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我躺在床上装睡。
马德山翻了个身,带着一股牙膏味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怕谁听见:“碧云,夫妻生活不能少,往后生活费你不能花我的。”
我攥着被角,指节发木。
两个月前他提着一袋排骨登门,拍着胸脯说“你的钱自己攒着,家里开销我包了”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调调。
我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个字都没回。
四十八岁的女人,绝经三年,身子凉了半截。可心还没死透,隐隐约约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抽空。
![]()
01
那天早上,我蹲在阳台上擦地板,王桂珍推门就进来了,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碧云!跟你说个事儿!”
“说呗,我又不聋。”
她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摔,灌了半杯凉白开,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给你介绍个人。机械厂退休的,姓马,五十二,丧偶,退休金四千二,儿女都成家了。”
我停下手里的抹布,抬头看她:“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闲?我不是看你一个人可怜嘛。”
她掰着指头给我算:“你四十八,他五十二,你们正合适。况且人家条件摆在那儿,多少老太太抢着要呢。”
“那他怎么没找着?”
“要求高呗。想找个踏实的,会过日子的,能说到一块儿的。”
我低头接着擦地,没接话。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个人过了快十年,早习惯了,可有时候夜深人静,听见隔壁电视声和说话声,自己屋里冷锅冷灶的,就说不上来的空。
王桂珍看我不吭声,又添了把火:“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下午带来见一面。又不是让你立马嫁过去,就当认识个朋友,行不行?”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下午马德山就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排骨,另一只手拎着把香蕉,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就笑:“蒋姐这屋子收拾得可真利索。”
我给他倒水,又觉得光倒水不行,转身去厨房洗了盘苹果端出来。他也没客气,坐下就吃了一个,边吃边说:“你这阳台水龙头是不是漏?”
“漏了有一阵了,没顾上修。”
“小活儿,我看看。”
他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把扳手,拧了几下,又紧了两圈螺口,前后十来分钟,水就不漏了。
他站起来洗了手,笑呵呵地说:“以后这种活儿,你言语一声就行。”
那会儿我心里头,热了一下。
家里有个男人,确实不一样。
我留他吃了午饭,把那袋排骨炖了,又炒了两个菜。马德山吃了三碗米饭,边吃边夸:“碧云,你这手艺真行,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吃完他要帮忙洗碗,我把他推出厨房:“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这个。”
他也没坚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歪着头在沙发上睡着了,打着七八分轻的呼噜。
那样子不知道怎么的,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年轻时候的家。
王桂珍晚上打来电话:“怎么样?”
我说:“说不上来。”
“人家对你挺上心,专门换了班来的。”
“他以前做什么的?”
“机械厂机修工,手艺好得很。工会里评过先进,就是命不好,老伴让病给带走了。”
“什么病?”
“好像是乳腺癌还是什么的,拖了些日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乳腺癌。这词儿像根针似的扎了我一下。我摸了摸自己胸口,想着是不是也该去做个体检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存折看了看。
数字不多,也就十来万,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要是真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这笔钱怎么安排,我得想清楚。
2月14号,马德山第一次正式约我出去吃饭。
那顿饭吃得挺高兴的。他点了一桌子菜,全是合我口味的,连服务员都说:“大姐,你老伴可真疼你。”
我没纠正她。马德山也没纠正,就在那儿嘿嘿地笑。
吃完饭他说:“碧云,咱俩的事,你要是觉得行,就定个日子。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实心实意待你。”
我犹豫了半晌,问了他一句话:“你图我什么?我都四十八了,绝经三年了,说难听点,就是个半老徐娘。”
马德山看着我,说:“我图你这人心眼好,会过日子。我图的是老了有人说话,病了有人端水。”
我被他一句话戳中了软肋。十年来头一回,有人跟我说“病了有人端水”。这五个字,比一万句“我爱你”都打动我。
那天回去,我跟王桂珍说:“行了,处着吧。”
02
搭伙的事定下来以后,马德山主动提出来:“你的钱你留着,一分都不用动。家里吃喝拉撒,全我包了。我还有四千二退休金,花不完的。”
这话说出去那天,他真就从口袋里掏了一沓钱,三千块,拍在桌上:“这个月菜钱。”
我看着那沓钱,没接:“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保姆。”
“什么保姆!你是我媳妇,我给你钱花天经地义。”
我被他那句“媳妇”喊得脸都热了。最后我没收那三千块钱,但心里头那杆秤,又往他那边偏了几分。
搬进马德山家那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套旧被子,还有那个铁皮盒。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绿色的,军用的那种,有点脱漆了。里面装着我这些年的存折、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沓捆好的现金。
马德山帮我把箱子拎上楼,问:“这个绿盒子放哪儿?”
“床头柜里就行。”
他帮我搁好,又补了一句:“你这些东西自己收好,我从来不翻别人的东西。”
我信了他。
搬进去那天,马德的女儿马丽来了。
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进门喊了声“爸”,然后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喊了声“阿姨”。
那声“阿姨”里面,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是不礼貌,就是……不太热乎。
马丽没留下吃饭,在客厅站了站就走了。临走时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马德山送她下楼,回来以后冲我摆手:“闺女就那个性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是不是不赞成你找?”
马德山沉默了两秒:“她就是心疼她妈。我妈走了以后,她有一阵子缓不过来。跟我说‘爸,你要是敢找一个对我妈不好的,我跟你没完’。”
“那你觉得我能对她妈不好吗?”
