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六十八岁的老大哥,叫宋来福,去年腊月忽然把铺盖搬进了村南头吴桂琴家的偏房,跟这个四十八岁的寡妇搭伴生活,村里头一句话传得最响:“宋来福真是活腻了。”
这话最先是谁说的,没人承认。
反正不到半天,井台边、碾米房门口、小卖部门前,都有人摇着头叹气。
“六十八了,还嫌自己命长。”
“那吴桂琴才四十八,差着二十岁呢。”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老光棍,一个寡妇,住到一块儿,能有啥好听的?”
我那天正好在小卖部买电池,听见宋来福本人也在门口。
他背着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棉帽子压到眉毛上,像没听见似的,慢悠悠从人堆边上过去。
有人故意咳了一声:“来福哥,真搬过去了?”
宋来福停了脚。
他转过脸,脸上的皱纹被冬天的风吹得一道一道的。
“搬了。”
那人笑得有点干:“不怕人说啊?”
宋来福把手伸进袖筒里,声音不高:“我一个人吃冷饭吃了十一年,怕的是灶膛里没火,不怕你们嘴里有风。”
这话说完,他就走了。
小卖部里一下子没声了。
宋来福在我们村不算穷,也不算富。
他年轻时在镇上的砖窑干过二十多年,后来窑厂关了,他回村养羊。老伴早年得病走了,没留下儿女。倒不是不能生,是年轻时候伤了身子,两口子跑过县医院、市医院,最后也认了命。
老伴走后,他一个人住在村北头的老院里。
院墙有半边塌了,剩下半边上爬满了枯藤。屋里有一口铁锅,锅沿黑得发亮,灶边常年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把儿断了一半,他还照用。
别人说他倔。
其实他不是倔,是没人可麻烦。
他会修羊圈,会补鞋底,会给人磨剪子,也会把一锅白菜炖得寡淡无味。
他最怕下雪。
他说下雪天村里静,静得人心里发毛。院子里一踩一个坑,回头看见自己脚印一串,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
吴桂琴住村南,离宋来福家隔着一条干河沟。
她男人姓韩,五年前在外头工地上出了事,人没回来,只回来一个装衣裳的蛇皮袋。那年吴桂琴四十三岁,儿子韩小勇刚技校毕业,没过多久就去了外省修电梯。
吴桂琴没再嫁。
她在自家院门口支了个小棚,替人改裤脚、换拉链、缝被角。她手快,嘴也利索,谁家孩子裤裆裂了,谁家老人棉袄扣子掉了,都拿去找她。
日子紧归紧,倒也没塌。
就是她有个毛病,夜里不敢关灯。
她说一关灯,总觉得院门外有人拍门。
事情不是从什么风花雪月开始的。
腊月十三那晚,北风刮得像拿刀子刮瓦片。
我们村那条老电线被风吹断了半截,南头先停了电。吴桂琴家的缝纫机停在半针,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本来没当回事,摸着火柴点蜡烛。
谁知道棚顶的塑料布被风掀了,半盆没来得及收的炭火被吹倒,火星子扑到一堆碎布头上,噌的一下烧了起来。
吴桂琴喊了一声。
那声喊被风卷着,没传多远。
偏偏宋来福那天去南头老井边背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家院里冒红光。
他扔下柴捆就冲过去,拿起水缸里的瓢一瓢一瓢浇,瓢不顶用,他干脆抱起半缸水往棚里泼。
等邻居听见动静跑来,火已经压下去了。
吴桂琴蹲在院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右手还攥着没点着的火柴。
宋来福站在旁边喘粗气,棉袄袖子烧了一个洞,露出的棉花冒着烟。
吴桂琴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咋在这儿?”
宋来福看着那堆湿透的碎布头,说:“路过。”
“你手流血了。”
“没事。”
“衣裳烧了。”
“旧的。”
吴桂琴忽然哭了。
她不是大哭,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忍了很久。
宋来福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见过女人哭,可老伴走后,再没人当着他的面这么哭过。他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最后弯腰把地上那只烧黑的搪瓷盆扶正,说:“火灭了就好。”
那天晚上,吴桂琴非要留他喝一碗姜汤。
宋来福本来要走。
吴桂琴说:“你别逞能,你袖子都烧透了,回去冻死在路上,我还得背个罪名。”
宋来福听了,没再硬撑。
他坐在她家堂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碗,姜汤烫得冒气。屋里挂着一台旧挂历,还是前年卖化肥送的,旁边钉着一排线轴,红的绿的蓝的,颜色比她这个人还鲜亮。
吴桂琴给他找了件她男人留下的旧棉袄。
那棉袄大,袖口磨破了,但干净。
宋来福穿上后低头看了半天。
吴桂琴说:“嫌弃就脱。”
宋来福摇头:“不是嫌弃。好几年没人给我找过衣裳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炉子里炭火轻轻响了一下。
吴桂琴转身去收碗,背影绷得很直。
第二天,宋来福把那件旧棉袄洗干净叠好送回来,还顺手把她棚顶重新压了一遍,用竹竿和铁丝绑得结结实实。
吴桂琴没拦他。
她把缝好的两双棉鞋垫递给他,说:“你脚上那鞋垫都磨出坑了,换上。”
宋来福接过来,没说谢谢。
他就是拿在手里,像拿着什么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东西。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来往多了。
吴桂琴要去镇上进拉链纽扣,宋来福赶着三轮车送她。她缝衣裳熬到夜里,宋来福路过就把院门口那盏灯的电线给她固定好,免得风一吹乱晃。
宋来福家的羊下崽,吴桂琴抱着旧棉被去帮着接,一蹲就是半夜。羊羔落地后软塌塌的,吴桂琴用布擦干净,塞到母羊肚子边,嘴里嘟囔:“活物都不容易。”
宋来福在旁边点头:“人也一样。”
村里人刚开始只是说笑。
说宋来福春心动了,说吴桂琴守不住了,说一个没儿没女,一个男人死了,凑一块儿倒省柴火。
这些话传到吴桂琴耳朵里,她脸上挂不住,连着三天没让宋来福进院。
宋来福也没去敲门。
第四天早上,吴桂琴起来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捆干柴,柴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就几个字:棚顶风大,别烧湿柴。
字写得歪歪扭扭。
吴桂琴看着看着,忽然骂了一句:“老东西,装什么哑巴。”
骂完,她把柴抱进院里。
那天傍晚,宋来福赶着羊从河沟边回来,吴桂琴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磨过的剪子。
“宋来福。”
他停住:“嗯。”
“我那缝纫机卡线了。”
“我不会修缝纫机。”
“那你就看着我修。”
宋来福愣了一下,赶着羊进了她家院。
那台老缝纫机是吴桂琴吃饭的家伙。
脚踏板一踩,嗒嗒嗒响,像雨点打瓦。可一旦卡线,她就急,额头一层汗。
宋来福真不会修,他就蹲在旁边举着手电。
吴桂琴拆线板、拨梭芯、拿针挑线团。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宋来福伸了伸手,又收回去。
吴桂琴看见了,没抬头:“想帮就帮,缩什么?”
