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一个跨国包裹搁在我家院门口的水泥坎上,太阳晒得纸箱烫手。
快递单上的字被水洇得模糊,寄件人姓名只剩最后半边,看着像个“彦”字。
我认得这个笔迹。
我抱着纸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董宏毅喊我吃饭,我没应声。
三天后,我拿剪刀划开胶带,箱子里露出一角旧日记本,压着一张存折,旁边夹着一张登机牌,日期是一个月前,终点站就是本市。
我翻开日记第一页,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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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包裹是六月初三到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拾掇菜地,邮递员隔着铁门喊我名字,说有个跨国件,怕是贵重东西,要我当面签收。我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泥,拿围裙擦了擦手。
纸箱不大,挺沉。寄件栏上印着英文,我认不全,但收件人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林玉珍,三个字,一笔一划,是我教出来的写法。
我翻过来看寄件人那一栏。名字被水泡过,黑乎乎一坨,只有一个偏旁还能认出来,上头是个“彦”字底下那三撇。
手就慌了。
“谁寄的?”董宏毅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我没说话,把箱子抱起来,挺沉,贴着胸口那面凉丝丝的。我转身走进屋。
“快递单上写的啥?”他跟在后面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英文。”我把纸箱搁在柜子顶上,又往上推了推,顶到墙边才停手。
董宏毅仰头看了看那个纸箱,没再追问,站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我没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眼睛时不时瞟向柜顶。天快黑的时候董宏毅自己下了碗面条,端过来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来,挑了两筷子,又放下。
“你说,能有啥事?”我问。
他坐在我对面,没说话。
夜里,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纸箱从柜顶抱下来。
搁在腿上掂了掂,又放回柜顶。
再抱下来。
剪刀捏在手里,刀口对准胶带,划了一道。
刺啦一声,胶带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里头的硬纸板。
我又把盖子合上了。
这箱东西在柜顶上放了三天。
那三天,我几乎把每顿饭都做糊了。
洗菜的时候水龙头开着,人站在水池边发呆。
董宏毅不催我,也不问,只是每天晚上等我睡下以后,自己搬椅子上去看那个纸箱有没有拆。
其实我知道。
他比我还想知道里头是啥,但他比我沉得住气。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天凉快下来。
我坐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爬起来,走到堂屋,把椅子搬过去。
董宏毅也醒了,披着衣裳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我这次没犹豫,剪刀顺着那道口子整个划开。
纸箱打开,最上面是一本旧日记。深蓝色硬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是俊彦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台小汽车。
我认得这本本子。
他十五岁生日那天,我跑了镇上两条街,最后在废品收购站旁边的文具店找到的。
他要了好几次,我没舍得买。
那天他抱着日记本,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说要把每天的开心事都写下来,等我老了念给我听。
我没有打开日记。
压着日记本的,是一张存折。
中国银行的,户名写着谢俊彦三个字,打印得工整。
我翻开内页,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有的三千,有的五千,有一笔大的八万。
最后一行字是三个月前,数目加在一起,差不多快一百万了。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在学校门口拍的。
我穿那件灰蓝色的外套,俊彦背着书包,站在我左边,个头比我高出一个多脑袋。
那是他高考前一个月,我送他去学校,路过校门口,照相馆的老师傅认得他,喊了一声顺手续了一张。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力有点飘:“妈,你看看我。”
我翻过照片,眼泪啪嗒一下砸在照片上,我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到一半,看见照片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黄铜的,拴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
那是我家的钥匙。
俊彦走的时候没带,我收在他房间的抽屉里,后来搬家翻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不见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凉凉地硌着掌纹。
纸箱最底下一层,没了。我用手指头在里头摸了一圈,摸到边沿夹层鼓鼓的,塞着一张什么东西。我掏出来,是一张登机牌。
