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艾米丽·麦克唐纳站在青岛五四广场东侧的人行道上,看着她父亲罗伯特像一个头一回见到海的孩子一样,张着嘴,一动不动。
那天是六月中旬。青岛的夜晚来得晚,快十点了,天边还挂着一层深蓝的光。海风从浮山湾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咸味,也带着点湿气。广场上的人一点不见少。跳广场舞的三拨,跳交谊舞的一拨,玩滑板的少年在台阶边飞上飞下。灯光把整条滨海步道照得亮如白昼。远处奥帆中心的灯塔一闪一灭,像在跟天上的星星对暗号。
“艾米丽。”罗伯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爸,怎么了?”
“现在真的快十点了?”
“差五分十点。”艾米丽看了眼手机。
罗伯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自己又确认了一遍。没错,晚上十点。他又抬头,看向那些遛狗的、跑步的、坐在长椅上喝啤酒的、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没有一个像是要回家的意思。
他转过头,对妻子琳达说:“你看见了吗?这里的人,好像才刚出门。”
琳达正拿着手机拍视频。她那条淡绿色的丝巾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一边拍,一边不停地说:“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艾米丽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位从加拿大魁北克来的老人,在青岛的夜色里,一点点地卸下了六年来所有的担忧和偏见。她忽然有点想哭。
“你们不觉得晚吗?”艾米丽试探着问。
“晚什么。”罗伯特说,“这才叫活着。”
那晚回到住处,老两口坐在阳台上,谁也没提回加拿大。后来艾米丽才知道,那短短四十分钟的街景,把他们在魁北克乡下一辈子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全震碎了。
不是吓的。
是眼馋的。
第一章:魁北克的雪
罗伯特的家乡,在魁北克省一个叫舍布鲁克的小城。离蒙特利尔不远,也不近。冬天雪很大,厚的地方能埋住半扇门。夏天很舒服,绿草铺得跟地毯一样。城市干净,安静。到了晚上,街上基本就没什么人了。店关门也早。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下午五点多就到家了。晚饭六点。看完一档新闻,九点前就睡了。
罗伯特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舍布鲁克一家造纸厂的机械维修师。他个子很高,有一米八五,但这些年有些驼了。头发全白,留得短短的。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纹路,尤其是眉心那两条,像刀刻的。他习惯穿格子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有一个不离身的东西,是一把瑞士军刀,挂在腰带上,从结婚起就没摘过。
琳达今年六十六岁,退休前在舍布鲁克的一所小学做教务秘书。她比罗伯特矮半个头,微胖,笑起来特别亲切。她的专属标识,是那条淡绿色的丝巾。那是艾米丽读高中时送她的。天热天冷都戴着。她紧张的时候,就把丝巾角在手指上绕,松开,再绕。
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艾米丽最小,也是家里读书最远的。她从蒙特利尔大学毕业后,去了中国青岛,学中文,也教英语。老两口万万没想到,这一去,女儿就不回来了。
“青岛是什么地方?”罗伯特当年在电话里问。
“一座海边城市。有啤酒,有红房子,有海雾。”艾米丽说。
“安全吗?”
“很安全。”
“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艾米丽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
罗伯特没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琳达在旁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遇到了一个人。”罗伯特说。
“中国人?”
“嗯。”
那晚,舍布鲁克下了一场大雪。罗伯特坐在窗边,看着雪一层层盖住院子,像在给整个世界盖一床白被子。
第二章:于晓东
艾米丽遇到的人,叫于晓东。
于晓东是青岛本地人,家在市北区。他比艾米丽大三岁,身高一米七八,在青岛男人里不算高,但很结实。他原来是学海洋工程的,毕业后在一家船舶设计公司上班。后来自己出来做点小生意,开了间渔具店。夏天卖鱼竿,冬天卖保温箱。日子不紧不慢,够花。
艾米丽第一次见他,是在青岛德国风情街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那酒馆开在老建筑的地下室,墙是石头砌的,灯光昏黄。艾米丽跟几个外国朋友去喝酒。于晓东跟一帮青岛朋友在旁边桌。两桌人因为一场台球比赛搭上了话。于晓东的英语不算好,但敢说。艾米丽的中文更烂,但敢笑。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竟也聊明白了。
“你是从加拿大来的?”于晓东问。
“魁北克。法语区。”
“那你们那里也喝啤酒吗?”
