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着卫生间的玻璃,曹萍替睡着的丈夫关掉手机充电。
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叔,今天馄饨好吃,谢谢你记得我不吃香菜。”发信人:蔡语嫣。
她坐在床沿,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灭了,她就在黑暗里坐着。
第二天清晨,董金宝发现消息显示已读,脸色大变。
他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满屋子找借口。
曹萍头也没回,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把衣柜底下那个铁皮月饼盒拿出来吧。”那个盒子,锈得不成样子,盒盖上的“囍”字还隐隐约约看得清。
他二十年没打开过。
里面装着什么,他记不清了。
但曹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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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金宝蹲在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杂物堆得满满当当,旧毛线团、坏掉的手电筒、几根捆扎绳。
他的手指在底下探了一圈,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皮边缘,一使劲,带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来。
盒面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锈。
上面的“囍”字缺了半边角,他认得这个盒子,结婚那年买的,装喜糖用的。
他试着掀了一下盒盖,卡住了。
用了点力气,盖子“啪”一声弹开,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扑上来。
里面躺着一张照片,边角卷起发黄,是二十年前的结婚合照。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笑得没心没肺。
站在旁边的曹萍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朵塑料花。
董金宝蹲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照片里的两个人,像隔了一辈子才认识的人。
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被水洇过,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1998年秋,往后余。”
他听见曹萍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
碗筷碰在一起,她好像是在摆早饭。
他赶紧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扣上盖,犹豫了一下,又把盒子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到客厅,曹萍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两碟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她眼皮也没抬一下,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搁:“吃吧。”董金宝坐下来,端起碗,拿筷子的手有点抖,夹了一筷子咸萝卜,放进粥碗里,搅了两下。
曹萍没看他,自己低头喝着粥,喝得很慢,喝到一半,她说了一句话:“昨晚你手机亮了好几次。”董金宝的手停在半空中。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萍已经起身去水池边洗碗了。
水流的声音很大,哗哗地响着,像是要把什么话头冲散。
董金宝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穿了多年的碎花围裙,肩带上缝了一道又一道。
他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扒完了那碗粥。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换鞋,曹萍背对着他,灶台上的水还在烧,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说了一声:“我上班去了。”过了几秒钟,才听见她“嗯”了一声。
门合上的那一下,他听见曹萍把水壶拎起来,猛地转过身,重重地顿在灶台上。
上班路上,董金宝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风往领口里灌。
路过水泵厂大门的时候,看门的老陈正蹲在门口晒太阳,远远招呼了一声:“金宝,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早?”董金宝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车棚停好车,解开衣领,长出了一口气。
蔡语嫣那条消息还留在手机里。
他翻到那个对话框,盯着看了半天。
昨晚上曹萍是不是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字还是两个字?
她有没有点开别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上午在车间的时候,他心神不宁。
检测台上一个零件的尺寸差了零点几毫米,他拿着卡尺量了三遍,量到第三遍才回过神来。
旁边的邓英锐探过头来瞅了他一眼:“怎么,昨晚没睡好?”董金宝摆摆手,说没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端着饭盒去了仓库后面,坐在一堆旧木箱上。
日头晒着,后背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又翻到那个对话框。
蔡语嫣的头像是一盆绿萝,他看着那盆绿萝,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字:“昨晚那条消息,我老婆好像看见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空,又按不下去。
算了,删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愣愣地坐了一个午休。
晚上回家,曹萍已经做好了饭,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洗手吃饭。”董金宝换了鞋,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经花了一大片,眼袋也重了。
