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盏灯昏黄,我借着酒劲,一把拉住了林晨曦的胳膊。
她回头,我低头就亲了上去。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狠狠把我推开,咬牙骂了一句:“程智宸,你不知耻!”那几个字像针扎进耳朵。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被张允儿拖出饭店,脑子里嗡嗡响。
我恨不得那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可命运比我想象中刻薄。
第二天,我推开新公司的玻璃门,迎面撞上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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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聚会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
毕业快一年,工作一直没着落,班群里天天有人嚷嚷着聚一聚,我连搭话都没搭。去了干什么?听别人吹牛,看别人风光?给自己找不痛快。
张允儿打电话来骂我:“程智宸,你还是不是个爷们?组织一次容易吗,你再磨叽我就跟你绝交。”
我拗不过她,只能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
临出门,我爸还在客厅里叮嘱了一句:“实习那事已经托人给你说了,下周就报到,别再去喝酒惹事。”我嘴上应着,心里正烦着,拎了外套就出了门。
饭店选在城东一家老酒楼。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人换了新车,有人混上了部门主管,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聊生意聊房子,烟气混着菜香,热闹得让人有点恍惚。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倒了杯茶,闷头听他们扯。
张允儿坐在我旁边,捅了捅我胳膊:“你看见没有?林晨曦也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瞧见林晨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低着头翻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别在耳后,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张允儿笑我:“怎么着,魂又飞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瞎说。”
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林晨曦是全院出了名的高冷校花。
她不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亲近。
课间别的女生聚在一块儿聊天,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
男生们私底下给她起外号,叫冰山,但没几个人敢真上前搭话。
我那时候算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一类,远远看着就好,绝不敢靠近。
谁能想到,这个保持得干干净净的距离,最后被我自个儿亲手毁了。
酒过三巡,包厢里气氛起来了。
几个男生轮着敬酒,一个叫许俊雅的同学拎着半瓶白酒走到林晨曦面前,笑嘻嘻地说:“晨曦,大家都喝了,你也来点儿呗。”
林晨曦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了。”
许俊雅脸上有点挂不住,嘿了一声:“这么不给面子?”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我想起大学时候也有男生这么堵着她,那会儿她一言不发,抱着书包起身就走。
可今天不一样,许俊雅腿一伸把路堵了一半,端着酒杯不肯走。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要说没有一点儿出手的想法,那是骗人的。
可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敢出头的性格。
正纠结着,张允儿抢先开了口:“人家不想喝就别劝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许俊雅这才悻悻地走了。林晨曦朝张允儿点了下头。我看了张允儿一眼,她白了我一眼:“光看不顶用。”
后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今天聚会难得,必须不醉不归。
我本来就闷,一个人灌了不少啤酒,脑子很快就不转了。
也记不清是哪一轮喝的,只知道后头有人拽着我的胳膊,把一杯白酒塞进我手里,说程智宸你不行了?
是男人就干了。
我心里那点憋屈劲儿被激起来了,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酒灌下去,眼前的灯光开始发花。包厢里的笑声和人影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扶着墙,脚步发飘,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走廊不长,灯光昏黄,脚步声乱七八糟地响着。
林晨曦走在最后面,低头在包里翻手机。大概是在找车钥匙,翻了半天没翻着,就停在走廊边上。
我看到她的侧脸,脑子里莫名闪过大学时候的一些画面。
图书馆门口,她抱着一摞书从台阶上下来,初冬的日光落在她肩膀上。
我跟在后面,想追上去打个招呼,最终还是没有。
不知是哪种闷劲儿在作怪,我松开扶着墙的手,朝她走了过去。
我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低头亲了上去。嘴唇碰到她嘴角的那一瞬间,我浑身一麻,像是被电打了一下。
然后我就被狠狠推开了。
林晨曦的力气比我预想的大得多,我踉跄着撞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发着抖,咬了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程智宸,你不知耻!”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酒醒了一半。
包厢门口探出好几颗脑袋,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还有人掏出手机想拍。我靠着墙,想解释,嘴里像灌了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允儿冲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你疯了你!赶紧走!”
我被她一路拖出饭店门口,塞进出租车后座。车门一关,我整个人瘫在后座上,脑子里嗡嗡地响。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
手机响了,张允儿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她爸是谁吗?鼎盛科技的股东。你下周要去实习的那家公司,就是鼎盛科技。”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层冷汗,酒醒了大半。
02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上推开鼎盛科技玻璃门时,手心发凉的程度。
面试的时候我来过一次,当时觉得办公楼气派,落地窗擦得锃亮,走廊里光线充足。可那天不一样,我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发虚。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我的报到单,指了指楼上:“内容部在九楼,电梯上去左转。”我谢了她,转身朝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
里头站着一个人,黑色西装,长发挽起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手里的手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林晨曦。脚底下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喉咙发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要不要解释昨晚的事?