姓名印着XIEJUNYAN。日期是一个月前。终点那一栏,赫然是本市机场的三字代码。
我抬起头,看着董宏毅。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问出一句话:“他回来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2
1996年腊月的一天,大冷天,风刮得脸生疼。我教书的镇小学放了寒假,刚到家,村里的广播就喊我去卫生院。
喊话的是卫生院的老周,电话里声音发急,说有个产妇情况不好,点名要见我。
我跑到卫生院的时候,薛梦洁已经快不行了。她躺在产房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旁边搁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那是她刚生下来的孩子。
薛梦洁是我前年教过的学生。聪明,安静,不太合群,家里穷,念到初三就辍了学。后来听说去南方打工了,整整一年没有消息。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老师。”她喊我,声音细得像蚊子,“求你……把这个孩子带走。”
我愣住了。
“他的爸爸姓谢,人在国外,联系不上了。”她说了半句,喘了半天气,“老师,我求你。我家里没法养他。这孩子……”她看着那个包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是混血儿,我未婚先孕,我爸妈会打死他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拉紧我的手:“老师,你救救他。你念过书,你有本事,你是这镇上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包袱坐在卫生院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孩子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又睡了。
我掀开襁褓的一角看了看他,小脸皱巴巴的,头发乌黑,眼窝深,鼻梁挺,看不出什么混血的模样,就是个普通婴儿。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去薛家。薛梦洁的爹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站在门槛里抽了一根烟,啪地把门关上了。
“我们家没有这个女儿,也没有这个野种。”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胸口疼。
我又抱着孩子回来,去镇上问了几户条件好的人家,没人肯要。
有个大妈看了看孩子,摇摇头说:“养得活是命,养不活也是命,这种来路不明的种,谁敢沾?”
天快黑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回了家。
董宏宏毅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旧水泵,见我怀里多了一个包袱,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
“哪来的?”
我坐下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董宏毅听完,蹲在地上没起来。
他蹲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了口:“咱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本事再养一个?”
我说:“不养,这孩子送谁?”
他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董宏毅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我醒来,听见外屋有动静,披了件衣服出去看,他正坐在灶火边,笨手笨脚地给奶瓶装热水。
奶粉是去镇东头代销店赊的。
他看到我,低头把奶瓶摇了摇,说:“孩子饿了个把钟头了。”
第二天早上,董宏毅把户口本翻出来,放在桌上。
“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我看着那个婴儿,想着薛梦洁最后说的那句话,他爸爸姓谢。我拿起笔,在户口本的登记栏里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谢俊彦。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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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俊彦长到七岁那年,混血的长相越来越明显了。
眼窝比一般孩子深,睫毛密得不像话,头发天生的有点卷,皮肤白得透亮。他在镇小学念书,我教的学校。
我不教他那个班,避嫌。
可是该来的躲不掉。有一天下午,第二节下课,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班长跑来喊我:“林老师,你快去操场,谢俊彦被人打了。”
我跑到操场的时候,俊彦蹲在旗杆底下,鼻子淌着血,校服的领子被扯破了。
旁边围着五六个孩子,其中一个胖点的男孩手里攥着他的书包带子,嘴里喊:“野种,你爸是外国人,你妈不要你了,你就是个野种!”
俊彦没哭。
他攥着拳头,眼睛红红的,瞪着那个胖孩子,就是不出声。我走过去,把那个胖孩子的手臂一把拍开。
“谁敢再喊一句?”
孩子们见我来了,一哄而散。
我蹲下,用手绢帮他擦鼻血。他的手还在抖,嘴唇咬得发白,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我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了一下,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到了校门口,他忽然抬头看我:“妈,我真的是野种吗?”
