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下着雨。
罗永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媳妇,你可别被骗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微信,喉咙发紧。
程星宇,我十年没见的儿子,发来一句:“妈,我想见您一面。就吃顿饭。”老罗声音发沉:“他爸得了尿毒症,这时候找你,能有什么好事儿?”我嘴唇哆嗦,说出那句让自己都意外的话:“哪怕是洪水猛兽,我也得看一眼我儿子。”雨敲在铁皮棚顶上,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撞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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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蹲在摊子后头洗蒸笼。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当回事,继续擦笼屉上的油渍。又震了一下。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来一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妈,我是星宇。我想见您一面。”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指头僵在那儿,半天动不了。
程星宇。
这个名字我十年没敢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那条微信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真是他。
我蹲在原地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蒸笼上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掏出来,点开那条微信,想回一个字,打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站那儿干嘛呢?”
罗永福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棉袄,头发乱七八糟的。
他看我蹲在灶台边不动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摁灭,说不小心划到手了。
老罗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进屋去了。
我坐回小板凳上,心口还突突地跳。
十年了。整整十年。
程星宇今年应该二十八了。
我记得他小时候挑食,不爱吃葱花,每次包饺子都得单独给他包一锅不带葱的。
他瘦,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但跑起来快,学校运动会短跑年年拿奖。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进了屋,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皮箱。
箱子角上磨得发了白,锁扣也生锈了。
我打开锁,最上面压着一件灰色旧毛衣,那是给程星宇织的,没织完,剩一只袖子。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件毛衣拿出来,底下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里头是张照片,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程星宇还小,七岁还是八岁,穿着白背心短裤,正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是那年他过生日,我带他去照相馆拍的。
照完相他还闹着要吃冰棍,我给他买了一根五分钱的绿豆冰棍。
他舔一口,举到我嘴边:“妈,你也尝一口。”
我眼前模糊了。
“这么晚还不睡?”
罗永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赶紧把照片塞进布包里,抹了一把脸。
老罗没走近,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没问那是什么,就说一句:“早点睡吧,明儿还得起。”
我把箱子推回床底,关了灯。
可哪还睡得着。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我想起那年法院门口,程星宇站在台阶上,朝我吼:“妈!你走了就别回来!我恨你!”
那年他十七岁,声音已经开始变粗。他旁边站着他爸,牵着小儿子程志远。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头也没回地走了。包里就装着几件衣裳和半包没吃完的榨菜。
十年了。我没见过他们兄弟俩一面。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四点起来和面。
罗永福比我先起,已经把三轮车推出来,油箱也加满了。
他在摊子上帮我把桌子凳子摆好,闷头干了一早上活,一句话没多说。
中午收了摊,我把那碗剩面条热了热,坐厨房里扒拉。手机就放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终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
那一个字,让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是我。我是星宇。”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抖,“我……我想请您吃顿饭,您方便吗?”
我使劲捂着嘴,不敢出声。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又说:“没有别的事,我就想看看您。您要是忙……”
“不忙。”
我赶紧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说我不忙,你定地方吧。
他顿了顿,说周四中午,老佟家饺子馆,您知道那地方不?
