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签了!”
丁新霁把离婚协议书拍在饭桌上,搪瓷茶缸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到我手背上。我没躲,也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钢笔。
五年的婚姻,到头来是“跟不上革命步伐”这六个字。
我签字,笔尖没停。
他愣在原地。
三天后,前婆婆朱春芳的电话追到学校:“我儿子住院了,你赶紧来照顾!”
我捏着话筒,嗤笑一声:“阿姨,您找错人了吧?您儿子的老婆,姓徐。”
电话那头炸了锅。我挂了,继续批作业。
![]()
01
我没想过,我和丁新霁的婚姻会以那种方式结束。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批改学生作文。丁晓梅早就睡了,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大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浓重的酒气。
丁新霁站在桌前,把一张纸拍在作业本旁边。
“你看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红红的,领扣解开一颗,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看我。
我拿起那张纸,是一份离婚协议书,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像是认真抄过的。
上写:双方感情不和,经协商,自愿离婚。
财产和子女抚养一栏,空着,是让我填的意思。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问:“想清楚了?”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像斟酌了很久:“咱俩不是一个道上的人。你只知道教书、做饭、带孩子,跟你在一起,我像一潭死水。她不一样,她懂我。”
“她”是谁,我没问。
镇上的闲话早传到我耳朵里了。
团部新来的上海知青,徐惜文,调进宣传队没多久就跟丁新霁走得近,长得白净,说话软绵绵的,听说还会跳舞。
我心里堵了一下,像有块东西卡在胸口。
但我没有追问。
五年的日子过下来,我摸透了丁新霁的脾气。
他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当初娶我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要离也是这样。
我打开抽屉,找出一支钢笔,在女方签字栏写下“程美玲”三个字。笔尖蘸了墨水,落在纸上,手指有些僵,但我没有停。
签完了,我把协议书推回去。
丁新霁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摔东西,或者至少质问他几句。
可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钢笔拧好放回抽屉,把台灯挪过来,继续批那篇没改完的作文。
他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那……房子和女儿……”
“房子留给你们。”我说,“晓梅跟你住,我搬出去。我只要我的衣裳和那台缝纫机。”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丁新霁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美玲……”
我没看他,低头在作文本上写批注:“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出操,歇着吧。”
他站着没动。过了好久,我听见他把纸叠起来,收进口袋,转身进了里屋。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那一刻,眼眶有点发热。我把台灯拧暗了些。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像一块被磨损的旧玉佩。
我坐了很久,把那篇作文批完了,才去关灯。
那晚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里屋传来的鼾声。
丁新霁喝过酒,鼾声比平时响。
很奇怪,我嫁给他的头一年,晚上总是睡不踏实,听着他的鼾声反而安心。
后来女儿出生,分房睡,鼾声被隔在墙那边,我又不习惯了。
可这几年,我早就没留意过他的鼾声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柴米油盐,洗衣做饭,接送闺女,批改作业。
日子不是突然变坏的,是慢慢淡的。
像一壶水放在灶上,火苗越来越小,你看见了,却懒得去添那把柴。
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女儿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推门进去,丁晓梅趴在枕头上,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蚕。
“咋还没睡?”