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八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陌生。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厨房。
曹萍正在盛汤,排骨炖萝卜,汤面上的油花被撇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去接,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
曹萍说:“烫,你拿碗垫着。”他说:“哦,好。”坐下来,一桌菜,两个人,谁也没再提手机的事。
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正好。
夜里十点多,董金宝躺下了。
曹萍还在客厅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他闭着眼,耳朵竖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杂志翻页的声音沙沙响,过了很久,她关了灯,脚步声一下一下靠近卧室。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
他赶紧闭上眼,装出熟睡的样子。
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曹萍侧身躺下,背对着他。
夜很静,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董金宝听着曹萍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一只铁皮月饼盒,一张结婚照,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
这三样东西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拼不成一张完整的画面。
02
一连好几天,曹萍都没有再提过那条消息。
董金宝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可总觉得家里的空气像是变了味,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曹萍照旧做饭,照旧收拾屋子,话却比以前少了很多,有时候一整个晚上,两个人也说不上三句话。
这天下午,曹萍从单位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中介登记的单据。
董金宝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弄这个干什么?”曹萍说:“老宅那间仓储间空着也是空着,我想托中介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几百块钱。”董金宝皱了皱眉头:“中介费那么贵,自己贴个广告不就得了。”曹萍没接话,把单子叠好。
董金宝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想租,我明天去老宅那边贴两张纸。”
第二天中午,董金宝趁着午休的空,骑车去了老宅。
老宅是早年间父母留下的,两间平房加一个院子,院子里长满杂草。
他把那间仓储间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些旧家具、报废的自行车、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台老式缝纫机,积满了灰尘。
正要动手收拾,院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叔,请问这里是董金宝师傅家吗?”
他回头一看,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外套,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蔡语嫣,是中介公司的。曹阿姨前天在我们那儿登记了一间仓储间出租的信息,我过来看下房子的情况。”董金宝“哦”了一声,有点不自在,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有点乱,还没收拾。”
蔡语嫣连忙说没事,走进来,四下看了看,也没皱眉头。
她撸起袖子,把门口倒下来的一块木板扶起来靠好:“叔,这屋很久没住人了吧?”董金宝点点头:“七八年了,平时也没怎么来。”蔡语嫣说:“这房子结构挺好的,收拾收拾,也好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快,手脚也麻利,帮着把几只纸箱子摞到墙角去。
董金宝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姑娘,你别动手了,我来就行。”蔡语嫣回过头,笑道:“没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来看房了,习惯了。”她擦了一把额头上沾的灰,又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几根旧木条。
董金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女儿嘉雯,小时候也这样勤快,后来上了大学,也就是逢年过节才回一趟家。
他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把烟摁灭在墙根上。
蔡语嫣收拾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递过一张名片:“叔,这是我的电话,要是您和曹阿姨定下来了,随时联系我。”董金宝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行细小的字,蔡语嫣,业务经理。
他把名片对折,塞进衣兜里。
蔡语嫣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他扬了扬手:“叔,您人真好。”董金宝愣了一下,挥了挥手。
那姑娘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董金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沾满了灰的裤脚。
傍晚回家,曹萍正在厨房里择菜。
他换完鞋,把外套挂好,口袋里那张名片露了半截出来,他赶紧往里面塞了塞。
曹萍背对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老宅那间屋,你去了?”他说:“去了,屋里面乱得很,得收拾几天。”曹萍“嗯”了一声,流水声哗哗地,盖过了锅碗的动静。
吃晚饭的时候,曹萍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有个小姑娘给我打电话,说是中介的,姓蔡。她跟我说,老宅那间房,她帮你收拾了个把小时。”董金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哦,那姑娘挺热心的。”曹萍没有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嚼。