“喝。可没青岛啤酒这么好。”
于晓东笑了。那晚他请艾米丽喝了一杯青岛原浆。艾米丽说,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啤酒。于晓东说,那是你没喝过真正好的。改天我带你去登州路。那里有从发酵罐里直接接出来的原浆,袋子装着,插根吸管喝。
“你是在约我吗?”艾米丽问。
于晓东的脸一下红了:“就是……想带你尝尝好的。”
后来,于晓东真的带她去了登州路。两个人在一家老店门口,一人提着一袋原浆,站在路边,就着夜色慢慢喝。海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点鱼腥味。艾米丽说,这酒真甜。于晓东说,这酒里藏着青岛的魂。
她又说:“那你的魂呢?也藏在这里头?”
于晓东看着她,没说话。可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第三章:嫁到青岛
艾米丽和于晓东恋爱三年。中间经历了不少。最大的阻力,来自两边的老人。
于晓东的父母起初不同意。于晓东的妈妈孙秀兰说:“你找个外国姑娘,以后怎么过日子?吃饭吃不到一块儿去,说话说不到一块儿去。等她老了,想回加拿大,你怎么办?”
于晓东说:“妈,我认准她了。”
艾米丽的父母也不同意。罗伯特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管不了。可结婚是大事。你了解中国吗?了解那个男人吗?你们要住哪儿?以后有了孩子,在哪儿上学?”
艾米丽说:“爸,你信我一次。我想在青岛试试。”
“试试不行。这不是试试。这是你的一辈子。”罗伯特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就僵了。可后来,一件小事把这僵局打破了。琳达突然病了一场,腰痛得下不了床。艾米丽赶回加拿大,在医院陪了十天。那十天,于晓东每天打一个视频电话。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给琳达看青岛的海,看栈桥上的海鸥,看他们租的小房子窗台上新开的茉莉。
“阿姨,青岛的夏天可舒服了。您好了以后,来这边住一阵。我给您炖鱼汤。”于晓东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
琳达出院那天,对罗伯特说:“那孩子眼神干净。不是坏人。”
罗伯特没说话。又过了大半年,他终于松口:“结婚可以。但我得见见这个人。”
于晓东去了加拿大。
那是他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见岳父岳母。他带了一箱青岛啤酒、两包崂山绿茶、几盒海鲜干货。罗伯特在机场接他。两人握了手。罗伯特的手粗而有力。于晓东的手也不细。那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像两个沉默的老工匠在互相打量。
在舍布鲁克的十天,于晓东天天抢着干活。铲雪、劈柴、修门、倒垃圾。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临走前,罗伯特把一块旧怀表塞给他:“这是我父亲给我的。现在给你。你带着它,也带着我女儿。”
于晓东把怀表收好,说:“爸,您放心。我让艾米丽笑,不让她哭。”
婚礼是在青岛办的。罗伯特和琳达来了。那是他们第一次到青岛。机场出来,看见满城灯火,罗伯特说:“这地方,真大。”那几天,他们住在海边的酒店。白天逛了栈桥、八大关、崂山。晚上回酒店,罗伯特总站在窗前看海。
“你看什么呢?”琳达问。
“看这地方的人怎么过日子。”罗伯特说。
第四章:六年
艾米丽和于晓东结婚后,住在市北区一套老房子里。那房子是于晓东父母早年买的,不算新,但位置好。出门就是市场,走十分钟到海泊河公园。公交地铁都方便。他们婚后有了个女儿,小名“海带”。这是于晓东起的。他说,青岛的孩子,叫海带最接地气。
六年里,艾米丽生养孩子、上班、学做青岛菜。她已经能很熟练地包鲅鱼馅饺子了。她甚至学会了用青岛话砍价。“老板,便宜点嘛。”那语气,连于晓东都分不清本地外地。
