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空调嗡嗡地响,桌上已经摆了三瓶茅台。
姑姑坐在主位上,挥着手又喊服务员:“再拿两瓶。”她声音不大,但满桌子人都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顿饭,不正常。
我找了个借口,说单位有事,推开椅子就走。
刚进家门,手机就炸响。
姑姑的声音又尖又冲:“你怎么不结账就走了?”我没吭声,直接挂断。
窗外开始下雨,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那顿饭,到底奔着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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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包间叫“鸿运厅”,是这家饭店最大的一个。圆桌上已经摆了十几道凉菜,蟹肉、海蜇、白切鸡,盘子压着盘子,我看着都肉疼。
姑姑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一件暗红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笑,正招呼亲戚们入座。她今天太客气了,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爸坐在她旁边,端着茶杯沉默。我妈在对面剥花生,不发一言。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正好是表弟宋皓轩。他低头刷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这排场,我妈这是中彩票了?”
“你妈最近手头不紧?”我随口问了一句。
皓轩头也没抬:“紧啊,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菜价涨得厉害,连排骨都不舍得买。今天倒好,上来就点这么贵的菜。”
这话让我心里泛起了嘀咕。手头紧的人,舍得点茅台?
姑姑站起来,笑着举杯:“今天难得,一家人聚一块儿,都别客气啊。”她顿了一下,“特别是我这大侄子,高卓,平时忙,请都请不来。今天可得好好喝两杯。”
她说完这话,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菜还在往上端,螃蟹、石斑鱼、炖老鹅,一道比一道贵。
姑姑坐在那儿挥着手,眼睛都不眨一下。
服务员上酒的时候,她专门叮嘱:“茅台一人一杯,不够再加。”
我低头剥着花生,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妈凑过来低声说:“你姑姑今天不对劲。”
“我知道。”我把花生壳丢进盘子里,声音压得极低,“看她待会儿要说什么吧。”
一顿饭吃了一半,姑姑开始敬酒。她端着杯子从桌头走到桌尾,人人面前都停一下,说说笑笑,气氛热络得不像她平时的做派。
走到我爸面前,她停得最久端起酒杯,说:“哥,咱们兄妹俩这些年走动少,小时候的事就不提了,这杯酒我敬你。”
我爸没说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只碰了碰唇,把杯子放回桌上。
姑姑笑着也不恼,转身继续往下一桌走。
我盯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个画面哪儿不对劲。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热情?
我跟她这些年,关系算不上好也不算上坏,就是平平淡淡,逢年过节碰到一趟,点点头而已。
皓轩在旁边又嘟囔了一句:“我妈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对我爸都没这么客气过。”
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席间我借口上洗手间,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喂,谁啊?”
“叔,是我,高卓。”我压低声音,“想跟您打听个事。姨奶奶家那块宅基地的征地补偿款,村里是不是已经核定下来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下来了啊。上头通知都贴出来一个多月了,怎么,你不知道?”
我攥紧了手机:“我到哪儿去知道?”
“那钱好像是划到你爸名下了,具体多少,公示栏上写着。你没去看?”