我说知道。
他说那我等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愣了好半天。窗外阳光白晃晃的。老佟家饺子馆,那是程星宇小时候我带他去吃过饭的地方。饺子馆还在,还叫那个名儿。
他记着。
他记着那个地方。
晚上罗永福收车回来,我正蹲在灶台前择韭菜。他换了鞋,没进屋,先站到厨房门口看着我。我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你今天打电话了吧。”
我没抬头,手也没停。他又说:“我搁你手机里看见了,那个号码。”
我嗯了一声,说:“他约我周四吃饭。”
罗永福半天没吱声。
我看得见他鞋尖在地上碾来碾去。
半晌,他开口了:“刘玉霞,你听我说。我不是拦你见儿子。可你想想,十年没动静,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来找你。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我手里的韭菜停住了。他说:“我有个老伙计在医院跑救护车,你要信得过,我先去给他摸个底。”
我放下韭菜,抬头看着他。
老罗站在厨房门口,灯光把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
说实话,我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我嫁给他八年了,这人心粗话少,平时万事不挂心,就是闷头干活。
“罗永福,”我说,“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他没接话。半天,闷声道:“我打听了。程永寿在市一院做透析,尿毒症晚期。肾源排了好几个月了,一直等不上。”
我手里的韭菜根掉在了地上。
“你就是知道了他得这病,还要往火坑里走?”他声音发沉,“媳妇,你可别被骗了!”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哗啦哗啦地响。
我蹲在那儿,目光发直地看着地面上那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我有太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突然,我站起来,拍拍手,平静地看他一眼:“他是我儿子。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赴这一顿饭。”说完,转身走进里屋,将门关上。
我靠在门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02
周四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就是闷。
我前一夜几乎没合眼。
翻来覆去,天没亮就起来,翻箱倒柜找衣裳。
最后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肩膀处洗得有些泛白。
对着镜子照了照,鬓角的白发有些刺眼。
那天早上,我在菜摊子上心不在焉地称错了两回秤,被老大娘唠叨了,才回过神来,连声道着歉。
罗永福在边上,帮着把装好的菜递过去。
等我忙完了,他忽然开口说:“中午我送你去。”
我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他没多说,就那么道:“饺子馆离这儿好几里地,你骑车我不放心。”
我没拒绝。
中午十一点,我坐上罗永福的三轮车。
他前些天洗了车斗,垫了块干净的麻袋片。
车子一路突突突地开,风吹得我鬓角的白发有些扑在脸上。
我攥着膝盖上的布包,里头是一个红包,红包里装着两千块钱。
是我头天晚上翻出来的。
不是给他,是想给他媳妇的见面礼。
也不知道他成家了没有。
车子停在老佟家饺子馆门口。
门脸还是老样子,蓝底白字的招牌,边上那块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
我下了车,腿有点软,站定了,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他。
他高了,壮了,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臂。
我站在那儿看他,他也看我。
我印象里的那个半大小子,如今已经是个大人的模样。
他的轮廓成熟了,鼻梁更加挺直,眉眼的模样里能看出他小时候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
罗永福咳了一声,上前一步:“进屋吧。”
程星宇如梦方醒,赶紧侧身让路:“妈,您请。罗叔,您也请。”
我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进了门。
这里面不大,五张桌子,靠墙摆着。
他订的是靠里那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小菜:糖醋排骨、酱牛肉、凉拌木耳、拍黄瓜。
我望着那碟糖醋排骨,眼眶一热,又赶紧忍住。
“妈,您坐。”程星宇拉开椅子,等我坐好,才在他对面坐下。罗永福坐在我旁边。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我面前,一杯放罗永福面前。
我看着他。他比他爸年轻的时候高,也壮,眉眼却不像。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赶紧压下去。
“妈,您尝尝这个。”程星宇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我记得您以前爱吃这个。”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咸淡正好,嚼着嚼着,鼻子就有点发酸。
他记得,他还记得我爱吃酱牛肉。
那都是他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一个月才买一次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给他的碗里多留几片。
“也吃块排骨。”罗永福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聊家常,“我记得志远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我筷子一抖。
程星宇的脸也微微僵了一下。
程志远,我那可怜的小儿子,早就没了。
这张桌子上的三个人,谁都没再提起过他的名字。
饭桌上的沉默维持了好一会儿,正当我准备开口打破这片沉寂时,程星宇却放下了筷子。
他从座位旁拿起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郑重地推到我面前:“妈,这个,您先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罗永福一眼。罗永福没看那个文件袋,他在看程星宇的脸。
我打开文件袋的口子,抽出来一张纸。
纸上的内容我看了半天才明白。
是一份房产通知单。
那套房子的地址,是程家以前住的老院子。
通知单上写着,这一片要拆迁了,补偿事宜请产权人前往指定地点协商办理。
而在产权人姓名那一栏,白纸黑字,打印着三个字:刘玉霞。
我愣住了。
“这套房子,怎么会在我的名下?”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那房子是程永寿当年的婚房,是他爹留下的老宅。
离婚的时候,我净身出户,连一床棉被都没带走。
“当年您离婚,爸……程永寿他没让您签字过户。”程星宇低着头,“房产证上从来都是您的名字。”
我攥着那张纸,指甲微微泛白。
十年了。
那房子里有我嫁进程家后流过的泪,有我怀里抱着程志远看病苦熬的夜。
我一直以为,那房子里的一切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可它竟然是,我的名字。
“妈,这套房子马上要拆了,”程星宇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我想着,这上面是您的名字,应该由您来办。”
“那钱呢?按理说补偿款数目不小。”罗永福的目光直接问道。
程星宇没有回避:“补偿款,是打在产权人名下的账户里的。”说完他看看我,又补了一句:“您放心,这套房子,程永寿说了不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连“爸”都不叫了,直接叫“程永寿”。
“星宇,”我放下那张纸,看着他,“你告诉妈,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程星宇的筷子停了一下。片刻后,他笑了笑:“主要想着,这事儿得让您知道。我坐这儿,看着您笑,比什么都强。”
他低下头去。那一瞬间,我从他垂下的侧脸上,捕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躲闪。饭桌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罗永福忽然开口:“小程,你前两天就来订过桌了吧?”