宋来福这才轻轻把她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屋里又安静了。
缝纫机修好后,吴桂琴踩了几脚,声音顺了。
宋来福站起来要走。
吴桂琴忽然说:“你家今晚又吃啥?”
“馍。”
“就馍?”
“还有咸菜。”
吴桂琴皱眉:“你活到六十八,就是为了拿咸菜糊弄肚子?”
宋来福说:“一个人,咋吃都行。”
吴桂琴把一块布摔到桌上:“你这话我不爱听。一个人也是人,不是牲口。”
那晚她煮了面片汤,放了萝卜丝和两个荷包蛋。
宋来福吃到一半,眼圈有点红。
吴桂琴看见了,没点破,只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过完小年,事情忽然变得不好收拾。
宋来福有一天把自家的铁锅、被褥、药匣子,还有那只断把搪瓷缸子,一样一样搬到了吴桂琴家。
不是偷偷搬,是大白天搬。
他把东西放在三轮车上,车轮吱呀吱呀从村北压到村南,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伸头看。
到了吴桂琴家门口,吴桂琴正坐在棚下缝一条棉裤。
她一看那车东西,针扎到了手指。
“你干啥?”
宋来福说:“我搬来。”
吴桂琴站起来,脸色一下子白了:“谁让你搬来?”
“我自己。”
“宋来福,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
吴桂琴看了一眼巷子口,已经有人探头探脑。
她压低声音:“你六十八,我四十八,你一个老头子搬到我这儿来,村里人嘴能把我活剐了。”
宋来福把三轮车撑好,一件一件往下拿东西。
“他们说他们的。”
“我不行。”吴桂琴声音发紧,“我还要在这村里做生意,我儿子还没成家。我不能让人戳着脊梁骨说。”
宋来福抱着被褥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
他看着她,问:“那你让我回去?”
吴桂琴咬着牙:“你先回去。”
宋来福没动。
风把三轮车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哗啦响。
巷子口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故意大声说:“看吧,老宋这是要入赘啊。”
还有人笑:“桂琴,你可想好了,这岁数差得够当半个爹了。”
吴桂琴脸涨红,手指攥得发白。
宋来福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把被褥重新放回车上,转身要推车。
吴桂琴心里一酸,却还是硬着嘴说:“你先回去。”
宋来福推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说:“桂琴,我不是非要占你屋。我是那晚回去以后,坐在炕边坐到天亮。我忽然觉得,我这人再一个人熬下去,不是活着,是等着。”
吴桂琴站在门口,呼吸一下子乱了。
宋来福接着说:“你要是嫌丢人,我就回去。可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想跟你搭伴生活,不扯别的,不瞒着,不躲着。我六十八了,没那么多好年头,我不想再把剩下的日子过成一碗冷水。”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巷子口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没接上话。
吴桂琴嘴唇动了动:“你这是逼我。”
宋来福转过身,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固执。
“我不是逼你。我是把话放到明面上。你要我回去,我今天就回。可你不能一边让我夜里替你看院门,一边让我天亮之前像贼一样走。”
吴桂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
她四十八岁,不是石头。有人夜里把院门闩好,有人记得她怕黑,有人看见她手指扎破会皱眉,有人一声不吭把棚顶修得不漏风,这些事一点一点落在心里,谁能装不知道?
可她怕。
怕儿子回来闹,怕邻居把话说得难听,怕自己一把年纪还被人议论,怕死去的男人在地下怪她。
更怕宋来福只是年纪大了图个热闹,过几天嫌她脾气硬,又把铺盖卷回村北。
她看着那辆装满旧东西的三轮车,忽然觉得自己被推到了一个台阶边上。
往前一步,所有人都看见。
往后一步,她又回到那盏不敢关的灯底下。
她沉默了很久。
宋来福也没催。
最后,吴桂琴伸手,把他那只断把搪瓷缸子从车上拿下来。
巷子口有人“哎哟”一声。
吴桂琴回头看过去,声音不大,却够清楚:“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回家做饭。谁家日子过得十全十美,也拿出来让我瞧瞧。”
没人说话。
她抱着缸子进了院。
宋来福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才把被褥抱进去。
那天晚上,村里就炸了锅。
说吴桂琴不要脸的有,说宋来福老糊涂的有,说两个人活腻了的更多。
宋来福没解释。
吴桂琴也没解释。
她把偏房收拾出来,给宋来福铺了床。两间屋隔着一个小堂屋,晚上各自关门。
她把断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边,旁边是她自己的白瓷碗。
宋来福看了一眼,说:“放这儿干啥?”
吴桂琴说:“你每天早上不是要喝热水?放屋里你又懒得洗。”
宋来福低声说:“我不懒。”
吴桂琴白他一眼:“犟嘴。”
他就不吭声了。
搭伴生活的第一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宋来福五点多就醒了,先去扫院子。
吴桂琴听见扫帚声,从屋里披衣服出来,皱着眉:“你扫那么早干啥?天还没亮。”
宋来福说:“习惯了。”
“以后别扫院门口那块。”
“为啥?”
“我放了线头,等天亮还得挑。”
宋来福哦了一声,扫帚立刻拐了弯。
早饭是玉米糁粥,咸鸭蛋,还有吴桂琴头天蒸的发面饼。
宋来福吃得慢。
他每咬一口饼,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饭。
吴桂琴看不下去:“你吃饭咋跟数米似的?”
宋来福说:“怕吃多了。”
“怕谁说?”
