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芳,今年五十九,去年刚过的五十八岁生日。
我以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干了三十年,四十八岁那年厂子效益不好,我下了岗。后来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煎饼,一卖就是十年。五十五岁那年,腰实在不行了,站一天疼得夜里睡不着觉,就收了摊,算是正式"退休"了。
我老伴叫赵建国,比我大三岁,今年六十二,以前在县运输公司开车,后来公司黄了,他自己买了辆面包车跑黑车,跑了几年,前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不让他再熬夜开车,也就歇了。现在他每月领一千八百块的养老金,我每月一千五百块,两个人加起来三千三。
儿子赵磊,今年三十一,在市里送外卖。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七八千,还着房贷,养着一个五岁的孙女。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我身体一直不错。就是有个毛病——便秘。
这毛病得有十来年了。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三天不上厕所是常有的。后来年纪大了,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个星期才上一次,蹲在厕所里满脸通红,腿都蹲麻了,憋得满头大汗,就是拉不出来。
我试过吃香蕉、喝蜂蜜水、吃红薯。管点用,但不彻底。实在不行了就去药店买开塞露,一用就是两三支。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个大事。农村出来的女人,谁没个便秘?我妈活到八十二,一辈子也便秘,不也好好的?
所以我从来没去医院看过。
一
事情出在前年冬天。
那天是十一月初,天气已经很冷了。我早上起来,肚子胀得厉害,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我上了三次厕所,一次都没拉出来。第三次的时候,我使劲太大了,感觉肛门那里热乎乎的。
我低头一看——纸上有血。
鲜红的血,不少。马桶里也滴了几滴。
我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可能是痔疮犯了。我年轻的时候生孩子,落下了痔疮的毛病。以前也出过血,不多,擦一擦就没了。这次多了点,但应该也是痔疮。
我没跟建国说。这种事,女人跟男人说,多不好意思。
我去了药店,跟店员说:"给我拿点治痔疮的药。"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问了我几个问题:"便血多久了?是鲜红色的还是暗红色的?大便有没有变细?"
我说:"鲜红的。就今天才有。大便没变细。"
她给我拿了一盒马应龙痔疮膏和一盒槐角丸。
"阿姨,如果用了三天没好,或者反复出血,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别耽误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痔疮又不是什么大病。
药膏用了三天,血是不出了。但肚子还是胀。便秘还是老样子。
我以为没事了。
二
第二年春天,也就是去年三月份,我参加了社区组织的免费体检。
社区每年都搞一次,量血压、测血糖、做B超。去年还加了一项——大便隐血检测。
就是拿个小盒子装一点大便,送去化验。我嫌麻烦,差点没做。是建国催我去的。
"人家免费的,你不做白不做。"
我心想也是,就装了一点点,交上去了。
三天后,社区医生给我打电话。
"刘大姐,您那个大便隐血,是阳性的。建议您去医院做个肠镜。"
"肠镜?"
"嗯。就是往肠子里插一根管子,看看里面有没有问题。"
我一听就慌了。往肠子里插管子?那得多疼?
"医生,我没事。就是痔疮。以前也出过血。"
"痔疮也会出血,但大便隐血阳性,说明肠道里可能有出血点。您最好查一下,排除一下息肉或者别的问题。"
"别的问题?"
