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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个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这么多年我从没主动找他们办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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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个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这么多年我从没主动找他们办过事。

这话不是我逞能,也不是我清高。

我只是比谁都清楚,人情这个东西,看着轻,真压到身上,能把一个家压弯。

那天晚上,我刚把店门拉下来,手机就响了。

是我老婆林雪打来的。

她声音很急:“陈远,你赶紧回来一趟,我爸妈在咱家。”

我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卤牛肉,听见这话,心里先沉了一下。

我和林雪结婚七年,感情一直还算稳。我们在县城开了一家小熟食店,早上五点起,晚上九点收摊,日子不富,但也没饿着。

她爸妈很少晚上过来。

一般这个点过来,不是小事。

我骑电动车回到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层亮一层不亮。我提着东西爬到四楼,还没掏钥匙,就听见屋里有人拍桌子。

“他不就是不愿意帮吗?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是我岳母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手停住了。

林雪压着嗓子说:“妈,你小点声,孩子睡了。”

“睡什么睡!”岳母说,“小宇马上小升初了,再不想办法,好学校的名额就没了。你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别人家有个科长亲戚都能用,你家这么大关系摆着不用,你说你们是不是傻?”

我把钥匙插进去,门开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林雪站在茶几旁边,眼睛红红的。岳父低着头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发现。岳母坐在沙发上,脸拉得很长。

卧室门关着,里面是我儿子小宇。

我把卤牛肉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

“爸,妈。”我喊了一声。

岳母抬头看着我,冷笑了一下:“回来了?正好,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没坐,站在门口:“什么事?”

“别装不知道。”岳母从包里掏出一张招生简章,啪一下拍在茶几上,“实验中学今年只收三百个,划片咱们家不在范围内,择校也卡得严。小宇成绩不错,但人家学校不光看成绩,还看各种推荐。你去跟你两个舅舅说一声,让他们帮孩子打个招呼。”

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岳母接着说:“孩子上学是大事,你自己开个熟食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难道还要孩子跟你一样?”

林雪脸色变了:“妈,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岳母指着我,“陈远,你别怪我话难听。你这人就是没出息。明明有两个大领导舅舅,这么多年硬是一次都不用。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孩子想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甲缝里还残着点酱色,洗不干净。

我每天剁肉、煮锅、搬货,手背上全是小裂口。岳母说我没出息,我不是第一次听。

但她把小宇扯进来,我心里就有点发紧。

“妈。”我说,“小宇上学,咱们按规定来。能考就考,能摇号就摇号。找人打招呼这事,我不去。”

岳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立刻提高了声音:“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我不去。”

岳父终于抬起头,皱着眉说:“陈远,这不是让你给我们办事,是给你自己儿子办事。你两个舅舅又不是外人,一句话的事。”

我摇头:“就因为不是外人,我才不能开这个口。”

岳母一下站起来:“你少拿这套糊弄我!这些年你不找他们,行,你有骨气。可现在是孩子的前途,你还要骨气?骨气能当学区房吗?骨气能进实验中学吗?”

林雪走到我身边,小声说:“陈远,要不你先别把话说死。小宇最近压力也大,他自己也想上实验中学。”

我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

那一刻,我心里比听岳母骂我还难受。

我知道林雪不是势利的人。她跟我结婚那年,我店里刚亏了一笔钱,欠了十几万,她没嫌弃我,陪我一点点还。

可当妈的人,一碰到孩子,就容易乱。

“小雪。”我说,“孩子要好学校,我理解。但不能这么办。”

岳母冷笑:“那怎么办?你给买学区房?你拿得出钱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客厅安静下来。

我拿不出。

我们这些年攒的钱,一半投进店里,一半花在小宇身上。县城的学区房这两年涨得厉害,一套老破小都要一百多万,我连首付都凑不齐。

岳母看我不说话,气势更足了。

“陈远,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小宇要是因为你这个当爸的不肯开口,最后没上成好学校,你别怪我们林家不认你这个女婿。”

林雪急了:“妈!”

岳母不看她,只盯着我。

“你明天就给你大舅打电话。打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拎起包,拉着岳父往外走。

门摔上的时候,小宇卧室里传来一点动静。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小宇没睡。

他趴在床上,校服外套还没脱,手里攥着一支笔。

他看见我,眼神有点慌:“爸。”

我坐到他床边:“都听见了?”

他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孩子才十二岁,已经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

我摸摸他的头:“你想上实验中学?”

小宇低着头:“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想上。老师说,那里竞赛班厉害,以后考重点高中机会大。”

“那你想靠什么进去?”

他抬头看我,小声说:“靠考试。”

我鼻子一下酸了。

“那就靠考试。”我说,“你爸不保证你一定进实验中学,但我保证,不拿你去换别人一句招呼。”

小宇没听懂最后半句,只是点了点头。

我关灯出来,林雪站在客厅里,眼睛红得厉害。

“陈远,我知道你不喜欢求人。”她声音很低,“可这次不一样。”

我把桌上的招生简章拿起来,看了又看。

“不一样在哪里?”

“这是小宇。”她说,“不是我爸妈,不是我弟,也不是我自己,是咱们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正因为是小宇,才更不能让他从小知道,路可以靠别人拨开。”

林雪咬着嘴唇:“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你妈那边?”

