会才回过去。他声音听着有点疲惫,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名字。
“知远,我刚下了台。晚晚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听见,你帮我去家看看她,别出什么事。”
“她能出什么事。”我说,“你在那边好好讲。”
他沉默了一下:“我听她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今天早上她给我发微信,说她昨晚没睡好,让我不用回电话。有点反常。”
我给苏晚打了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清朗得很:“知远哥,我在菜场呢。什么事?”
“嘉明说打你电话没接,让我问一声。”
“我手机落家里了,刚买了条鲈鱼,正往回走呢。”她笑了笑,“你告诉他我挺好的,让他别操心。”
我说好。挂了电话,心里却觉得哪里不太对。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烟,出来时看见苏晚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我凑近了一眼,看见是创可贴和一盒感冒药。她看见我,像是吓了一跳,稍稍往旁边退了半步。
“晚晚,这么晚了你跑出来买药?”
“喉咙有点不舒服,买点药备着。”
我看她穿着拖鞋,外套也只披了一件单衣,二月末的夜风扑过来她能打一个寒战。“先回去。”我说,“我给你拎着。”
她没推辞,把袋子递了过来。走了两步,她忽然开口:“知远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我妈,也别告诉嘉明。”
“昨天下午,那个叶琳来我家了。”她说,“她提了一袋子水果,说是路过,上来坐坐。”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晚的声音很平:“她坐了一个钟头。聊的都是嘉明工作上的事。说他们课题组今年申报的那个项目,国家批了两百万,说嘉明去年评上研究员是破格的,说他收到了国外一家大学的全职offer,条件很好,去了可以终身教职。”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被灯光照着的半张脸。
“人家跟我说那些的时候,我连一句都插不上。我坐在沙发上给她剥了一个橘子,她拿在手上没有吃,放到茶几上了。她问我平时在家做什么,我说做饭收拾家务,她说‘这些事,请个阿姨也能做,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有些发白:“她这是在放屁。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苏晚说着,自己笑了一下,声音比以前低了些,“我就是回来以后把那本语法书翻出来学了一晚上,学不进去。那上面全是副词的用法,我在想,就算我把这本书背完了,我也不会变成能跟他一起讨论项目的人。”
“嘉明不在乎这个。”
“我知道他不在乎。”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可是知远哥,他不在乎,他就没有想过别人在乎吗?”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我们站在单元门口,风刮过来把楼道的声控灯震亮了,她站在那一圈光里,眼睛很亮,但没有眼泪。
“我就是——”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就是觉得,他那个人,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习惯我了。他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他家里的那个人,他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想站在他旁边,而不是一直站在他身后。”
她把话说完,拿回我手里的塑料袋,道了一声谢,转身上楼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掏出手机想给陆嘉明发个消息,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她挺好的,你好好开会。”
陆嘉明很快就回了:“好,谢了。”
第十天,我陪我妈去省人民医院复查,回来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苏晚打的,声音带着一阵难为情的笑:“知远哥,你下午有没有空?我报了东门口那家驾校的班,今天第一次摸方向盘,教练说我太紧张,我有点不敢一个人坐公交车回来。”
我愣了一下:“你报名考驾照?”
“嗯,”她说,“我想了想,会计考不过,英语也学不进去,考个驾照总归是门手艺。以后嘉明出差,我还能开车去接他。”
我下午四点到驾校门口接她。她穿着一件旧棉服,额头上全是汗,一上车就靠在座椅上长呼了一口气:“我的妈,那教练嗓门大得像在轰拖拉机。”
我笑了一声:“科目二没过就骂着换人。”
“我给自己留了补考的钱。”她也是笑,笑着笑着又沉默了下去,“其实嘉明不知道我报名了这个。他明天回来,我想给他个惊喜。”
“那不挺好。”
“是挺好。”她看着车窗外,声音轻了下去,“就是报完名交钱的时候,我把那两千块钱现金攥在手里,站了十分钟才递给人家。我想我已经很多年没花过这么大一笔钱,还不是生活用的钱了。”
她话锋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往深了说。我把她送到楼下,她下车时拍了拍塑料驾校证,说:“那我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路过陆嘉明家楼下,看见厨房灯亮着。我抬头看了一会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很暖,能听见油锅下菜的滋滋声。苏晚在里面,大概正准备着明天陆嘉明回到家的那顿饭。
第二天下午的动车到站。陆嘉明是四点半抵站的,我三点多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东西,碰见苏晚正在水果摊前挑橙子。她挑得很仔细,举起来一个一个看屁股,跟卖水果的阿姨说说笑笑。
“嘉明今天回来?”
“嗯,五点到家。”她把三斤橙子装袋,又说,“我买了条草鱼,晚上做酸菜鱼,他爱吃那个。”
她拎着橙子走远了。我看着她背影,觉得那天晚上站在路灯下面说“我也想站在他旁边”的苏晚,和眼前这个替丈夫挑橙子的苏晚,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傍晚六点出头,我坐在家里看新闻,手机响了。是陆嘉明。我刚接起来,他就说了一句:“知远,你过来一下。”
声音不太对。
我到他家的时候,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有两杯茶,一杯早就凉了。苏晚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驾校书,但她没有在看。陆嘉明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的是一张看起来像驾校报名收据的纸。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苏晚的名字和报名日期,还有学费两千三百元。
“怎么了?”我抬起头,“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陆嘉明声音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我不是说那两千三。你先看看日期。”
我翻过收据,看见背面的日期。三月初八。又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陆嘉明伸手点了一下日期旁边的备注栏,印着一行小字:“班型:C1夜间班,学习时段:周一至周五晚间19:00-21:00。”
“晚班?”我看着日期,“她每天白天出门练车,晚上回来正常做饭,没耽误你什么吧?”
“不是耽误不耽误的事。”陆嘉明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慢,“今天早上我回来之前,先回了趟单位。老周在走廊看见我说,你媳妇前几天来你们研究所面试保洁员了,你知道吗?”
我一愣。
“保洁员?”我转头看向苏晚。她坐在那里,把那本驾校书合上,手心压着封面:“项目负责人不在,后勤处说保洁员要试用两个月,试用期一个月两千,只上下午班。我没见到老周,他可能从名单上看见的。”
陆嘉明把那张收据折起来:“你去面试保洁员,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开那个项目会。”苏晚说,“我想等定了再告诉你。你上个月去北京那趟,回来跟我说研究所厕所堵了没人修,保洁老请假。我就想着,我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去帮帮忙,还能挣点钱。”
“你想挣钱?”陆嘉明看着她,“家里短你钱了?”