"比如肠息肉。息肉大部分是良性的,但有些会癌变。早发现早切除,就没事了。"
息肉。癌变。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挂了电话,手一直在抖。
建国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医生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皱着眉头说:
"查。必须查。"
"查肠镜多难受啊。"
"难受也比得癌强。"
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我看着他。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这句"难受也比得癌强",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天,我去县医院挂了消化内科。
三
肠镜安排在三天后。
做肠镜前要做清肠。医生给了我一大包药粉,让我检查前一天晚上和当天早上各冲一大杯喝下去。那药喝起来又咸又涩,像喝海水一样。喝完之后,跑厕所跑了十几趟,拉得腿都软了。
做肠镜的时候,我躺在检查床上,侧着身,蜷着腿。医生把一根手指粗的管子从肛门插进去,慢慢往里送。
疼。说不疼是假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肚子里搅。我咬着牙,眼泪都出来了。
"放松,别夹。"医生说,"你越紧张,肠子越收缩,越疼。"
我努力放松。但那种异物感,那种胀痛,根本放松不了。
管子在肠子里拐了几个弯,屏幕上出现了肠道的图像。我看见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像一根软管的内壁,有些地方发红,有些地方有白白的东西。
"这里有个息肉。"医生说,"不大,零点八厘米。"
"还有这里。"另一个医生说,"又有一个。一厘米。"
"升结肠这里还有一个。零点六厘米。"
三个息肉。
医生当场就给我切了。用一个小圈套器,套住息肉的根部,通电,切下来。然后放进一个小瓶子里,送去化验。
"切完了?"我问。
"切完了。都是小息肉,几分钟的事。"
"那……是良性的吧?"
"得等病理结果。但看样子,应该是良性的。你别担心。"
我松了一口气。
一周后,病理结果出来了——三个息肉,都是管状腺瘤。低级别上皮内瘤变。
医生说:"这是良性的。但管状腺瘤有癌变的可能。你以后要定期复查肠镜。第一年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隔三年再查。"
"一定要复查?"
"一定要。"医生看着我,很严肃,"息肉切了还会长。尤其是你这个年纪,肠道环境已经那样了,很容易再长新的。如果不复查,万一新长的息肉癌变了,你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就晚了。"
"多久复查一次?"
"一年。"
"一年?"
"对。第一年必须复查。这是规矩。"
我点点头,把"一年复查"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但说实话,我没当回事。
四
息肉切了之后,我确实舒服了一阵子。
便血没了。便秘也好了一点。肚子不那么胀了。我以为是切了息肉的缘故,心里还挺高兴的。
"你看,我就说没事。"我跟建国说,"切了就好了。花了一千多块钱,值了。"
建国说:"医生让你一年复查,你别忘了。"
"知道知道。"
但我心里想的是——复查又要花钱,又要遭罪。一千多块,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五,建国一千八。一千块够我们吃半个月的菜了。
再说,我没事了。便血没了,肚子不胀了。既然没事了,复查什么?
我把它抛到了脑后。
日子照常过。早上起来做早饭,建国吃完去公园下棋,我在家收拾屋子。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去邻居家打打牌。晚上等儿子一家回来吃饭——他们周末经常来,孙女黏我,非要我给她讲故事。
五月份,天气暖和了。我跟着小区里的几个大姐去跳广场舞。每天晚上七点,在小区广场上,音乐一放,扭扭腰,摆摆手,出一身汗,挺开心的。
六月份,我发现自己瘦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减肥瘦,是莫名其妙地瘦。裤子松了,腰带往里扣了一个扣眼。我以为是因为跳广场舞,运动量大了,消耗脂肪了。我还跟建国说:"你看我,瘦了五斤。跳广场舞就是管用。"
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七月份,我开始肚子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疼。像有根细线在肠子里拉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是吃完饭疼,有时候是半夜疼醒。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吃了两片肠炎宁,不管用。
八月份,便血又来了。
这次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混在大便里。大便也变了——变细了,像手指那么粗。有时候还有黏液,像鼻涕一样,挂在大便上。
我看着马桶里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发毛。
但我不想去医院。
不是不怕。是怕花钱,怕遭罪,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可能是痔疮又犯了。"我对自己说,"上次切了息肉,可能没切干净。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我去了药店,又买了马应龙痔疮膏。
但这次,药膏不管用了。
五
九月份的一天,我正在厨房切菜,突然肚子一阵剧痛。
那种疼,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隐隐的疼,这次是绞着疼,像有人拿刀在肠子里搅。我弯下腰,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建国从客厅跑进来。
"怎么了?"