“怕你觉得我费粮。”
吴桂琴把半张饼拍进他碗里:“你要是再说这种没骨气的话,就回村北吃你的冷馍去。”
宋来福低头吃了。
耳朵有点红。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韩小勇回来了。
他是吴桂琴的儿子,二十六岁,在省城干电梯维保,常年穿一身蓝工装。人不坏,就是年轻,脸皮薄,也要面子。
他回来那天,正赶上宋来福蹲在院里给吴桂琴的熨斗换插头。
韩小勇一进门,看见偏房门口挂着宋来福的棉袄,又看见灶边两个碗,脸色立刻变了。
“妈,他咋在咱家?”
吴桂琴手里端着面盆,停在堂屋门口。
宋来福慢慢站起来。
韩小勇盯着他,声音发硬:“宋叔,你这不合适吧?”
宋来福说:“我跟你妈搭伴过日子。”
“谁同意了?”
吴桂琴放下面盆:“我同意了。”
韩小勇眼睛一下红了,不是哭,是气的。
“我爸才走几年?你就让一个老头住进来?你让我回村怎么抬头?别人问我这是你什么人,我咋说?”
吴桂琴说:“你就说是搭伴的人。”
“搭伴?”韩小勇笑了一声,“说得好听。妈,你四十八,他六十八,差二十岁。你图啥?图以后给他端屎端尿?”
这话太难听。
宋来福的手指缩了一下。
吴桂琴脸沉下来:“韩小勇,你把话收回去。”
韩小勇不收。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我不收。我在外头听人说的时候,我都不敢信。人家问我,你妈是不是跟村里一个快七十的老头住一块儿了,我脸都烧得慌。”
吴桂琴看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她想过他会反对,没想到他一开口先说自己的脸。
“你觉得丢人?”
韩小勇梗着脖子:“不丢人吗?”
吴桂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门口。
“你爸走以后,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你还记得吗?”
韩小勇皱眉:“这跟现在有啥关系?”
“有关系。”吴桂琴说,“有一年冬天,水管冻裂,院里结了半院冰。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加班,让我找邻居。还有一年,我夜里发烧,烧到站不起来,给你打电话,你说第二天买票回来,结果票没买到,第三天才到。再有一次,我棚子被雪压塌,你说让我花钱找人修。”
韩小勇脸色难看:“我那不是没办法吗?我在外头挣钱啊。”
“我知道你没办法。”吴桂琴声音还是稳的,“所以我没怪你。我一个人能扛的就扛,扛不住就求人。现在有个人愿意跟我一起吃饭、一起看院、一起过冬,你回来说丢人。”
韩小勇张了张嘴。
吴桂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我不是你爸坟前的一盏长明灯,我也是活人。”
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吹铁盆的声音。
韩小勇像被这句话砸了一下,表情僵住。
可他年轻人的面子还在,低头捡起背包,说:“反正我不同意。他今天不走,我走。”
吴桂琴问:“你要去哪?”
“回省城。”
“饭不吃了?”
“不吃。”
韩小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宋来福:“宋叔,我妈心软,你别趁她一个人欺负她。你岁数大了,图有人照顾,我能理解。可她还不到五十,她不能把后半辈子搭给你。”
宋来福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他看着韩小勇,说得很慢:“你说得有一半对。我岁数大,确实图有人说句话。但你妈不是我请来的保姆。她要是哪天不愿意,我自己卷铺盖走。我住偏房,吃多少粮记多少账,她生病我照顾,她要赶集我送,她要做活我帮。你怕她吃亏,可以看着。你不能替她说她愿不愿意。”
韩小勇没想到宋来福会说这么长一段。
他嘴唇抿紧,最后还是走了。
大门被他摔得一响。
吴桂琴站在堂屋里,身体晃了一下。
宋来福没有上前扶。
他只是低头把插头重新装好,试了试熨斗亮不亮。
红灯亮起来那一刻,吴桂琴忽然转过身,抹了一把脸。
“你也听见了,他不同意。”
宋来福嗯了一声。
“你咋想?”
“我听你的。”
吴桂琴有些恼:“你别总听我的。你搬来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
宋来福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盒里,抬头看她。
“桂琴,我搬来,是因为我想跟你过。可你儿子是你儿子,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断了母子情分。你要我走,我走。你要我留,我就把这院子当家守着。”
吴桂琴盯着他。
她忽然发现,宋来福的执拗和那些胡搅蛮缠不一样。
他不是要压她一头。
他是把自己剩下那点心思全摊开,笨拙地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
那天晚上,吴桂琴没有开灯睡。
她躺在床上,听见偏房里宋来福翻身的声音,听见院外狗叫,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慌。
可她没有。
她想着儿子摔门时的脸,又想着宋来福站在院里说“你不能替她说她愿不愿意”的样子。
半夜,她起身去堂屋倒水。
灶台边,宋来福的断把搪瓷缸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碗架上。
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
可她心里那块地方,像终于有了点温气。
村里最会说闲话的是马二婶。
她住在吴桂琴斜对门,平时缝个裤脚也找吴桂琴,可背后说起人来从不嘴软。
宋来福搬来的第五天,马二婶拿着一条拉链进了吴桂琴的棚子。
“桂琴,给我换上。”
吴桂琴接过去:“明天来拿。”
马二婶没走,眼睛往院里瞟:“来福哥呢?”
“去放羊了。”
“你还真让他住下了?”
吴桂琴低头拆旧拉链:“住下了。”
马二婶压低声音:“不是我说你,女人到这岁数,最要紧的是名声。你儿子还没结婚,你这样弄,往后谁家姑娘愿意进门?”
吴桂琴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马二婶以为她听进去了,接着说:“再说,他六十八了,过几年有个三长两短,你哭都来不及。人家没儿没女,到时候指不定谁找你麻烦呢。”
吴桂琴抬头:“谁找我麻烦?”
“那谁知道?亲戚啊,侄子啊,村里人啊。”
吴桂琴笑了笑:“马二婶,你裤子拉链坏了,是我给你换。你家孙子校服开线,是我给你缝。你说我名声坏,可你照样拿东西进我院。你不怕沾上?”
马二婶脸一僵。
吴桂琴把拉链放到桌上:“这活我接。但我的日子,不接你指点。”
马二婶脸上挂不住,拿起裤子就走。
到了门口,她又回头:“你别后悔。”
吴桂琴说:“我一个人怕黑的时候,后悔也没人听。现在有人听,我慢慢后悔也不迟。”
这话传出去后,村里人说她变了。
以前吴桂琴也会怼人,但多半是嘴上不饶。现在她说话不高,却像针扎布,一下一个眼。
宋来福知道后,没夸她。
他只是晚上回来时多买了一包红糖,放在灶台上。
吴桂琴问:“买这个干啥?”