我攥了攥他的手,说:“你不是野种。你是妈的儿子。”
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了董宏毅。他听了,没说话,放下手里的活,把院子里那辆旧摩托推了出来。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上那几家去转转。”
那天董宏毅跑了三户人家,没吵架,没动手,挨家挨户坐着讲道理。
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那天说了很多话,不过是说孩子是明媒正娶登了户口本的事,不欠谁的。
后来那几家的家长都带着孩子来道了歉。
俊彦从那天以后再没跟人打过架。
他好像一夜之间沉默了很多,变得极其安分。
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帮董宏毅干活,拧螺丝、搬零件、递扳手。
功课也从没落下来。每次考试,年级前两名是他。
董宏毅嘴上不说,心里高兴。有一回他喝了点酒,在饭桌上跟我嘀咕:“这小子念书是真行,将来能考个好大学。”
俊彦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本来想着,等他高考完了,就把身世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可没等我开口,事情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我从学校出来,一个男人站在校门口等着。
六十来岁的样子,西装笔挺,戴一副金丝眼镜,皮鞋擦得锃亮。他看见我,笑了笑,手里拿着一封信,递过来。
“林老师吧?我是谢宏图。我找了你很久。”
我没接那封信。
“你是来做什么的,我心里清楚。”我说,“你找错人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你教出来的孩子,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我姓谢,他也姓谢。”
“他姓谢,是随他养父,跟你没关系。”
谢宏图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男一女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男的年轻一些,但眉眼轮廓清清楚楚,是谢宏图自己。
女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嘴角有颗细小的痣。
那颗痣,薛梦洁也有。
我眼皮跳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我认识了他妈妈。”谢宏图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后来我家里变故,被迫出了国,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已经是这样了。”
“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我盯着他。
“林老师,我知道你恨我。”他叹了口气,“但俊彦是我的儿子,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时间长了就改变。”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那封信我没有接。
那张照片的影子却在我脑子里待了很久,像根刺一样扎在最软的地方。
回到家我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枚银戒指。
那是薛梦洁离开学校的那年冬天,托人转送给我的,说是留个念想。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戒指小,凉,硌得生疼。
第二天下午,谢宏图差人送来一张名片,黑色的底,烫金的字,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愿意资助俊彦出国,一切费用我承担。
我当着来人的面,把名片撕了。
04
我撕了名片,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下午,我下班回到家,远远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心里咯噔一下。董宏毅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愤怒。
谢宏图站在院子中间。
俊彦的书包靠在墙根,人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手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谢宏图。
“俊彦,”谢宏图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又转向俊彦,“你妈来了,正好。有些事,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我一步跨进门:“你给我出去。”
谢宏图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俊彦,你今年十八岁了,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是你亲生父亲,你母亲叫薛梦洁,1996年冬天难产,走了。眼前这位林老师,是你母亲的老师。她心善,收养了你。”
空气一下安静了。
俊彦没有看谢宏图,而是转头看我。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两口井。他问我:“妈,他说的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那一个“不”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俊彦沉默了几秒,转身进了房间。他没有摔门,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声,却比摔门还响。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谢宏图。董宏毅的旱烟抽完了,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你走吧。我们家的事,外人没有插嘴的份。”
谢宏图收起文件袋,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林老师,我没有想抢走孩子的意思。但他是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选择。你替他瞒了一辈子,总得让他自己拿主意。”
他走了。黑色轿车驶出院门,土路上扬了半天灰。
那天晚上,我做了俊彦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摆了三个碗,盛了饭。俊彦没有出来吃。
董宏毅把那碗饭端进去,放在他桌上。我也没睡,坐在堂屋里,盯着他房间的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亮到后半夜才熄。
第二天早晨,俊彦从房间里出来,眼睛下面一圈青。
他坐到饭桌前,把那碗凉了的红烧排骨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抬头看我:“妈,从小到大,你有没有骗过我?”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没有。妈从来没有想过骗你。”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以为日子还能像以前那样过。
可第四天上午,董宏毅的工厂出事了。
镇上的机械厂,他承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那天忽然来了一拨人,说是市里安监组的,查出设备年久失修,环保不达标,当场贴了封条。
董宏毅回来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天气。但他放下搪瓷缸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夜里,俊彦房间的灯亮着。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床板咯吱响了一下。过了一阵,抽屉拉开又合上。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终于没有推门。
第五天清早,我醒来的时候,俊彦的房间门开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抓起来看:妈,我去外面几天。别担心。
纸下压着他的学生证和高考准考证。
我跑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巷口了。俊彦正弯腰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喊了一声:“俊彦!”