可她的父母,一直没再来过。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先是罗伯特做了个膝盖手术,休养了大半年。后来琳达又犯了腰病。再加上家里儿子们的事,一来二去,就拖了下来。
但艾米丽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她的父母对青岛,对女儿远嫁的那个国家,始终隔着点什么。不放心。不了解。不敢来。
每次视频,罗伯特都要问:“晚上别出门啊。把门锁好。外头不安全。”艾米丽说:“爸,青岛晚上可热闹了。比蒙特利尔还热闹。”罗伯特不信。他说:“晚上能有多少人。到哪儿不都黑灯瞎火的。”
艾米丽就不再解释了。她知道,没亲眼见过的人,不会信。
今年,机会终于来了。罗伯特的膝盖恢复得差不多了。琳达的腰也比前两年强。老两口商量了半年,决定去青岛看看。看看女儿这六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出发前,罗伯特列了一份清单,上面写满了各种“注意事项”。带了手电筒、备用钥匙、护照复印件、肠胃药、感冒药、创可贴,还有一个很厚的钱包。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琳达问。
“有备无患。”罗伯特说。
“我们是去女儿家,不是去无人区。”
“我知道。”罗伯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可我就是觉得,多带点,踏实。”
第五章:到青岛
飞机在青岛胶东国际机场落地时,是下午四点。
艾米丽和于晓东带着海带去接机。海带已经五岁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她远远看见外公外婆,就撒腿跑过去。
“外公!外婆!”
琳达眼泪一下就上来了。她蹲下来,把海带搂得紧紧的。罗伯特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他想抱抱女儿,又不太习惯这种表达。最后,他抬手拍了拍艾米丽的肩:“长胖了点。”
“爸,你这是夸我吗?”艾米丽笑。
“是夸。”罗伯特认真地说。
于晓东接过行李,跟岳父岳母寒暄。他比六年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罗伯特看了看他,说:“你比照片上年轻。”
“是青岛海风养人。”于晓东笑。
车开进市区时,罗伯特的眼睛就没停过。他上次来青岛还是六年前参加婚礼。那时候很多地方还在建。现在,高架桥、新小区、写字楼,一片连着一片。绿化带里的月季开得正艳。
“这变化大。”他说。
“这六年,青岛通了好几条地铁。机场也搬了。”于晓东说。
“那条老机场呢?”
“改成一个大型文创园区了。以后可以去逛逛。”
罗伯特点点头。他望着窗外,忽然说:“这路边,种的全是树。比魁北克还绿。”
“青岛夏天就是绿。冬天也绿。”艾米丽说。
第六章:家宴
到家后,于晓东的父母也来了。
孙秀兰和于德顺已经快七十岁了。老两口一进门,就拉着罗伯特和琳达的手不撒手。孙秀兰说:“亲家,可把你们盼来了!这些年光看照片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琳达听不懂,但看孙秀兰笑得那么热乎,也跟着笑。艾米丽在旁边翻译。两边的老人语言不通,可脸上的表情是通的。
晚饭是于晓东做的。他做了海螺、扇贝、大虾、清蒸鲈鱼、白菜炒虾仁,还有一锅海带排骨汤。罗伯特吃得高兴。他特别喜欢那道清蒸鲈鱼。鱼肉嫩得能从筷子上滑下来。
“这鱼,比魁北克的鳕鱼还鲜。”他说。
“青岛靠海,鱼都是当天捕的。”于晓东说。
“你们天天这么吃?”
“差不多。赶上什么新鲜就吃什么。”
罗伯特摇摇头:“早知道,我早该来。”
艾米丽笑了。这是六年来,父亲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第七章:街头
到青岛的第三天傍晚,于晓东说:“今晚带你们去逛逛夜市。”
“夜市?”罗伯特来了兴趣,“那种摆摊的?”