我没说话。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从来不跟我细说。每次说到你舅舅,你就把话岔开。陈远,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什么都一个人憋着。”

我坐到沙发上,屋里只剩冰箱嗡嗡响。

过了好久,我才说:“我不是记恨他们。”

林雪看着我。

我说:“我是怕。”

我妈姓孟。

孟家在我们县城算是有名的。外公早年是学校校长,家里最重读书。我妈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叫孟国梁,一个叫孟国安。

大舅孟国梁一路从县里到市里,再到省里,后来到了正厅。二舅孟国安比他小三岁,也干到了副厅。

他们是家里的骄傲。

我妈却是家里最不被看好的那个。

不是她不好,是她太软。外公说她不像孟家人,没有那股往上走的劲。

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大舅二舅都反对。

我爸是修钟表的,没单位,没背景,在老街上有个小铺子。铺子窄得只能放下一张柜台,夏天热,冬天冷,一坐就是一天。

我妈偏要嫁。

外公气得半个月没理她。

结婚后,我妈很少回娘家。不是不想,是每次回去都不自在。

我小时候最怕过年去外婆家。

大舅家和二舅家的孩子穿新衣服,拿压岁钱,坐在屋里看电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他们不是欺负我。

他们只是客气。

客气得像我不是亲戚,是一个需要被礼貌接待的远房客人。

有一年,我爸的钟表铺被旁边新开的商场挤得没生意,欠了房租。房东说再不交就清铺。我妈急得夜里睡不着,偷偷去找了大舅。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

她不是要钱,她只是想让大舅帮我爸在街道办问问,有没有修理工的活。

大舅当时不在家,是大舅妈接待的她。

我妈回来时,手里提着一盒没拆封的点心,是她去之前买的。

那盒点心原样带回来了。

她没哭,也没骂人,只是把点心放在桌上,说:“以后不去了。”

后来我才听邻居说,大舅妈那天在楼道里跟人聊天,说了一句:“有些穷亲戚啊,平时不来,一来就是事。”

我妈听见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等那几个人散了,才下楼。

那天以后,我妈再也没主动进过大舅家门。

我爸的铺子最后还是关了。

他去夜市摆摊修表,风大时摆不住,就用砖头压着工具布。冬天手冻得发紫,还得用镊子夹小螺丝。

我跟他去过几回。

他给人换一块电池收五块钱,对方嫌贵,磨半天价。他笑呵呵地说:“行,四块。”

我那时候觉得丢人。

后来才知道,一个人弯腰挣钱,不丢人。

伸手让别人低头看你,才难受。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三千块。

我妈把家里的金耳环卖了,又跟亲戚借了点,还是不够。她坐在桌边算账,算到半夜。

我说:“妈,要不找大舅二舅借点吧,我以后还。”

我妈立刻把笔放下,脸色变了。

“陈远,你记住。”她说,“咱们缺钱可以慢慢挣,但别拿自己的难处去试人家的亲情。”

我不服气:“他们是你亲哥。”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亲哥也有自己的路。你去找一次,人家帮了,你欠着;人家不帮,你伤着。两头都不好受。”

那年最后是我爸把老街铺子里剩下的那些旧座钟全卖了。

有一台民国时候的挂钟,他舍不得,擦了又擦,还是卖了。

我拿着学费去学校报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大学毕业后,我考过两次公务员,没考上。也有人提醒我,说你两个舅舅那么厉害,怎么不让他们指点一下?

我笑笑,不接话。

其实我有过动摇。

第二次考试前,我在考场门口看见一个同学,他爸是县里一个局长。那同学一边打电话一边说:“叔,麻烦您帮我问问岗位情况。”

他说得很自然。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手机里存着大舅二舅的号码,可我一次都没拨出去。

不是不想上岸。

是不想让我妈再一次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听那些轻飘飘又伤人的话。

后来我干脆不考了。

我去省城学卤味,回来开店。第一年亏,第二年勉强平,第三年才有回头客。

结婚后,林雪问过我:“你大舅二舅那么厉害,你怎么从来不走动?”

我当时说:“人家忙。”

她就没再问。

现在这事儿绕了一圈,又摆到我面前。

而且这次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小宇。

林雪听我说完,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我家和舅舅们疏远,但她第一次听得这么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妈后来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面上过得去。”我说,“逢年过节打电话,外婆生日去吃饭。热闹的时候像一家人,真要遇上事,各过各的。”

“那他们有没有主动帮过你们?”

我摇摇头。

“也不能全怪他们。”我说,“到了他们那种位置,很多事确实不能随便碰。可不能碰是一回事,看不起又是一回事。小时候我分不清,长大了也懒得分了。”

林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今天话说重了。”她说。

“我知道她急。”

“那小宇怎么办?”

我看向卧室门:“先报名考试。能准备多少准备多少。我每天晚上关店早一点,陪他复习。你也别被实验中学这几个字压住。孩子不是只有一条路。”

林雪没马上答应。

她心里还是悬着。

我能看出来。

第二天早上,岳母又来了。

她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她姐姐,也就是林雪的大姨。

我正在后厨卤鸡爪,前面林雪招呼客人。岳母进门就把包往收银台上一放。

“陈远呢?”

林雪皱眉:“妈,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问他打电话没有。”

我从后厨出来,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

“大姨,妈。”我喊了一声。

岳母看见我,直接问:“电话打了吗?”

“没有。”

她脸色一下沉了:“你还真不打?”