他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轿车掉头开走了。我追了几步,追不上。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的影子消失在土路尽头。太阳升起来了,晒得水泥地面发白。
06月那天,离他的高考还有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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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俊彦走后三天,我收到一个信封,没有寄件地址,里头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俊彦的笔迹,写得很短:“妈,我跟他走了。他说了,只要我答应出国,工厂的事他会摆平,你们以后不会再有麻烦。你别找我,等我站稳了脚,我就回来。”
落款没有。时间是出走的当天晚上。
我拿着那张纸,读了十几遍,眼泪掉下来,把字迹洇花了。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每天坐在他房间里,翻他的书,擦他的桌子,把床单叠了又叠,展开,再叠。
董宏毅不劝我,他白天去镇上找活干,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工厂的事果然很快就解决了。封条揭了,设备检查结果合格,又恢复生产。但董宏毅没有再回去,他把厂子盘给了别人,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我知道,他是怕了。那些人再来一道,他护不住这个家。
俊彦走后第一年,我给他留着的手机号码,从来没有打通过。
我问过谢宏图留下的人,那人说俊彦到美国以后要换号,让我等。
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没有等来一个电话。
第二年夏天,我鼓起勇气拨了一个越洋号码。话筒里传来一段机械的女声,说的是英文。我挂断,再拨,还是那段声音。
后来我不拨了。
董宏毅说,这孩子心狠。养了十八年,说走就走,连个头都不回,连个信也不捎,算了吧。
我嘴上说,话不能这么说。可半夜里醒过来,摸摸枕头,是湿的。
俊彦的东西我一直没动。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的被子,都留在他走的那天的样子。
第三年,我收拾他抽屉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没有邮票,不知什么时候写的。我拆开一看,是俊彦的笔迹,抬头写着“妈”。
开头第一句是:妈,对不起。
后面的字迹涂改得乱七八糟。
写他不想走,写他怕拖累我们,写谢宏图给他看了法院传票的照片,说是董宏毅的工厂涉及违法申报,如果他不走,事情会闹大。
写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了两个晚上,最后还是决定走。
信的结尾写了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封信下面的日期,标注的是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意思是,他本来打算把信留给我的。
但他没有。他把信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我不明白。
但我终于知道了一件事:他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是因为他不敢回头。
我拿着那封信坐了整整一晚上,董宏毅半夜起来看见,没有问我,默默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06
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2017年六月,那个纸箱被我拆开以后,搁在堂屋的饭桌上,摊了整整一天。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就再也合不上了。
第二页起,他写道:“妈,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没能活着回来。”
我读到这一句,腿一软,坐在凳子上,半天起不来。
他写,出国头一年,谢宏图告诉他,说收养他是收了钱的。我收了薛梦洁家里托付的抚养费,又同意谢宏图接人,才签了同意书。
他信了。
谢宏图给他看了几张模糊的收据复印件,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看着眼熟,却不是我的笔迹。
他认不出,他慌了。
但他还是写了信回来。
十几封信,一封一封寄到镇上的老地址。
他说他一封也没有收到回信。后来他终于明白,那些信都被谢宏图打了招呼截走了。他的信从来没有出过那栋房子。
第二年,谢宏图转给他一封信,说是从国内寄来的。
他拆开一看,是我的笔迹。信很短,写着:“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林玉珍。”
他说他看了很久,把信烧了,从此再也没有寄过一封信回来。
读到这一段,我把日记本合上,攥着封皮,喘了几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从来没有写过那样的话。
我的笔迹是小学老师练出来的正楷,写得端端正正。
可俊彦信了。
他在国外,举目无亲,唯一能信的只有那一手熟悉的字。
我翻开日记,继续往下读。
第三年,他查出心脏的问题。室间隔缺损,先天性,小时候没查出来。医生说要尽快动手术,安排在一年后。
他在日记里写,手术的治愈率说是有七八成,但他怕。他怕的不是死,是怕死了以后,这一辈子再也没机会见我一面。
他还写道,他一直在存钱。
谢宏图的公司让他从底层做起,他一边学一边攒,每个月的工资基本不动,全部存下来。
他想着,等还清我的养育之恩,他就不再欠任何人。
“妈,你把我养到十八岁。我把这笔钱还给你,我就有脸回家。”
我看着那张存折。户主是他的名字,存款记录从六年前开始,最早的一笔只有两千块,是他在美国打零工挣的第一个月薪水。
他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这笔钱攒成了将近一百万。
我读到这里,又哭又骂:“傻子,你真是傻子。妈要你什么钱,妈要的是你这个人。”
董宏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他的眼圈也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只是不停地摩挲着钥匙上的红绳。
他说:“这孩子……心实。”