嚼完了,她说:“茶盒的事,我还没问你呢。”
董金宝一愣:“什么茶盒?”曹萍放下筷子,走进厨房,从橱柜顶上拿下一个白色纸盒,里面还有一小盒没拆封的茶叶。
董金宝这才想起来,那天蔡语嫣离开时,顺手在门口放了一盒茶,说是一个客户送的,她不喝茶。
他当时没在意,也没提。
曹萍把茶盒放在他面前,说:“小姑娘的心意,你收着吧。”说完起身去水池边洗碗,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那盒茶叶一直放在餐桌上,谁也没再动。
第二天早上,董金宝上班前,把茶叶盒拿起来,塞进了老宅那间屋的抽屉里,和那台旧缝纫机的说明书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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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月底发工资那天,董金宝领了一张二百块的购物卡,顺手夹在工资袋里。
他本想回头跟曹萍说一声,正好组里机器出了故障,他下去检修,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回家饭都凉了,他把工资袋搁在茶几上,吃完饭洗完澡就睡了。
忘了提。
第二天早上,曹萍收拾桌子的时候,打开工资袋,数了数钱,又翻了一遍,皱起眉头:“这月的卡呢?”董金宝当时正蹲在门口系鞋带,随口应了一声:“什么卡?”曹萍说:“厂里发的购物卡,两百的。”董金宝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来,他挠了挠头:“我可能落在车间了,回头找找。”
等他晚上回来,曹萍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就干坐着。
见了他,也没发火,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问了一圈了,你们车间最晚走的是何高兴,他说你六点零几分就锁了门,手里也没拿什么卡。”董金宝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把韭莱,是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他僵在那里,韭莱上的泥水滴在地板上。
曹萍没有看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卡呢?”董金宝把韭莱放在鞋柜上,喉咙发干:“我真忘了放哪了。”曹萍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半夜。
董金宝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二百块钱的卡,他确实不记得丢哪儿了。
也许是掏兜的时候带出去了。
可曹萍那眼神,好像是认定他偷偷给谁花了。
他在心里堵得慌,越想越气,索性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老宅离得不远,他顺着巷子走,夜里的风凉飕飕的。
走到老宅门口,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过路的野猫冲他“喵”了一声,他又没心情理。
正坐着,巷口有个人影慢慢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蔡语嫣。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卫衣,双手拢在胸前:“叔,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董金宝掐了烟,想站起来,又懒得动:“屋里闷,出来走走。”蔡语嫣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也没急着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叔,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董金宝没吭声。
蔡语嫣也没追问,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墩子坐下来,抱着膝盖:“我小时候,我爸也老这样,大半夜一个人蹲在外头抽烟,谁问他都不说话。”董金宝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蔡语嫣轻声说:“叔,你吃过饭了吗?前面那家馄饨摊还开着,我请你去吃碗馄饨吧。”董金宝本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蔡语嫣“噗嗤”笑出声来:“走吧,叔,正好我也没吃。”
馄饨摊支在巷口,一盏白炽灯照得地面发白。
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热腾腾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蔡语嫣要了两碗馄饨,多加了香菜。
端上来的碗很大,汤面上飘着葱花,还有几片紫菜。
董金宝吃了一口,汤头很鲜。
蔡语嫣吃了几只,慢慢放下勺子:“叔,我爸爸以前也在水泵厂干过。”董金宝抬头看她:“是吗?叫啥名字?”蔡语嫣说:“他叫蔡永和,干车工的。”董金宝的筷子停了。
蔡永和。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师傅技术很好,人老实,话不多。
后来出了一次工伤事故,手被机器绞了,厂里赔了一笔钱,就再没见过了。
董金宝放下筷子,看着碗里浮着的紫菜,半晌没说话。
蔡语嫣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我爹走的时候,厂里没什么人来看他。他说,有个姓董的质检组长,偷偷塞了三百块钱给他,让他买药。”董金宝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话:“你爹是个好人。”
蔡语嫣低下头,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那三百块钱,我爹一直记着。他走了以后,我也一直记着。”董金宝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去摸烟,又放下了。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二点了。
曹萍的房间灯关了。
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董金宝打开了锅盖,里面是一碗饭,上面搁着两块红烧排骨,还热着。
他站在灶台前,端着那碗饭,愣了很久,还是没有吃。
04
曹萍跟厂里请了半天假。
女儿嘉雯打电话来,说下个月是爸的生日,让妈提前买双运动鞋当礼物。
她想着也对,董金宝脚上那双布鞋都穿破边了。