“不短。”苏晚说,声音很稳,“是我自己想挣。我想自己手里有点钱,不用花你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陆嘉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把那张收据放在茶几上,声音低了下来:“晚晚,我不是不让你挣钱。我就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去应聘那个岗位。”
“你觉得丢人?”苏晚抬起头看他。
“不是丢人,”陆嘉明说,“是我不舍得。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去给人家擦厕所的人。”
“那个老周也是这么说的。”苏晚慢慢地站起来,“他说,陆研究员家里不缺钱,你怎么跑来做这个。我说我家不缺钱,可我家缺一个能自己挣两百块钱的人。他听完没说话了,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她说完,走进厨房,端出一盘已经片好的鱼片,搁在灶台上,没有点火。她回到客厅,看着陆嘉明:“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你养得起这个家,我待在家里做一个什么都不用愁的太太就行了。可是嘉明,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这个屋子里,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陆嘉明说:“你妈、知远哥,还有隔壁张婶——”
“他们都有自己的家。”苏晚打断了他,“我不能天天去烦别人。我想上班,不是因为家里缺钱。是因为我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不用去想,我跟别人一样活着,可我不如别人。”
她说完这句话,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陆嘉明站在客厅里,过了很久,才对我苦笑了一下:“知远,我从来没说过她不如别人。”
我张了张嘴:“我知道。”
他坐到沙发上,把那杯凉茶喝完,又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端着那杯水在卧室门口站了片刻,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走到厨房,拧开燃气灶,把那盘鱼片下了锅。
我走出他家楼道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酸菜鱼的味道,烧得很香。楼下的声控灯亮了,我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两袋垃圾,一袋是超市购物袋,另一袋里面是那本翻旧了的英语语法书,整整齐齐地躺在垃圾袋里,像是被人叠过以后才扔掉的。
我站了片刻,把那本语法书从垃圾袋里抽了出来。书页间滑出一张小纸条,上面有几行铅笔字:“如果我多做一点,是不是就能跟你站在一起了?”
纸条下面画着一个天气预报里常见的多云符号,旁边写着“晴转多云”。那是苏晚的字迹,我认得。她在书页里藏了句话,连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我拿着那本书回了家,放在了书架上。隔了两天,陆嘉明来我家拿那瓶落在他车里的酱油。我把它递给他的时候,他忽然说:“知远,她那个清理工作,我打电话去问了,说试用期满了,不聘了。说是后勤处觉得她手脚利索,但岗位编制满了,下个季度再看看吧。”
“下个季度?”我说,“那她呢?”
“今天下午我说她可以去准备,那边说暂时不用了,她就没出门。晚上包了五十个饺子放在冰箱里,说明天带去给驾校教练吃,让人家少骂她两句。”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干。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知远,我是不是对晚晚不好?”
“不是。”我说,“你对她挺好的。好过头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反驳,想了想又没开口,拿着那瓶酱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走到自己楼下,抬头往阳台看了一眼。苏晚正站在阳台上晾一件白色衬衫,风把她两鬓的头发吹起来,她低头看见他,朝他摆了摆手,喊了一声:“上来吃饺子,刚出锅的。”
陆嘉明应了一声:“哎。”他快步进了楼道。
阳台上,苏晚晾完那件衬衫,又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进屋。她的视线越过楼下的树梢,落向小区东门的方向——那家美容店门口亮着一排新装的路灯,白色的光照着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没有人。
她看了很久,才把窗户拉上,灯关了。
我从自己家的窗台边退开。手边放着一本从垃圾袋里抽回来的英语语法书。我翻开那页夹着纸条的地方又看了一眼。
铅笔字依然在那里:“如果我多做一点,是不是就能跟你站在一起了?”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最里面。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书房里那盏灯被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一傍晚,我收到一条微信,是陆嘉明发来的:“知远,你有空吗?来家里一趟。”
不是“过来吃饭”,也不是“晚上打一局”,就这四个字。我到的时候,陆嘉明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纸,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其中一杯没有动过的痕迹。
“你坐。”他说。然后把那张纸递过来。
是省人民医院的一张复查通知单,患者姓名写的是陆嘉明,检查项目是肺部增强CT,复查日期就是下周三。通知单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建议家属陪同。”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个月出差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说肺部有个小结节。”他在沙发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当时大夫说多半没事,定期观察就行。结果昨天那边打电话来,说影像科主任看了片,觉得形态不太典型,让我再做一个增强的。”
“你跟晚晚说了吗?”
“还没。”他说,“她这几天不高兴。我不想让她更堵心。”
我看了他片刻:“她为什么不高兴?”
陆嘉明苦笑了一声,偏头看向阳台外面。天已经暗了,对面那排窗户亮了大半。“她退驾校了。周六晚上跟我说,科目二场地要到六月才有名额,她不想等了,想换个事做。我问她想做什么,她说——”
他顿住,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她说她是闲得慌。我说那你白天可以把以前那本语法书重新翻出来看,没事找个培训班学点东西。她听完,什么也没说,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热,一个人坐在厨房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本语法书从垃圾袋里被我捡回家里,书架最里侧,现在还在。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在心里想了两遍,到底没有说出口。
“知远,”他忽然抬起头,“你说晚晚她到底想要什么?我供她吃供她穿,什么事不用她操心,她想买什么只要开口我从来没打驳回。她怎么就是不高兴呢?”
“你这句话说出口,就说明你从来没听懂过她。”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火气,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陆嘉明也愣了。我缓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她不是缺吃缺穿。她是怕。”
“怕什么?”
我没接话。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那年冬天拍的,苏晚坐在沙发里,手里抱着一个暖水袋,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说:“她怕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陆嘉明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那杯凉茶倒进水池里:“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去研究所递个申请,把事情办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东门菜市场买菜,迎面碰见苏晚。她穿着一件枣红色旧羽绒服,蹲在一家辅导机构门口的路边摊前挑橘子。我走近了才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是张手写的求职简历,最上面一行用圆珠笔写着“英语家庭辅导”。
我蹲下去,装作挑橘子:“找工作呢?”
她抬起头,脸上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眼睛底下却有一层淡淡的青:“嗯。老陈家的孙女上五年级,英语补习班太远了,她就想着在家附近找个家教。一个月一千五,一周去三次,下午两小时。”
“你教得了?”
“小学的英语,应该没问题。”她把那张简历折好放进衣兜里,“我以前在培训中心带过两年课,你还记得吧。”
我说记得。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还没定。老陈说晚上给她儿媳妇打个电话问问。”
她拎着橘子走远了。我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会儿,拐进旁边那条巷子,找到老陈家。老陈正在院子里劈柴,听我说起找家教的事,把斧头搁下,用袖子擦了把汗:“你说苏晚?她下午来过,我看了看,教过书,行倒是行。但我儿媳妇说了,最好找个学校里的老师,考编的那种,更稳当。”
“她教得比其他人都好。”我说。
老陈咧嘴笑了笑:“安哥,你说了也不算,我家的事,儿媳妇定。”
我走出他家院子,风刮过来带着初春的土腥味。我掏出手机,给陆嘉明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递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递了。领导批了个字,说项目要重新评估,让我等。”
三月的头两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平平淡淡,像一碗凉白开。苏晚每天白天去老陈家给孙女补课,下午去超市买菜做晚饭。陆嘉明有时候加班到七点多,她就把菜温在锅里,自己坐在客厅等。他们之间话不多,但也没闹什么矛盾。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转折发生在周日上午。我在楼下信箱里取报纸,看见叶琳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半摇下来,里面坐着两个人。我以为是路过,但车停在那里没动。过了几分钟,陆嘉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灰夹克,径直朝那辆车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坐了。
车没走,空调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我在楼道口站了片刻,等那辆车开走,转身上了楼。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在心里拿不准要不要按他家门铃。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
门开了,苏晚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家居棉衣,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折完的衣服。她看见是我,笑了一下:“知远哥,来得不巧,嘉明刚出去。”
“我知道。”我说,“他上叶琳的车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凝住,但也就短短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提前跟我说过,说研究所那个项目的事要对接一下,让我别等。没事。”
她这么说了,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但正要转身下楼,余光瞥见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份敞开的文件,最上面一页印着头行,写着“访问学者随行家属申请表”。我一愣。苏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头把那摞文件拢起来,合上,随手塞进鞋柜抽屉里。
“嘉明说那边要求配偶材料,让我把户口本和结婚证找出来复印一份。”她说,“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多证件。”
“你要跟他一块儿出去?”