“妈,爸爸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一样。
“不是不要你。”我说,“爸爸妈妈只是不在一块儿住了。你爸还在,我也还在。”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沉默了几秒:“周末来接你,带你去镇上吃馄饨。”
她不说话了,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我坐在床边,手搁在她被子上,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我没有替她擦眼泪。有些眼泪,擦了也是白擦。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我去食堂打了饭,然后去学校上课。一切照旧。同事问我眼睛怎么有点肿,我说昨晚没睡好,蚊子闹的。
中午没去食堂,蹲在宿舍门口,把指甲缝里的泥抠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放学,我去了一趟镇上邮政所,给娘家寄了二十块钱。
我娘身体不好,药钱不能断。
走到柜台前,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在拍电报。
背影纤细,头发用一条蓝色手绢扎着。
是徐惜文。
她没看见我,低着头在电报单上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邮政所的柜台上有半袋子花生,她边写边剥,剥一颗,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壳顺手扔在台面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退了出去,绕道回了学校。
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把缝纫机擦了一遍,上了油。
这机器是结婚那年,丁新霁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他说你爱做衣裳,缺了这个不方便,他花了四十块钱,还搭了一条大前门。
我踩了两下,机头发出均匀的嗡响。声音很稳,像一颗心跳。
缝纫机是好的,人却走散了。
02
离婚报告递上去第三天,团政委赵兴华来学校找我了。
他穿便装,提着一网兜苹果,站在办公室门口,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见我出来,他叹了口气:“小程啊,组织上想找你谈谈。”
我把他领到操场边的树荫底下。
赵政委坐在石凳上,把苹果推过来:“新霁这人脑子犯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跟师部说了,这婚不能批,他一个团长,为这点事闹离婚,像什么话!”
我捡起一个苹果,慢慢擦着,没说话。
赵政委接着说:“他说那几句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看着你们两口子过日子的,你为了他那点家底,连娘家都顾不上。现在他说离就离,还有没有王法?”
“政委。”我说,“这事……他心已经走了。我留不住。”
“留不住就离了?”赵政委有些急了,“组织的意见是,你们先分居一段时间,冷静冷静。我再去做做他的工作。那徐知青,我已经让人把她调出宣传队,放到后勤去了。她一个年轻姑娘,搞那些花花肠子,早晚自食其果。”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红红的皮,顶着一点绿蒂,像秋天刚摘下来的味道。
“要是组织不同意,他也不能硬离。”我停了一下,“可是政委,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人要是不在,那屋子就空了。空屋子,我待不下去。”
赵政委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头白发。
他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拍掉不存在的灰:“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行,我先不劝了。但话摆在这儿,这婚不是他想离就能离的,组织上要审查。”
那天下午,我照常上了三节课。最后一节是作文课,我给孩子们念了一篇范文,讲母亲和灯。念到一半,台下有个小男孩喊:“程老师,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果然湿了。我笑了笑,说:“老师是念到文章里写得好,心里高兴。”然后我擦干脸,继续念。
放学后,赵政委的话还是让我有点心绪不宁。
他说组织上会审查,意思是不会轻易签字。
那么,离婚的事,也许会拖上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我是不是还得住在那个家里,天天看着丁新霁的脸,再看着徐惜文在他眼前晃?
我坐在办公室想了很久。
最后我写了一封信,托同事带给赵政委。
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政委,感谢组织关心。但我跟丁新霁过日子,是搭伙,不是绑捆。他心不在了,手续早晚要办。早些离开,我还能留几分体面。请组织同意。”
隔了一天,赵政委让通信员带口信过来:“团里批了。”
他说这话时,嗓子有点哑。
那天晚上,我回去打包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台缝纫机,一个藤箱。
藤箱里装着女儿小时候穿的小衣裳、扎辫子的头绳、还有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是前年春天在镇照相馆拍的,丁新霁穿着军装,我抱着晓梅坐在椅子上。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箱底。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藤箱走出家属院大门。
走到路口时,碰见徐惜文正从对面过来。
她穿一件淡蓝色衬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然后侧了侧身。
我走到她跟前,没看她,也没停步。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撂下一句:“那房子冬天冷,炉子不太好烧,你自己学着点。”
我走出去十几步,才听见背后传来一句细细的声音:“程姐……”
我没有回头。
学校给我腾的宿舍,是教学楼后面一间旧杂物间。
墙上有水印,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纸板糊着。
地上堆着几捆旧报纸和两张缺腿的课桌。
我没嫌,借了把扫帚把地扫干净,又去总务处领了一张单人床。
铺好床单,躺上去,床板有点硌,翻个身嘎吱响。
窗外的泡桐树伸出枝丫,叶子绿油油的。
我盯着屋顶裂开的瓦片,心想这屋子比家属院那间小多了,也冷,不过睡哪儿不是睡。
半夜醒来一次,听着外面风吹泡桐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翻了个身,把枕头搂紧了些,像搂着一个人。
![]()
03
搬进宿舍的第四天,才接到朱春芳的电话。
那是下午课间,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教务处同事隔着一道墙喊:“程老师,你婆婆打电话来了!找你的!”
