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冯梓睿握着话筒,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
他嘴角挂着笑,等我出丑。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葡萄酒,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比他流利得多的德语回了一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他手里那只高脚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满地玻璃碴子。
而我外公罗建国,正坐在贵宾席上,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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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萧水桃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五个字:“他今晚也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话。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他”是谁。
五年了,我回国的次数不多,但冯梓睿这个名字,总是隔三差五从旧同学嘴里蹦出来。
什么集团的少爷,生意做得大,派头足,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太太。
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书,想翻开又不想翻开。
最后我还是拿了那件黑色的及膝裙出来。
彭俊捷来接我的时候,打量了我一眼,说:“挺好看的。”他这人,从来都是这样。
明明看穿了我有心事,却从来不主动问。
我系好安全带,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路灯,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人以为什么?他要是当着那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我该怎么办。”
彭俊捷没急着接话,他把车拐上主路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有我呢。”
我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下。
车到酒店门口,宴会厅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
水晶吊灯、红地毯、穿着西装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寒暄着。
基金会王秘书长站在门口迎客,见了彭俊捷就笑着握手,嘴里念着“彭教授来了”,又转向我,“这位是?”彭俊捷还没开口,我先伸出手:“吕可馨,校友。”王秘书长点头笑着说了声“欢迎欢迎”,目光却已经飘向了身后。
我倒也不在意,本来就不喜欢应酬场面,能低调就低调。
彭俊捷领着我往里走,在一张靠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桌上摆着烫金菜单和粉色的玫瑰花瓣,酒水已经倒好。
我端起玻璃杯转了转,忽然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
抬头一看,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履带风,旁边挽着他胳膊的女人一袭酒红色长裙,笑着同旁人打招呼。
是冯梓睿和他的太太。
我低头喝了口水,眼神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五年没见,他胖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没以前锋利了,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
可他笑起来的样子没变,还是那副志得意满的劲儿。
“他太太是我们系的学妹,叫谢天瑜。”彭俊捷低声说,“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我没接话。
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来,说难过吧,也难过,可早就淡了,说高兴吧,更谈不上。
就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雨天。
冯梓睿撑着伞站在我家楼道口,说了句“我妈说得对,咱们不合适”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那之后我去了德国,五年没回来过。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哟,这不是可馨吗?”我抬头,冯梓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面前,手里端着半杯香槟,笑得一脸和善,“什么时候回国的?也不说一声,好给你接风。”我放下杯子,站起来:“前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通知谁。”
“这几年在国外还好吧?”他说着,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做翻译挺辛苦的,你看你都瘦了。”
这话听着好像是关心,但我分明看见他眼角的笑意带着某种优越感。
我正要说话,彭俊捷先开了口:“可馨前阵子在慕尼黑做完一场国际峰会的同声传译,确实挺忙的。”
冯梓睿的视线落在彭俊捷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笑得更开了:“哦,彭教授,好久不见。临时性质的活儿吧?那种跨国的会议翻译,确实挺累,也不稳定。”他说“不稳定”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咬得很清楚。
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用力,又缓缓松开,笑了一下:“是,比不上冯总做的稳定大生意。”
冯梓睿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刺,反而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等会儿有惊喜。”然后拍了拍彭俊捷的肩膀,笑着走开了。
我看着他回到他太太身边,那女人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
我的胃里像吃了一只苍蝇。
明明都过去了,为什么知道他过得好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呢。
彭俊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今晚是代表冯氏集团来的,捐了一笔钱。”他顿了顿,“听说他爸那边最近资金上有些紧,急需做点慈善形象出来。”
我握住面前的水杯,没说话。
这时候,话筒里传出一阵试音的响声,有人走上台:“各位来宾,欢迎各位莅临今晚的慈善答谢晚宴,我是主持人杨风华……”我抬起头,看见台上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正微笑着环顾场下。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时,似乎多停了一瞬。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今晚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02
晚宴的流程比我预想中要正式。
先是基金会理事长致辞,接着校领导讲话,然后是一段幻灯片,回顾这些年教学楼、图书馆、奖学金的变迁。
我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有新的教学楼,有学生宿舍,有图书馆的书架。
忽然,一张照片让我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座老式办公楼门口的合影,站在中间靠右位置的,是我外公。