程星宇一怔:“罗叔,您怎么知道?”
罗永福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进来的路上,你管那个端菜的服务员叫刘叔。你跟他挺熟啊。”程星宇又怔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
罗永福端着茶碗,又补了一句:“你爸平时跟你联系多吗?”
程星宇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罗叔,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他看着罗永福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重:“但我来找我妈,跟程永寿没有关系。”
我坐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已经褪去青涩的脸。他小时候撒谎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摸鼻子。现在他没有。可他也没有看我。
那顿饭,我吃了两个饺子,喝了一碗汤。剩下的一桌子菜,谁都没怎么动。
出了门,程星宇送到门口,说要打车送我们回去。
罗永福摆了摆手:“三轮车在外头,不熄火的。”程星宇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裤缝两侧。
“妈。”他喊了我一声,“您……好好保重身体。”
我说:“哎。”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坐在堂屋里,又看了一遍那张拆迁通知单。
罗永福在院子里洗三轮车,水流哗哗地响。
他洗到一半,突然把水龙头关了,走了进来,坐在对面,闷着头,半晌道:“我跟你实话说吧。我找到程永寿那辆登记换肾的记录了,家属签字栏,是程星宇签的。”
我手上的通知单轻轻抖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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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
梦见程志远。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躺在我怀里,脸烧得通红。
他喊我,妈,我疼。
我用嘴唇去贴他的额头,滚烫。
那时候我已经跟程永寿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我只能每隔几天去前夫家看小儿子一次,每次都带点水果罐头,或者托人买一些止疼片备着。
可后来程志远的病越来越重,我那点钱根本不够用。
最后一次去医院看他,他两只小胳膊扎满了针眼。他见了我就哭,说妈我不打针了,我想回家。
我哄他,说志远乖,打完这几针,妈就带你回家。他就真的不哭了,还朝我笑。
那是他最后一次朝我笑。
第三天凌晨,程永寿给我打电话,说志远不行了。
等我赶到医院,孩子已经蒙上了白布。
程永寿站在走廊里,眼眶通红,跟胡娥站在一起。
胡娥当时肚里正怀着孩子。
我看见她扶着程永寿的胳膊,挺着肚子,那副模样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抱着程志远冰凉的身体,哭得喘不上气。
程星宇站在病房门口,白着脸看着这一切。
那年他十五岁,已经比他爸高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走。”他说,“你走!”
我后来才知道,胡娥告诉他,是我“克”死了程志远。
是我没本事,没用,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保不住,还净身出户跑了。
她从他十几岁起就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扎了这么许多年。
当时我没法抗辩什么。
那几年我确实太苦了,连自己都顾不上,更顾不上他。
我走了以后,程志远的药是程永寿在管。
我不知道的是,他交给医院的钱,远不够孩子应当得到的治疗。
这些,都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旁敲侧击从医院的老护士嘴里听到的。
我从梦里醒来时,后背全是汗。
罗永福的胳膊搭在我腰上,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我侧过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见他鬓角露出的白发。
他老了。
我屈起腿,把脸埋进了膝头。
第二天我没出摊。
罗永福也没问,自己开着三轮车去进了货,半晌午就回来了。
他从外头带回来一兜橘子,放我面前。
我没说话,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没接,闷声道:“你还是想去?”