“他说想让我去。那边的政策,随行家属有居留权,能一起生活。”苏晚的语速慢下来,“可是我看了那表,家属栏后面还有一栏叫‘随行人员资质’。嘉明说不要紧,有结婚证就行。我问他那边的生活费怎么办,他说他有奖学金,不用我操心。”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咬了咬嘴唇:“知远哥,你说他是不是怕我待在家里把自己待废了,所以才想着带我出去?”
“不是。”我说,“他就是想让你陪着他。”
“那他要真是想让我陪着,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她看着我,窗户外的光线折进来,她表情里那一丝细小的波纹在阳光底下一闪就过去了,“他给我一份表格,让我填。连话费都充了。什么都是他安排好了递到我手里,就没问过,我想不想去。”
她话音落了,我愣在那里。她说得对,我认识陆嘉明快三十年了,他永远是这样——把所有事安排好,放好,摆平,然后告诉她“你不用操心”。这不是不好,可是没有一种好是这样的。
“我想去。”苏晚忽然又出声,声音很小,“我想跟他去。可是我害怕。我怕到了那边,我一个英语连四级都没考过的人,连超市买东西都张不了口。我怕他走出去是体面的研究员,我跟在后面什么也不是。知远哥,你说我这种人,出去能干嘛?”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笑了笑,转身进厨房:“你坐,喝杯水。”
我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看着她背对着我在厨房水槽前洗杯子。她肩膀绷得很紧,水声哗哗地流了很久,杯子其实早就洗完了。
第二天下午,陆嘉明给我打电话,说叶琳介绍了那边学校的一个交流老师,帮他过了项目评估初审,让他周三去北京面签。他在电话里声音听起来很轻松,难得地有点兴奋:“知远,成了。签证材料都齐了。那边给了两年期访问学者,配偶可以随行。”
“晚晚的材料呢?”我问。
“都递了。结婚证、户口本、她那个专科毕业证都翻译公证了。”他说,“不过那边政策有个新变化,随行家属需要语言能力证明,或者要在那边参加语言培训班的缴费证明。培训班我给她报了,三个月的,银子都交了。”
“那你跟她说这个事了吗?”
“晚上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边想了很久。李婶家大儿媳上回跟我说过,陆家那口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个丈夫太“周全”了。我想了很久这句话,总觉得它暗着哪根刺,却一直没拔出来。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书房看书,手机响了。是苏晚。
“知远哥,”声音有点抖,“你现在方便来我家一趟吗?嘉明不在家。”
我到的时候,苏晚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打印纸。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手里攥着一张表格,半张纸都被她手心汗湿了。
“你看这个。”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陆嘉明填好、还没交上去的“随行家属申请表”。上面关于她的信息填得很工整,笔迹是他一贯的风格——在“申请人现有工作单位”那一栏,填的是“无”。在“职业”那一栏,填的也是两个字:“家属”。
“他一个字都没问过我。”苏晚声音很低,“他替我报了语言班,替我交了钱,替我把表填好了。可是你看这里。”她指甲戳在“申请人现有工作单位”那栏,“他说的是,我没有工作,我的职业是家属。”
“晚晚——”
“十四年。”她说,“十四年了。我每天七点起来给他做早饭,中午买菜做饭等他晚上回来,他出差我把他衣服一件一件叠进行李箱。人家问我是做什么的,我都说我是陆嘉明的家属。可是知远哥,我没有怨过。我嫁给他第一天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是想过这种日子。但今天他拿这张表来告诉我,我连一个‘想干什么’的权利都没有——他想的,就是我没工作,我是他家属。”
她顿了顿:“他说他养我。他是真心说的。可是他把这个当成他自己一个人的决定,从来没想过,我也想有一天能自己填一张表,在‘职业’那一栏写上一个字。”
我坐到她对面:“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她低着头说,“知远哥,你帮我个忙,行吗?”
“你说。”
“他周三去北京面签。”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定,“你别告诉他我今天晚上看了这张表。他回来的时候,我会把表给他放回去。他去签他的证,我不拦他。”
“那你呢?”
“我去考一个证。”她说,“我自己去报英语考试的名,自己学。我不花他的钱。等我考下来了,我拿着我自己的成绩去找他。他要是等不起——”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住,过了几秒才接上,“那也没关系。”
周三那天早上,陆嘉明出门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去北京了,顺利的话下午回来。”
我回了一句:“一路顺风。”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三点多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见叶琳的白车又停在了小区东门外。她没有下车,停了几分钟就开走了。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陆嘉明既没报喜也没说坏的消息。到傍晚六点半,消息来了:“面签过了。定了。晚晚的随行材料差一份翻译公证件,明天去补。你晚上过来吃个饭吗?她说包芹菜馅饺子。”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天边是落日的橙红色,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风从楼缝里灌进来,我握着手机,慢慢敲了一个字:“好。”
晚饭是在陆嘉明家里吃的。饺子馅调得很好,芹菜剁得细细的,肉末里拌了姜水,咬一口流汁。苏晚坐在桌角,吃得不多,一直听陆嘉明讲北京面签的事。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偶尔应一声“哦”“那挺好的”。陆嘉明讲完,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晚晚,等到了那边,你先把语言班上了。那边中国人挺多,你不愁没人说话。”
苏晚把那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嗯。”
我坐在旁边,把那盘醋推过去,被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挡了一下。那顿饺子吃得莫名安静。
吃完饭,陆嘉明去书房接一个电话。苏晚站起来收碗,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报名报上了。下周考试。”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端着一摞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起来。我坐在客厅里,能看见她背对着门,肩膀一起一伏,不知道是在洗碗还是在吸气。
书房门开了。陆嘉明握着手机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厨房:“晚晚,你出来一下。”
水声停了。苏晚擦着手走出来:“怎么了?”
陆嘉明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我也看见:那条微信是叶琳发来的——一张截图。屏幕上方是一份报名确认单,姓名栏写着“苏晚”,考试科目是“雅思学术类(A类)”,考试日期在下周六。确认单的收货地址填着陆嘉明单位。
叶琳发来的话只有一行:“你太太报名的确认单寄到你单位了,你要我替你签收吗?”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脸一下子白得不像话。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不知道会寄到那里。”
“你报雅思干什么?”陆嘉明声音很平,“你不是说不上语言班吗?你不是说等到了那边再慢慢学吗?”