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喝多了”?
可她那眼神明摆着告诉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电梯里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我硬着头皮挤进去,站在她斜后方,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发呆。
九楼到了,门一开,我正要迈脚,她伸手按住电梯门:“你跟我来。”
两个部门的人正往里走,都回头看了一眼。我硬着头皮跟在后面,穿过走廊,进了她办公室。
她反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整个屋子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我:“程智宸,你先坐。”
我哪里坐得下?站在那里,手心冒汗,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屋外的声音隔着玻璃模模糊糊地传来,同事们有人探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没提昨晚那桩事,也没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实习期的第一个任务,三天时间,把鼎盛内容线客户的产品需求报告做完。这家公司的老板脾气大,合同快到期了,续签一直谈不下来。你要是摸不清楚客户底细,后面的谈判全得黄。”
我低头翻了翻那份资料,只觉得一页比一页厚。我抬头想说话,她已经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了。我站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
末了,她头也没抬地说:“做完,以前的事我不追究。做不完,你自己走人。”
我咬了咬牙,把那叠资料抱在怀里,退出了办公室。出了门才发现自己脸色应该不怎么好看,迎面过来的赵峰多看了我两眼,笑着说:“新来的?”
我点点头。
赵峰往我身后的办公室努了努嘴:“小心点。林总上任第一天就开了个老员工。看着年轻,厉害着呢。”
我捏着那摞资料走回工位,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三天,一份行业调研报告,还不让联系原客户对接人。她这是在给我穿小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像。她要真想整我,何必费这个工夫?直接在实习考核表上写个不合格就完事了。她把任务交给我,我摸不透她的意思。
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她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看到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我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晚的事,我确实做错了。可她骂我的那句话,至今还像一根刺插在胸口。我欠她一个正式的道歉,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回到工位,我翻开那摞资料,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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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这事儿说来轻巧,做起来真不是人干的。
头天晚上我翻了两遍调研需求,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份报告要的不仅仅是整理资料,还得摸清客户公司真实的运营数据、合同意向,甚至连决策人的背景都得摸一遍。
这哪是实习生能搞定的活儿?
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难的事越不肯撒手。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地址去找那家客户公司,前台说什么也不放我进门。
我打电话回公司问,那客户经理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鼎盛派个实习生过来?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活儿的难处不光是找数据。
林晨曦是故意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
心里那股气堵在胸口,偏偏又没法发作。
当天下午我在客户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换了两趟公交,跑了几个区的门店看他们产品铺货情况。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蹲在小区门口啃了个干面包,满脑子都是她当初说话的样子:做完,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我倒不是怕她追究。我就是想看看,真做完的时候,她能说点什么。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第四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报告交到她桌上。
她翻了翻,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两遍。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放下报告,说了两个字:“还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她这副态度,夸和不夸根本没区别。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她接起来,脸色略微变了一下:“好,我知道了。”放下电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客户方老板看了你的报告,说今天下午想见你一面。”
我一愣:“见我?”
“他说,这报告要是实习生写的,那鼎盛还有点诚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反正心里的滋味怪怪的。
下午见完客户,老板姓许,五十多岁,脾气确实大,但人也爽快。
见面头一句话就是:“这份报告,你写的?”我有点忐忑地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笑了:“行。比你们那个区域经理靠谱。”
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签完意向书回到公司,心里还挺美。
刚走进办公室,赵峰就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神秘:“小林总今天在例会上可没提你一个字。不过我看出来了,她脸色没前两天那么难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喜是忧。
快下班的时候,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刚好碰见她从会议室出来。
她手里抱着文件,路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你爸跟萧总认识。你最好搞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能进这家公司。”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抱着文件走远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
茶水间里开着窗,风灌进来,我端着一杯凉水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总是谁?我爸怎么会认识他?跟她林晨曦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从那天起,慢慢拐了个弯。
04
回到住的地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总萧总,萧总到底是哪个萧总?