我没回答他的话:“我昨晚梦见志远了。又瘦又小,还是那副模样,跟我说他疼。后来他转身往一条很黑很暗的巷子里跑,我怎么也追不上……我醒来的时候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
罗永福没有吱声。过了好半天,他说:“那配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愣,抬头看他。
罗永福坐在那儿,眼角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沟壑一样。
他缓缓开口:“我昨天下午去医院走了一趟,把情况摸清了。程永寿现在躺在病床上,等肾源排到。他老婆胡娥跑前跑后没停过,但医院的人说,都几个月了,还没信儿。”
我攥着手里的半瓣橘子,汁水透进指甲缝里。
“程星宇那天在饭桌上说,他来找你,跟他爸没关系。”罗永福的声音沉沉的,“我当时不信。现在我告诉你,他确实是这么做的。可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胡娥到处放话,说星宇这孩子不孝顺,自己亲爹躺在医院里,连个肾都不愿意捐。”
“那……”我喉咙干涩,“他不愿意捐?”
“不是不愿意。医院的人说得明白,程星宇跟他爸配型过,不匹配。”罗永福抬起头来,“他验过好几次了,没有一次能配上,白挨了好几针。”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不匹配……亲父子,怎么会不匹配?”
罗永福看着我,没说话。他那个眼神让我的心沉了一下。他从来不撒谎,可他不说话的时候,那眼神就是最重的话。
“刘玉霞,”他总算开了口,“你听我说。星宇这孩子,可能不是你前夫的。这是一条线索。可我打听这套事,不是想让你去认亲。我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别一头扎进去,被人拿捏了还不自知。你现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但老话说,先弄清这顿饭是怎么回事,你才能吃得不硌牙。”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橘子已经被攥烂了。汁水沿着指缝,一滴滴地落在裤腿上。
当天下午,我给程星宇打了个电话。
他说他不方便开太久的手机,因为下午在医院陪床。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他:“星宇,你老实告诉我。你爸的病,到了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妈,您别管了。这事跟您没关系。”
“你跟我说实话。”我又说了一遍。
程星宇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医生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我握着手机,站在堂屋门口,一阵风过来,吹得门帘扑棱棱响。
那风不大,可我愣是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屋里,对罗永福说:“送我去一趟医院吧。”
他望着我,好半天没有动。
我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你要是去了,人家来一句,你当年不是净身出户吗,现在跑回来做什么?你受得住吗?”
我抽回手,声音平静:“受过都受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04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十一楼,肾内科。
罗永福把车停在停车场,跟我说他在楼下等着。
我点了点头,自己坐电梯上了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下午的日光白晃晃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晒不热那一片冷清。
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住了。
门开着半扇。
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两颊凹陷下去。
嘴上戴着氧气罩,旁边一台机器嗡嗡地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永寿。那个当年把我逼到绝路上的男人,如今瘦成了一把骨头。
胡娥坐在床边,正往一只碗里盛粥。
她看见了我,手上的动作一僵,然后慢慢放下碗。
她走出来,倚着门框打量了我一眼。
十年没见,她胖了,脸颊上的肉坠下来,眼角皱纹很深。
“刘玉霞,”她声音不高不低,“你来啦。”
“我来看看星宇。”我说。
“星宇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你既然来了,有些话我也想跟你说清楚。”
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步梯间。
门一关,走廊里的灯光斜斜地打在墙角,楼梯间里泛着昏暗的黄色。
她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程永寿这病,你也看见了。他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但现在人躺在那儿了,我不说那些了。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做个配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说,凭什么。就凭他是你两个孩子的爹。”她顿了顿,“就凭他当年没让你签什么婚内债务的协议,你才干干净净地过了这十年。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他也算是留了一手,没把事做绝。”
我没接她的话。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话你说出来会怨我。但他现在那条命,就这么吊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肾源。星宇每天在这儿守着他,人都快熬垮了。你就算不看他,你也心疼心疼你儿子。”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步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一片安静。
我站在那昏暗的楼梯间里,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那句话。
他说他留了一手,没做绝。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当年他逼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我是恨得牙痒痒的。
可我更知道,我没有办法看着程星宇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扶着栏杆站起来,推开步梯间的门。程星宇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包子。他看见我,愣住了。
他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他把东西放在旁边椅子上,走近两步,看着我的脸:“你是不是……来看程永寿的?”