他说:“你这几天说话费劲,冲水喝。”
吴桂琴骂他:“你才说话费劲。”
骂完,把红糖收进柜子里。
过了正月十五,韩小勇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女朋友林珊。
林珊是县城人,在药店上班,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她第一次来吴桂琴家,手里提着牛奶和水果,进门先喊阿姨。
吴桂琴心里一软。
她原本担心韩小勇带人回来闹,没想到林珊倒很客气。
宋来福那天没在堂屋坐。
他早早去了羊圈,说是母羊要配草料,其实是不想碍眼。
午饭桌上,气氛有点紧。
吴桂琴炒了四个菜,一碗鸡蛋汤。林珊夸菜好吃,吴桂琴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豆腐。
韩小勇一直沉着脸。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妈,我跟林珊今年可能要定下来。”
吴桂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
韩小勇看着碗:“她爸妈想见见你。”
“那就见。”
“还有……”韩小勇停了停,“他们那边比较在意家里情况。”
吴桂琴手里的筷子慢下来。
林珊脸红了,小声说:“阿姨,我爸妈不是看不起人,就是听说您这边……”
她说不下去了。
韩小勇替她说:“他们听说你跟宋叔住一块儿,怕村里议论影响以后。”
吴桂琴放下筷子。
她没有发火,只问:“影响谁?”
韩小勇说:“影响我和林珊。”
吴桂琴看了看林珊。
姑娘低着头,手指搓着纸巾,看着也为难。
吴桂琴忽然有点疲惫。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嫁给韩小勇他爸,婆家嫌她娘家穷,办酒那天没少说酸话。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熬过来了,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这些话又换了个壳子回到桌上。
“所以呢?”她问。
韩小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宋叔先搬回去。等我和林珊的事定了,你们要怎么来往,我不管。”
吴桂琴看着儿子。
这句话听着像退一步,其实是让她先低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韩小勇脸色难看:“妈,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耽误我成家。”
吴桂琴沉默。
林珊赶紧说:“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事可以缓一缓。您和宋叔都这个年纪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
“我们这个年纪?”吴桂琴轻轻重复了一遍。
林珊脸更红:“阿姨,我说错话了。”
吴桂琴摇头:“没事,你说的是实话。你们觉得我四十八,宋来福六十八,过一天少一天,所以可以先让一让。可我想问问,你们年轻人的一天算一天,我们老一点的人,一天就不算了吗?”
桌上没人接话。
韩小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妈,你非要这样?”
吴桂琴看着他:“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非要拿我的日子给你的面子让路。”
这时,宋来福从外头进来。
他本来只是回来拿草刀,听见堂屋没声,就站在门口没进去。
韩小勇看见他,火又上来了:“宋叔,你也听见了。你要真为我妈好,就别让她夹在中间。”
宋来福站在门槛外,鞋底沾着泥。
他看着韩小勇,又看向吴桂琴。
吴桂琴眼睛有点红,却没有躲。
宋来福慢慢摘下棉帽,攥在手里。
“小勇,你说我走了,你妈就不夹在中间了?”
韩小勇说:“至少外人不会说那么难听。”
宋来福点点头:“外人不说我,照样会说你妈命硬,说她寡妇门前是非多,说你找对象高攀了县城姑娘。人的嘴,你堵不住。”
韩小勇咬牙:“那也比现在强。”
宋来福沉默片刻,说:“你要是怕我拖累你妈,我可以写个字据。我的羊、我的老院、我的存折,跟你妈没关系。以后我病了,我自己安排,不让她当牛做马。”
吴桂琴猛地站起来:“宋来福!”
他看她一眼,声音很低:“我得让孩子放心。”
吴桂琴眼眶一下热了。
她知道宋来福没多少东西。
十几只羊,村北一处破院,存折里这些年卖羊攒下来的几万块钱。那不是大钱,却是他一个老男人的底气。
他愿意把这些摘干净,不是因为韩小勇逼得对,而是怕她为难。
可吴桂琴不想要这样的体面。
她走到门口,把宋来福手里的棉帽拿过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又塞回他手里。
“你不用写。”
韩小勇急了:“妈!”
吴桂琴转身看儿子:“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宋来福住在偏房,是我点头的。他不是来占房,不是来要钱,也不是来给我添乱。你要结婚,我给你准备我能准备的。你要面子,我这个当妈的给不了那么多。我只能给你一个干净做人、不偷不抢、不骗不躲的妈。”
林珊抬起头,眼神变了。
韩小勇却被逼得下不来台,声音发抖:“那林珊家那边怎么办?”
吴桂琴说:“你们自己去说。你已经二十六了,不能什么都让我替你藏。”
这顿饭最后没吃完。
韩小勇拉着林珊走了。
林珊出门时回头看了吴桂琴一眼,轻轻说:“阿姨,我下次再来看您。”
韩小勇没说话。
院门关上后,吴桂琴坐回椅子上,手指按着桌沿。
宋来福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人。
“桂琴,要不我还是……”
“你敢说走试试。”吴桂琴抬头看他。
宋来福闭了嘴。
吴桂琴看着满桌凉菜,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这辈子,男人走了,儿子走了,客人走了,连饭都常常剩一桌。宋来福,你要也走,我真瞧不起你。”
宋来福慢慢走进去,把椅子拉开坐下。
“我不走。”
“想清楚。”
“想清楚了。”
“村里人还会说。”
“让他们说。”
“我儿子还会怨我。”
“我陪你等他不怨。”
吴桂琴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那一晚,她把堂屋灯关了。
只留灶膛里一点余火。
三月初,村里修渠,家家户户都要出人。
宋来福年纪大,本来可以少干点。可他还是扛着铁锹去了,吴桂琴也去给修渠的人做饭。
村西头那条渠堵了好多年,一下雨水就漫到田里。大家嘴上骂村干部,真干起来却一个个磨洋工。
宋来福不爱说话,闷头清淤。
他弯腰久了,直起来时脸色发白。
吴桂琴远远看见,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宋来福,你逞什么能?六十八了不知道?”
有人听见,立刻笑:“桂琴管得挺宽啊。”
吴桂琴回头:“我管我家搭伙的人,碍着你吃饭了?”