我打电话给我爸,没敢直接问,就问了一句“你认识鼎盛科技的人?”我爸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熟。就是以前生意上有过几顿饭,你好好上班。”然后就挂了。
我爸一辈子就是这个毛病,不想说的事情,你撬不开他的嘴。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由头请曹江华吃饭。
曹江华是公司人事部的老人,在这儿干了十几年,消息灵通,嘴也碎,好酒。
两杯白酒下肚,话就多了。
我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曹哥,咱们公司以前是不是还有别的老总?我怎么听人提过什么林总?”
曹江华放下酒杯,眼睛眯起来:“你说林长盛?”
我心里一紧,面上装作随意:“哪个林长盛?”
曹江华摆了摆手:“老黄历了,别问。”
我更不肯放过他:“我就好奇问问,又不往外说。”
曹江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当年这公司不是萧总一个人说了算的,林长盛是联合创始人,拢共有三成多股份。七年前,老林突发脑溢血,倒下去了。这一倒,公司就再也没有姓林的发言权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么突然?”
“可不是。”曹江华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嚼,“那会儿账上还有一笔钱,走的是萧总的私账,后来就没人提了。”
“多少?”我问。
曹江华摆摆手:“记不清了,好像一百多万。”
他说得轻飘飘的,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林长盛,林晨曦……她七年前突然变得沉默寡言,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我回忆起大四那年,林晨曦请了一个月假,回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
以前虽然也高冷,但偶尔还会跟人说几句话。
后来她连话都很少说了,见谁都绕开走,像是把自己缩在一层壳里。
我当时以为她是失恋,心里还有点高兴,想着终于有机会了。
可那会儿她连让我靠近的机会都没给。
直到毕业,我也没能跟她说上一句正经话。
原来人家是家里出了事。我还在那里做白日梦。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说不出的难受。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档案室,看到门虚掩着,里面旧文件堆得到处都是。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老档案柜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纸箱,里头都是些旧的公司材料。
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文件夹,封面发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打开一眼就愣住了。上面写着“鼎盛科技股东出资及股权变动记录”。翻开第一页,林长盛的名字赫赫在目。
正要仔细往下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猛地回头,赵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叠文件上,脸色不太好。
“我、我查点资料。”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赵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说完,他把文件夹从我手里抽走,放回箱子里,用脚踢了踢箱子:“干活去吧。”
我被他推出档案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那本文件夹里,分明写着林长盛名下股份的转让日期。就是在他脑溢血住院之后的第三天。一个躺在床上不能说话的人,怎么签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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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工位后,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赵峰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可是知道得再多,能有我那天晚上丢人多吗?想到这里,我竟有些无所谓了。
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光。
我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才站起身,又朝档案室走去。
这一次门没锁,老式的球形锁,轻轻一拧就开了。
我翻出那个纸箱,从最底下抽出那份股权变动记录,拍了十几张照片。
正要收手机,手指碰到底下压着的一个硬壳笔记本。
那本子很旧,墨绿色的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封面,第一页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林长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本子里头密密麻麻记着一些账目往来,日期、金额、收款人。
笔迹看着有些吃力,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工整。
往后翻到第三十几页,我看到一行字:“3月15日,萧总经手,壹佰贰拾万。备注:代付合作款。”
日期和金额,跟曹江华说的对上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浑身一僵,回头,林晨曦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包,看起来像是已经走了又折回来的。
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笔记本上,脸上那点冷淡全没了,眼神里头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她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她走进来,回手把档案室的门带上了,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到了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一本笔记本,你爸的。”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还有呢?”
“账目记录。有笔一百二十万的转账,你爸写的是萧总的私账。”
林晨曦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手指捏着肩上的包带,捏得手背青筋都浮起来。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机,解了锁,递到我面前:“你听听。”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日期显示是七年前的3月14日晚上。她按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听着像萧涛,另外一个声音很陌生,语速很快,带着点南方口音:“林长盛明天去上海出差,路上动手。你人在中途等他,手续你办,钱我转你账上。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他一出事,签字的路径自然会转到你这边。”
萧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有几成把握?”
“七成。”
“够用了。”
录音很短,就这几句。放完之后,档案室里安静得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见。我拿着她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你拿着这个录音,七年了?”