“对。吕家庄夜市。可热闹了。”于晓东说。
“安全吗?”琳达问。
“安全的。就在城区。人山人海,东西还便宜。”
罗伯特和琳达将信将疑。在他们印象里,夜市就是天黑以后路边几个小摊。可等他们到了吕家庄夜市,那阵势直接让两位加拿大老人看直了眼。
一条街,根本望不到头。两边全是摊子。烧烤、炸串、海鲜、水果、衣服、杂货。烟从烤炉上飘起来,香得人走不动路。人挤着人,笑声、叫卖声、扫码到账的提示音,混成一片。
“我的天。”罗伯特说,“这比蒙特利尔的爵士音乐节还热闹。”
“这不算最热闹的。夏天到了,海边晚上人更多。”艾米丽说。
他们一路走,一路吃。烤鱿鱼、铁板豆腐、锅贴、海凉粉。琳达对一种用塑料袋装的散啤特别感兴趣。于晓东告诉她,那是青岛特色。啤酒用袋子装,插根吸管喝。
“这比罐装的还好喝。”琳达尝了一口说。
“那是。原浆,新鲜。”于晓东说。
罗伯特也提了一袋。他站在人堆里,吸着啤酒,东张西望。他看见几个老太太正围在一个摊前挑发卡。看见两个小伙子弹着吉他唱歌。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嘴里叼着根糖葫芦。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逛夜市。他是在一座不睡觉的城市里,被人间烟火气彻底包围了。
第八章:十点的街头
夜市逛完,他们又去了五四广场。
罗伯特原以为,夜市热闹也就罢了。毕竟那是做生意的。可五四广场不一样。这里没有太密集的摊位,也不是景区那种“必须来一趟”的地方。可偏偏,快十点了,人还是那么多。
跳舞的分了好几拨。有跳扇子舞的,有跳健身操的。最外围还有一圈看热闹的。孩子们踩着轮滑在人群中穿梭。年轻人坐在海边的石阶上吹风。几对情侣靠在一起,小声说话。
“这都十点了。他们不回家吗?”罗伯特问。
“为什么要回家?”艾米丽说,“青岛的晚上才刚开始。”
罗伯特沉默了。他忽然想起,在舍布鲁克,这个时候,街上已经空得能听见落叶声。他这辈子,从没见过晚上十点还有这么多人在户外活动。尤其是那些老人。有几个看起来比他还大,跳得浑身是劲。
“你们这里的治安,真的没问题吗?”琳达小声问。
“妈,您看这些遛狗的、带孩子的人。要是治安不好,他们敢这样吗?”艾米丽说。
琳达点点头。可她的丝巾还是绕在手指上,像在跟一种旧观念较劲。
罗伯特站了快二十分钟。海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忽然说:“不看了。再看,我觉得我白活了。”
艾米丽和于晓东都笑了。可他们知道,老爷子说的不是玩笑话。
第九章:不淡定了
回到住处,罗伯特和琳达坐在阳台上,谁也没睡。
青岛的夜,从阳台上望出去,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远处能看见海,黑里透亮。一轮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白。楼下还隐隐约约传来歌声和笑声。
“我们是不是该重新想想?”琳达说。
“想什么?”
“我们以前总担心艾米丽在这里过得不好。可你看看,她过得比我们热闹多了。”
罗伯特没说话。他把那把瑞士军刀从腰带上解下来,在手里转了几圈。他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转刀。那刀已经旧了,但刀柄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
“我要是还年轻十岁。”他说。
“你想干什么?”
“我也来青岛住。天天晚上去海边。天天提一袋啤酒,坐那儿看人。”
琳达笑了:“你就不怕人家把你当老酒鬼。”
“老酒鬼怎么了。老酒鬼不害人。”罗伯特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认真地说:“琳达,我们这次多住些日子吧。”
“签证不是三个月吗?”