我一愣。朱春芳从来不往学校打电话,她嫌学校没面子,说我一个教书的,“拿不出手”。我放下笔,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那里,拿起听筒。
“喂?”
“美玲啊!是我,你妈!”朱春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响,“新霁出事了!昨晚喝酒喝多了,胃出血,这会儿在医院躺着呢!你赶紧请个假过来照顾他!”
我捏着话筒,没动。
电话那头又催了一声:“听见没有?赶紧来!你是他媳妇,你不来谁来!”
我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说,“您是不是记糊涂了?您儿子的媳妇,现在姓徐。”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朱春芳的声音炸了:“程美玲!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供养你吃穿,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人了?你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妻子的样子!”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台上有只麻雀正在啄食,细小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
“阿姨,我已经签字了。婚也批了。”我说,“您儿子的事,往后归他媳妇管。您要找不到人,可以去邮政所发个电报,徐知青应该还没回上海。”
“你!”
朱春芳在电话里骂了一大串,什么难听来什么。
我没有听完,轻轻把听筒放回钩子上。
站在走廊里,阳光落下来,有点晃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坐下来,继续批作业。
同事小李问我:“美玲,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闹着玩呢。”
那天放学后,我本来准备去河边上走走。刚走到门口,看见朱春芳站在校门外头,叉着腰,扯着嗓门喊:“程美玲,你给我出来!”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巾包着头发,一脸怒气。
我站在校门里头,隔着铁栅栏看她。
旁边路过的老师、学生家长纷纷停下来,打量我一眼,又打量她一眼。
朱春芳拍拍大腿,嗓门更大:“大家都看看!这个就是程美玲!我儿子丁团长对她多好啊,供她吃供她穿,她说跑就跑,丢下孩子不管,天底下哪有这种丧良心的婆娘!”
我没有跟她吵。我转身往宿舍走。
朱春芳见我跑了,气焰更盛,在后面喊:“你心虚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个婚我不认!你把新霁害成这样,你休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没停脚,走进宿舍,把门关上。门板不厚,外头的骂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我坐在床上,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半天,才慢慢松开。
晚上,朱春芳骂累了自己走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边那棵泡桐树,天一点点黑下来。
灯没有开,屋子里暗沉沉的。
墙角有只虫子在叫,叫一阵,歇一阵。
我以为自己不会难过。
可眼泪还是下来了。
我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由它们流。
流完了,我拉了灯绳,屋子里亮起来。
我拿起一本教案,翻到听写那页,开始备课。
明天要教生字,每个字都要提前写好拼音,一笔一画,错不得。
那晚我备课备到十一点。纸上没有一处涂改。
十一点半,我合上教案本,却没有睡意,又拿出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来看。
照片上丁新霁穿着军装,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抱着丁晓梅坐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时候多好。
他还是那个会为了买一台缝纫机在旧货市场蹲半天的年轻人,我还是那个会为了一句话脸红一整天的小姑娘。
后来他是团长了,见的世面大了,认得的人多了,他开始觉得我土,觉得我不会打扮、不会说话、不会跳舞。
我没有怪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他了。
但我不后悔。有些路是自己选的,走错了,回头也没有用。
我把照片收进藤箱里,关灯,躺下。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睡着之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04
朱春芳在校门口闹了一场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那阵子,学校里的老师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有的欲言又止,有的绕着我走。
倒是有个管后勤的老大姐,姓马,私下里拉着我说:“美玲,你别往心里去。她那是自己儿媳妇跑了,急了,拿你撒气呢。”
“我不计较。”我说,“该做的事我照做,该上的课照上。”
“你倒是心宽。”老大姐叹了口气,“可流言这东西,三人成虎啊。你自己注意点。”
我笑了笑,没多说。
周日上午,我去大院门口接丁晓梅。
说好带她去镇上吃馄饨。
我到大院门口时,门卫拦着不让进,说需要登记。
我在登记簿上写名字,余光瞥见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她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上次见时瘦了些,眼下有青黑,像没睡好。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躲开。
想了想,又停下来,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点了一下头算回应,继续在登记簿上写。
“程姐。”她忽然开口,“你……你还好吧?”