我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妈,昨天说过了,这个电话我不会打。”

大姨在旁边打圆场:“陈远啊,你妈也是为了孩子。现在社会就这样,光靠孩子自己太难了。有资源不用,别人都笑话。”

我说:“别人笑话就笑话。”

岳母气得拍收银台:“你倒是脸皮厚!小宇以后要是进不了好学校,他会不会笑话你这个爸?他会不会怨你?”

这句话比骂我更狠。

店里还有两个买菜的阿姨,听见动静都往这边看。

林雪小声说:“妈,别在店里闹。”

岳母不管:“我就要让大家评评理。自己亲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孩子上学这么点事都不肯开口,这样的爸爸像话吗?”

我看见林雪脸白了。

我也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宇背着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学过来了。

他站在玻璃门外,手握着门把手,没进来。

我心里一下揪住。

岳母也看见了他,却没停。

她朝小宇招手:“小宇,你来,跟你爸说,你是不是想上实验中学?”

小宇慢慢走进来。

书包带勒在他肩上,他额头上有汗,眼神躲闪。

“小宇,说。”岳母催他,“你爸听你的。”

林雪急了:“妈,你别逼孩子。”

岳母说:“我这是逼他吗?我是在替他争前途!”

小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婆。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爸,要不算了吧。”

我愣住。

岳母也愣了一下:“什么算了?”

小宇低着头:“我不上实验中学也行。我不想你们吵架。”

店里忽然安静。

我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十二岁的孩子,本来该只想着作业、篮球和晚饭吃什么。可他站在我们这些大人中间,先学会了让步。

我走过去,把他的书包从肩上拿下来。

“小宇。”我蹲下看着他,“你不用替大人解决问题。”

他眼睛红了:“可是外婆说,我不上好学校以后就没出息。”

岳母表情有点尴尬:“我那是激励你。”

我抬头看她:“妈,孩子的前途,不该靠吓出来。”

岳母被我这句话堵住,脸色更难看。

“陈远,你现在倒有理了。”她冷笑,“行,你有骨气,你清高。那你写个保证。小宇以后要是因为学校不好耽误了,你负责。”

“我负责。”我说。

“嘴上说谁不会?”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给你写好了,你签字。以后别怪我们林家没提醒你。”

林雪一把拿过那张纸,看完脸都变了。

“妈,你疯了吗?”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如果陈远拒绝动用亲属关系导致陈宇未能进入实验中学,由陈远承担全部责任,包括后续补课、择校、升学损失,林家保留追责权。

追责权。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笑。

不是开心,是荒唐。

我问岳母:“您想怎么追责?”

岳母别开脸:“我就是让你知道轻重。”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茶几上。

“这个我不签。”

岳母指着我:“你看,你就是不敢负责!”

我站起来,看着她,也看着店里所有人。

“我敢负责,所以我不签这种东西。”

岳母愣住。

我一字一句地说:“孩子不是一张保单,教育也不是一笔赔偿。您要是真为小宇好,就别把他夹在大人的面子和恐惧里。”

小宇抓着我的衣角。

我的声音不大,但我知道林雪听见了。

我接着说:“我不会找我舅舅打招呼。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以后也不会。小宇想上实验中学,我陪他考。考不上,我们认。认了以后继续读,继续学,继续往前走。”

岳母气得发抖:“好,好。陈远,你真行。”

她拉起大姨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林雪,你自己想清楚。孩子跟着这种爸爸,以后苦的是你们娘俩。”

林雪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指攥得发白。

我以为她会沉默。

可她忽然开口:“妈,今晚你先回去。小宇的事,我和陈远商量。”

岳母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还向着他?”

林雪声音发颤,但没退:“我向着我儿子。”

岳母嘴唇抖了抖,最后摔门走了。

那天下午店里的生意很差。

不是没人来,是我们三个人都没心思。

小宇坐在角落写作业,写几笔就看我一眼。

林雪擦了半天同一块玻璃。

我把锅里的卤汤关小火,走到她身边:“你要是心里怪我,可以说。”

她停下动作,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不怪你。”她说,“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小宇以后真的后悔。”她擦了擦眼睛,“陈远,我小时候也吃过学校不好的亏。我初中那个班,老师三天两头换,学生打架没人管。我拼了命才考出去。我不想小宇再走一遍。”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被她妈说动了。

她是被自己的童年吓住了。

我伸手想抱她,她退了一下,又自己靠过来。

“我知道你不容易。”她说,“但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你愿意开一次口,会不会我们就不用这么累?”

这话很真实。

真实得我没法生气。

我低声说:“我也想过。”

林雪抬头看我。

“我昨晚一夜没睡。”我说,“我拿着手机看了大舅的号码很久。小宇睡着以后,我还走到阳台上,差一点就打了。”

“那为什么没打?”

我看向角落里的小宇。

“因为我突然想到,如果这个电话打通了,以后我怎么跟小宇解释?”