照片上的他看起来还不到六十岁,头发黑着,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在一群人中间,气度沉稳。
“那是九十年代咱们学院的教学楼落成典礼。”彭俊捷见我盯着屏幕看,低声解释了一句。
我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外公的那张脸。
他老了,可精神头还是很足的。
杨风华介绍完了项目概况,又笑着说:“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老前辈来到了现场,他是咱们外语学院的老教授,也是著名的翻译家,罗建国先生。”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我跟着鼓掌,看见贵宾席上外公站起来,冲众人点了点头。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旧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老爷子总是这样的,一年到头不舍得买新衣服,可出席正式场合从来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说今天是母校的事,一定要来。”彭俊捷说,“我下午接你的时候,他已经先到了。”
我点点头。
其实外公从没跟我提过今晚的事,他只说“小馨,周六陪我参加一个晚宴吧,母校办的”。
我当时还纳闷,外公一向不爱凑热闹,怎么会主动要参加晚宴,但转念一想,老教授嘛,对母校有感情,也正常。
我正想着,杨风华已经端着酒杯在各桌间走动。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停了一下,弯下腰,笑着对彭俊捷打了个招呼:“彭教授,好久不见。”彭俊捷点了点头:“杨师兄,今天辛苦了。”杨风华的目光转向我,笑得很客气:“这位是吕小姐吧?当年外语学院的院花,我记得。”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认识我。
杨风华压低声音:“梓睿跟我提过你,说你们大学的时候关系挺好的。”他说“关系挺好的”这几个字时,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我的手指在桌布下攥了一下,脸上却笑道:“我们那时候是同学。”
“哦,同学。”杨风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信息。
萧水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她从背后拍了我一下肩膀:“小馨,过来帮我个忙。”我起身跟她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墙上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萧水桃四处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刚才我路过后台,看见冯梓睿和杨风华在角落里说了好一阵话,杨风华还拿手机记了什么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们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太清。”萧水桃皱着眉,“但我听见一句,好像是说‘提前’,还有‘捐赠名单’什么的。”
“冯家的捐赠有问题?”我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水桃咬了咬嘴唇,“我是怕冯梓睿弄什么幺蛾子针对你。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上大大方方的,心里比谁都记仇。你当年甩了他,他——”
“是他甩了我。”我打断她。
萧水桃一愣,叹了口气:“好吧,不管谁甩了谁,他这人肯定是盼着你过不好。今晚你小心着点,能躲就躲。”
我靠着墙壁,抱着胳膊,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抬眼一看,冯梓睿正往卫生间的方向走,看到我时停了半步,笑着点了一下头就过去了。
可我总觉得,他那个笑里藏了点什么。
萧水桃也注意到了,她拽了拽我的袖子:“这家伙今晚不太对劲。刚才他看到我和你说悄悄话,脸上那笑,我看着心里发毛。”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回到宴会厅,圆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彭俊捷给我夹了一筷子清灼虾仁,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我端起水杯,“就是萧水桃跟我说了点后台的小事。”
彭俊捷沉默了一下:“我刚才看了今晚的活动流程,原本是先颁奖再公布捐赠人名单的。但刚才我在后台看见工作人员在换座位牌,好像顺序变了。”
我放下杯子:“变成什么样了?”
“捐赠名单公布挪到了颁奖之前。”彭俊捷看着我,“我问了一下,说是主办方临时调整的。”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杨风华是主持人,他能控制的流程,无非就是上台先后、发言顺序、点名谁发言。
他把捐赠名单公布提前,是冲着谁来的?
难道是冲着我?
可我今晚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席者,连嘉宾都不算,他犯得着为我调流程吗?
还是说,这真的是冲着我外公来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贵宾席的方向。
外公正端着茶杯跟旁边一位白发老人聊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的脑子飞快转着,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彭俊捷轻轻握住我放在桌下的手:“别怕。”他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冯梓睿那句“等会儿有惊喜”,到底是什么意思。
宴会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度,有人在台上拍了拍话筒,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去。
杨风华站在台上,微笑着开口:“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接下来是今晚的重要环节,但我们先插入一个特别的小环节。”他顿了一下,“有一位嘉宾呢,想在这个环节前,对一位老同学说几句祝福的话。他说他准备了很久了。”我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绷直了。
杨风华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吕可馨小姐,能请您站起来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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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找到了我。
我听见旁边桌有人在低声议论:“吕可馨?哪个吕可馨?”
“就是那个,听说在德国做翻译的。”
“她跟前头那个冯家少爷好像谈过恋爱……”我没有站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布下面,指甲嵌进掌心了。
杨风华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可馨,别紧张,就是个暖心的小环节。”暖心?
我听着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扫了一眼台下,看到冯梓睿端着酒杯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低下头看手机,嘴角似乎弯着。
这时,外公的声音从贵宾席那边传来:“小馨,站起来吧,别让人等着。”我转头看了外公一眼。
他坐在那儿,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帮我做了个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直视台上:“杨主持人,什么环节?”