“三个月不够。”罗伯特说,“我想把青岛看透了再走。”
第十章:清晨的青岛
第二天清早,罗伯特起了个大早。
他本来以为,昨晚那么热闹,今天城里肯定很安静。结果一出小区门,就看见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排上队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热气腾腾。一帮晨练的老人正结伴去公园。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牵着狗。
“这城市,一晚上不睡,早上还这么有精神。”他自言自语。
他跟着一帮老人去了海泊河公园。公园里更热闹。打太极的、练剑的、唱戏的、拉二胡的,各占一块地方。罗伯特站在一旁看。一个老头朝他招手:“来来来,一起活动活动。”
罗伯特听不懂。但他看懂了。他走过去,跟着那老头学打太极。动作做得不标准,老头也不笑他,就一遍一遍地带。
打完太极,老头还递给他一根烟。罗伯特摆手,说自己不抽。老头就把烟收起来,拍拍他的肩,说:“明天还来啊。”
罗伯特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在小区门口买了四个包子。青菜肉丁馅。他坐在路边长椅上,就着豆浆,把四个包子全吃了。
“青岛的早餐,比魁北克好太多。”他回来对琳达说。
“你又发现了什么?”琳达说。
“一种活的滋味。”罗伯特说。
第十一章:习惯
罗伯特开始习惯青岛的节奏。
他每天早上跟那帮老头打太极。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他喜欢跟在于晓东后面,看鱼贩子杀鱼。看蟹在盆里吐泡泡。看那些老太太怎么掰着豆角挑嫩的。他觉得自己像进了个大学堂。
“这菜市场,能治好人的毛病。”他说。
“什么毛病?”琳达问。
“觉得老了就活不动了。”
于晓东的父母也很照顾罗伯特。孙秀兰隔三差五就送吃的过来。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一锅海菜饼。罗伯特吃得很香。他说:“中国的家庭,比我们那边热闹。”
“人多嘛。”艾米丽说。
“不是人多。是人亲。”罗伯特说。
第十二章:深夜的便利店
一天夜里,快十二点了。罗伯特说有点饿。
“我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他说。
“我去吧。”于晓东要起身。
“不用。我自己去。楼下那个亮着灯的店,是便利店吧?”
“是。二十四小时的。”
“那正好。”罗伯特披了件外套下楼了。
他走进便利店。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见有客人,抬头笑了一下。罗伯特转了一圈,买了一桶方便面、一包花生米、一瓶矿泉水。付钱时,他指着烤肠问:“这个怎么卖?”
老板娘伸出手指比了个数。罗伯特点头,又要了一根。
他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小桌上,吃着烤肠,喝着水。街上还有些人在走。两个年轻人刚下班,说说笑笑地过去。一个骑手骑着电动车,停在他旁边,进去取了一份外卖,又风一样走了。
罗伯特觉得,这城市像装了永动机。白天转,夜里也转。那些亮着的灯,不是为了赶路的人。是给每一个还醒着的人留的门。
第十三章:于晓东的生意
于晓东带罗伯特去了他的渔具店。
店不大,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处。门口挂着几根五颜六色的鱼竿。墙上摆满了鱼线、鱼钩、浮漂。还有几个玻璃柜,里面放着高档海钓装备。于晓东泡了壶崂山绿茶,跟罗伯特在店里坐着。
“你这生意怎么样?”罗伯特问。
“还行。夏天出海钓鱼的人多,生意好点。冬天就卖点保温箱、暖宝宝什么的。”于晓东说。
“你会钓鱼吗?”