林雪没说话。

“我跟他说要靠自己,可转头我去找关系。孩子不一定懂规则,但他一定看得懂大人的做法。”

林雪低下头。

晚上回家后,小宇主动把书包拿到餐桌上。

“爸,我今天开始多做一套卷子。”

我说:“不用突然这么拼。”

“要。”他很认真,“我想试试。”

林雪端着面出来,听见这句,眼睛又红了。

从那天开始,我们家像上了发条。

早上六点,我起来备货,小宇跟着起来背英语。林雪给他做早饭。晚上九点半,我关店回家,陪他做数学题。

我文化不算高,很多题也不会。

不会就一起看解析,一起翻网课。

有时候小宇急了,说:“爸,你讲错了。”

我也不恼,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

林雪开始联系以前的同学,问有没有靠谱的老师。她没找关系,只问资料和学习方法。

岳母那边冷了我们半个月。

她不给林雪打电话,也不来看小宇。

岳父偷偷给我发过一次消息:你妈脾气急,别往心里去。孩子要紧。

我回:爸,我知道。

事情本来可以这样慢慢过去。

可真正的压力,是在报名那天来的。

实验中学的综合测评报名点设在县青少年活动中心。

那天是周六,门口排满了家长。有人拿着证书袋,有人拿着获奖材料,还有人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

我和林雪带着小宇排在队伍中间。

小宇抱着资料袋,手心出汗,把袋角捏得皱巴巴的。

快轮到我们时,前面一个家长突然回头。

是我小学同学,叫周凯。

他现在在县里做建材生意,混得不错。以前他跟我不熟,后来知道我有两个舅舅当领导,偶尔遇见就格外热情。

周凯看见我,笑得很大声:“哟,陈远,你也给孩子报名啊?”

我点点头。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嫂子也来了?孩子多大了?”

“小升初。”

“那是大事。”周凯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这还排什么队啊?你大舅二舅一句话,校长不得亲自出来接?”

周围几个人立刻看过来。

我脸色没变:“大家都排队,我们也排。”

周凯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尴尬:“你还真低调。”

我没接话。

他又凑近了一点:“不过说真的,我有个侄女也想进实验中学。你看能不能顺便……”

我打断他:“不能。”

周凯脸上的笑僵住:“我还没说完呢。”

“说完也不能。”我看着他,“我自己孩子都按程序报名,不会帮别人递话。”

周凯脸色有点挂不住:“陈远,你这话说得太满了吧?谁不知道你家什么背景。”

小宇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感觉到他的紧张。

我说:“我家背景就是熟食店,今天请了半天假来排队。”

后面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凯脸一阵红一阵白,转过去不说话了。

林雪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小插曲。

没想到报名材料交进去时,负责审核的老师看见小宇的名字,又看了看我,忽然问:“你是陈远?”

我点头。

老师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孟厅长是你什么人?”

这话一出,后面排队的人又看了过来。

我心里沉了一下。

“亲戚。”我说。

“具体呢?”

“大舅。”

老师哦了一声,拿着资料往旁边一放,笑了笑:“那你们这个材料先放这儿吧,回头我们统一看。”

他的笑太客气。

客气得让我不舒服。

我问:“别人都是现场审核,我们为什么先放这儿?”

老师顿了一下:“没有区别,就是流程。”

我看着桌上那一叠被现场盖章的材料,又看了看小宇的资料袋。

“麻烦您按同样流程审核。”我说。

老师皱眉:“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都说了统一看。”

后面有人不耐烦:“能不能快点啊?”

林雪拉了拉我:“陈远,要不算了。”

我没动。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一退,小宇的材料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它不再是一份普通报名资料。

它会变成“孟厅长外甥孙的材料”。

那比没考上更麻烦。

我把资料袋轻轻推回老师面前。

“老师,我孩子叫陈宇,划片不在实验中学。他今天来报名综合测评,材料有成绩单、获奖证书、户口本复印件。符合就收,不符合请您告诉我缺什么。不要因为我亲戚是谁,把他的材料单独放。”

老师脸色难看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我们按规则来。”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老师走过来,问怎么了。

审核老师小声跟她说了几句。

女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宇,接过材料一页页翻。

她翻得很仔细。

成绩单、区级作文奖、数学竞赛三等奖、综合素质评价表。

最后,她盖了章。

“材料齐了。”女老师说,“下周六上午八点测评,带准考证和身份证明。孩子好好准备。”

小宇接过准考证,小声说:“谢谢老师。”

走出活动中心时,他一直低头看那张准考证。

到了台阶下,他忽然问我:“爸,刚才那个老师为什么问大舅姥爷?”

我停下脚步。

林雪也看着我。

我说:“因为他知道咱们家有当领导的亲戚。”

“那他是不是会照顾我?”

“我刚才就是不想让他照顾你。”我说,“也不想让他为难你。”

小宇想了很久:“那我如果考上了,就是真的考上的?”

“对。”

“如果没考上呢?”

“也是你自己的结果。”我看着他,“不丢人。”

小宇把准考证夹进资料袋,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今天这场小小的争执没有白费。

可岳母不这么想。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报名点的事,当晚就冲到我们家。

这次她气得比上次还厉害。

“陈远,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指着我,手都在抖,“人家老师都知道你是谁了,你还非要撇清。你这是不给孩子铺路,你这是亲手把路堵死!”