"肚子……肚子疼……"
他看见我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赶紧扶住我。
"去医院。"
"不去……歇会儿就好……"
"歇个屁!"他吼了一声。这是我认识他三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对我吼。
他背起我——六十二岁的老头子,背着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从三楼背下来,放到他的电动车上,一路开到了县医院急诊。
急诊医生看了我的情况,又问了病史。
"做过肠镜?"
"去年做过。切了息肉。"
"病理结果?"
"良性的。管状腺瘤。"
医生皱了皱眉:"去年切的,今年复查了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没复查?"医生的声音高了八度,"息肉切除后第一年必须复查!你不知道?"
"我……我以为没事了。"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先做个CT吧。"
CT结果出来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刘大姐,你坐。"
他的表情很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
"CT显示,你的直肠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约四厘米。周围淋巴结也有肿大。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
"恶……恶性肿瘤?"
"也就是肠癌。"他看着我,语气放缓了一些,"但确诊需要做肠镜,取活检。你明天做个肠镜吧。"
我坐在椅子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肠癌。
去年切息肉的时候,医生说"良性的"。一年。才一年。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建国站在走廊里,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啥病?"他问。
"肠……肠癌。"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去年……去年就该复查的。"他终于说了一句。
我哭了。
不是小声地哭,是嚎啕大哭。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我傻……我傻啊……"
建国蹲下来,抱住我。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别哭了。先治病。"
六
第二天,我做了肠镜。
这次比上次更难受。因为肿瘤堵在直肠里,管子过不去。医生使劲推,我疼得浑身冒汗,指甲掐进了建国的胳膊里。
"看到了。直肠下段,一个大约四厘米的肿块。表面溃烂,出血。"
取了活检。一周后,病理结果出来了——直肠腺癌。中分化。
医生拿着报告单,跟我解释:"你这个肿瘤,位置在直肠下段。大小四厘米。已经侵犯到肠壁肌层了。周围淋巴结有转移。属于二期到三期之间。"
"二期到三期?"
"就是中期。还没到晚期,但也不算早期了。需要手术,然后化疗。"
"手术……切什么?"
医生沉默了一下。
"直肠癌的手术,根据肿瘤的位置,可能需要切除部分直肠,甚至全部直肠。如果切除了肛门,就需要做造瘘——在肚子上开一个口,大便从那里排出来,接一个袋子。"
造瘘。
我听说过这个。就是肚子上挂个粪袋。
我看着医生,嘴唇发抖。
"一定要造瘘?"
"看情况。如果肿瘤离肛门比较远,可以保肛。如果离肛门太近,为了切干净,可能要切除肛门。"
"我的……离肛门多远?"
"两厘米。"
两厘米。
医生摇摇头:"太近了。保肛的可能性不大。"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肚子上挂个粪袋。以后怎么见人?怎么跳广场舞?怎么抱孙女?
"刘大姐,你听我说。"医生拍了拍我的手,"保命要紧。粪袋虽然不方便,但习惯了就好了。很多人带着粪袋,照样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
我苦笑了一下。
七
手术定在十月中旬。
手术前,儿子赵磊从市里赶回来了。他请了一周假,陪我做手术。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
"妈,你别怕。现在医学发达,癌症不是绝症。做完手术,化疗几次,就好了。"
我看着儿子。三十一岁的男人,头发已经有点秃了,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他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就为了还房贷、养孩子。
"磊子。"我叫他的名字。
"嗯。"
"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啥呢?"