马德山握了握我的手:“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把那本绿铁皮盒的盖子掀开,从里面抽出一个新本子。
那是搬进马家的第一天,我在本子第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今天买菜,马德山付的,五十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他闺女马丽来了,没吃饭就走了。表情不太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可能是习惯吧,也可能是王桂珍那句“留个心眼”在我心里种下了影子。
王桂珍听说我搬过去了,在电话里嘱咐了一通:“搭伙跟结婚不一样,谁的财产还是谁的。你别回头傻乎乎地把存折都交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这个人,心软,耳朵更软。人家说两句好话,你就什么都忘了。”
我笑着挂了电话。但她那句话,我确实是记住了。
![]()
03
第一个月,日子过得确实像蜜里调油。
马德山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或者包子。我睁开眼,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买菜从不跟我算钱,鱼啊虾啊换着花样买。我说他浪费,他就说:“给你吃的,什么叫浪费?你吃得好,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中午他睡午觉,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有时候他醒了,会拎着茶杯走过来,挤在我身边坐下,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不好意思,往旁边挪挪,他又凑过来:“都老夫老妻了,还害臊?”
一个月的日子,我胖了三斤。
我心里头那点戒备,一点点地融化掉了。
有天下午他去楼下跟人下棋,我翻了翻衣柜,看见他的秋裤破了洞,也不舍得扔。
我想了想,拿出自己两百块钱,去超市给他买了两条新的。
他晚上回来,看见床上放着的秋裤,愣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咋给我花这钱?”声音有点不对劲。
“你那破的不能穿了。”
“我又不讲究这个。”
“你不讲究我讲究。我的人,穿得寒碜了丢我脸。”
马德山没再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洗了个脸。出来的时候眼窝有点红。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这样。
那天晚上他特别沉默,躺在床上一句话没说。我问他怎么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没什么,睡吧。”
之后的第二天,马丽来了。
这回没穿职业装,换了件休闲外套,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进门看见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马丽话不多,但夹菜挺正常。
吃完帮我把碗收进厨房,趁马德山去阳台抽烟的空当,她低声对我说了句话:“阿姨,你对我爸,是真好。”
我笑着说:“既然搭了伙,就是一家人。”
马丽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跟我妈一样,心善。”
那天马丽走的时候,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塞给我:“你喝。”我不解地看着她,她补了一句:“我爸这个人,对别人好的时候是真好,可他有账本。你留点神。”
那盒牛奶我攥在手里,有点凉。我一直没喝,放在冰箱角落里,到过期了才扔掉。
可那句话,一直压在我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04
第二个月的第三天,我发现了第一个变化。
那天早上马德山买菜回来,塑料袋里只有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和一小袋排骨,排骨瘦得可怜。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排骨咋买这么少?”
他低着头换鞋:“涨价了,六十多一斤。要啥自行车,有口肉吃就不错了。”
我愣了愣。这跟头一个月“鱼虾换着买”的架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我没说什么,把菜接过来,还是炖了一锅豆腐排骨汤。
马德山喝了两碗,看着我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舍不得给你吃,我是觉得过日子得细水长流,大手大脚的,存不住钱。”
“嗯,你说得对。”我应了一声。
但心里头,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到了第二周,伙食标准肉眼可见地降了。那半个月,桌上再也没出现过鱼,更别提虾了。肉都是切丝炒菜,一个人就夹几筷子。
我打趣说:“老马,你这是把我当兔子养了?”
他嘿嘿一笑:“多吃青菜好,老年人不能大鱼大肉的。”
我没接话,心里却凉了半截。我四十八,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就吃不得鱼虾了?可我又怕自己多心,毕竟前头一个月人家确实大方过。
真正的裂缝,出在那袋苹果上。
那天我去超市,看见红富士苹果特价,五块八一斤,就提了一袋。
回来马德山看见了,翻开袋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小票:“这苹果超市卖五块八?菜市场四块五就能买。”
“菜市场那是本地小苹果,这个是红富士。”
“不都是苹果嘛,能有多大差别。”
他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没再说话,但那眼神我看见了,像是看一个不会过日子的人。
那袋苹果,他自己一个没动。我一个人吃了半个月,酸的要命。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变了味道。
家里耗材越买越便宜,水电费越来越抠,连我多开一会儿灯他都要念叨一句:“电费又不便宜,白天亮堂堂的,开啥灯?”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回。我翻了翻冰箱,发现鸡蛋没了,就跟他说:“明早没蛋了,你买菜带一板回来。”
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里面躺着一板鸡蛋。我仔细一看,十个装的小盒。以前他买的是三十颗的大板。
“家里的鸡蛋已经买了。”他说。
我看了看那十个鸡蛋,又看了看他。他的神色很平常,像是根本不知道我以前一盒能吃几天。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厨房,把那本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黑字:“鸡蛋,三十个变成十个。”
写完又觉得荒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是不是觉得我吃得多?”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海中猛然浮现出那盘肉炒蒜苔,还有那个空了一半的碗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我慢慢看见。
![]()
05
进入第二个月最后那几天,马德山的脾气变得有点怪。
倒也不是发火,就是整个人显得很不安。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没什么。晚上躺床上,他翻来覆去折腾,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第五十八天晚上,我关了灯,刚要睡着,他忽然翻过身来,凑到我耳边。
带着一股牙膏味和一丝酒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碧云,夫妻生活不能少,往后生活费你不能花我的。”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像是一盆凉水,从头顶直直浇到脚后跟。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