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银行，正在为2023年的“内卷”买单

一周之内，十几家上市银行的半年报悉数亮相，数据显示：个人贷款在缩，不良率在涨，核销转让在加速。

“不贪图透支未来的虚增，而求出清当下的真实。”8月28日，工商银行行长刘珺在半年报业绩会上如是说。财报数据显示，这家全球最大银行上半年核销了819亿元不良贷款，把收不回来的坏账从账面上清了出去，力度为近几年最大。

8月31日的招商银行业绩交流会上，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徐明杰直言“零售贷款的风险仍处在上升形势当中”，上半年招商银行零售贷款不良余额增至428.32亿元，较年初增加32.48亿元。江苏银行拟任行长高增银讲得更直白：“零售贷款规模阶段性负增，是行业周期因素与我行主动结构优化叠加的阶段性结果。”

三年前那场消费贷“内卷”的账单，正以半年报数字的方式，一笔一笔被摊开。

2023年：从“3”字头卷到“2”字头

2023年，银行消费贷市场从“3”字头迈进“2”字头，消费贷“降价”贯穿全年。发放优惠券、红包、拼团贷款……花式营销促使利率一降再降。宁波银行针对新客推出限时秒杀2.8%固定利率券，每日限量5张；紫金农商行推出精英时贷拼团活动，面向公务员、事业单位等优质客群，贷款年利率最低至3.28%。彼时已有消费者反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银行和客户经理的营销信息，消费贷利率已从4%以上降至3.5%左右。

比利率更激进的是规模。2023年，交通银行个人消费贷同比增长86.25%，农业银行增超75%，工行、建行、招行均超40%，北京银行近50%，宁波银行超30%。背后的逻辑是“以量补价”。2023年三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已压到1.73%。利差越窄，越要靠规模把利润撑住；规模要上去，就得下沉客群、放宽准入。

2023年底，董希淼、周茂华等业内分析人士已在提醒“价格战过度、风险与收益不匹配”。三年后，账单来了。

2026年：账单到期

消费贷的期限通常为1至3年。2023年集中投放的贷款，到2026年正好进入集中到期与风险暴露的高峰期。国泰海通证券研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消费贷不良率已升至1.60%，较2024年末增加9个基点；信用卡不良率升至2.55%。据银登中心公开信息统计，2026年上半年，持牌消金机构不良贷款转让规模突破500亿元，创近年同期新高。

但需要说清楚：把2026年的不良暴露全部记在2023年内卷头上，并不公允。零售资产质量恶化，从来是“前期扩张”与“当下收入承压”两条腿同时作用的结果。期限结构决定了2023年的集中投放会在2026年进入到期高峰，这是时滞的主因；但2024年、2025年的持续投放同样在积累风险，而居民收入增速、就业预期、资产价格（尤其房价）的调整，以及由此催生的提前还款和“去杠杆”，是另一条同样重要的传导链。2023年的内卷，是这场出清最重的推手之一，但不是全部。

截至2026年6月末，工商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升至1.77%，较上年末上升0.19个百分点；交通银行个人贷款不良率达2.02%，较上年末大幅上升0.44个百分点。邮储银行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姚红坦言，由于邮储银行零售业务占比较高，受外部环境影响，该行资产质量面临一定结构性下迁压力。

银行的处置力度也在加码：

一是核销。央行数据显示，2026年前5个月，全行业核销规模达4868亿元（含对公口径），工商银行上半年安排819亿元核销资源，为近年最大力度。

二是转让。上半年银登中心不良贷款转让成交1011亿元，同比增长14.6%，个贷占比超八成；其中个人消费贷不良占比同比上升7.3个百分点，信用卡不良占比下降约8.6个百分点。

三是不良ABS。中债资信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仅不良资产证券化一个渠道就发行92单、规模444亿元，助力17家银行化解不良资产约2835亿元；同期24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通过银登中心挂牌转让不良贷款532.02亿元，同比增长74.5%。