我没说话,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声音跟着紧起来:“是不是胡娥跟你说啥了?妈,您别听她的。您赶紧走吧,这儿不是您呆的地方。”
“你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
程星宇站在那儿,表情僵了一下。片刻后,他低下头:“妈……您别管了。”
“星宇。”我上前一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妈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做过配型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做了。不匹配。”
“做几次了?”
“……三次。”
我的手在他胳膊上攥紧了。
三次。
他生生地去挨了三次配型的针,一根长针扎进肉里,抽骨髓那样,疼得要命的事,他做了一回又一回。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哽了半天,才说:“星宇,你老实跟妈说。你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这件事赶紧了结?”
程星宇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他说:“我想让他活。就因为他是我爸。”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可他要是活不成,我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他抬起眼,眼里有血丝:“妈,我不是不孝子。可我真的做不到把肾给他。我心里有道坎,这道坎我过不去。”
程星宇没有再往下说。
可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眼睛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我没看懂他的眼神。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他不是不爱他爸。
他是过不去那道坎。
程永寿这些年对程星宇的态度,说不上坏,但也绝称不上好。
他从不打骂他,却总是疏远他,冷淡他。
小时候程星宇考了满分兴冲冲拿给他看,他只“嗯”一声就完了。
程星宇在学校被同学打了,他从来没去学校说过一句话。
程星宇长这么大,他没拥抱过他一次。
这孩子是在一个父亲的目光里长大的。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配被温暖的。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他个子比我还高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我摸到他发茬扎手的触感,轻声说:“妈知道了。你别怕,妈在这儿呢。”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然后我感觉到,一颗滚烫的东西落在我手背上。
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当着我的面,无声地哭了。
“什么?”罗永福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你要去做配型?”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平静地说:“我只是去测一下,配不配得上还两说。”
“你疯了。”
“我没疯。我什么都想清楚了。”我说,“就测一次,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配不上,咱也不用背上什么包袱;要是配得上……到时候再说。”
罗永福用力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停在医院停车场里,熄火了,可他发动着车,半天没有开出去。
“刘玉霞,你说你什么都想清楚了,”他嗓音发哑,“你想没想过,你要是真配上了,真把那颗肾给他了,你的后半辈子怎么办?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了多少年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心里有数。”我说。
“你有数?”他猛地转过头来,“你有数你还往那刀口上撞?”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们结婚八年,我第一次看见他红眼圈。
罗永福这人不爱说话,也不善表达,但他把一件事记在心里就一直记着。
他记着我去年冬天咳嗽了整整一个月,他每天半夜爬起来给我熬梨汤。
他记着我的药瓶子里还剩几粒药,哪天下班回来,他先瞥一眼那个瓶子。
这些年,我身边就剩下他了。
“老罗,”我说,“我这辈子,亏欠过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我没来得及对他好,他就没了。大的这个,我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我没能把他带走。如果这一次,我连试都不敢试,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怕是每天都得睁着眼睛到天亮。”
罗永福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他转过头去,沉默了很久,才松开方向盘,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他闻着那根烟,声音有些低:“要去,我陪你去。”
“你陪着我就行了。”
他顿了顿,把那根烟揣回烟盒里,发动了车。
车子突突突地开出停车场,融进城里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老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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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配型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门诊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秋风吹进领口,让人直打哆嗦。
罗永福去停车,我先进了楼。
抽血室里已经排了几个人,轮到我时,护士让我坐下,撸起袖子。
针尖刺进皮肤那一瞬间,我倒吸了口气。护士用棉签压住针眼,说好了,一周后出结果。我点点头,正准备起身,胳膊被人从旁边拉住了。
程星宇站在我面前,脸色煞白。
“妈,”他声音发抖,“你来做什么?”
我手忙脚乱地放下袖子,想藏起那个针眼。可他已经看见了。他攥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疼。
“你去做配型了?”程星宇声音都变了调,“你去做配型了!你怎么能去做配型!”
“星宇……”
“我让你别管这件事!”他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看过来,他声嘶力竭:“我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怎么还来!”
走廊里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们。罗永福从大门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没有走过来。他远远地站着,看着我和程星宇。
程星宇看见他,扭头就要走。罗永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住。
“你站住。”
程星宇回头看他,眼睛通红。罗永福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罗永福也不松手,俩人就这样僵着,像两头抵角的牛。
过了好半天,程星宇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罗永福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放低了:“你不是不让你妈来。你是怕她真的配上,是不是?”