日记还剩最后几页。我翻过去,字迹开始变乱,有些地方涂改得很厉害,句子一段一段断着,写着手术前的焦虑、恐惧,还有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穿蓝外套的女人,背影很像妈,跟了两条街才看清不是。站在路边哭了半天。”
“做梦梦见老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树还在,人不在了。”
“哥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人总是要朝前看的。可我不想朝前看。我想回家。”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字迹很轻,写到一半笔尖断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妈,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
那个“你”字没有写完。
我把日记本压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纸页,无声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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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记合上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天已经黑透了,董宏宏毅开了灯,灯泡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照得满屋昏黄。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张登机牌。
我从纸箱的夹层里把它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日期是一个月前,航班号是一串数字,终点站那一栏,三个字母清清楚楚。
他回来了。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他回来了,他一个月以前就回来了。那他为什么没有进家门?他去了哪里?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站起来,把登机牌攥在手里就往门口跑。董宏毅喊了一声,跟出来。我跑到巷子口,站在路灯底下,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空空荡荡。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我又跑到巷子另一头,跑了很长一段路,跑到公交站台上。站台旁边没有人。花坛边上有一片草被踩倒的痕迹,干掉了,看不出是哪天踩的。
我站在风里,后背一层冷汗,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回来过。但我知道,如果他没有回来过,我不会在包裹里看到这张登机牌。
我回家的时候,董宏毅坐在门槛上等我。他手里抱着那张母子合影,看了一会儿,说:“他要是真回来了,为什么不进门?”
我说不上来。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日记放在枕头底下,钥匙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我都竖着耳朵听,像当年等他放学一样。
那天夜里很静。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狗叫,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邮政所查那个包裹的发件记录。
营业员查了半天,说包裹是从本市机场附近的快递点寄出的,寄件人填的是一个国外的地址,但实际揽收网点在本市。
也就是说,这个包裹不是从美国寄来的,是在本市寄出来的。
他确确实实回来了。
我站在邮政所门口,太阳晒得脚面发烫,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凉。他回来了,寄了包裹,然后人呢?
我又去铁道派出所、汽车站,拿着他的登机牌复印件问了问,对方查了一下旅客记录,说这个人入境以后没有订过任何离开的票。
没有火车,没有长途汽车,没有航班记录。
他还在这座城市里。
可他为什么不露面?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白天全镇走了一遍,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皮肤白,头发有点卷。
镇子上的人都说没见着。
又有人问,是不是以前那个混血小子?
我说是。
有人摇了摇头说,他走的时候,才十八岁吧。六年了,变样了,就是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我没有反驳。
可我认得出来。我养了他十八年,他的背影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哪怕再过六十年,我也认得出。
第三天傍晚,我回家推开门,看见堂屋的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兜子橘子。个头不大,皮有点青,是镇上那家水果店最便宜的那种。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董宏毅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那兜橘子,说:“我已经见过他了。”
我猛地抬头。
“昨天下午,”他顿了顿,“他来过。站在院门口。隔着门缝看了我一眼,放下东西,就走了。”
“你怎么不喊我?”我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
董宏毅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过几天再过来。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怕你看到他,受不了。”
我低着头,看着那兜青橘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没有再问,只是把橘子一个一个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果盘里,摆在俊彦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