我刚洗完碗,手上还沾着水。

林雪挡在我前面:“妈,你别吵了。”

“我怎么不吵?”岳母红着眼,“你们以为我愿意低声下气求人吗?我还不是为了孩子?陈远,你觉得我势利,觉得我丢人,可我告诉你,穷人家的孩子想往上走,哪一步不难?你有台阶不让他上,是你残忍!”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岳母一向强势,我很少听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她坐到沙发上,忽然哭了。

“我年轻时候没文化,在供销社站柜台。别人家孩子能上好学校,我女儿只能去乱哄哄的普通初中。林雪那时候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回家还要帮我洗衣服。她考上卫校那天,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林雪眼睛红了:“妈。”

岳母抹着眼泪:“我不想小宇再吃那种苦。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这套想法,说我爱攀关系。可我活了大半辈子,看见的就是这样。没人帮,普通人就得多吃十倍的苦。”

屋里没人说话。

我第一次听见岳母把自己的怕说出来。

她平时总像拿刀一样说话,其实刀背后也是怕。

我把毛巾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没看不上您。”

她冷哼一声:“你当然看不上。”

“我只是不能同意。”我说,“您说没人帮,普通人就得多吃苦,这是真的。但如果我今天让小宇靠招呼进去,他以后会以为,只要找对人,规则就可以绕开。那他吃的苦可能少一点,可他心里的尺子也歪了。”

岳母抬头瞪我:“尺子能考重点高中?”

“能。”我说,“尺子直了,人走路不慌。”

她怔住。

我继续说:“我不保证小宇以后一定多有出息。但我想让他知道,家里穷一点,普通一点,不丢人。靠本事赢,赢得踏实;靠本事输,也输得明白。”

林雪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岳母盯着我看了很久,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突然说:“那你两个舅舅这些年就真没帮过你一次?”

我摇头:“没有。”

“你也没求过?”

“没有。”

“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妈求过一次,回来以后一个人在厨房坐到天亮。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门不是打不开,是开了以后,自己会矮半截。”

岳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那晚没有再骂。

走的时候,她看了小宇一眼,声音有点哑:“你好好考。外婆说话冲,但外婆是疼你的。”

小宇点头:“我知道。”

岳母走后,林雪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远。”她说,“我站你这边。”

我看着她。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我站你这边。”

我没有说谢谢。

夫妻之间,有些话说谢谢反而远了。

我只是走过去,抱了抱她。

测评前一周,小宇比我们想象中稳。

他每天按计划复习,晚上十点半准时睡觉。偶尔做错题,会抓头发,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急得哭。

我问他:“紧张吗?”

他说:“紧张,但还行。”

“为什么还行?”

“因为你说考不上也不丢人。”他看着试卷,“我以前以为考不上就完了,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

我笑了:“当然不是。”

测评当天早上,林雪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小宇只吃了一个,说吃多了撑。

我们送他到实验中学门口。

校门很大,红色横幅挂着,门口全是家长。有人低声给孩子讲注意事项,有人把矿泉水塞进书包,有人比孩子还紧张。

岳母也来了。

她没提前说,自己坐公交来的,手里拿着一袋热牛奶。

看见我们,她有点不自在:“我就来看看,不说话。”

林雪笑了一下:“妈。”

岳母把牛奶递给小宇:“考完喝。别怕,正常考。”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补了一句:“靠自己考。”

我有点意外。

小宇接过牛奶,笑了:“谢谢外婆。”

进校门前,他忽然转身跑回来,抱了我一下。

“爸,我进去了。”

“去吧。”我拍拍他的背,“认真写,别空题。”

他点点头,转身跟着队伍进了学校。

孩子的背影很瘦,书包在他肩上晃。

林雪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岳母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个小时后,小宇出来了。

他脸有点红,看见我们就跑过来。

“怎么样?”林雪问。

他想了想:“数学最后一题不会,语文作文写完了,英语还行。”

岳母立刻想问更多,被我看了一眼,又忍住了。

回家路上,小宇一直说考场里的事,说前面那个男生橡皮掉了三次,说监考老师鞋子走路没声音,说作文题是“我做过的一次选择”。

林雪问:“你写的什么选择?”

小宇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写我爸不找舅舅帮忙。”

我差点被水呛到。

“你怎么写这个?”

“题目说写真实经历。”他说,“我就写了报名那天。写我本来想走捷径,后来觉得还是自己考比较好。”

岳母坐在后排,半天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她忽然对小宇说:“作文不一定高分,但外婆觉得写得挺好。”

小宇咧嘴笑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一家人坐在电脑前查分。

网页卡了好几次,林雪急得一直刷新。小宇反倒坐得最稳,手里捧着岳母给他买的牛奶。

分数跳出来时,屋里静了一秒。

总分排在录取线外第十二名。

也就是说,小宇没考上实验中学。

林雪的手一下松开鼠标。

小宇盯着屏幕,眼圈慢慢红了。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心里也沉。

说不失望是假的。

这些天的努力,孩子的期待,大人的坚持,全都压在那个排名上。

第十二名,不远,但就是进不去。

小宇低下头,眼泪掉在裤子上。

“爸,我没考上。”

我伸手把他揽过来。

“嗯,没考上。”

他哭出声:“就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结果。”我说,“你已经尽力了。”

他哭得肩膀发抖:“可是我还是没进。”

林雪蹲下来抱住他,也跟着哭。

岳母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我知道她心里那句话快要冲出来了。

你看吧,要是当初找人就好了。

可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起来,去了厨房。

没多久,她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到小宇面前。

“喝点。”她声音很低,“哭完了喝。”

小宇抬头看她。

岳母摸摸他的头:“外婆以前总说上不了好学校就完了,是外婆说错了。你没考上,不代表你不行。”

这句话说完,林雪哭得更厉害。

我看着岳母,心里一块地方慢慢松开。

晚上,小宇睡着后,林雪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说:“陈远,我心里还是难受。”

“我也难受。”

“我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是你打了那个电话就好了。”她看着我,“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我说,“你是妈妈。”

她靠在椅背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

“去三中。”我说,“三中也有重点班,老师负责。我们帮小宇把基础打好。初中三年还长。”

林雪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今天我妈没闹,我挺意外的。”

我也意外。

但更让我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

我刚到店里,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大舅孟国梁。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身边没司机,也没秘书。头发白了不少,但站在那里还是有一种让人不自觉紧张的气场。

我愣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来过我店里两次。

一次是开业,匆匆放了个红包就走。

一次是外婆过生日,他路过买了半斤酱牛肉。

今天是第三次。

“大舅。”我喊了一声。

他点点头:“开门吧,我买点东西。”

我把卷帘门拉起来,请他进去。

锅还没热,店里有点冷。

他看了一圈,问:“每天几点起?”