“会。青岛男人,不少都会。”
“那改天,你带我去。”
“行啊。正好过几天有个客户约了海钓,我让他留两个位置。”
罗伯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十四章:海钓
三天后,于晓东带着罗伯特出海了。
那是个晴天。海面蓝得发紫。船从沙子口码头出发,突突突地开了快一个小时。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几个青岛本地人。大家对于晓东带来的这个加拿大老头儿很感兴趣,争着给他递鱼竿。
“老外也会钓鱼?”有人问。
“他以前在魁北克钓冰鱼。”于晓东说。
“冰鱼?那多冷啊。”
“零下二十度。”罗伯特说。
几个青岛男人都咂嘴。
那天罗伯特钓上来三条黑头鱼和一条不小的鲈鱼。他高兴坏了。举着鱼让人给他拍照。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
“这比魁北克强。”他说。
“青岛的海,养活了多少青岛人。”于晓东说。
“你们靠海吃饭,吃得快活。”罗伯特说。
晚上,他们把鱼送到饭店加工。清蒸的、红烧的,全端了上来。罗伯特喝了三瓶啤酒,脸红红的。他说:“这趟来青岛,值了。”
第十五章:琳达的发现
琳达也有自己的发现。
她喜欢跟孙秀兰去逛李村大集。那大集一开,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布料、锅碗、花鸟、海鲜。孙秀兰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看见卖糖球的老摊子,就买两串。看见卖养胃茶的铺子,就称二两。琳达虽然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那种热腾腾的劲儿。
“这比魁北克的周末市场强多了。”琳达说。
“青岛人会过日子。大集上能买到又便宜又好的东西。”孙秀兰说。
“我看出来了。这里的人,都在用力活着。”
艾米丽在旁笑:“妈,你现在说话也有青岛味儿了。”
“我这是入了乡,随了俗。”琳达笑。
第十六章:老房子的新发现
有一天傍晚,艾米丽带父母去逛了逛老城区。
他们走在黄县路、大学路一带。那些老房子,红瓦黄墙,静静地立着。墙头爬满蔷薇。有几株正开得热闹。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板路上。有些老院子里还住着人。窗户半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叮叮当当。
“这地方,像欧洲。”罗伯特说。
“青岛以前有很多外国建筑。”艾米丽说,“但比欧洲有人气。”
“对。欧洲的老房子是死的。这里的老房子是活的。”罗伯特说。
他们经过一家开在老房子里的咖啡馆。一个年轻姑娘在门口弹吉他。旁边坐着一圈人,有老有少,都安静地听。罗伯特也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这曲子我听过。”他说。
“是法国歌。”艾米丽说。
罗伯特笑了笑,没有走进咖啡馆。他只是在路对面站着,听那首歌唱完,然后慢慢地走开。
“爸,你怎么不进去坐?”艾米丽问。
“在外面听,正好。”罗伯特说。
第十七章:小病
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罗伯特闹了回肚子。
可能是海鲜吃多了。那晚他跑了五六趟厕所。第二天人就有些虚。于晓东要去买药,琳达说不用。可于晓东不放心,还是去了趟药店,买了盒藿香正气水和几包思密达。
“这药,管用。”于晓东说,“青岛人常备。”
罗伯特喝了藿香正气水。那味道把他呛得直皱眉。
“难喝。”他说。
“难喝也管用。”于晓东说。
果然,到下午,罗伯特就精神多了。他躺在床上,看着于晓东给他煮粥。白米粥里放了点山药和枸杞,清清淡淡的。于晓东盛了一碗,慢慢吹凉,端到他手边。
罗伯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暖。
“晓东。”他说。
“爸,怎么了?”
“你对我女儿好。我看到了。”罗伯特说。
于晓东一愣,随即笑了:“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罗伯特说,“你做了,我记着。”
第十八章:雨雾
七月,青岛进入了雾季。
那雾从海上升起来,像一床厚厚的棉花,把整个城市都裹住了。楼尖不见了,海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远处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罗伯特和琳达从没经历过这种雾。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周围白茫茫一片。琳达说:“这像在云里。”
“青岛的雾,就是它的脾气。”于晓东说。
“那这雾什么时候散?”琳达问。
“说不好。有时一天,有时三天。海风来了,就散。”
罗伯特望着那雾。他忽然说:“这地方,连雾都跟魁北克不一样。我们的雾冷。这里的雾,是软和的。”
第十九章:小海带
海带越来越粘外公了。
每天早上,她都跑来敲门:“外公,起床啦!我要去海边抓小螃蟹!”
罗伯特在青岛待了快一个月,皮肤晒黑了不少。他天天带着海带去海边。有时候去栈桥喂海鸥,有时候去八大关捡松果。海带抓小螃蟹,他就坐在礁石上等。潮水涨上来了,就喊:“海带,回来!”
海带跑回来,举着小桶:“外公,我抓了三个!”
“好。三个够了。放回去吧。”罗伯特说。
“为什么放回去?”