杨风华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请冯梓睿先生上台,为他的老同学吕可馨小姐送上祝福。”
场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冯梓睿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整了整西装领口,笑着走上台。
他站在杨风华身边,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子:“那个,有点突然,我其实也没准备什么,就是看到老同学今天也在场,觉得挺感慨的。”他看了一眼台下,又看看我,“我跟可馨呢,大学的时候关系挺好的,那时候我们还一起参加过学校的演讲比赛,她拿了一等奖,我拿了三等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说她一个人在国外打拼,挺不容易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唏嘘感,像是在描述一个在外漂泊生活艰难的旧友。有人小声交头接耳,有人朝我投来复杂的目光。
我站的位置灯光不算亮,但他的目光很准确地落在我身上:“其实今天我挺遗憾的,因为我本来想以朋友的身份,给可馨在基金会挂个名,但是在整理捐赠名单的时候,发现上面没有她。”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所以我想着,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不管她今晚有没有出现在这个名单上,我们这些老同学都记得她。”
场下一片安静。
这句话听起来很诚恳,但我几乎瞬间就听出了里面的刀子。
他在暗示:你没有捐款资格,你不在这张桌子上。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我钉到“没有资格”的位置上。
我的脸有些发烫,一股火从胸口蹿上来,又硬生生被我压了下去。
杨风华在旁边适时地开了口:“梓睿这话挺让人感动的,毕竟是老同学情谊……”我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杨主持人,能让我说两句吗?”杨风华一愣,看了看冯梓睿,后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微微点头:“可馨要说就说吧。”
我走到台上,站在他旁边,接过话筒。
台下好多人看着我,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好的,也有看热闹的。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我把话筒换了只手握住。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冯梓睿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冯梓睿,”我开口,“你刚才说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对吗?”
他笑了笑:“是啊,确实没有。”
“那我问你一句,”我说,“你说的那个名单,是今晚这个活动真正的捐赠名单吗?”
他愣了一下:“当然是啊。”
“那你自己在名单上吗?”
“我是代表冯氏集团捐的款,当然在。”
我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冯氏集团捐了一笔钱,你就在名单上,我不在这个名单上,我就该感到遗憾,对吗?”
冯梓睿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表达一下祝福。可馨,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看着他,“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五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我除了会背几本外语书,什么都没有。你记得吗?”
场下哗然。冯梓睿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没想到我会当众翻旧账。他张了张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五年前,你去我家楼下找我那天,你妈在电话里让你分手的时候,你说的。”我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完那句话,就挂了电话,走了。你知道那天在下雨吧?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我听见有人吸气,有人酒杯碰撞的声音。
“我不是为了博同情。”我顿了顿,“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这儿,一个字都感动不了我。你说名单上没有我,没关系。因为那个名单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我上不上台,不用你来说了算。”
我说完,放下话筒,快步走下台。彭俊捷站起来迎我,我经过他身边,压着声音说:“走吧,我去跟外公说一声就回去。”
刚走出两步,背后传来冯梓睿的声音:“吕可馨,你站住。”
我停了脚。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要是不信,那就算了。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国外待了五年,混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想拿名单压你,我是想提醒你,你要是过得不好,可以开口。”
我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台上,手里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当年英语是好,可那又怎么样呢?翻译这碗饭不好吃的。你现在有稳定工作吗?有固定收入吗?”
全场再度安静。我站在台下,眯着眼看了他几秒。然后我笑了,笑得很平静。
“冯梓睿,”我说,“你知道我这五年在德国做了什么吗?”
04
“你知道我这五年在德国做了什么吗?”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冯梓睿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他本能地接了一句:“做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当回事。
我没急着回答。
我端起旁边圆桌上自己那杯白葡萄酒,先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台下。
好几双目光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回想了一下萧水桃在走廊里跟我说的话,又想了想彭俊捷在后台看到的流程调整,心里渐渐拼凑出一个轮廓。
这一切,确实是提前安排好的。
我抬起头,直视冯梓睿:“我在莱比锡大学读了翻译硕士,毕业以后在德国待了两年半,期间做了大概一百多场国际会议的同声传译。”我语气平淡,“最近一场是在慕尼黑,给一个国际能源峰会做同传。那个会的规格你应该不太了解,但可以说,参会方包括欧洲几个国家的前政要。”
冯梓睿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刚说翻译这碗饭不好吃,确实不好吃。但你说我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固定收入,这话不太准确。去年和今年,我一直受聘于德国一家翻译机构,签的是正式工作合同,有五险一金,有带薪年假。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合同电子版发给你看。”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冯梓睿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我是觉得……”
“你是觉得我作为一个‘穷丫头’,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对吗?”我替他把话接完,“你是觉得,像我这种没背景没家底的人,能坐在这个宴会厅里,应该全靠你施舍一个名额,对吗?”