程星宇没有说话,肩膀微微颤抖。罗永福看了我一眼,又对程星宇说:“她配不配得上,是她自己要做的事。你拦得住她一次,拦不住她一辈子。”
程星宇把脸埋在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稀罕。我活这么大,他什么时候像个当爹的样子过?我不要他原谅,也不要他记得我,我只想他妈别往医院里头栽。我这辈子,谁都能亏欠,就是不能再亏欠她。”
我站在他面前,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妈知道。妈什么都知道了。妈这儿来,跟你说句话就走。”
程星宇抬起头来看我。
我看着他那一双通红的眼睛,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坐在照相馆的小板凳上,缺着一颗门牙冲我笑的小男孩。
他对我说:“妈,你走了以后,我可没有一个人了,我害怕。”
十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把我忘了。
结果他没有。
他一直都记得。
他一直都不敢来见我,不是因为怨,是因为他怕。
他怕我过得好,怕他会拖累我。
他这十年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苦,我听说了他前几年在工地干活的那些事,心里就疼得发酸。
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这些,他就是那样的人,把所有的事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
“星宇,”我轻声说,“你放心吧。你妈不是来送命的,也不是来要你什么的。就一件事,那套老房子,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我转身往罗永福那边走。身后传来程星宇的声音,有些哑:“妈。”
我停下来。
“谢谢您。”他说。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眼泪又得掉下来。
回去的路上,罗永福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快到家的巷口时,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老罗。”我轻声叫他。
他没看我,只出神地望着前方:“玉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顿了一下:“我前妻,就是得病走的。那时候家里没钱,医院跟我要三万块押金,我拿不出来。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求他先给人治,钱我慢慢还。医生摇摇头,说床位紧张。我回去凑钱的第二天,人就没了。第三天她醒过来,看见我哭成那副样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眼眶红了:“她说,永福,你是个好人,下辈子别跟我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闷闷地疼。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骨节突出,布满老茧。
“所以你拦我,是怕我跟你前妻一样?”
罗永福没说话,他低下头,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很紧。
过了好久,他说:“我不是怕你捐肾,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我这辈子,已经跪过一次了。我不想这把岁数了,再跪第二次。”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说:“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跪第二次。”
一周后,医院打电话来。配型结果出来,让我过去取。
那天阳光很好,罗永福陪我去医院。护士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刘玉霞,您这个身体条件,不符合捐肾的要求。”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那张报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罗永福站在我旁边,把报告从我手里拿过去,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几项指标,念出了声:“高血压三级……早期肾功能不全。”
他把报告放下,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放心,也有心疼。我反倒站在那儿,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我说,“回家。”
走到医院门口,一个身影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显然一直在这里等着。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色判断什么。
罗永福把报告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我看见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我嗯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走过来,轻轻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那把老房子的钥匙。
我说:“你拿着吧。”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说:“妈,不管您配不配得上,我都不会再让您进那个医院了。”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太阳照在上面,晃得我眼眶发酸。
06
程永寿的病情恶化得比医生预想的快。
配型结果出来那周,他因为肺部感染,转进了重症监护室。
胡娥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听着不像平时那么尖利了:“刘玉霞,你来看看他吧。他今天清醒的时候,一直念着你名字。”
我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久的呆。
罗永福从外头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没问,自己去厨房倒水喝。
过了一阵儿,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问:“他不行了?”