我从登记簿上抬起头,看着她。她目光有些闪躲。我笑了笑:“挺好的。你呢?”
徐惜文没接话,低头摆弄了一下裙角。
半晌,她看了眼大院里面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程姐,你别听外面那些人乱说。我跟丁团长……真的没什么。”
我眉毛抬了抬,没吭声。
她又补了一句:“他在家里说要跟你离婚的时候,我也劝过他的。我说你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可他这个人,脾气倔,听不进别人的话。”
我低下头,把登记簿放回传达室,招呼一声:“那行,你忙着。”
我进了大院,往家属院那排平房走。
路过连部宣传栏时,我看见墙上的黑板报换了新内容。
字迹是新的,配了一幅钢笔画的工农兵插图,落款写着“宣传队徐”。
字写得娟秀整齐,比我写的那一手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站在黑板报前看了几秒钟,脚步没有停。
丁晓梅已经等在屋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两条小辫,辫梢上的头绳还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对粉红色的。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跑过来。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小声喊:“妈。”
“哎。”我应了一声,蹲下来,“走,带你去吃馄饨。”
她蹑手蹑脚地迈过门槛,跑来拉住我的手。小短腿跑得有劲,拉着我往外走。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妈,你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说:“妈妈要上班,住在学校那边。你觉得学校好不好?妈妈宿舍门口有棵大泡桐树,开紫色的花,可好看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以后能去学校找你玩吗?”
“当然能。”我说,“周末就来。”
她咧嘴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
我领着她走过那条土路,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紧紧不松开。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眼睛有点模糊,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头上的粉红头绳,心里想:日子再难,总能过下去的。
馄饨店在邮电所斜对面。
我们刚坐下,老板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丁晓梅拿起筷子,呼啦呼啦地吃,一边吃一边喊“烫”。
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我:“妈,你是不是哭了?”
“没哭。”我说,“辣椒呛着了。”
她不信,放下筷子伸出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
她的小指头上有馄饨汤的油渍,滑溜溜的。
她认真地说:“妈,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馄饨吃。”
我心里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喝汤。那碗汤有点咸。
吃完馄饨,我送她往回走。
在一个路口,远远看见一辆军用吉普从对面开过来。
车牌号熟悉,是团部的。
丁晓梅也认得那车,叫了一声“爸”,脚步快了起来,又回头看我。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她。
吉普车很快停在我们旁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丁新霁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便装,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这几天也没睡好。
“晓梅,上车。”他声音低哑,“爸送你回去。”
“爸,我在跟妈吃馄饨呢。”女儿小声说,“你……你要不要也来吃一碗?”