"妈要是去年复查了,就不会这样。"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
"医生说了,息肉切了要复查。一年复查一次。我嫌麻烦,嫌花钱,没去。结果……"
我哭了出来。
"妈,你别说了。"他红着眼圈,"你别自责了。现在治病要紧。"
"磊子,妈以后……可能不能给你带孩子了。"
"我不要你带。你养好自己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三十一岁的男人,在别人面前是顶梁柱,在我面前,还是那个小时候趴在我怀里哭的孩子。
八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医生切除了我的直肠、肛门,还有周围的一些淋巴结。然后在我的左下腹做了一个造瘘口——一个直径两厘米的圆形开口,连着大肠的末端。
以后,我的大便,不经过肛门,直接从肚子上的这个口排出来,流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我醒来的时候,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边有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已经有了一些暗绿色的排泄物。
我看着那个袋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建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看见我醒了,赶紧凑过来。
"疼不疼?"
我摇摇头。不疼。麻药还没过。
但我的心在疼。
护士过来换袋子。她熟练地撕下旧的,贴上新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
"阿姨,您别紧张。刚开始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每天换一到两次袋子,用温水擦干净周围的皮肤,涂点护肤粉,防止皮炎。"
我看着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动作轻柔,语气平静。她每天给多少造瘘病人换袋子?她会不会嫌脏?
"姑娘……谢谢你。"
她笑了笑:"阿姨,这没什么。您好好休息。"
她走了。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
手术后第三天,我开始下床活动。
建国扶着我,一步一步地走。我肚子上挂着袋子,走路的时候,袋子晃来晃去,像挂了一个水壶。
"慢点。"他说。
"嗯。"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把袋子碰掉了。
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直肠癌,也做了造瘘。她比我适应得好,已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了。她看见我,笑着说:
"妹子,别怕。我做了两年了。刚开始也受不了,后来就习惯了。你看我,照样逛街、买菜、跳广场舞。"
我勉强笑了一下。
"大姐,你不嫌……那个吗?"
"嫌啥?"她爽朗地笑了,"这是命。得了病,就得认。命保住了,比啥都强。"
我点点头。
但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
十
化疗从十一月份开始。
一共要做八次,每次间隔三周。方案是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奥沙利铂是输液,卡培他滨是口服药。
第一次化疗后,我的反应不大。就是有点恶心,吃不下饭。建国给我熬了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我。
"慢点喝。"他说。
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建国。"
"嗯?"
"我后悔了。"
"后悔啥?"
"后悔去年没复查。"
他沉默了。
"建国,医生说,息肉切了要复查。一年一次。我嫌麻烦,嫌花钱。结果……"
我摸着肚子上的袋子。
"结果我把自己的肛门搞没了。"
建国放下碗,握住我的手。
"秀芳,别说了。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治病,好好活着。"
"我活着,但你遭罪了。"
"我遭什么罪?"他笑了笑,"你给我做饭做了三十年。现在换我给你熬粥,应该的。"
我看着他。六十二岁的老头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上全是老茧。他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但这句话,比什么都好听。
十一
化疗第三次的时候,我的头发开始掉了。
早上起来,枕头上一把一把的。我用手一摸,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头,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肚子上挂着一个透明的袋子。
我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丑。
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光头,瘦得像鬼,肚子上挂个粪袋。我不敢照镜子,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孙女来医院看我。她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裙子。她走到病床前,看着我,怯生生地问:
"奶奶,你的头发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奶奶的头发,去旅行了。等奶奶病好了,它就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爬上床,抱住我。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小小的,暖暖的。
"奶奶,我不怕你。你好好治病,我等你回家给我讲故事。"
我的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
十二
今年春天,我化疗结束了。
八次化疗,全部做完。复查CT,肿瘤没有复发。淋巴结也没有新的肿大。
医生说:"效果不错。你恢复得很好。接下来定期复查就行。"
我松了一口气。
但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我每天要换一到两次造瘘袋。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袋子。如果满了,就换一个新的。换袋子的时候,要撕下旧的底盘,用温水擦干净皮肤,涂护肤粉,然后贴上新的底盘和袋子。
这个动作,我一天至少做两次。一年要做七百多次。余生,都要这样做。
我不能再吃某些食物了。玉米、芹菜、金针菇——这些粗纤维的东西,吃了会堵住造瘘口。我也不能吃太辣的、太油的,会刺激肠道。
我不敢出远门。因为出门要带备用的袋子、护肤粉、剪刀。万一在外面袋子漏了,那场面,不敢想。
我不敢穿紧身的衣服。因为袋子会鼓起来,被人看见。
我不敢去公共浴室洗澡。因为肚子上的造瘘口,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失去了肛门,失去了头发,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
但我还活着。
十三
上个月,社区又组织了免费体检。
我碰见了去年给我打电话的那个社区医生。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刘大姐,您……"
他看见了我的光头,看见了我肚子上微微鼓起的衣服——袋子在里面,隐约能看出来。
"我得癌了。"我说,"直肠癌。去年切息肉的时候,医生说一年复查,我没去。结果息肉转癌了。"
他沉默了很久。
"刘大姐,您别难过。您还活着,就是好的。"
"活着。"我苦笑了一下,"活着,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看着我,突然说:"刘大姐,您能不能……跟咱们社区的人讲讲您的经历?让大家引以为戒。"
"讲什么?"