我的心沉了一下:“知道了,叔,谢了啊。”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渐渐凉下来。我明白姑姑为什么请这顿饭了。
02
回到包间的时候,姑姑正在跟几个亲戚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我进来,她眼皮抬了抬:“高卓,去那么久,我都以为你跑了。”
“接了个电话。”我笑着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没再追着问,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注意到桌上那几瓶茅台已经开了两瓶,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酒气。
几个男亲戚脸喝得通红,说话声也大了起来。
姑姑的酒量我一直知道,不行。她平时滴酒不沾,今天却面不改色地跟一圈人碰杯。我心里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酒过三巡,姑姑话头开始往别处拐。
她看了看我爸,语气感慨:“哥,你说咱们小时候,咱妈偏着你,虽然我当时心里不痛快,但也没真的记恨过你。”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没吭声。
姑姑接着说:“那时候咱家穷,咱妈把两间瓦房都给了你。我出嫁那天,就带了一床被子走。”她笑了笑,“一床新缎面被子,那还是咱妈咬咬牙买的。剩下什么也没给我。”
桌上安静下来。几个亲戚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我妈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日子都好过了,还说那些干啥。”
姑姑放下酒杯,语气缓了缓:“是啊,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高卓,你说是不是?老一辈那些事,其实咱们做晚辈的,根本不知道。”
我心里打了个激灵:“姑姑,您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绕弯子。”
她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喝酒喝高兴了,话多点。”
嘴上说没有,她那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有。
我不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
姨奶奶是奶奶的亲妹妹,一辈子没嫁人,无儿无女,住在老家的老宅子里。
她去世前那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住过几次院。
奶奶还在的时候,两个老人相依为命,后来奶奶走了,姨奶奶就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
前年她去世了,我爸妈过去帮忙料理了丧事。
那间老宅子一直空着,没想到上头下来政策,那块地被征收了,补偿款不小。
至于那笔钱怎么分,我爸没跟我说过,我也没有刻意去打听。
但我隐约听说,姑姑对那笔钱有想法。她觉得自己是亲外甥女,凭什么都让长子家得了?这个疙瘩,恐怕在她心里已经结了很久。
今天这顿饭,恐怕就是来解这个疙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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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姑姑又开始给我倒酒。
她端着茅台瓶子,手稳得很,往我杯子里面倒了满满一杯:“高卓,你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现在在外面做事,也混得不差。姑姑敬你一杯。”
“姑姑,我不喝白酒。”我想推掉。
她按住了我的手:“不给姑姑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喝就是得罪人。周围几个亲戚也起哄:“是啊,高卓,喝一杯怕啥。”
我没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酒辣得呛喉咙,我皱了下眉。
姑姑又笑了,拍拍我的手背:“这才是好孩子。”
她坐下的时候,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高卓,你姨奶奶老家那块地,村里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我心里一沉,来了。
“不太清楚。”我装傻,“那些事都是我爸妈在管,我不怎么过问。”
“哦?”姑姑看着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摇头:“真不知道。”
她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告诉我,她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气氛有些微妙起来,我妈在旁边轻轻地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压低声音:“妈,别说话,我心里有数。”
姑姑又坐回主位,跟别的亲戚聊起了别的,好像刚才那个话题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心里直打鼓:她到底想打什么主意?
当面提,还是背后再找我单独说?
不管哪一样,我都不想待下去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姑姑,不好意思,单位领导来电话了,有个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
姑姑脸上的笑僵了僵:“这菜还没上完呢,怎么就走了?”
“实在是要紧事。”我拿起外套往身上套,“您吃好喝好,改天我再来看您。”
姑姑也站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眼神却认真地盯着我:“你这一走,待会儿账谁结啊?”
我也笑了:“姑姑说请客,那自然是姑姑买单。”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姑姑在背后喊了一声:“高卓!过两天我去找你,有话跟你说。”
我脚步没停:“好啊,您来之前提前说一声。”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夹着雨丝扑到我脸上。
我深呼了一口气,那股酒劲才算缓过来。
站在屋檐下,我掏出手机,翻出早上在村委会拍的那张照片,盯了好一会儿。
心里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04
我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我换了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刚放下杯子,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亮着的,正是姑姑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没接,等到铃声响到第七八下的时候,才慢吞吞地拿起来,划开接听键。
姑姑的声音猛地炸出来:“高卓,你怎么不结账就走了?”
我靠在窗边,语气平静:“姑姑,不是您请客吗?”
“我请客是我不假,但你至少该说一声吧?人家都看着呢,你拍拍屁股走人,我这脸上挂得住?”
我没接话,听她继续数落:“你也是在外面做事的人,这点礼数都不懂?有你这样的晚辈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我等她骂完了,才慢慢说了一句:“姑姑,那顿饭的钱,您真掏不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她提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挺纳闷的,您最近不是一直喊手头紧吗?怎么一请客就点茅台,还是好几瓶?”
“你管我钱怎么花!”