她转了两趟公交到县城最大的商场,在一楼鞋柜前挑了又挑,最后拿了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试了试弹性,正要付钱。
一抬头,隔着玻璃护栏,看见二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董金宝。
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夹克,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低头在笑。
董金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用手背掩着嘴。
董金宝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容,曹萍记不清多久没看到过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双运动鞋,拇指在鞋面上反复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转身放回了柜台上,走出商场。
初秋的风裹着路边烤红薯的焦甜味扑过来,她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腿有点软。
晚上回家,董金宝已经回来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曹萍进门换鞋,他头也没回:“下午去哪儿了?打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曹萍说:“出去转了转。”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握着米的手在轻轻发抖。
晚饭照旧做得丰盛,直到董金宝主动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你尝尝这鱼,鲜。”她“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董金宝看了看她,又说:“今天厂里没事,我提前走了会儿。”曹萍没接话。
董金宝动了动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又低头扒了口饭。
那天晚上,董金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他靠在栏杆上,嘴里轻轻哼着一首老歌。
那调子断断续续,像是随口哼出来的。
曹萍躺在床上,听见那声音穿过玻璃窗,模模糊糊地飘进来。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二十年前,他追她的时候,在厂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拿着把破吉他弹过一整晚。
她那时候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不敢探出头去,心里却甜得像是化开的糖。
她把脸埋进枕头,枕巾湿了一片,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一早,董金宝在卫生间刮胡子,曹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站在那儿,像是有话要说。
董金宝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背影,动作停下来。
过了几秒钟,曹萍终于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回了厨房。
董金宝放下剃须刀,走出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的。
他端着那杯水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情绪。
他想走过去说什么,但终究是迈不开步。
下班前,董金宝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他问邓英锐:“你媳妇生日你一般送啥?”邓英锐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我一般都发个红包。”董金宝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呢?”邓英锐挠了挠头发:“那就买束花呗,实在。”董金宝没再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他路过花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橱窗里那些色彩鲜艳的花束,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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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语嫣带来一个消息,说有人想连片收老宅的地,如果签约,补贴比单家卖要合算得多。
她递过来一份协议,董金宝翻了几页,数字看得他眼皮直跳。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那个数,够把嘉雯四年的学费一次性交清,还能剩下一笔养老钱。
他捏着那几张纸,没有说话。
蔡语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得很轻:“叔,这事儿不急,您回去和曹阿姨商量商量,再决定也不迟。”董金宝点点头,把协议叠好,塞进公文包里。
回到家里,他刚想开口跟曹萍说,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嘉雯打来的。
曹萍接了电话,聊了几句,声音慢慢扬起来:“学费?上个月不是刚打过吗?又要一千二?行行行,我明天给你转。”
放下电话,曹萍站在桌边揉着太阳穴:“这丫头,越来越会花钱了。”董金宝捏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
他本来已经想好措辞,说老宅拆迁的补偿款,够家里缓一阵。
可曹萍接下来的话像凉水一样兜头浇下来:“我算了算,这两年攒的钱,缴完她的学费,再去掉人情往来,就没剩多少了。你那台破电动车,该换就换吧,也别老将就了。”
董金宝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协议没有拿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中午,他没有回家吃饭。
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老宅,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走到大门口站定。
杨金正坐在停在对面的黑色轿车里等他,见他走过来,推开车门,笑着伸出手来:“董师傅,想通了?”