"讲息肉切除后一定要复查。讲别像您一样,嫌麻烦、嫌花钱,结果把小病拖成大病。"
我看着他。
"我讲?"
"您讲最有说服力。您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想了想。
"行。"
十四
上周六,社区活动室。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大姐大爷。
我站在前面,穿着宽松的外套,遮住肚子上的袋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遮住光头。
"我叫刘秀芳,今年五十九。去年五十八的时候,做了肠息肉切除手术。医生说一年复查,我没去。结果今年查出来直肠癌,中期。"
下面一片安静。
"我切了直肠,切了肛门。现在肚子上挂着一个袋子,大便从肚子里排出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化疗了八次,头发掉光了。我花了四万多块钱——手术两万,化疗两万多。我攒了半辈子的钱,全花光了。"
我看着下面的人。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有庆幸。
"我跟大家说这些,不是博同情。是想告诉你们——肠息肉切除后,一定要复查。一年一次。别嫌麻烦,别嫌花钱。我就是因为嫌麻烦、嫌花钱,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我摸了摸肚子上的袋子。
"现在,我每天要换袋子。我不能吃玉米,不能吃芹菜。我不能出远门,不能去公共浴室。我五十九岁了,像个残疾人一样活着。"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不后悔讲这些。因为我希望你们——我的邻居们,我的兄弟姐妹们——别走我的老路。"
"花一百块钱复查一次肠镜,能保你一条命。别等躺在手术台上了,才后悔。"
下面有人哭了。
尾声
昨天,建国扶着我在小区里散步。
阳光很好。广场上,那几个大姐在跳广场舞。音乐响着,她们扭着腰,摆着手。
我停下来,看着她们。
"想跳了?"建国问。
"想。"
"那去跳。"
"我……"我摸了摸肚子上的袋子,"我这样,怎么跳?"
建国看着我,笑了。
"你以前跳广场舞,是为了锻炼身体。现在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我看着他。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扶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建国。"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背我下三楼。谢谢你给我熬粥。谢谢你……没嫌弃我。"
他没说话。他握紧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很暖。
我五十九岁了。我失去了肛门,失去了头发,失去了健康。但我还有建国。还有儿子。还有孙女。
我还有命。
医生说,我的癌症,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七十以上。
我要活过五年。我要看着孙女上小学。我要看着儿子还完房贷。我要看着建国退休金涨到两千块。
我要活着。
因为我的命,是我自己差点弄丢的。现在捡回来了,我得好好守着。
(全文完)
刘秀芳想告诉大家的话:
肠息肉切除后,一定要复查。一年一次。别嫌麻烦,别嫌花钱。一百块钱的肠镜,能保你一条命。别等躺在手术台上了,才后悔。
我今年五十九。我肚子上挂着一个袋子。这是我用自己的身体,给你们换来的教训。
希望你们,别走我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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