“我想先自己考一次试试。”苏晚低声道,“成绩出来再决定。”
“我替你报了三个月的培训班。”陆嘉明说,声线绷紧了,“学费已经交了。你考这个试,跟我报的班冲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去考?”
“我想自己考过一次。”苏晚抬起头来,“哪怕考不过,我也想知道,我自己到底能考几分。你替我把路铺得太平了,嘉明,我这十四年全是走在你的路面上,一次都没踩过自己的地。”
陆嘉明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考吧。随便你。”
然后他转身进了书房,门关得不重,但那个声音像一记闷锤。苏晚站在厨房门口,过了很久,慢慢回到水池前,继续洗碗。水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那天夜里我回家之后,找出那本从垃圾袋里捡回来的语法书,翻到夹着纸条那页,铅笔字还清清楚楚:“如果我多做一点,是不是就能跟你站在一起了?”
我把书合上,坐在灯下很久,久到手机屏幕亮了一回,是叶琳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知道吧?”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陆嘉明给我打电话,声音透出一股疲惫:“知远,帮我个忙。我单位那边有一份随行家属的材料,今天得交,但我临时走不开。你帮我去取一下,下午送到他们人力资源部。”
我答应了。他给我发来一个地址,是他们研究所的对外办公区。我中午到那儿,在前台报了他的名字。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时顺口说了一句:“您是家属?”
“朋友。”
“噢。”那人又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那顺便把这个也带给他吧,上周到的,我们这儿代收的。看着像考试成绩单,得本人拆。”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右下角印着一串陌生的学校名字,不是国内的地址。寄件人栏用英文打印了一行字——翻译过来是一所国外大学教育学院。
我把信封夹在材料里,带走了。下午送到他单位的时候,我把信封递给他。陆嘉明看到那个寄件地址,脸色变了。他接过去,没有当场拆。我迟疑了一下:“你认识那个学校?”
他抬眼看了看我,那个表情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有些恍惚,像愣了什么没回过神:“那是我当年硕士交换的时候申请过的学校,没去成。”
“他们给你寄什么?”
“不知道。”他说,“快二十年了,不可能还在寄什么东西。”他摸了摸信封口,封得严严实实,没有拆开过的痕迹。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动它,又去忙别的了。
我走出研究所大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陆嘉明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信封,没有拆。他好像知道里面是什么,又好像不敢知道。风从楼顶刮下来,把他衬衫下摆吹起一角。
我掏出手机,找到苏晚,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下周考试,我送你去。”
她秒回:“好。”
到了周五晚上,陆嘉明忽然给我打电话:“知远,那封信我拆了。”他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古怪,“你明天来一趟吧,带上晚晚。”
“什么事?”
“来了再说。”
他挂断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拉严,里面透出的光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苏晚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手里什么东西,陆嘉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晚风从东北边吹过来,带着一整天的凉意。我闭了闭眼,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头落进很深的水里,迟迟没有听见回声。
付费卡点
周六下午,我带着苏晚走过那截楼道。她走在我前头,脚步不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静得不像有人。客厅茶几上摊着那封信,信封外皮已经撕开,蓝色对折的纸从里面露出一角。陆嘉明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另一个信封,还没拆。
“坐吧。”他站起来,把信递给我,“你先看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苏晚没有坐,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信纸。信是那所国外大学国际办寄来的,措辞简短克制。第二段写着:我校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你曾于2006年申请本校交换项目并获录取,因个人家庭原因放弃。我们对你当年的决定深表理解。今因该项目基金重启,我们非常诚挚地邀请你重新考虑。后面附了一页扫描件,是一封手写的中文回信,扫描红线标了时间——快二十年前的日期。字迹远远没有现在工整,但笔画仍然认得出来是陆嘉明的:“感谢贵校录取。因父亲重病住院,家中无人照料,经反复考虑,决定放弃本次机会,特此致歉。”
苏晚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喉咙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信的最后还夹着第三页,是学校官方的一行批注:关于随行家属语言要求,经核档,该申请人配偶具有英语教学从业记录,符合豁免条件。请随确认函一并递交婚姻关系证明及原就职单位出具的加盖公章的工作证明。
我放下信纸,看向陆嘉明。他坐在沙发里,仍然握着那只没拆的信封。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苏晚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大,“你当年不是没去成。你是不去。”
“那年我爸查出肝上长了一个东西,”陆嘉明低声说,“大夫说不太好。我票都买了,人在车站站了一个钟头,掏出手机给学校那边发了一封邮件,说家里去不了了。后来我爸复查是良性的,手术也顺利。那些年我没再提过这个事。”
“那你为什么不提?”苏晚问。
“有什么好提的。”他说,“去不去也就是那样。等爸病好了,我又在这边读完了博士,认识了——”他顿了一下,“认识了你。我觉得路没有走岔。”
苏晚站了一会儿,慢慢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哭,也没有笑,看着那封泛黄的扫描件,问了一句:“照你这么说,你当初放弃那个机会,是为你爸。后来这些年,你有没有为自己想过去哪儿?”