那人笑声一下卡住。
宋来福站在渠边,手里扶着锹,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吃饭时,吴桂琴给每个人盛菜,轮到宋来福,她把肉片往他碗底多压了两片。
宋来福看她:“多了。”
“少废话。”
旁边几个妇女互相看了看,没像以前那样起哄。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越藏,人越要扒。你真摆到太阳底下,大家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可日子没有那么容易。
清明前一周,韩小勇打来电话。
吴桂琴正在缝一床喜被,红缎面的,被角绣了两朵牡丹。那是村里刘家闺女出嫁拿来让她赶工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妈。”
“嗯。”
韩小勇那边很吵,像在马路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珊她爸妈想周末来家里看看。”
吴桂琴手里的针停住。
“来咱家?”
“嗯。”
“他们知道你宋叔的事?”
“知道。”
吴桂琴没说话。
韩小勇声音低了些:“林珊跟他们说了。她说她觉得你没做错,但她爸妈还是想亲眼看看。”
吴桂琴听到这句话,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你咋想?”
韩小勇那边沉默更久。
“我也想回来看看。”
“看啥?”
“看你过得好不好。”
吴桂琴把针插在线团上,轻声说:“那你回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缝纫机前很久没动。
宋来福从羊圈回来,看她发呆,问:“咋了?”
“周末小勇带林珊父母来。”
宋来福的脸一下紧了。
“我回村北住两天。”
吴桂琴瞪他。
宋来福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走,是避一避。人家第一次上门,别让你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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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桂琴忽然把手边的顶针摘下来,放在桌上。
“宋来福,你还记不记得你腊月那天推着三轮车站在门口说的话?”
宋来福不吭声。
“你说不瞒着,不躲着。”
“记得。”
“那你现在要躲哪去?”
宋来福挠了挠头,像个被老师训的孩子。
吴桂琴说:“你要是觉得咱俩见不得人,就趁早搬。你要觉得见得人,就在家。”
宋来福低声说:“我怕他们瞧不上你。”
吴桂琴眼神一软。
“他们瞧不瞧得上,是他们的事。我自己瞧得上自己就行。”
周六那天,吴桂琴一大早起来收拾屋子。
她不是为了装阔,家里也没什么阔可装。她把缝纫棚里散落的布头归好,把堂屋桌子擦了三遍,把宋来福偏房门口那双泥鞋刷干净,摆到墙根。
宋来福比她还紧张。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中山装,那是很多年前村里给老党员照相时统一买的。他没有党员证,但当时有人多买一件,他花便宜钱收了。
衣裳很旧,却挺括。
吴桂琴看见他扣子扣错了一颗,伸手给他重新扣。
宋来福低头看着她的手,大气不敢出。
“紧张啥?”吴桂琴问。
“怕给你丢人。”
吴桂琴抬眼:“你少说这句。你要真怕丢人,就把腰挺直。”
宋来福立刻把背挺了挺。
上午十点,韩小勇他们到了。
林珊父亲姓林,是县里中学的门卫,退休没多久。林母在菜市场卖过多年熟食,说话爽快,眼神也利。
两人进院后,先看见晾衣绳上一左一右挂着两条毛巾,一条蓝,一条白。再看见灶台边两个杯子,一个白瓷杯,一个断把搪瓷缸子。
林母的眼神在缸子上停了一下。
吴桂琴心里也跟着一提。
韩小勇介绍:“这是我妈,这是宋叔。”
宋来福站直,点点头:“进屋坐。”
林父看了他一眼:“打扰了。”
中午饭是吴桂琴做的。
粉蒸肉、凉拌藕、炒青菜、鸡蛋汤,还有一盘宋来福早上去集上买的卤牛肉。
饭桌上,林父问了几句地里的事,宋来福一一答了。林母问吴桂琴平时做活忙不忙,吴桂琴也答了。
气氛还算过得去。
吃完饭,林母忽然说想看看吴桂琴缝东西。
吴桂琴带她去棚子。
宋来福本来要收碗,被林父叫住:“老宋,咱俩在院里坐会儿?”
宋来福点头。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中间隔着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林父摸出烟,递给宋来福一根。
宋来福摆手:“桂琴不让我多抽。”
林父笑了一下:“你倒听话。”
宋来福说:“她说得对。”
林父把烟又收回去,过了一会儿问:“你真打算跟她一直这么过?”
宋来福看着院墙边那捆柴。
“只要她愿意。”
“你比她大二十岁。”
“嗯。”
“你以后走在她前头的可能大。”
“是。”
“到时候她怎么办?”
宋来福沉默了。
这话比村里那些闲话更实在,也更重。
过了半天,他才说:“我想过。我不能保证陪她到最后。可我能保证我活着一天,不让她一个人怕黑。我要是哪天真不行了,我不会把她拴在床边。我村北的院子已经托村会计写了说明,还是我自己的,跟她没牵扯。我的后事,我提前跟本家侄子说好,不让她为难。”
林父看着他:“你都想好了?”
宋来福点头:“想得不全,但能想到的,不能装不知道。”
林父没说话。
屋棚里,林母也在问吴桂琴。
“妹子,我说句直话,你别嫌难听。”
吴桂琴踩着缝纫机:“你说。”
“你这个年纪找个人搭伙,我能理解。可他六十八了,你才四十八。现在你图有人陪,再过几年,你可能要照顾他。到时候你儿子心里有疙瘩,你自己也累。”
吴桂琴停下脚踏板。
她把线头剪断,抬头看着林母。
“大姐,我也说句直话。我四十八,不是十八。我知道老和病是什么样。我男人走前在医院躺了四十多天,我擦过身、倒过盆、熬过夜。我不是没见过苦。”
林母神色缓了些。
吴桂琴接着说:“我怕的不是照顾人。我怕的是一个人吃饭,吃着吃着忘了咸淡;一个人睡觉,半夜醒了不敢翻身;一个人病了,烧得糊涂还要先想水壶在哪。宋来福年纪大,可他把我当活人看。就这一点,够我跟他搭伴。”
林母没立刻说话。
她拿起那床喜被看了看,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很稳。
“你儿子以前不懂事。”
“他年轻。”
“年轻不是理由。”
吴桂琴笑了笑:“我知道。但我是他妈,总得给他一点长大的工夫。”
林母叹了口气。
“你倒想得开。”
吴桂琴低头继续踩缝纫机:“不是想得开,是想不开也得过。以前我总觉得守着,就没人说我。后来发现,一个寡妇笑一声都有人说。既然怎样都有人说,那我就挑一条不那么冷的路走。”
林母没再问。
那天林家父母走的时候,林母拉着吴桂琴的手说:“以后有空到县里坐坐。”
吴桂琴知道,这话不算完全认可,但已经不是拒绝。
韩小勇站在院门口,脸上的别扭少了些。
他看着宋来福,喊了一声:“宋叔。”
宋来福立刻应:“哎。”
韩小勇停了停:“我妈有时候脾气急。”
吴桂琴在旁边瞪他。
韩小勇没看她,继续说:“你多担待。”
宋来福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小勇又补了一句:“她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转身去开车门。
吴桂琴眼眶一下就红了。
宋来福站在原地,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车开走后,院里静下来。
吴桂琴站在门口很久。
宋来福问:“冷不冷?”