“胡娥说他念着我。”
“你想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程永寿拿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几个字。
我凑近了听,他喊的是“玉霞”。
我退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光洁的瓷砖。
这块地板砖,我们脚下踩的这个地方,听胡娥说,是他用光了当时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来的。
他还知道用她的一点钱买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可当年欠程志远的医药费,他却是一拖再拖。
“妈。”程星宇轻轻喊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没有多说别的,就说了句:“您要是想听他说话,就进去。不想进,咱就走。”
我看了看病房里面,又看了看面前的程星宇。最后我说:“我进去坐坐吧。既然都来了,就当替志远看看他。”
程星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着我走进了病房。
程永寿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你来了。”
我坐在床边,距离他一臂远。
他费力地扭过头,看着我。
他瘦得厉害,两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
一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颧骨突出来。
一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插着管子的手背上全是淤青。
“玉霞……”他嗓子里像拉着风箱,“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搭话。
他又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屋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像某种倒计时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那时候……王飞还没走,你知道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王飞他妈……就是我战友。”
我点了点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我已记不太清,但又依稀有些印象。程永寿有个姓王的战友,两个人交情很好,后来听说那战友出车祸没的。
“他走的时候,是我去处理的。”程永寿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在医院窗口办手续的时候……看见你了。”
“你一个人……坐在妇产科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他缓缓地说,“我看到了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妇科。
化验单。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件事,我从来没有跟谁提起过,跟谁都没有。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知道了。
可程永寿说,他看见了,那年他就看见了。
“玉霞,”他看着我,眼里带着说不清的神情,“那年我知道你怀了别人的孩子。可我没告诉你,我娶了你。我把星宇当自己儿子养了。后来时间长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就看他来气。”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说这话不中听……可这是实话。我养了他多年,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所以你就折磨他?”我声音发抖,“你对他不冷不热,你在胡娥挑拨的时候一声不吭……你是存心的。”
“我存心的。”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我养了别人的儿子,我就想看着他难受。我知道我混蛋。”
我坐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
我嫁给他三十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程永寿不说话了,他看着我,像在等我开口骂他。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向我:“这个……是当年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穷,买了一对银镯子。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买个金的。”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对银镯子,老银子的颜色发暗,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
程星宇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对镯子,忽然开口:“你收藏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现在给她?”
“怕她不要。”程永寿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穿着蓝布中山装,骑着自行车来接我,车头上系着一朵红纸做的花。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这个男人了。
“玉霞,”他喊我,声音像在哀求,“这一辈子,算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这对镯子,你收着。”我没伸手。
他就那么举着,手颤巍巍的,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下来的答覆。
程星宇替我接过那对镯子,握在手心里,对他爸说:“你安心养着吧。”
程永寿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过了好半天,我轻轻开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程永寿,志远走了那天,我恨你恨得想杀了你。后来我想通了,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这孩子已经走了。”
我没有等他回答,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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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永寿是在三天后走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罗永福的三轮车停在门口,他正躺在车斗里打盹。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程星宇的电话。
“妈,他走了。”
我在电话这头站了好久,说:“我知道了。”
程星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丧事我来办。您就别来了。”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继续择手里的豆角。
一根,两根,三根。
择完一把,又拿了一把。
那天的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
罗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车斗里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等我把那盆豆角择完,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喊我:“玉霞。”
我抬起头看他。他伸手,在我眼角蹭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带回一滴水光。他说:“你哭吧。”
我望着他,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没忍住。我低下头,眼泪一颗颗落在围裙上,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程永寿的葬礼很安静,没请多少人。
我跟罗永福去了。
我穿了一件黑衣服,站在人群后面。
程星宇跪在灵堂前,给来吊唁的亲戚们一个一个磕头。
他瘦了,眼眶凹下去,穿着孝服,看着格外单薄。
我在灵堂外面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进去。
罗永福陪着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把灵堂门口的白布吹得猎猎响。
我看着那些飘动的白布条,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程永寿那天。
那年我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红格子上衣,站在工厂门口等工友。
程永寿骑着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刹住车,问我是不是叫刘玉霞。
我说是。
他说,我是程永寿,听说你们这招工,我过来看看。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来看什么招工的。
他是来看我的。
许多年过去,我已经记不清他那天的脸了。
可我站在这张灵堂前,看着门口那些白布条被风吹得乱飞,忽然觉得,人的一辈子,真短。
短到那些争吵、怨恨、不甘心,都还没来得及理清楚,人就没了。
“走吧。”罗永福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我说:“等星宇出来,我想跟他说句话。”
罗永福没再催我,退到一边。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程星宇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灵堂门口。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我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脸上露出疲惫不堪的神色,半天,我说出一句:“忙完这几天,回家吃饭。”
程星宇怔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你罗叔做饭,手艺比我好。”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嗯”字。
他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烈士山那边那座坟,逢年过节该去添土了。”他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泪光闪了一下:“妈……我知道。”我点点头,转身朝罗永福那辆三轮车走去。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我:“妈!”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尘土,扑了我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