“小螃蟹也要回家。”
海带想了想,把小桶里的螃蟹倒进了海里。她转过头,认真地说:“外公,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罗伯特摸摸她的头:“外公的家,现在有两个了。”
第二十章:深夜海滩
有天晚上,于晓东提议去石老人海滩走走。
“晚上去海边?”琳达有些担心。
“放心吧妈。青岛晚上海边人很多。夜景也好看。”于晓东说。
他们晚上九点多到了石老人。海滩上果然还有不少人。有几堆年轻人在烧烤。有情侣在踩浪。还有几个孩子打着小灯捉鱼。远处的海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更远处,几艘大船亮着灯,像浮在海上的楼。
罗伯特脱了鞋,走在沙子上。沙还是温的。他一步步往海浪边去。海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鼓起来,像张满的帆。
“这海水,比魁北克暖。”他说。
“青岛的海,夏天能下海。到了冬天,就没人了。”于晓东说。
“冬天我也来。”罗伯特说。
“那好。冬天带你去泡温泉。”
罗伯特笑了。他站在海水中,让浪沫一次次漫过脚背。眼前是黑蓝色的大海,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城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年轻。
第二十一章:跟儿子视频
罗伯特给加拿大的儿子们打了个视频电话。
大儿子问:“爸,你在青岛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罗伯特说,“这里比咱们那儿热闹多了。”
“热闹?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
“我现在喜欢了。”罗伯特说。
二儿子凑过来:“爸,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罗伯特笑了一下:“得回来。不过,我想以后每年都来住一阵。跟你妈一起。这边有海带,有海鲜,有……”
“有什么?”
“有能让人忘了老的东西。”
两个儿子在视频那头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大儿子说:“那你们多住。家里有我们。”
罗伯特点点头。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夜色温柔。他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慢慢地转着。转着转着,他笑了。
第二十二章:白天与黑夜
罗伯特越来越觉得,青岛这地方,白天有一种表情,晚上有另一种表情。
白天,它很忙。公交车、出租车、电动车。上班的、上学的、跑买卖的。整座城市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可这种忙不让人烦。因为它是向上的,是热的。
晚上,它也不闲。但那种热闹,跟白天不同。白天的热闹是为了生活。晚上的热闹是为了享受生活。人们跳舞、散步、吃烧烤、喝啤酒。那些亮着的灯,把黑夜变成了一种延伸的白天。
“我在加拿大,从没觉得十点以后还能在外面待着。”罗伯特说,“这里的人,好像不需要担心什么。”
“安全感和自由,是青岛给我们的。”艾米丽说。
罗伯特点点头。他想起自己以前总在电话里叮嘱女儿晚上别出门。现在想想,有些可笑。
第二十三章:跳广场舞
琳达被孙秀兰拉着去跳广场舞了。
一开始她放不开。站在队伍最后面,动作缩手缩脚。可音乐一响,那些青岛老太太们跳得那叫一个起劲儿。琳达看着看着,也慢慢跟着动了。
几天下来,她竟能跳上小半套了。她回国后,还跟邻居炫耀:“我在青岛学了中国广场舞。那可比咱们的健身操有意思多了。”
孙秀兰说:“你要是再住两个月,能当我们领舞。”
琳达笑着说:“那我还得学中文歌。”
“就那首《最炫民族风》,你多听几遍就会了。”
琳达后来真学会了那首歌的旋律。走在路上,时不时哼两声。罗伯特笑她:“你比我还像中国人。”
“我这叫入乡随俗。”琳达说。
第二十四章:旧货市场
于晓东带罗伯特去了趟文化市场。
那里头什么都有。旧书旧报、老钟表、紫砂壶、古钱币、留声机、老照片。罗伯特看什么都新鲜。他在一个卖旧手表的摊前站了很久。那些表有国产的,有进口的,有的还能走,有的已经停摆。
“这表,跟我的那把刀一样,都是老物件。”罗伯特说。
“青岛很多老物件,都是从居民家里收来的。一件东西,就是一个家的故事。”于晓东说。