她点了点头:“从我爸病倒以后,我一直在找那笔钱的记录。但是我一个人,找不到。”她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看着我,“我那天在同学聚会上看到你,后来听说你要来鼎盛实习。你爸程赞,跟萧涛是老熟人。”
我一愣:“你那天去同学聚会,不是为了同学,是为了我?”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仿佛烫得烧手。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攥了攥那本笔记本:“还能怎么办?跟他干到底。”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好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
06
那晚我和林晨曦在档案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们谁也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道灰白的光影。
她把录音放了两遍,我把笔记本拍下来的照片翻给她看。
两样东西对在一起,事情的轮廓终于清晰了。
七年前3月14日晚上,萧涛安排人在半路上堵林长盛。
第二天林长盛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手头所有签字的权限一夜之间腾空。
那笔一百二十万的“代付合作款”,从公司账户走到萧涛的私账里,成了堵人嘴的好处。
林晨曦靠在文件柜旁边,声音有点飘:“我爸第二天早上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妈吓得连句话都问不出来。公司后来派人来家里,拿了一份签着他名字的股权转让协议,说他自己签的,要退出董事会。人躺在床上,谁能对质?”
我说不出话来。一个人被做局做到这个地步,连喊冤的机会都不给留。这七年她一个人揣着这段录音,该是什么滋味?
我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要在董事会上把这件事拿出来。”
我以为这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可第二天,走廊里就开始有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了。
赵峰把我叫到一边,脸色很难看:“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我没说话。赵峰叹了口气:“萧总那边已经过问了。说你实习期表现不好,昨天下午就让HR准备办离职手续了。你自己保重吧。”我心里一沉。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萧涛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脸上挂着笑,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程智宸,对吧?”
我站起来:“萧总。”
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听说你最近在公司翻了不少老东西。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路还长,走歪了不好。”他笑了笑,“这样吧,既然实习期表现不达标,那就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会议室里静得出奇。
十几个人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赵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手里攥着手机,录音就在里面。
可我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拿出来就什么都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晨曦走了进来,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径直走到萧涛面前,目光平静:“萧总,程智宸的事,应该由我来决定。”
萧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
“他是我手底下的人。”林晨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什么问题,冲我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萧涛。萧涛盯着她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你倒是护得紧。”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说:“年轻人,做事之前想想后果。”
门被他带上,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跟着颤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看着林晨曦,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快到下班时,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赵峰跟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她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没接话。
赵峰摇摇头:“林总这是拿自己的工位在赌。”
我手里攥着杯子,手心微凉。窗外晚霞烧得正烈,红通通地铺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栋楼都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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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事会那天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会冒冷汗。
早上七点,我和林晨曦提前到了公司,在二十三楼大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碰了头。
她穿了套深色正装,手里拎着牛皮纸袋,看到我只是点了下头。
我问她:“你怕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怕能解决问题?”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说实话,我那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但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一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九点半,董事会正式开始。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萧涛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翻了翻面前的资料,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我:“按照公司规定,董事会议程没有实习生参加的份。”他把茶杯放下,“你先出去。”
我坐着没动。萧涛的脸色沉下来:“程智宸,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林晨曦站了起来:“萧总,各位董事。今天这个会,内容跟程智宸有关,也跟他手里的东西有关。我希望他能待在这里。”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几个董事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萧涛脸色铁青。
林晨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我父亲林长盛,七年前是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她顿了顿,“他脑溢血住院后的第三天,有人拿着一份他签了字的股权转让协议进了董事会。我爸当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连话都没法说。这份字,是在什么时候签的?是谁签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嗡嗡响着,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
萧涛站起来:“林晨曦,你要是再胡闹,我叫保安了。”
林晨曦不为所动,从手机里播放了一段录音。
萧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明天动手,你人在中途等他。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他一出事,签字路径自然会转到你这边。”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萧涛。萧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节死死地攥着茶杯:“这是伪造的!你们这是诬陷!”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原件放在会议桌上,翻开那一页:“这是林长盛先生的账本。里头记载着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去向,收款方是萧总的个人账户。时间就在林总出事的第二天。”
萧涛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实习生,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我作证。”
赵峰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他站在那里,嘴唇有些发白,手扶着门框,声音有点抖:“那会儿我负责财务审批。那笔钱确实走的是萧总的私账,单据不合规,我提了两次,都被压下来了。”
萧涛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峰:“赵峰,你疯了?”
赵峰迎着萧涛的目光站定:“萧总,这七年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今天当着各位董事的面,我得说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萧涛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一只手撑着桌面,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几位董事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年长的清了清嗓子:“表决吧。”
投票结果出来了。七票赞成,一票反对。萧涛退出董事会,接受审计调查。
散会之后,人们一个个走出会议室,最后只留下我和林晨曦站在长长的桌子旁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怕她哭,也怕她不哭。
08
我原以为,萧涛退出董事会,事情就算结束了。
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第二天一到公司,曹江华就拉住我:“出事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压低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