她摇头。
“那进屋?”
她还是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他刚才是不是叫你宋叔了?”
“以前也叫。”
“不一样。”
宋来福没说话。
他也听出来不一样。
以前那声宋叔,是把他挡在门外。今天这声,是留了个门缝。
清明那天,吴桂琴起得很早。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洗旧了的黑外套,又找出一包纸钱和两把香。
宋来福在院里喂羊,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动作停住。
“去上坟?”
“嗯。”
“我不去了吧。”
吴桂琴看着他:“你又要躲?”
宋来福抿了抿嘴:“那是你男人的坟。”
吴桂琴说:“所以才要去说一声。”
宋来福手里的草料慢慢落进槽里。
他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桂琴,我去了算啥?”
吴桂琴把纸钱放进篮子里:“算跟我搭伴生活的人。算夜里给我关院门的人。算我以后有口热饭,会喊一声回来吃的人。”
宋来福眼睛红了。
两个人一路往坟地走。
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有人远远停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吴桂琴没有低头。
她提着篮子,走得很稳。
到了韩家坟前,她先把草拔了,又摆了两个馒头、一把糖。宋来福站在几步外,手不知道往哪放。
吴桂琴点了香,插好,低声说:“老韩,我来看看你。”
风从坡上吹过来,纸钱边角轻轻翻动。
吴桂琴蹲着,说得很慢。
“我一个人守了五年,没给你丢大人。小勇也大了,有对象了。家里棚子还在,缝纫机也还响。就是我有点累了。”
宋来福听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吴桂琴继续说:“宋来福现在跟我搭伴。他人笨,话少,岁数还大,可心不坏。我不是忘了你,也不是嫌你留下的日子苦。我就是还活着,活着的人总得往前挪一步。”
她说完,站起来,看向宋来福。
宋来福愣住。
“你也说两句。”
“我?”
“嗯。”
宋来福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推到戏台上。
他走到坟前,弯腰鞠了三个躬。
第一次鞠躬,腰弯得很低。
第二次,他帽子差点掉了。
第三次起来时,他眼眶已经湿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老韩兄弟,我宋来福不是来抢你位置的。我也抢不了。桂琴心里有你,家里也有你。我就是搭把手,陪她吃顿饭、过个冬。我要是哪天对她不好,你在地下骂我。我要是哪天先走,也求你别怪她,她这辈子已经苦够了。”
吴桂琴别过脸去。
她手里的纸钱被攥得发皱。
远处有两个村里妇女路过,本来想看热闹,听见这几句话,脚步慢下来,最后默默走开了。
下山时,吴桂琴没说话。
宋来福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风大了,吴桂琴的黑外套被吹开。
宋来福伸手替她拢了一下,又马上收手。
吴桂琴看他一眼:“你现在倒知道缩手了。”
宋来福尴尬:“怕你嫌。”
吴桂琴把手递过去。
宋来福看着那只手,像看着一个不敢相信的物件。
“牵着。”吴桂琴说,“坡陡。”
宋来福慢慢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常年拿针,指腹有茧,不软,也不细。
可他握着,心里忽然踏实得像踩到了平地。
清明过后,村里的闲话少了许多。
不是没人说了,是说起来没那么有底气了。
以前他们觉得宋来福丢人,吴桂琴不守本分。后来发现这两个人该做饭做饭,该赶集赶集,该修渠修渠。没有谁占谁便宜,也没有谁整天腻歪。
宋来福每天早上喂羊,顺手把吴桂琴棚子前的地扫干净。吴桂琴每天中午做饭,必定给偏房窗台上放一碗。
她缝衣裳时,他就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不急不躁。
夏天快到的时候,吴桂琴在院里种了两垄豆角。
宋来福说:“你这架子搭矮了。”
吴桂琴不服:“你懂豆角?”
“我不懂豆角,我懂杆子。”
他找来几根旧竹竿,搭了个结实的架。吴桂琴嘴上说丑,傍晚还是给架子边浇了水。
有一天傍晚,韩小勇打电话,说林珊家同意两家吃个正式饭。
吴桂琴挂完电话,坐在缝纫机前发呆。
宋来福问:“好事,你咋不高兴?”
吴桂琴说:“我怕他们饭桌上问你。”
“问我啥?”
“问你跟我算什么。”
宋来福把手里的羊草放下。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说夫妻,不是。
说邻居,不是。
说亲戚,更不是。
说搭伙,听着像凑合。
可他们又确实是搭伙。
一锅饭,两盏灯,两个人把日子往前推。
宋来福说:“他们问,我就照实说。”
“咋照实?”
“说我是宋来福,六十八岁,住吴桂琴家偏房,跟她搭伴生活。她愿意,我就留。她不愿意,我就走。她有儿子,有旧人,有自己的手艺,我不替她做主。她也不欠我的。”
吴桂琴鼻子一酸。
“你背得挺熟。”
“晚上睡不着想的。”
吴桂琴笑了,笑着又骂:“没出息。”
宋来福也笑。
正式吃饭那天在镇上的小饭馆。
吴桂琴穿了一件藏青色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宋来福还是那件中山装,这次扣子没扣错。
饭桌上,林父林母都在,韩小勇和林珊坐在一边。
菜上齐后,林父端起杯子,说:“今天算两家人认识认识,别拘束。”
气氛比上次松。
可饭吃到一半,林珊的一个姨妈忽然问:“桂琴妹子,我听说你现在家里还有个老大哥一起住?”