罗伯特看中了一块老式的青岛牌手表。摊主说,这表走得很准。罗伯特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听。滴答滴答。他笑了。
“我要了。”他说。
晚上回去,他把那块表送给琳达:“这是青岛的时间。以后你想我了,就看看它。”
琳达把表戴在手上,眼眶有些红。
第二十五章:分别前的夜
很快,三个月的签证要到期了。
罗伯特和琳达开始收拾行李。可他们收拾得很慢。琳达叠几件衣服,就停下来。罗伯特整理药盒,也总走神。海带跑过来问:“外公,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先回去。很快再来。”罗伯特说。
“很快是多久?”海带仰着脸。
“很快就是……冬天之前。”
海带伸出小拇指:“拉钩。”
罗伯特也伸出小拇指:“拉钩。”
晚上,一家人在阳台上吃饭。于晓东做了一大桌海鲜。罗伯特喝了不少啤酒。他望着远处的海,忽然说:“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这趟是不是该来。现在知道了,这是我这些年来,最该来的一趟。”
琳达在旁边点头。
艾米丽举起杯子:“爸,妈,谢谢你们来。谢谢你们看懂了我的日子。”
“不是我们看懂了。”罗伯特说,“是青岛,让我们看懂了。”
第二十六章:最后一晚
临走前最后一晚,罗伯特和琳达又去了五四广场。
那天的月亮很圆。海风比六月还要暖。广场上的人比他们第一次来时还多。跳舞的换了几拨,可那热闹一点没减。
“上次来,我觉得自己白活了。这次来,我觉得自己还能好好活。”罗伯特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琳达笑他。
“在青岛学会的。”罗伯特说。
他们坐在海边的石阶上。两个人,一对从魁北克来的老夫妻,在一座中国海滨城市的夜色里,坐了很久。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坐着。
“这里才叫过日子。”琳达忽然说。
罗伯特点头:“这里才叫过日子。”
第二十七章:回去之后
罗伯特和琳达回到加拿大后,把在青岛拍的几百张照片洗了出来,贴满了客厅的软木板。照片里有五四广场的灯火,有菜市场的烟火,有海边的薄雾,有一家人围坐吃饭的笑脸。
邻居们来串门,都问:“中国怎么样?是不是很乱?”
罗伯特说:“你们有空,都去看看。尤其去看看晚上的街头。那里的人,十点了还在跳舞。”
“真的假的?”邻居们将信将疑。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罗伯特说。
第二十八章:又一个冬天
入冬后,罗伯特开始计划再来青岛的事。
他每天都要跟海带视频。海带说,青岛下雪了,是那种很轻的雪。海鸥还在栈桥飞。外公说,等过了圣诞,他就来。海带说,那你要多带点魁北克巧克力。外公笑着说好。
琳达去超市买了两大袋巧克力和枫糖浆。她说:“中国没有这么好的枫糖。带过去,让他们也尝尝。”
罗伯特去唐人街买了不少中国食材。他学着做红烧肉,做糖醋鲤鱼。虽然做得不地道,但琳达说,已经有青岛味了。
“人还没到,饭先做上了。”琳达说。
“我怕忘了。”罗伯特说。
第二十九章:再别青岛
第二年春天,罗伯特和琳达又来了青岛。
这一次,他们没有住三个月就走。他们一住就是半年。于晓东和艾米丽换了个大点的房子。罗伯特有自己的房间,琳达也有自己的小阳台。他们每天早起买菜,晚上散步。日子过得像青岛本地老人一样。
罗伯特说:“我这次来,不想走了。”
“那就不走。”艾米丽说。
“可在加拿大,还有房子,还有你两个哥哥。”
“他们可以来看你。”艾米丽说。
罗伯特想了想,说:“再说吧。先把今年过完。”
那一过,就是四季。
第三十章:永远的家
故事的末尾,罗伯特和琳达终于在青岛长住了下来。
他们买了套带小院的房子。院里有棵无花果树。罗伯特天天在院里浇水、扫叶子。琳达在小院里种了香菜和薄荷。两个人,一座城,面朝大海,四季安好。
海带已经上小学了。她常带着同学来外婆家玩。那些孩子围着罗伯特,听他讲魁北克的大雪。罗伯特就给孩子们烤枫糖饼干。饼干很甜,孩子们很爱。
有时候晚上,罗伯特还是喜欢去五四广场。他站在海风中,看那些跳舞的人。他不再觉得吃惊。他只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了。
一个从魁北克来的加拿大老头,在青岛的晚上,终于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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