陆嘉明没有回答。
“你要是真想去国外教书,”苏晚继续说,声音放得很平,“你十四年前就去了。你不去,是因为你爸当年病了,你走不开。后来,你留下来了,是因为什么,你自己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指搭在信纸边缘,慢慢地摩挲着那行英文。窗外的光折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阴影。屋子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
我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觉得自己似乎该走了。但苏晚开口拦住了我:“知远哥,你坐。这封信的事,跟我心里想的几件事对上了。我有些话,想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说。”
她顿了顿,把第三页信纸展开,指着那行“具有英语教学从业记录,符合豁免条件”,声音微微发紧:“你看,他们查了我的档案,认定我有教学经验。他们没觉得我什么都没有。嘉明,我们结婚十四年了,你替我做了那么多决定,却没有一件是你问过我要不要的。连这封寄到家来的信,你都先拆了,再叫知远哥带我来。”
陆嘉明张了张嘴:“我怕你心里有负担——”
“我知道你怕我负担,”苏晚打断他,“但我现在已经够负的了。”
话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好像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去,她看着那片掠过的影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许多:“我想考个试,你替我把班报了。我想自己挣点钱,你偷偷去把人家的活儿给我辞了。我想跟你出趟远门,你连表都填好了,填了个‘家属’。嘉明,我不是你的行李。你把我装进什么箱子里,我就得跟着你走什么地方。”
“我没有这么想。”陆嘉明说。
“我知道你不会这么想,”苏晚说,“你心里觉得这是为我好。可你替我想的那些好,没有一样是问过我的。”
屋子又安静下来。陆嘉明低着头,手里那只没拆的信封被他转了两圈。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苏晚站起来:“我想做的事情,我自己去做了。你等我这一次,别替我补办,别替我说情,别把我的名字填在任何一张我还没看过的纸上。”
她说完,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知远哥,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那个雅思考试中心,考位报的是下周六,我确认一下。”
我站起来,正要应她,身后传来陆嘉明的声音:“考位那件事,是我替你报的名。”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转身:“我知道。我想让你把那张考生信息表给我,我自己填一次。”
陆嘉明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在书房桌上。你去拿。”
苏晚进了书房,片刻后拿了一张折叠的纸出来,对折着收进口袋里,又看了陆嘉明一眼:“我拿走了。你要是真觉得该等我,就别再替我把表填了。”
她走出门,防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拢。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陆嘉明。他坐在原处,手里那只信封还没拆,低头看了看,像才记起来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看了一眼,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知远,”他说,声音像被什么压着,“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事带给晚晚吧。”
我走过去。那两页纸是一份医院反馈单。上面写着他的增强CT结果——小结节较前增大,建议行支气管镜下穿刺活检,时间安排在下周四。单子最底下有一行手写小字:先别告诉家里人,别让他们着急。
我抬起头看他。他把那张纸叠回去,收进口袋里:“本来今天是想跟她说这个的,信比我先到了。”他苦笑了一下,“算了,她刚才说得对。我瞒她的事太多了。现在多一件。”
“下周四活检,我陪你去。”我说。
“你别告诉晚晚。”
“我不说,”我看着他,“但你要是答应我去,我就替你圆这个谎两天。两天以后,你自己跟她说。”
他没有回答,把刚才那只信封放在茶几上,走进书房,关上了门。我站在原地,茶几上摊着那封大学来信,第三页上那行“符合豁免条件”的英文在午后光线里泛着一层浅光。
周一上午,我开车接陆嘉明去医院。他坐在副驾,靠着头枕,一路没怎么说话。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他才开口:“你在这儿等我。要是晚晚问,就说我来开个方子。”
“她信吗?”
“她说好,让我问大夫要不要再做一次增强。”他推开车门,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其实早猜到了。周五晚上她翻我口袋找门禁卡,翻出那张CT单子,看了半天,又给我塞回去了。她没有问过我。她想等我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我没有说话。他走进医院大门,自动门在他背影后合拢。我等在车里,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嘉明临时去医院拿个药,中午前回。”
她秒回:“嗯,我给他热饭。”
那天上午我在车里等了一个多钟头。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的拿着病历袋,有的拎着早饭袋,有一个老太太蹲在台阶上剥橘子,剥得很慢,皮一圈一圈掉在地上。陆嘉明从自动门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蓝色的小药袋子,他走到车边,拉开门,把药袋扔到后座,系好安全带:“取完样了,周四出结果。走吧。”
我发动车子,问:“疼吗?”
“还好。”他说,把袖口往上卷了一下,露出小臂内侧一块棉片,皮肤底下有一点青紫,“说是送到省里统一出报告。反正结果出来前,什么都别想。”
周四中午,苏晚给我打电话:“知远哥,你上午有没有空?嘉明说今天有个化验要取结果,他让我一起去。”
“我送你。”
我到陆嘉明家楼下的时间是十一点半。苏晚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旧米色风衣,头发梳得很利落,手里拿着一个空文件袋。陆嘉明从里走出来,看见我,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车到医院,我没有进去,坐在门诊一楼等。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叫号声一截一截地响。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电梯口的数字一层一层跳。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电梯门开,陆嘉明和苏晚一起走出来。苏晚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封口没有折,只是敞着,她走得不快。陆嘉明跟在她身侧,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怎么样?”我站起身。
苏晚把文件袋口对我亮了亮,里面放着一张对折的报告单。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缓了一口气才开口:“缩小了。上次六毫米,这次四毫米。形状规则,大夫说不用做穿刺,半年以后复查。”
她说完,把报告单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又抬头看了陆嘉明一眼。陆嘉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她没躲。
下午回到家,我收到苏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知远哥,我下周六上午考。你要是忙,我自己打车去也行。”
我回了三个字:“我去送。”
周六早上七点,我到她家楼下。她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出来,里面装着准考证和身份证,站在门口,把袋子举起来检查了一遍,才上了车。考点在城东一所中学,门口已经排了一小行队,大多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苏晚排在最后一个,不自觉地拢了拢头发。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紧,露出的脸寡淡而认真。
进场铃响前,她转过头来对我说:“知远哥,我要是考不好,你别告诉他。”
“不告诉。”
她点了点头,走进校门。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我在考场外等了两个多小时,看太阳从教学楼东边挪到正中。十点半,第一批考生陆续出来。苏晚夹在人群里,步速不快。走到我面前,她没有说考得怎么样,只是递给我一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凌乱地写着一行单词,像是写作时打了一半的腹稿。
“听力有个题听岔了,”她说,“口语还行。考官问我为什么来考,我说我想跟我丈夫一起出门,不想站在他后面。考官愣了一下,用中文跟我说‘慢点说,别紧张’。后来我就没怎么慌。”
她把草稿纸叠好放回口袋。
中午十二点多,医院那边出了结果。我们在门诊门口碰见陆嘉明。他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看见苏晚停了一下,把袋子递给她:“结果出来了。你拆。”
苏晚接过去,手指在封口边沿停了一瞬,然后撕开。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停在眼里。看完以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小结节变小了。大夫说形状规则,不用做穿刺,半年后复查。”
她说完,把报告单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拉上拉链,抬头看着陆嘉明。陆嘉明站在阳光底下,那只攥了很久的手慢慢松开。
“那就不穿刺了。”他声音有点哑,“你——”
“我考完了。”苏晚说。她伸手从口袋里把那张考试回执拿出来,举到他面前,没有递到手上,就停在两个人中间那个位置,“我自己的成绩要等半个月才有,先给你看这个。考生的名字是我自己填的。”
陆嘉明低头看着那张回执,看了很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眼角的纹路在光下显得比平常深。他伸出手,没有拿那张纸,而是轻轻握住了苏晚举着纸的那只手。
风从医院门口的坡道上吹过来。苏晚站在风里,指尖微微用了用力,没有抽回去。
我退到几步外的花坛边,没有上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叶琳发来的消息:“安知远,他体检结果怎么样?”
我看了看屏幕,没有回,锁屏放回口袋。陆嘉明和苏晚还站在原地,隔着那张纸和半米阳光,手没有松开。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很长,很轻,像把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收回目光,往停车场走去。
当天傍晚我去超市买东西,在生鲜区碰见老陈。他正蹲在冰柜前挑冻带鱼,看见我,直起腰来:“安哥,你上回说的那个苏晚,你们小区那个——”
“嗯,她怎么了?”
“她前两天路过我们家店门口,跟我儿媳妇讲了半个钟头英语。”老陈说,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我儿媳妇说她口音还行,让她下周来试讲一节课,按一百块钱一次算。要是小孩接受,就定下来。”
我愣了一下:“她跟你儿媳妇说过这个事?”