“五点。”

“辛苦。”

“习惯了。”

他说买两斤猪耳朵,一只卤鸡。

我一边切,一边觉得这场面说不出的别扭。

切到一半,他忽然说:“小宇的事,我听说了。”

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我没抬头:“嗯。”

“没考上?”

“差十二名。”

大舅沉默片刻:“可惜了。”

我把猪耳朵装进盒子里:“是有点可惜。”

他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抬起头。

这句话,我想过很多人会问。

岳母问,林雪问,周凯问,甚至小宇以后可能也会问。

但我没想到,大舅本人会问。

我笑了一下:“您希望我找吗?”

大舅没说话。

我把卤鸡称好,贴上价签。

他看着那个价签,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你们家?”

我没回答。

他又问:“你妈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我低声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要提。”大舅说,“不提就一直横着。”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店门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

大舅坐到店里唯一那张小凳子上,背挺得很直。

“你妈年轻时候来找过我一次,给你爸问工作的事。”他说,“那天我不在家。你大舅妈说话难听,这事我后来知道了。”

我心里一动。

“你知道?”

“知道。”他说,“但我没去解释。”

我看着他。

大舅眼神有些疲惫:“那时候我刚提上去,天天有人盯着。家里人来找工作,我不敢接,也不能接。我想着不解释也好,断了你妈的念头,省得以后再为难。”

“所以您就让她一个人难受?”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大舅也愣了愣。

然后他点头:“是。我处理得不好。”

店里安静下来。

我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舅继续说:“后来听说你爸铺子关了,去夜市摆摊,我去看过一次。”

我皱眉:“什么时候?”

“你大一那年冬天。”他说,“你爸戴着棉帽子,坐在马路边给人修表。我在车里看了很久,没下去。”

我心里一阵发酸,又有点火。

“为什么不下去?”

“怕他尴尬,也怕我自己尴尬。”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正厅干部说出来的话,倒像一个做错事的普通亲戚。

“大舅。”我说,“我们这些年穷是穷,但没有丢人。您不用怕我们尴尬。”

他抬头看我。

我接着说:“真正让我妈难受的,不是您没帮上忙,是她觉得自己在哥哥眼里成了麻烦。”

大舅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一下,又停住。

他过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

我没有继续。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大舅站起来,提起打包好的熟食。

“多少钱?”

我说:“不用了。”

他看了我一眼:“做生意就收钱。”

我报了价格。

他扫码付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莫名觉得好笑。

一个正厅级的大舅,第一次在我店里认真付了一只卤鸡的钱。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说:“小宇去三中也好。孩子的路,不是一个校门决定的。”

我点头。

他又说:“你没找我,这件事做得对。”

我心里一震。

大舅看着我:“不是因为我清廉,也不是因为我怕担责任。是因为孩子如果从第一步就靠招呼,他以后遇到每一道门,都会先找门缝,不会先练本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上了路边一辆普通轿车。

那天中午,我把这事告诉林雪。

林雪听完很久没说话。

晚上,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提了一袋排骨,说给小宇炖汤。

吃饭时,小宇说起三中的分班考试,说想争取进重点班。

岳母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想进就好好考。进不了也接着学。”

小宇抬头看她:“外婆,你不生气了?”

岳母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林雪。

“生气啊。”她说,“外婆气自己以前太急,说了不少难听话。”

小宇眨眨眼。

岳母咳了一声:“你爸这个人吧,倔是倔了点,但有些事他想得比外婆长远。外婆不能为了自己心里踏实,就逼你们去求人。”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林雪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是让我说点什么。

我放下碗:“妈,您也是为小宇好。”

岳母哼了一声:“别给我台阶下,我自己会下。”

小宇噗嗤笑了。

屋里的气一下松了。

暑假过得很快。

小宇进了三中。

分班考试那天,他发挥不错,进了重点班最后一名。

拿到通知时,他高兴得在客厅蹦了两下,又假装镇定。

“最后一名也算进了。”他说。

我说:“最后一名空间最大。”

林雪笑得不行。

岳母当天晚上做了一桌菜,还特意把岳父叫来。

饭吃到一半,小宇忽然问:“爸,大舅姥爷以后会来咱家吃饭吗?”

我愣了愣:“怎么问这个?”

“他上次来店里买卤鸡,我同学看见了,说他很厉害。”小宇说,“可我觉得他就是一个老爷爷。”

我笑了:“他本来就是你大舅姥爷。”

小宇认真想了想:“那他是领导的时候,我们不能找他办事。他不是领导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请他吃饭?”