董金宝没伸手,他站在车门前,过了半晌,低声说:“那个协议,我再看看。”杨金笑着点了点头,从车里拿出一支笔递过来:“那你慢慢看,不着急。签了,咱们今天就把事情定下来。”董金宝接过笔,笔杆冰凉,他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那栏,空着。只要落上笔,那个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他攥着笔,指关节泛白,缓缓弯下腰,把协议铺在车前盖上。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瞬,一只手忽然按住了纸面。
蔡语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巷口跑了过来,跑得刘海乱糟糟的,胸口起伏着。
“叔,再想想。”她的声音有点哑。
董金宝抬起头,看见她的眼圈发红。
他愣住了。
杨金皱起眉头:“小蔡,你这是干什么?”蔡语嫣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董金宝:“叔,你不记得我爹了吗?他走的时候,你塞给他三百块钱。那三百块钱,给我爹买了最后三个月的药。我爹说,你是个好人。”
董金宝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
杨金的脸色变了:“蔡语嫣,你什么意思?”蔡语嫣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杨总,这单子,我不接。这个字,不能让他签。”说完,她夺过董金宝手里的笔,拉开自己文件夹的拉链,把笔放进去,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董金宝站在原地,愣了整整半分钟。
杨金在身后喊了两声“董师傅”,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车前盖上那张协议,嘴角扯了扯,没有笑出来。
他把协议折起来,塞回公文包,推着电动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巷子拐角,他看见墙根下放着一只白色泡沫箱,上面盖着一块布,揭开一看,是满满一箱热腾腾的饺子,还冒着白汽。
曹萍包的,他最爱的猪肉白菜馅。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给嘉雯他爸的。”
董金宝蹲在墙根下,端着那盒饺子,眼眶一阵发酸。
他想往回追,可脚底下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他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西过去,盒里的饺子慢慢凉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曹萍刚才肯定来过。
就在他签字的那一瞬间,她一定是看见了的。
06
夜里起了风,吹得值班室的窗框哐当作响。
董金宝躺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最终拨通了蔡语嫣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叔,我睡不着,我也正想给您打电话。”蔡语嫣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跟我说清楚。”董金宝的声音低沉。
“这个……我怎么说呢。”蔡语嫣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我爹确实是蔡永和。你去厂里问,人人都知道。我是他闺女,错不了。”顿了顿,她才接着说:“杨金找到我,让我来做这个中介。他说,我的任务就是让你把字签了。合同一签,我拿提成,还帮他从你这儿赚一笔差价。”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我真的是到了后来,跟你聊天的时候,一聊到我爹,你接了一句‘我认得他,他走那年我去看过他’。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塞了三百块钱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啜泣:“叔,我从小就知道你。我爹生前念叨了不止一回,说这辈子欠了董组长一个人情,总想着哪一天能还上。可他一走就是十年,我连见你一面都没来得及。”
董金宝握着手机,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今天下午呢?你要是为了还人情,也不用当着杨金的面撕那协议。”电话那边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蔡语嫣带着倔强的声音:“叔,我缺这份提成,但我不能看着我爹的恩人往火坑里跳。”
“杨金叫我签的合同,底价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四十。”
董金宝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以为自己在占便宜,结果差点跳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
蔡语嫣接着说:“撕了那张协议,我这工作算是干到头了。明天杨总肯定找我麻烦,你那边……”董金宝没再说话。
他躺回那张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半晌,他说:“孩子,咱们谁也别再提那三百块钱了。”
挂了电话,董金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呼呼地刮着。
他眼前反复闪过杨金的笑脸、蔡语嫣红红的眼圈、还有墙根下那盒凉透了的饺子。
曹萍。
他心里狠狠一抽。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儿的?
她看见了多少?
她为什么没有出来拦住他?
他越想越坐不住,翻身下床,抓起外套,骑车往家赶。
一路上,路灯光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
到楼下时,抬头看见自家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亮灯。
他上了楼,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餐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是他年轻时候用的那只,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里面盛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粒灰。
董金宝站在餐桌前,盯着那杯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曹萍依然做好了早饭。
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
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
董金宝坐在桌子对面,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半天,连壳带膜,撕得七零八落。
曹萍没有看他,自己剥好一个鸡蛋,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她。
她眼下乌青,明显一夜没睡好。
但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董金宝把鸡蛋放回碟子里,说了一句:“那个房产开发商,是个骗子。”曹萍喝了一口粥,说:“我知道。”董金宝愣住了:“你知道?”曹萍放下碗,平静地看着他:“你兜里那张名片,我早就看到了。你出门那天,我跟着看了看老宅那边的情况。”她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背对着他说:“你想去做什么事,我拦不住你。但这个家,我总得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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