“她说她在准备一个考试,等考完就有空。”老陈拎着带鱼往收银台走,走两步又回头,“我看她挺认真的,跟以前那种凑合着干的态度不一样。”
我结完账走出超市,天色已经暗下来。小区东门那排新路灯亮着,光落在一块空地上,空地上没有人。我站在路口,看见对面楼七层客厅的灯亮着,窗户没拉帘,两个人影在灯下走动,一个端着一只碗走向餐桌,另一个从书房出来,接过那只碗,低头说了句什么。
我没有上去。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把那袋超市东西拎回家,进门的时候,顺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英语语法书。书页间那张纸条还在,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如果我多做一点,是不是就能跟你站在一起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窗外夜风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唰唰响。我合上书,把它放在书包里,决定明天还给苏晚。她已经不需要把它扔掉了。
成绩单是周三上午送到的。苏晚没敢在家查分,抱着手机跑到我家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坐在我对面,过了好一阵才翻过来——6.5分。听力6.5,阅读6.5,写作6,口语7。
她盯着那行分数,久久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个成绩在出国申请里面不算亮眼,但对于一个放下课本十四年、偷偷摸摸自学了两三个月的女人来说,这个6.5是她自己挣回来的一个台阶。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抬头看我:“过了吗?”
“过了。申请的及格线是6,你多出不少。”
她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窗帘吹鼓了一下。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还亮着:“我得告诉嘉明。”
“你今天下午不是还要去老陈家试讲?”我提醒她。
“是。我先给他打个电话,然后去上课。”她说着,已经在拨号了。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很稳,“嘉明,我考过了,6.5。”那边似乎静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备课了。”
她把电话挂了,揣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透过外套布料传来:“知远哥,报名费的事,我今天下午发了工资先还你一半。”
“不用着急。”
“要还的。”她说着,拉开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路过老陈家,透过半掩的纱门看见苏晚坐在书桌边,孩子的作业本摊在她面前。她在单词表上划了一道线,对孩子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耐性。老陈儿媳妇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看一眼房间,低头笑了笑。我走了。晚上六点多,苏晚发来一条微信:“定了,一周三次,周二四下午,周日全天。工资一月一结,先从八百开始,带出成绩再加。”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黄脸。
我回她:“不错。”
隔了两天,陆嘉明来我家找我,手机屏幕亮着,是他邮箱里一封新邮件。他没说话,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我接过看了一遍:那所大学发来的,先确认访问学者名额已获批,第二段附了一句话——“常任教师岗位有一个空缺,欢迎申请。”落款是一个名字,措辞很正式。
“你打算怎么弄?”我问他。
“我想申请。”他说,“材料我都自己写了。简历、教学计划、研究成果——上回晚晚说她自己填表,我回去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她说得对。我这些年替她做的事,其实就跟我替自己做事一样,没有问过她一句该不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次,这张表我自己填,然后拿给她看。”
“她看了吗?”
“还没。晚上拿给她看。”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看到对面楼七层客厅的灯亮到很晚。窗帘没有拉,灯光底下,两个人坐在餐桌旁,一人一台电脑。陆嘉明好像在打字,苏晚在看手机。大约到十一点半,灯灭了。隔天上午我在楼下碰见苏晚,她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浸着几条带鱼,看见我就说:“知远哥,中午来吃饭,嘉明想吃炸带鱼。”她要上楼,忽然又停下,“他昨晚给我看他的申请了。我自己真的没有想过,他会把自己的事情写那么细,写了整整三页纸。连本科时候一个跟专业无关的课外实践都写进去了。”
“他以前不这样?”
“他以前填表只填结论。”苏晚说,声音里含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他不写过程。不是不会,是觉得麻烦。这回他自己写满了三页,写在申请前头。”
她抱着搪瓷盆上楼了。中午那顿饭吃的是炸带鱼,陆嘉明在饭桌上很少说话,只是夹了一块带鱼放到苏晚碗里,苏晚也没推,低头吃了。
周日下午,叶琳那辆车又出现在小区东门。我正好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隔着马路看见那辆白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没有摇下来,苏晚站在花坛边,手里攥着刚退完驾校费用的收据,像是早已料到她今天会来。车门开了,叶琳走出来。今天她没有穿工作装,套了一件灰绿色针织外套,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像是特意换了一副模样来告别。
“听说你雅思考过了。”叶琳站在车边,没有走近,“我本来打算走了就不回来了。走之前,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苏晚没有说话,站在那里。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这个人什么都能扛。”叶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后来才知道,他能扛是因为他身边有人替他接着。你替他接了一辈子,他到现在才学会自己写表。”她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下周二他远程面试,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苏晚说。
叶琳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那就行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她又从窗户探出头,像是临时想到什么:“对了,那边市政图书馆办卡不要钱,二楼有中文角,周三晚上有活动。你有空去坐坐。”
苏晚没有应声。叶琳把车窗升上去,调头开走了。白色轿车在路口右转,汇入车流,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苏晚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张退费收据折好,装进口袋,朝家里走回去。我看她脚步没有乱,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去菜场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周二上午,陆嘉明用研究所的会议室进行视频面试。苏晚一早起来给他熨好西装,又替他检查了一遍领带,出门前蹲下去帮他擦了一遍皮鞋尖,站起来说:“你进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车到研究所门口,苏晚没有下车,说要在车里等他。陆嘉明看了她一眼:“你不上来?”
她摇了摇头:“你自己去。我在这儿等你多久都行。”
陆嘉明看了她片刻,推开车门,走了。上午九点开始,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走,苏晚坐在后排,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紧,反反复复。她没有跟我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研究所大门。太阳从东侧爬到头顶,刺眼的光线把路面晒得发白,苏晚的手机始终没有响。
十一点刚过,研究所大门里出来一个人,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步子走得不快不慢。苏晚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边看着他从台阶上走下来。陆嘉明走到她面前,站住。
“怎么样?”
“他们说,申请的下一步需要提交教学录像。”陆嘉明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问我有没有录过课。我说没有,但回去可以录给别人看。他们说行。”
苏晚问:“那你录给谁看?”
“录给你看。”他说,“你在家听过我讲课没有?没有吧。我回去给你讲一遍,你帮我看看,讲得怎么样。”
他说完,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坐下。苏晚站在车外,风从研究所院子里吹出来,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没有回头。
那天的晚饭是饺子,荠菜馅,苏晚早上买的菜,下午趁陆嘉明面试的时候揉的面。饺子皮擀得薄,馅填得满,咬一口有汁水。陆嘉明吃了两盘,靠在椅背上,忽然说:“晚晚,我面试的时候有一段没答上来,用中文说了两句,对面那个教授没听懂,我用英文重新说了一遍,才算圆过去。”
“你紧张了?”