丁新霁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女儿,落在我脸上。
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那目光里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对丁晓梅说:“去吧,跟你爸回去,好好听话。”
“妈……”她攥着我的袖子不放。
“乖,下周末妈还带你来吃馄饨。”
她这才松了手,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车。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吉普车调头开远。车屁股扬起一路黄土,渐渐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风,然后转身走回学校的路。
路过邮电所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忽然想起上次看见徐惜文在里头发电报的事。
我想到她今天的解释,似乎都想把关系撇清。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我听得懂。
丁新霁那边,热乎劲儿,怕是已经开始凉了。
![]()
05
朱春芳的谣言没停过。
她像上足了发条的留声机,见人就说我“抛夫弃女”
“嫌贫爱富”。
大院里那些平时跟我走得不近的军嫂,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两回我去镇上买菜,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就是她,丈夫生病都不管”。
我都没吭声。
可后来波及到了丁晓梅。
那天我照例在校门口等女儿,学校的老师说,丁晓梅没有来。我跑去大院一问,原来她在学校被人嘲笑“没妈的孩子”
“妈跟人跑了”。她跟同学打了一架,把人家书包扔到树上去,被老师罚站了两个小时。
朱春芳知道后,当着她的面说了句:“你妈不是个东西,你别学她。”
丁晓梅一听,当场哭了,跑进屋里把门拴上,谁叫都不开。
我赶到的时候,门还是拴着的。我在门外叫了好几声,里头没动静。过了好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妈。”她说,“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她的小身子颤抖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我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妈不会不要你。妈就是住在学校,你什么时候想妈,什么时候来找妈。”
她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点头。我摸着她的后脑勺,心里那个念头终于定了下来:不能再让女儿受这种委屈。
星期一早上,我去校长办公室,把我的教案本、学生成绩册、还有这几年攒下来的优秀教师证书,成摞放在他办公桌上。
校长姓林,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看见我这个架势,愣了。
“林校长,我知道外头有一些风言风语。”我说,“我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我想请您看看,这五年,我带的学生成绩一直在全乡前列。我程美玲做人做事,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
林校长翻了几页教案本,又翻开成绩册,看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布帕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我:“程老师,我记得你教案写得很细,每次听课后我都有印象。这事情,外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来不是为自己叫屈的。”我说,“我想报名参加县里的骨干教师培训班,需要学校推荐。”
林校长想了想:“培训班名额有限,一共就两个人。不过,你实打实教得好,推荐你,我没有意见。县教研室那边,你回头自己去交一份材料,把你的教案、成绩单、还有学生评语都带上。”
我心里头的那块石头,松了一半。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自己,主动去做一件事。
也是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站在这儿等别人还你公道,不如自己去挣一条路出来。
丁晓梅受的委屈,让我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振作起来,连女儿都没办法护住。
后来,在培训班的事上,我又遇见了那台缝纫机的旧事。
县里培训每周两周,地点在县城,来回轮换。
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每回去县城要骑一个多小时。
骑到岔路口,有一块大石头,一次我歇脚的时候,看见石头缝里卡着一枚旧顶针,捡起来端详,倒像是当年我用过的那种。
包了一层汗巾,塞进口袋。
莫名的,心里竟踏实了几分。
偏偏,当我骑车从镇口经过的时候,碰上了一个不想见的人。
丁新霁。
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旧军装,手里捏着半包烟,看见我,远远地就叫了一声:“美玲。”
我没有停车,蹬了两圈,从他身边过去了。风呼呼地吹过耳朵,像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话。我没有回头。
06
县里的骨干教师培训班,一共二十个人,每人要交一份教学心得和一份公开课教案。
我白天上课,晚上就在宿舍里写。
写得慢,有时候一个字要琢磨半天,写完又拿橡皮擦掉重来。
写到深夜,泡桐树上的猫头鹰咕咕叫,声音闷闷的,像在催人歇息。
一个月的培训班结束后,县教育组组织公开课评比。
我抽到的是五年级语文,讲《白杨礼赞》。
那篇课文我看过很多遍,讲的是西北戈壁上的白杨树,挺直,干净,不枝不蔓。
我在宿舍里默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个字的读音都查清楚。
公开课那天,底下坐了三十多个人。
教育局的,教研室的,还有各校来听的老教师。
丁晓梅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我给她新做的花褂子,辫子上扎着红色的头绳。
我没有紧张,开口讲的时候,声音稳稳的。
我把“白杨树”三个字写在黑板上,讲它的干,它的枝,它的叶,讲它在干旱的土地上怎么活下来。
讲到后半段,我扬起手,做了一个挺直的动作。
有一个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棵白杨树。
从没有水的地方,长出了自己的叶子。
下课铃响,底下响起掌声。
我看见丁晓梅拍得最起劲,小脸通红。
教研室的周主任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程老师,讲得好,有真情实感。下周县文化馆有个借调名额,你去不去?”