这三条渠道口径不同、存在部分重叠，不宜简单相加成一个总数。分开看，银登中心转让（1011亿元，按未偿本息成交额计）与不良ABS发行（444亿元，对应底层不良资产约2835亿元）两条公开渠道，各自披露的规模均已大幅高于往年同期，力度为近年罕见。

不良率上升的算术，藏着一个更硬的信号

半年报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现象：个人贷款规模收缩得越狠的银行，不良率反而涨得越凶。在已披露2026年半年报的十一家银行里，不良率上升的占十家；唯一改善的南京银行，恰好是规模正增长（+2.72%）的那家。重庆银行砍掉8.43%的零售规模，不良率却站上3.32%的行业高位。

图为2026年上半年部分银行零售/个贷贷款规模变动和不良率变动

这个“剪刀差”容易被读成银行在“主动出清”（主动压退客群、把坏账甩出去）。但单凭这个剪刀差，推不出这个结论，因为它在算术上就过不了关。

不良率=不良余额÷贷款总额。当分母（零售规模）收缩、分子（坏账）又黏性强、收不回来也甩不掉时，哪怕一分钱新增不良都没有，比率也会被动抬升。更关键的是，居民提前还款先还的是优质客户的贷款。好贷款被还走，账上留下的存量里坏账占比天然升高。所以“规模收缩推高不良率”，本身既可能是真实风险暴露，也可能只是分母收缩的机械效应。

但数据里有一个更硬的信号，恰恰藏在工行身上。上半年工行个人贷款余额9.00万亿元，较上年末基本持平。分母没有收缩，不良率却反升0.19个百分点，这个上升只能是真实的坏账增长，与规模收缩的算术效应无关。更关键的是，工行同时核销了819亿元：核销是把坏账从分子和分母里同时冲掉，正常情况会压低不良率。核销力度为近年最大，不良率却不降反升，说明新增不良的生成速度，已经快于核销的速度。

换句话说，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规模在降”，而是“风险生成的速度还没见顶”。用规模收缩来推断风险收敛，会得出一个危险的误读；半年报给出的答案是反的：规模可以砍，坏账的尾巴还没完全露出来。

买单方式，决定何时重新放量

这轮“内卷”的账单，不同银行付法不同，恢复放量的时间也不同。

大行在“扛”。工行用819亿核销加厚拨备，把风险压在表内慢慢消化，管理层预计下半年零售风险暴露速度放缓。这是用利润换时间，账算得最从容。

股份行在“换”。平安银行把抵押类贷款占比提到62.2%，从信用类向抵押类迁移客群；招行零售贷款不良率升至1.16%，主动压规模在利润表上留下了清晰的投影。这是换血，阵痛也最直接。

城商行在“撤”。重庆银行直接砍掉8.43%的零售规模，是样本里收缩最狠的。这是止损，先活下来。

出清的同时，定价的边界也被重新画死。2025年4月起，监管部门统一叫停3%以下定价，3%成为事实利率下限；同年10月，窗口指导要求部分消费金融公司新发贷款平均综合融资成本不超20%；2026年8月《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正式施行，工、农、中、建四大行自营消费贷上限均为6%，部分消金公司已将上限降至20%以内，行业整体正由24%向20%收敛。一头是利率下限止住价格战，一头是综合成本上限约束放贷冲动，两头一夹，上市银行消费贷平均收益率已降至4.46%，依赖高息覆盖不良的粗放模式难以为继，低成本冲量时代宣告终结。

值得留意的是，四大行6%与消金公司20%之间，隔着14个百分点的空间。这一上一下，不只是一道监管红线，更把银行与消金公司之间的客群与定价空间，以制度形式进一步固化。谁吃优质客群、谁接高风险人群的边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2023年的规模狂欢，换来2026年的集中出清。这场账单怎么付、付多久，取决于各家银行是选择把风险藏在表内慢慢消化，还是趁早出清、轻装再战。唯一确定的是：低成本冲量的时代已经结束，消费贷这门生意的定价逻辑，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