“我没管您花钱。”我声音不急不缓,“我就是多嘴问一句。您要是觉得我问得不该,那当我没说。”
她的呼吸声很重,隔着电话都能听得出来。沉默了好几秒,她一字一句地说:“高卓,你这是在给我上眼药。”
“姑姑,我哪敢。”
她冷笑了一声:“行。你是不是觉得你姑姑傻?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我就是想问一句,你躲什么躲?”
我不说话了。
“你姨奶奶家那笔占地补偿款,你心里有数。”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没接话,等了两秒钟,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很快又亮起来,还是她。
我没接。
铃声响了一阵,停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高卓,你姑姑刚才打电话来,说你挂她电话?你们怎么弄的?”
“妈,没事。”我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事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我妈叹了口气:“你姑姑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较起真来……”
“她较真就较真吧。”我说,“我等着她来找我。”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我走过去拧紧,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屋睡觉了,但那一夜没睡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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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爸打了个电话来。
他的声音听着有点沙哑:“高卓,你昨天是不是跟你姑姑闹翻了?”
“没有吧。”我说,“就是她说我不结账就走了,我挂了电话。”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姑姑……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不痛快。”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叹了口气,“当年分家的事,她记恨我到现在。她总觉得我拿了家里最好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其实那两间瓦房也不值几个钱,我后来翻修,又搭进去了不少。”
我没有说话,听我爸继续说:“当时你奶奶也难,手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东西给你姑姑。那床被子,还是她借钱买的。”
“姑姑出嫁的时候,那床被子她拿走了吗?”我问。
“拿走了。”我爸停顿了一下,“但出门以后,她当场就把被子往路边一放,说‘我就值一床被子?’后来还是我追出去捡回来的。”
我听了一阵心酸。这个画面,活生生地立在我眼前。
我爸又说:“你姑姑那个人,表面上看精明得很,其实心里头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她。当年你奶奶偏心,她怪了这么多年,说到底就是因为没想通:凭什么儿子分家产,女儿分一床被子?”
“那姨奶奶的补偿款呢?”我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那笔钱是打到我卡上了,跟你姑姑没关系。但她的意思,是想让我分一半给她。”
“她亲口跟您说的?”
“前天说的。她说她当年给姨奶奶垫过三万块钱的医药费,我一直没还她。所以补偿款下来,她应该拿大头。”
“您还她了吗?”
我爸叹了口气:“她说垫了三万,其实这事根本对不上。”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当年你姨奶奶住院,是你爸去结的账,压根没有让你姑姑出过钱。”
“但是姑姑认定了她垫了钱。”我说。
“她认定她的,事实是事实。”我爸语气有些疲惫,“你要是有什么证据,就拿出去给她看。没有就算了。”
我心里一动:“妈,家里有没有当年姨奶奶住院的票据?”
我妈想了想:“倒是有个纸盒子,你爸把那些老票据都收着呢。我去翻翻。”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姑姑说垫了三万块钱这件事,我妈说没有。可姑姑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不像在撒谎。要么是她记错了,要么是有人跟她说了不一样的话。
但她认定的事,很难改。
06
两天后,姑姑来了。
她真来了,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电话。我吃完午饭正在洗碗,听见门铃响,打开门,她就站在门口,提着一兜水果。
“姑姑。”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打量了一眼我的屋子:“你这房子收拾得还挺干净。”
“您喝水吗?”我拿了个杯子。
“不用了。”她摆摆手,“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正事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
姑姑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心里明白,姑姑就直说了。你姨奶奶家那块地,补偿款下来了,数目不小。这钱怎么分,按理说,得有个说道。”
“姑姑觉得应该怎么分?”
她看着我,语气缓了缓:“当年你姨奶奶住院,医药费我垫了三万。这些年过去了,她人也没了,我也没地方要去。但那块地的补偿款下来,我寻思着,至少得把我垫的那三万分给我吧?”
我看着她:“姑姑,您确定是您垫的?”
“怎么不是?”她掏手机,“我这有票据。”
她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住院费的收据,上面确实写着姨奶奶的名字,金额三万,日期对得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姑姑,您这票据是真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不就得了,你看我没冤枉你们吧?”
我不紧不慢地放下手机,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姑姑,您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