“有一点。”他说,“我进去之前还觉得自己准备得够了,坐到镜头前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准备好了就能答出来的。”
苏晚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放在他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你下次练的时候,我当你的考官,你答不上来我就喊卡,再重来一遍。”
陆嘉明看着她,过了一阵,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看到对面楼七层的客厅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灯光底下,苏晚坐在一把椅子上当考官,陆嘉明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着一支笔当话筒,正在讲一段英文。苏晚偶尔插一句:“这段说得太快了,慢一点。”他停一下,又说一遍。
我看着那扇窗户,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苏晚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隔天上午,陆嘉明给我打来电话,说教学录像需要拿个相机拍,问我家那台旧单反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过来取,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夹着一个信封,是上次那个国外大学的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装着一份打印好的回执。
“这是什么?”我问。
“他们让我确认一下申请人身份信息。”他说,把信封放到我鞋柜上,自己弯腰换鞋,“有一栏问,是否已婚,配偶是否随行。我填了已婚,配偶随行。”
“那晚晚呢?她现在教书的那边怎么办?”
“我跟她商量过了,”他说,换好鞋直起身,他难得显出一点犹豫,“她的意思是,等我这边的结果出来再定。她那边的教务不忙,周二四下午去见学生,另外时间可以自己安排。”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她跟我说,她不想因为我要走,就丢掉自己刚起步的事情。也不想因为自己想做那点事,耽误我走。她要我把结果拿回来再一起商量。”
我看了他一眼:“她说的?”
“她说的,原话。”他说,伸手从我手里接过相机,低头摆弄了一下镜头盖,“知远,她以前什么都顺着我。这回她说‘一起商量’,我在客厅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拿我当安排全家的人了。”
他带着相机走了。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块石头从压了很久的地方被搬开了一点,透进来一丝风。
那台相机的录像拍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傍晚去他们家送酱油,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陆嘉明站在客厅电视机前面,白墙上投着幻灯片,他正背对门口,用英文讲解一页图表。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纸笔,没有喊卡,听得专注。她偶尔低头记一笔,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阳光从西窗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照在他们之间那一段距离上。
录像当晚就发出去了。第二天上午回信到了:对方表示收到,确认进入最终候选名单,两个星期内出结果。
两周。陆嘉明把邮件读完,关上电脑,没有多说什么。苏晚去老陈家上课,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水果,说老陈家儿媳妇给的中考复习资料,让她带回去看看有没有用。她把水果洗了,切了一盘放在茶几上,坐在他旁边。
“结果出来之前,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说。
于是那两周日子过得意外的平静。陆嘉明照常去研究所上班,晚上回来准备材料,偶尔对着电脑剪那盘录像的日语版。苏晚每周去老陈家三次,一次一个半小时,回来以后坐在客厅备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周末的时候,她还会去驾校把科目二重新约上,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十四天下午,我在楼下碰到陆嘉明。他正站在信箱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刚刚拆开。他看见我,没说话,把信递了过来。我接过看了一眼,心跳了一下——是一份正式聘书,落款是那所国外大学,职位是助理教授级别,聘期三年,入职时间写明为秋季学期。聘书底下附着一行小字:“关于随行家属,请于两周内确认。”
我放下聘书,看他:“你打算怎么说?”
“我去问问晚晚。”他说,把聘书重新折好,装进信封里,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信箱前,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头一回觉得,有一件大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他说完,提着信上楼了。我在楼下站了片刻,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自己家。那天晚上,对面楼七层的灯亮到很晚。窗帘拉严了,看不清里面,只有一窗暖黄的光。
第二天早晨,苏晚来敲我的门。她穿着昨天那件枣红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随意,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油条,进门放在餐桌上,然后坐下,开口第一句是:“知远哥,嘉明的聘书来了。”
“我知道。”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她说,把手拢在膝盖上,“一开始我想,他要走三年,我应该跟着去。后来我又想,我跟去了能干什么。再后来我还是想了那件事——他想要我随行,是因为想我在身边,还是因为他觉得我应该在他身边。”她抬起眼来,“我到后半夜想明白了,这两种,对他来说都一样。以前对我来说也一样。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往下说。我没催她。她坐了一会儿,声音放轻:“我跟他跟了十四年,去哪儿都是跟着走。今年我开始教书,自己挣着一点钱了,才觉得两条腿是自己的。我不能刚学会走路,又跟着他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留下来。”她说,“老陈那边下个学期可以转成正式聘用,一个月两千,够我生活。”她停了停,“他先过去。我把这边一学期带完,再去。”
“去那边干什么?”
“那边有个幼教培训项目,一年制的。”她说,“我查过,我雅思过了,专科毕业证能用。等我读完,能在那里找一份教中文或者教英语的活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候,我就是自己走过去找他的了。”
我许久没有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那袋油条上。她坐在光里头,平平静静地说完一整套计划,没有问我的意见。
“你跟嘉明说了吗?”
“没有。”她说,“我今天跟你说。晚上再跟他说。”
“你觉得他能接受?”
“他要是能接受,我半年以后去。他要是不能接受——”她顿了顿,咬了一下嘴唇,“那我也去。就是时间去得晚一点。”
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那袋油条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级。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油条,坐了许久没有动。
当天傍晚,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回来的时候在东门看见苏晚和陆嘉明并排站在路灯底下。两个人离得不远,也没有挨着,像刚说完话,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陆嘉明手里拿着那封聘书,已经重新装回信封。苏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的流苏,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我放慢脚步,没有走上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地上,离得很近,但没有叠在一起。陆嘉明低下头,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苏晚答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我从三四步远的地方听见了他说的半句:“……那就等半年。”
苏晚没有应声,只是松开手指上绕着的流苏,把围巾重新系好,抬起头来。她朝他笑了一下,不算多热情,但很安定。陆嘉明也笑了,笑得很浅,像一个扛了很久的包终于落了地,轻得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从我身旁经过的时候,苏晚停了一下,说:“知远哥,晚上来吃面。”
我说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多买了一把韭菜,烙盒子。”
我看着他们走远。路灯在他们背后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走到单元门口时,陆嘉明伸手接过苏晚手里那把钥匙,低头开锁,侧身让她先进去。苏晚走进去,他跟在后面,防盗门合拢的声音在楼洞里轻轻回响。
我站在路灯底下,没有立刻回家。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春夜里那股微温的土腥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陆嘉明发的消息:“知远,聘书的事定了。晚晚留下来把一学期带完,我秋天先过去。等她把这边的事结了,我们在那边会合。”
我看了屏幕很久,打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你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光顾着挣钱,忘了吃饭。”
“知道。”
“还有,上回你放在书架上的那本书——晚晚说她知道在你那儿。她说不用还了,让你留着。等她在那边定下来,你去玩的时候,再带去给她。”
我抬头看向对面楼。七层客厅的灯亮着,灯光底下,两个人在餐桌边坐着,一个在揉面,一个在剥韭菜,动作不急,像把一段日子慢慢铺平了。
我锁了手机,进了楼。那本语法书还躺在书架上最顺手的位置,夹着纸条的那页,我没有再翻过。但我知道那句话还在那里,铅笔字迹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人曾经问过的问题。她问的是:如果我多做一点,是不是就能跟你站在一起了?
现在答案还没有完全写出来,但已经有人在填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开车到他们家楼下,车灯闪了两下,苏晚已经站在单元门口,脚边一只行李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陆嘉明在她旁边,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护照,有点不太安生地翻来翻去。
后备箱打开,他把行李箱放进去,车身晃了一下。苏晚没动,站在台阶上,等他盖好后备箱才走上前,把那袋东西递过去:“里面一件厚外套,一包茶叶。剃须刀充电器在你背包夹层里,我早上放的。”
陆嘉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放的?”