桌上一静。
韩小勇脸色变了。
林珊也紧张地看向她姨妈。
那姨妈像没看见似的,继续笑:“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现在年轻人结婚,双方家庭情况总得问清楚。你们这是打算领证,还是就这么搭着?”
吴桂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这问题迟早会来。
宋来福放下杯子。
他没有等吴桂琴开口。
“我来说吧。”
所有人看向他。
宋来福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我叫宋来福,今年六十八。桂琴四十八。我们差二十岁,这事改不了。她男人走了五年,我老伴走了十一年。我们现在住在一个院里,我住偏房,跟她搭伴生活。”
姨妈笑了笑:“搭伴这词好听,实际不就是过日子吗?”
宋来福点头:“是过日子。”
“那以后你老了病了呢?”
“我自己提前安排。”
“说是这么说,真到那天,还不是桂琴妹子受累?”
宋来福沉默了一下。
吴桂琴刚想说话,他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拦她。
不是不让她说,是想自己扛这一问。
“我知道我年纪大,这是实话。”宋来福说,“可年纪大不等于我只会拖累人。我现在能干活,能做饭,能看门,能陪她去赶集。以后真不能动了,我不会拿感情绑她。搭伴不是把一个人拴死,是两个人都觉得这日子还能热乎一点。”
姨妈没想到他话说得这么明白。
她一时找不到话。
宋来福又看向韩小勇。
“小勇以前不同意,我不怪他。他怕他妈吃亏,也怕别人说。可我今天当着大家说一句,桂琴不是因为我才有议论。她一个女人守寡,这些年已经被人说够了。她没偷谁的饭,没欠谁的钱,她就想晚上关灯时屋里还有个人。这个要求不丢人。”
吴桂琴眼圈红了。
林母轻轻叹了一声。
韩小勇低下头,手指用力搓着杯沿。
宋来福继续说:“我六十八了,没资格装年轻,也没资格许太远。我只能许眼前。她缝衣裳累了,我给她烧水。她怕黑,我给她关门。她儿子成家,我不摆长辈架子。她哪天嫌我烦,我自己回村北。”
吴桂琴忽然开口:“你回哪儿?”
宋来福顿住。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她。
吴桂琴擦了一下眼角,声音不大:“宋来福,你当着这么多人说清楚可以,但别动不动就说回村北。你搬进我家门那天,我拿了你的搪瓷缸子,就没打算让你像临时避雨的人。”
宋来福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吴桂琴,眼里慢慢有了水光。
吴桂琴看向那位姨妈,也看向林父林母。
“你们问我们算什么,我今天也说清楚。我们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谁贪谁。我们就是两个后半辈子空了一块的人,凑在一个灶台前把饭吃热。小勇要结婚,我祝福他。但我的日子,不拿来当谁家脸面的垫脚石。”
饭桌上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父端起杯子,碰了碰宋来福面前的杯。
“老宋,这话实在。”
林母也看向吴桂琴:“妹子,以后小两口要是不懂事,你该说就说。你自己的日子,也该过。”
林珊眼眶红了,拉了拉韩小勇的袖子。
韩小勇站起来,端着杯子,脸涨得通红。
“妈,宋叔。”
他停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话说得难听。我怕别人笑话我,也怕林珊家看不上我,就把火撒你们身上。是我不对。”
吴桂琴看着儿子。
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
韩小勇声音哽了一下:“妈,你不是只给我活着的人。你也得为自己活着。”
吴桂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怕别人看见,赶紧低头拿纸。
宋来福坐在旁边,手伸出去又停住。
吴桂琴把纸巾攥在手里,低声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那顿饭后,事情算是落了地。
韩小勇没有立刻变得多懂事,但他开始每周给吴桂琴打一次电话。
有时候问她吃没吃饭,有时候问宋来福血压高不高,有时候给她寄点县城买不到的小零件。
林珊也常来。
她第一次单独来吴桂琴家,是送一包药膏,说给宋叔抹膝盖。宋来福拿着药膏,尴尬得不知道放哪。
吴桂琴在旁边笑:“拿着吧,人家喊你宋叔,你就有点宋叔样。”
宋来福点头:“哎。”
林珊笑了。
村里人慢慢也习惯了。
谁家水管漏了,还是喊宋来福。
谁家裤脚长了,还是找吴桂琴。
有人嘴欠,说一句“搭伙的就是不一样”,吴桂琴就回:“你也搭一个试试,先把自家碗洗了再说。”
大家笑一阵,也就散了。
到了五月,吴桂琴的豆角爬满了架。
早上露水重,叶子绿得发亮。宋来福蹲在架子边,数那些细细长长的小豆角,像数羊羔。
吴桂琴端着盆出来,看见他那样,忍不住说:“你数它干啥?数了能多长两根?”
宋来福说:“我看看哪根能炒第一盘。”
“馋。”
“嗯。”
他承认得太快,吴桂琴反倒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真的炒了第一盘豆角。
豆角不多,切出来只有小半碗。吴桂琴加了蒜,炒得脆。宋来福吃了一口,说:“好吃。”
吴桂琴问:“比咸菜强?”
宋来福认真点头:“强多了。”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
吴桂琴在棚下收线,宋来福坐在门槛上修一只小板凳。
村口有人路过,喊了一声:“来福哥,桂琴嫂子,吃了没?”
吴桂琴手里的动作停住。
宋来福也停住。
那人喊完就走了,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院子里安静了好久。
桂琴嫂子。
这个称呼不算什么正式名分,也不是谁盖章认可。
可从别人嘴里第一次这么出来,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
吴桂琴低头继续理线,嘴角却压不住。
宋来福拿着锤子,半天没敲下去。
“你笑啥?”吴桂琴问。
“没笑。”
“嘴都咧到耳朵边了。”
宋来福低头看板凳:“我高兴。”
吴桂琴没再怼他。
她把线团一颗一颗放进盒子里,动作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宋来福。”
“嗯。”
“等小勇结完婚,咱们去拍张照吧。”
宋来福抬头:“拍啥照?”
“就咱俩。村口照相馆不是还开着吗?”
宋来福手里的锤子掉到地上。
“你愿意?”