这话把一桌人都说沉默了。

岳母低头喝汤,眼眶有点红。

林雪看着我。

我说:“可以。”

过了几天,外婆过生日。

这次不在酒店,也不在大舅家,而是在我妈那套老房子里办。

我妈提前两天打电话让我去帮忙。

我到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二舅孟国安正在切葱,切得很不熟练,葱花长短不一。我爸坐在门口摘豆角,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大舅在阳台上陪外婆晒太阳。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弯腰给外婆剥橘子。

那画面让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小时候,我总觉得他们离我们很远。

远到他们坐在沙发上说话,我只能站在旁边听。

可那天,厨房油烟往外冒,二舅被辣椒呛得咳嗽,大舅剥橘子剥得指甲发黄,我忽然觉得,他们也只是家里两个上了年纪的舅舅。

饭桌摆开后,外婆坐主位。

她耳朵不好,听不清大家说什么,但一直笑。

我妈忙前忙后,脸上少有地轻松。

大舅忽然端起茶杯,对我爸说:“妹夫,这些年你辛苦。”

我爸夹菜的手顿住。

桌上也安静下来。

我妈眼圈立刻红了。

我爸笑了笑:“一家人,说这个干啥。”

大舅摇头:“该说。以前我总觉得不帮你们,是守规矩。后来才明白,守规矩不等于把亲情也一块关门外。”

二舅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大哥这话,我也该听。”

我爸有点不自在:“真不用。我们也没啥大难处。”

我妈忍不住说:“还没大难处?当年卖钟的时候,你躲在铺子后头哭,以为我不知道?”

我爸脸一红:“孩子面前,说这个干啥。”

一桌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妈哭了。

大舅递了纸巾。

她接过去,没躲。

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

饭后,二舅把我叫到院子里。

他点了根烟,问我:“小宇上学的事,心里真没疙瘩?”

“有过。”我说,“现在没了。”

“你大舅跟我说了。”二舅吐了口烟,“你在报名点说的那些话,传到不少人耳朵里。”

我皱眉:“传得这么快?”

“县城就这么大。”他笑笑,“不过不是坏事。至少以后有人想拿你做文章,知道你不好开口。”

我说:“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二舅看着我,“但你做对了。”

我没说话。

二舅又说:“陈远,别把我们想得太高,也别想得太坏。你大舅这些年有他的难处,我也有。可我们有时候确实把自己摆得太远,让你妈受了委屈。”

院子里有风,把晾衣绳上的毛巾吹得轻轻晃。

我说:“我妈其实一直惦记你们。”

“我知道。”二舅低声说,“所以以后该走动走动。不是办事,就是吃顿饭,说说话。”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得让我心里发热。

后来小宇在三中读得挺好。

刚开始他是重点班最后一名,第一次月考还是最后一名,回家闷闷不乐。

我陪他去楼下买雪糕,他坐在花坛边说:“爸,我是不是不适合重点班?”

我说:“你刚进去,最后一名正常。”

他说:“可我不想一直最后。”

“那就一点点往前挪。”我说,“不用一下跑到第一,先超过昨天的自己。”

他咬着雪糕点头。

那以后,他每天自己做错题本。

林雪不再盯着他到半夜,而是给他留一盏灯,十点半提醒他睡觉。

岳母也变了。

她还是会唠叨,但不再说“找谁谁帮忙”这类话。

有一次小宇竞赛报名,需要去市里考试。岳母第一反应还是说:“要不要问问你大舅姥爷有没有认识的老师……”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住。

然后她拍了一下嘴:“当我没说。咱自己报名。”

小宇笑得趴在桌上。

岳母瞪他:“笑什么笑?外婆改毛病还不行?”

林雪看着她,眼神很软。

那年冬天,小宇期末考进了班级前十五。

成绩单拿回来的晚上,他第一件事不是给我们看,而是跑到我店里,把成绩单贴在冰柜上。

“爸,你看。”

我看着那张纸,眼睛有点热。

不是因为名次多高。

是因为那上面每一分,都没有沾别人一句招呼。

店里几个老顾客也围过来看。

有人说:“陈老板,孩子厉害啊。”

我笑着说:“他自己争气。”

晚上收摊后,我带小宇去给外婆送卤鸡。

大舅也在。

他坐在外婆身边看报纸,见小宇来了,摘下眼镜。

小宇把成绩单递给他:“大舅姥爷,我考进前十五了。”

大舅接过去,看得很认真。

“不错。”他说,“比你爸当年强。”

我说:“您还知道我当年成绩?”

“怎么不知道。”大舅看我一眼,“你妈每次打电话都说。”

我愣住。

我一直以为他们不关心。

原来有些关心,隔着面子,隔着身份,隔着不善表达,最后变得像没有。

小宇坐在大舅旁边,问他:“大舅姥爷,你小时候成绩好吗?”

大舅笑了:“还行。”

“那你考不上好学校的时候哭过吗?”

大舅想了想:“哭过。”

小宇眼睛亮了:“你也哭啊?”

“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不哭。”大舅把成绩单还给他,“但哭完得继续学。”

小宇用力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爸,我现在觉得没上实验中学也挺好。”

“为什么?”

“三中也有好老师,好同学。”他说,“而且我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我问:“怎么来的?”

他想了想:“走正门来的。”

我笑了。

这一笑,心里很多年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放下了。

再后来,周凯又来找过我一次。

他拎着两瓶酒,站在店门口,笑得有点僵。

“陈远,上次报名点那事,我说话不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我正在剁鸭脖:“没事。”

他磨蹭半天,还是说:“我侄女后来去了私立,花了不少钱。她爸妈现在后悔,说早知道就让孩子踏踏实实考普通班。”

我没接这个话。

周凯又说:“你家小宇听说在三中挺好?”