“五点多醒了一趟。”她说,“就放了。”
我发动车子。后座很安静,陆嘉明隔着车窗看小区楼一栋一栋往后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苏晚伸出手,在那只纸袋外沿轻轻拍了一下:“你先去。我们六月见。”
航站楼前,苏晚没有进去,站在玻璃推拉门外。陆嘉明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把脖子上那条围巾摘下来,绕到她脖子上。动作跟聚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更轻。他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说了句:“我到了发地址。”
苏晚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推拉门,玻璃门在他背后合拢,人群裹着他的背影往安检口方向移动,最后消失在拐角。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把围巾两端拢了拢,呼出一口白气:“走吧,哥。菜场开门了。”
我开车送她去菜场。她下车的时候跟我说:“后备箱那袋米帮我搬到门口,沉。”
他走之后,苏晚的日子几乎没变。还是周二四下午去老陈家上课,周日全天。每天早上买菜,晚上在家备课,偶尔开视频。他们每晚固定打十分钟左右的电话——那边刚好是早上,他出门去办公室之前,会拨过来。
有一回我去给苏晚送快递,听见她正对着手机说:“锅盖盖了没有?盖上以后转成小火,别一直大火。”那边好像答了一句什么,她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她看见我,指了指鞋柜上的快递盒:“嘉明说他那边没有蒸架,蒸馒头拿筷子架在锅底上蒸的。”
“他会做饭了?”
“会煮面,会炒两个素菜。”她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本词汇书,封面印着“学术类核心词汇”。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书合上放回鞋柜:“过去上课怕听不懂,先看着。”
驾照考试拖到十月底。科目二她挂了两回,第三次才过。过了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一股很久没听到的轻快:“哥,过了过了。教练说他教了十几年,没见过补考三次还笑成这样的。”
“那你开车了没?”
“明天早上,头一次上路。我让老陈儿媳妇坐副驾。”
第二天早晨我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辆灰白色旧轿车缓缓倒出车位。苏晚坐在驾驶座上,头微微前倾,双手握着方向盘,车开得极慢,但很稳。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右转灯亮,然后并进主路,消失在树影后面。
车开走以后我才注意到,后视镜上系了一条红绸带,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到十二月底,我们这边的天冷了下来。陆嘉明那边学校放冬假,他没回来,说假期短,来回折腾不划算,不如省着机票钱。苏晚也没提过去,只说:“等我把这一学期带完。”
圣诞节那天下着薄雨。我去苏晚家送我妈包的粽子,屋里只开了一盏灯,她坐在客厅里,电脑屏幕亮着,左半边是英语网课,右下方一个小窗是陆嘉明的画面——他好像坐在食堂里,面前一碗汤,正拿面包掰着蘸。苏晚一边听课,偶尔抬头看一眼右下角。
我放下粽子要走,她叫住我:“哥,坐一会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合上电脑,倒了杯白水放在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暖气片边上。
“我报了那边春季入学的语言班。”她说,“不是随行家属的陪读课程,是语言学院的正课,三个月,结业考B1。”
“什么时候报的?”
“上个月。”
“嘉明知道吗?”
“知道。”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一圈水光,“他说他自己也报了一个学术写作班,每周一节。说我们俩过去先各读各的课,晚上回来一起做饭。”
暖气片发出细小的水声。楼下有人踢着一只易拉罐走过,声音一路叮叮当当远去。
“哥,”苏晚又开口,“你把那本书还给我吧。”
“哪本?”
“那本英语语法书,”她说,“我扔在垃圾袋里那本。你后来捡走了,我一直知道。”她停了一下,“我想带去那边。”
“你都考过雅思了,还要那书做什么?”
“那时候是那时候。”她端起杯子,没有喝,“现在想留个记号。”
过了两天,我把那本书从书架里抽出来,翻到夹着纸条那页,铅笔字还清清白白地躺在那里。我没有动它,找了一只旧牛皮纸袋把书装好,送了过去。她接过去,没有翻开,只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袋封面,放到行李箱旁边:“到时候跟我的行李一起过去。”
出发的日期定在二月中旬。
走之前一周,她去老陈家上最后一节课。那天下课她回来,包里多了一张卡纸,是那个五年级的小姑娘画的向日葵,旁边用彩笔歪歪扭扭写着“谢谢苏老师”。苏晚把画收在衣柜上面的隔层里,没有贴出来。我问她怎么不挂上,她想了想:“等到了那边,租的房子墙上空,挂那边去。”
走前一天晚上,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席间苏晚说了一路计划和安排:房子已经找好了,离学校走路二十分钟,楼下有超市,公交车直达语言学院。课程表排好了,周一至周五上午上课,下午去图书馆。又说陆嘉明打听到图书馆二楼有个中文角,每周三晚上有活动,不收费,他一早就帮她去问了报名的事。
她把这一件一件讲完,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又放下:“我今天填那个签证补充资料,有一栏是‘职业’。我填了‘学生’。”
我妈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行,你是学生。”
“在家当了十四年家属,”苏晚说,“终于又当回学生了。”她夹菜,没有再多讲。
走的那天早上落了点雨,地皮湿了一层。后备箱里一只行李箱,一只大行李袋。行李袋里露出一截不粘锅的黑色手柄——她说那边超市卖得太贵,给陆嘉明带的。另一个袋子装着那本语法书和那张向日葵画。
到机场,我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提出来。苏晚拎着登机牌站在推拉门前,她忽然回头看了看我,像想起什么似的:“哥,我考驾照的时候教练说,开车的都不怕,坐车的容易晕。让我以后开慢点。”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一下,很短,但笑意是稳的。她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人群。走到安检口,她停下来,回头朝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我站在原地,朝她点了点头。她转回身,把登机牌递给了安检员。
玻璃门合拢。她走到拐弯处,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广播里报出那班航班的登机口信息,才转身往外走。回程路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了几道下来,落在高速路面上,明一阵暗一阵。副驾座位上放着一只空的矿泉水瓶,早上去机场的路上买的,她没喝,忘在车上了。
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过了安检了。起飞前给你消息。”
我停好车上楼。经过书柜时,目光落在那一排书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上。那本语法书原本躺着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干净的印子,周围落了一层薄灰,刚好是一本书的宽窄。我伸手揩了一下那道印子,在书柜前站了片刻,没有把别的书挪过去填满。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苏晚发来四个字:“到了。安全。”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是一条陌生的街,路边种着光秃秃的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把伞,正抬头看向镜头这边。照片焦点对得不太好,人脸有一点虚,但能认出来是陆嘉明。远处有一栋淡黄色小楼,二层窗户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我放大了看,上面手写两个中文,纸有点反光,但能认出是“苏晚”两个字。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傍晚的路灯亮了,照着一块空荡荡的路面。风从北边吹过来,春天快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合拢。落地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柜那道空出来的印子。
没有去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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