我愣住了。
“文化馆要办一个展览,人手不够,缺个会写字的。”周主任说,“我看过你写的教案,字不错。你要是愿意,明天去报到。”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下课后,我推着自行车往学校走,丁晓梅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妈,你讲课真好看,比我们王老师讲得好。”
“别乱说,王老师也讲得好。”我笑了。
“真的!你写字也好看!”她晃着脑袋,“妈,你去文化馆上班,是不是就不用天天改作业了?”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去了也是写字,跟改作业差不多。”
她咧嘴笑,露出掉牙的豁口。
晚上回到宿舍,我在台灯下写了一封感谢信。
感谢文化馆给我这个机会,感谢校长推荐,感谢教研室的周主任。
每句话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句多余。
写完信,我又把明天要带去的材料整理了一遍,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纸袋上,我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程美玲,语文教师,五年教龄。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原来也可以这样郑重地写下来。
窗外,泡桐树开花了。紫色的花骨朵一簇一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花,想:日子,大概真的会好起来的。
![]()
07
程美玲这个名字,在文化馆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其实做的还是老本行:写字,整理材料,布置展板。
只是每天面对的从作业本换成了展板纸。
她写了一手好钢笔字,又有耐心,一个展览板块能埋头描一下午。
文化馆管事的馆长姓郑,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看过程美玲写的展板字后,点头说:“这手字,比我馆里那两个年轻人强多了。”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文化馆待了不到半个月,程美玲看见了一个人。
那天是县里在文化馆举办文艺汇演,全县各乡的宣传队都来县城汇演。
程美玲负责在门口签到。
人流熙熙攘攘中,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盘成髻,低头在签到本上写着什么。
她瘦了很多,颧骨有点凸出来,不复从前水灵。她签完名抬头,恰好对上程美玲的目光。两张脸都僵了一瞬。
“程姐。”徐惜文先开口,声音发涩,“你……在文化馆上班?”
“借调。”程美玲说,“帮着做点展板,写写字。”
徐惜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程美玲没有等她开口,侧过身给别人指路。
后来汇演开始,程美玲站在后台整理道具,听见两个文艺队的姑娘在角落里嘀咕:“你知道那个徐惜文吗?就是跟咱们县那个丁团长好的?”
“知道,听说前阵子回上海了,没待多久又回来了。”
“她不回上海留在这干啥?”
“听说她跟丁团长闹掰了。丁团长说想跟原来的复婚,她气得跑回上海,结果上海家里也没她的位置,只好又灰溜溜回来了。”
程美玲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整理手上的道具。
汇演结束,徐惜文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程美玲没有出去。
等人都散尽了,她打开窗,看见那个身影走在县城那条不平整的土路上,低着头,步子有些碎。
程美玲站在窗内,看了几秒,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下午,她回了一趟学校。
刚在办公室坐下,同事递过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不是她的,是丁新霁的。
她打开,里头只有一张纸条,写的是一句话:“美玲,我想跟孩子吃顿饭。你方便的话,周末来大院一趟,行吗?”
程美玲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接着改作业。
抽屉里,还有丁新霁前阵子拖人送来的那瓶香油和半袋挂面。她没有动过。也没有还。只是放在那里,让它搁着。
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了。她只剩下一点旧日的疲惫,想把它好好放下。
08
那封借调函下来那天,程美玲在文化馆待了一整天,把展览的最后一个展板钉完。
她蹲在地上,拿一把小锤子,一枚一枚钉着钉子,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晚上回学校,走到宿舍门口,看到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朱春芳。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巾松松垮垮地包着脑袋,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好几岁。
她看见程美玲,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老半天才挤出一句:“美玲……”
程美玲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
“妈……求你个事。”朱春芳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