“还行。”

“那挺好。”他干笑,“其实孩子还是靠自己。”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红了,买了半斤猪头肉就走了。

我没有觉得多爽。

成年人之间,很多时候不是谁打谁的脸。

是日子慢慢把话摆正。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岳母后来亲自跟我道了歉。

那天是小宇初一下学期家长会。

林雪值班,我和岳母一起去。

班主任在会上表扬小宇,说他不是最聪明的,但韧劲很足,遇到不会的题愿意反复问,进步明显。

散会后,岳母站在走廊里,看着教室里擦黑板的小宇,突然说:“陈远,那时候我逼你给舅舅打电话,是我不对。”

我愣了一下。

她没看我,继续说:“我这人年轻时候吃怕了苦,总觉得能少走弯路就少走。可我忘了,有些所谓的弯路,其实是孩子该自己走的路。”

我说:“妈,您不用一直记着。”

“要记着。”她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不记着,下次还会犯。”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你那天在店里说,孩子不是一张保单。那话我听着生气,后来越想越觉得对。我以前把林雪当成我翻身的盼头,差点又把小宇当成我安心的凭证。”

我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透。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她站在一边,手里攥着家长会资料,像一个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害怕的老人。

我说:“您疼他们,我知道。”

她点点头:“以后我疼归疼,不替你们做主了。”

小宇从教室跑出来:“外婆,爸,你们怎么还不走?”

岳母立刻恢复平时的样子:“等你啊,磨磨蹭蹭。”

小宇笑嘻嘻地背上书包。

楼道的灯很亮。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岳母牵着小宇往楼下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从大舅家提着那盒点心回来。

那时候她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现在我终于能替自己的家说一句。

不是跟谁对抗。

只是把边界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小宇初二那年,大舅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他没办酒席,只在外婆家吃了顿饭。

我妈做了红烧鱼,二舅带了两瓶普通白酒,我爸带了一篮自己种的小青菜。

吃饭时,大舅说:“以后我就是普通老头了,你们谁也别叫我厅长。”

我爸笑:“那叫老孟?”

大舅看他一眼:“你敢叫,我就敢应。”

大家都笑。

饭后,小宇拿着数学题去问大舅。

大舅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最后把二舅叫过去。

二舅看了也摇头:“现在孩子的题,比文件难。”

小宇一脸失望:“你们不是领导吗?”

大舅被问得笑出声:“领导也不会解几何题。”

我站在旁边,笑得不行。

那天晚上回家,小宇说:“爸,大舅姥爷退休以后,好像更好玩了。”

我说:“因为他不用端着了。”

“那你以后会求他办事吗?”

我想了想:“不会办违规的事。但可以求他帮忙看看作文,或者请他吃饭。”

小宇点点头:“这算亲戚,不算走关系。”

我摸摸他的头:“对。”

他比我小时候明白得早。

也比我幸运。

后来有一次,林雪整理旧东西,翻出当年岳母让我签的那张保证。

那纸被折过几次,边角发黄。

她拿着看了半天,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还留着呢?”

我说:“夹在招生简章里,忘了扔。”

林雪问:“扔吗?”

我想了想,说:“别扔了,放着吧。”

“留这个干什么?”

“提醒咱们。”我说,“以后小宇还会遇到很多选择。中考、高考、工作、结婚。咱们当父母的,着急可以,帮忙也可以,但不能把自己的怕变成他的枷锁。”

林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文件袋里还有小宇当年的准考证,三中的录取通知书,第一张进步奖状。

她看着那些东西,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每一步都有来处。”

我点头。

我们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熟食店也还是那家熟食店。

早上我照样五点起,林雪照样一边算账一边催我少抽烟。岳母隔三差五送点菜来,嘴上嫌弃我卤汤味重,走的时候又要打包一份猪耳朵。

小宇慢慢长高,声音也开始变粗。

他偶尔还会问起我两个舅舅。

他说:“爸,别人都说咱家关系硬,可我怎么没觉得?”

我说:“因为硬不硬,跟咱们过日子没多大关系。”

他想了想:“那有关系到底有什么用?”

我说:“真到生死难关,亲戚能搭把手,是情分。平常想省力占便宜,那就不是情分,是负担。”

小宇似懂非懂。

我也不急着让他全懂。

有些道理,非要在日子里摔打过,才知道轻重。

只是我希望他以后摔得少一点,站得稳一点。

我两个舅舅,一个正厅,一个副厅。

这在别人嘴里,是一条现成的路。

可在我这些年的日子里,它更像一面镜子。

我从镜子里看见过我妈的委屈,看见过我爸的沉默,看见过岳母的焦虑,也看见过自己差点动摇的那只手。

最后我还是没拨出那个电话。

小宇没进实验中学,去了三中。

岳母没有因此跟我断了往来,林雪也没有怪我一辈子。我们一家人只是绕了一点路,累了一点,但走得踏实。

很多年后,小宇也许会明白,他爸不是没有门路,也不是不爱他。

只是有些门,能不开就不开。

因为真正能让一个孩子走远的,从来不是别人替他推开的门。

是他自己知道,哪怕门前没有人招呼,他也敢抬手,堂堂正正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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