吴桂琴看他那副样子,故意板着脸:“不愿意算了。”
“愿意。”宋来福赶紧说,“我愿意。”
“那你把中山装洗洗,别一股羊圈味。”
“我明天就洗。”
“鞋也刷。”
“刷。”
“头发也理理。”
“理。”
吴桂琴终于笑出声。
宋来福弯腰捡锤子,眼眶却红了。
他想起腊月那天,自己推着三轮车站在吴桂琴家门口,满巷子的人看笑话。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六十八了还折腾,真是活腻了。
可他心里明白。
他不是活腻了。
他是活到六十八,才终于不想把日子过成等死。
六月初,韩小勇和林珊订婚。
订婚宴不大,就两家亲戚吃了几桌。吴桂琴坐在主桌,宋来福坐在她旁边,没人再把他往外赶。
敬酒时,韩小勇端着杯子走到他们面前。
他先喊:“妈。”
又转向宋来福,停了停,喊:“宋叔。”
宋来福应了一声。
韩小勇说:“以后我不在家,你照看着我妈。她嘴硬,腰也不好,缝活一坐就是半天,你得提醒她起来走走。”
吴桂琴瞪他:“你安排谁呢?”
韩小勇笑了笑:“安排宋叔。”
宋来福很郑重地点头:“我记着。”
韩小勇又说:“你也别老逞强。羊圈该修找我,我回来弄。”
宋来福愣了一下:“你忙。”
“再忙也能回。”
吴桂琴低头夹菜,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订婚宴散了后,宋来福和吴桂琴慢慢往家走。
夜里有风,路边麦子已经抽穗,沙沙响。
村里灯一盏一盏亮着。
走到干河沟边,吴桂琴停下脚,回头看了看村北方向。
“想你老院了?”她问。
宋来福也看过去。
那边黑乎乎的,只能看见一点屋脊影子。
“想是想。”他说,“但不想回去住。”
吴桂琴说:“那院子也别荒着,改天去收拾收拾。你那些旧东西,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宋来福点头。
“搪瓷缸子不能扔。”他补了一句。
吴桂琴笑:“谁稀罕扔你那破缸子。”
他们回到家时,院门口的灯亮着。
那盏灯以前是吴桂琴怕黑才整夜开,现在只是给回家的人留着。
宋来福进院后,先把门闩插好。
吴桂琴去灶房烧水。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豆角架下挂着两件衣裳,一件是他的中山装,一件是吴桂琴的藏青上衣,挨得不远不近,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忽然喊:“桂琴。”
灶房里传来声音:“干啥?”
“明天去拍照?”
吴桂琴探出头:“不是说小勇婚后吗?”
“我怕到时候又下雨。”
“照相馆又不跑。”
“我想早点拍。”
吴桂琴看着他。
宋来福有点不好意思,却没躲。
“我六十八了。”他说,“想要的事,能早点就早点。”
吴桂琴慢慢笑了。
“行,明天就去。”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镇上照相馆。
照相馆还是老样子,门口贴着褪色的婚纱照,玻璃柜里摆着相框。老板认识吴桂琴,看到宋来福跟她一起来,愣了一下,又马上笑着招呼。
“拍几寸的?”
吴桂琴说:“拍张合照。”
老板问:“红底还是蓝底?”
宋来福看向吴桂琴。
吴桂琴说:“蓝底吧,耐看。”
拍照时,老板让两个人靠近一点。
宋来福僵得像一根木棍。
吴桂琴低声说:“你肩膀放松。”
“我放松了。”
“你这叫放松?”
老板在相机后头笑:“叔,婶子,你俩别紧张,就当平时在家坐着。”
吴桂琴听见“婶子”,耳朵热了一下。
宋来福更紧张。
老板说:“看镜头,笑一下。”
宋来福努力扯嘴角。
吴桂琴看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忍不住小声说:“你别吓人。”
宋来福一下真的笑了。
咔嚓一声。
照片定住了。
取照片要等半小时。
两个人就在镇上街边坐了一会儿。
吴桂琴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给宋来福一根。
宋来福说:“凉。”
“怕凉别吃。”
“吃。”
他咬了一小口,冰得皱眉。
吴桂琴笑他。
半小时后,照片拿到手。
蓝底上,两个人坐得不算近。吴桂琴嘴角含着笑,宋来福笑得有点傻,眼神却亮。
老板说:“拍得挺好。”
吴桂琴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宋来福凑过去:“好看吗?”
“我好看。”
“嗯。”
“你也还行。”
宋来福咧嘴笑了。
回村后,吴桂琴把照片压在堂屋玻璃板下面。
玻璃板底下原本只有韩小勇小时候的奖状、几张旧粮票,还有一张她男人年轻时的黑白照。
宋来福看见照片放在那张黑白照旁边,心里一紧。
“放这儿合适吗?”
吴桂琴把玻璃板按平,轻声说:“合适。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都摆在明处,谁也不用躲。”
宋来福站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灶台边,把断把搪瓷缸子拿起来洗了一遍,又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吴桂琴第一次没有等天黑前把院门反复检查三遍。
宋来福检查了一遍,她就放心了。
两个人坐在院里乘凉。
豆角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羊圈里偶尔传来羊羔的叫声。村道上有人走过,脚步慢慢远了。
吴桂琴忽然说:“他们以前说你活腻了。”
宋来福嗯了一声。
“你咋不生气?”
“气过。”
“啥时候?”
“刚搬来那几天。”
“后来呢?”
宋来福想了想:“后来发现,他们说他们的,我饿了还是要吃饭,冷了还是要添衣。气他们,饭不会自己热,衣裳也不会自己缝。”
吴桂琴笑了笑。
“那你现在觉得呢?”
宋来福看着堂屋里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合照,慢慢说:“我觉得我不是活腻了,是活明白了一点。”
吴桂琴没有接话。
她把手边的蒲扇递给他。
宋来福接过去,轻轻给她扇风。
风不大,正好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院门关着,灯亮着,灶上还有半壶热水。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大哥,一个四十八岁的寡妇,就这么在我们村南头的小院里搭伴生活了下来。
没有谁突然发财,也没有谁把闲话全堵死。
只是后来人们再提起宋来福,很少说他活腻了。
更多时候,他们会说:“老宋那人啊,晚年倒有福,桂琴也算熬出来了。”
宋来福听见这话,还是不解释。
他每天照旧喂羊、扫院、修豆角架。
吴桂琴照旧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
傍晚饭熟了,她站在灶房门口喊一声:“宋来福,回来吃饭。”
宋来福不管在院里哪处,都会应一声:“哎,来了。”
那声音不大,却一年四季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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