冯梓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说,“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今晚是你的场子,你捐了大钱,你是荣誉嘉宾,你说了算。”
我转头看了一眼杨风华:“杨主持人,不好意思,打断你的流程了。请你继续吧。”
说完我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彭俊捷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杯温水,我没接,只是坐下了。
隔着两桌的距离,我看见冯梓睿站在台上,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也没有往嘴边送,就那样握在手里。
杨风华在旁边打圆场,笑着说“老同学之间开开玩笑很正常”,又说“让我们用掌声感谢梓睿和可馨的真情分享”。
掌声稀稀落落,比刚才热烈不到哪去。
萧水桃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小馨,你刚才太飒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眼角余光却瞥见外公从贵宾席站了起来,正慢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我和外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打鼓。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编的。
但外公他怎么知道冯梓睿的事的?
我没跟他说过。
他这几年一直问我有没有对象,我从没提过冯梓睿。
我将这些念头压下去,把注意力拉回宴会上。
杨风华已经开始宣读今晚的捐赠人名单了。
他念得很顺溜:“感谢王峰先生捐赠十万元,感谢蒋嫣女士捐赠八万元,感谢冯氏集团捐赠五十万元……”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人鼓一下掌。
我听见冯氏集团五十万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声。
五十万,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大数目,但他捐款的动机没那么单纯。
我正想跟彭俊捷说什么,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胳膊:“你外公呢?”我回头一看,贵宾席上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
外公还没回来。
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杨风华念完了名单,又补了一句:“各位,我们今晚还有一位非常特别的捐赠人,他的身份要稍后揭晓。在此之前,我先请上一段视频。”台上的大屏幕亮了,开始播放一段校园风光纪录片。
画面里的教学楼、图书馆、林荫道,一幕一幕地闪过。
我盯着屏幕,心思却不在上面。
外公去哪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刚按下解锁键,就看见萧水桃发来的一条消息:“出事了。你外公刚才在后台跟冯梓睿碰上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冯梓睿脸色不太好。现在你外公在后台休息室里坐着,冯梓睿站在门口没走。”
我猛地站起来。
彭俊捷一把拉住我:“怎么了?”我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了一眼。
他皱眉:“我陪你去。”我们绕过几桌宾客,从侧门走出宴会厅。
走廊里灯光昏黄,空无一人。
我快步往后台的方向走,走到拐角处,果然看见冯梓睿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口,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情绪。
我正要走过去,他忽然转过身来。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今晚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意味。
“可馨,”他说,“你外公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他说他今晚要在台上宣布一件事。”冯梓睿把手机收进兜里,语气不紧不慢,“挺巧的,我也准备了一件事,要在台上宣布。”
我的心沉了一下:“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外公年纪大了,脑子不太清楚,你别被他带的当众出丑。一个退休老教授,懂什么慈善?”
我盯着他的眼睛:“冯梓睿,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不够尊重吗?”他摊了摊手,“我刚才在台上那么捧你的场,还不够尊重?算了,你们祖孙俩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今晚上这场戏,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你自己不下的。”
他绕过我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外公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正不紧不慢地擦着眼镜。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小馨,来了。”
“外公,”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跟他说什么了?”
外公把眼镜戴好,慢条斯理地说:“没说什么。我就告诉他,今晚那个匿名的捐赠人,是我。”
我愣住了。外公看着我,又补了一句:“钱是我以你的名义捐的。小馨,这事我没提前跟你说,想着今晚给你个惊喜。”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您……您捐了多少?”
外公微微一笑:“不多,五百万。我这些年翻译了几十本书,版税一直攒着没动。索性都捐给母校,设个奖学金,以你的名字命名。”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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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外公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我半晌没缓过神来。五百万。他一个退休老教授,稿费攒一辈子才能攒多少?我说不出话来。
外公见我发愣,笑了一下:“你怕什么?我又没把养老钱全捐出去。留着呢。你别担心我。”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您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
“提前说了你肯定不让。”外公哼了一声,“你从小到大,一听说我要给你花钱就急眼。我寻思,直接捐了,你也拦不住。”
我被他这句说得哭笑不得,可心里又胀又暖。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刚才冯梓睿在门口跟他说了什么。
外公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摆了摆手:“那个人,你不用管。他就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什么?”
“试探那笔钱是不是真的。”外公淡淡道,“他大概听说了有人以私人名义捐了一大笔钱,急得到处打听。我刚才跟他交了底,说是以你的名义捐的,他就没话了。”
我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冯梓睿今晚一系列的行为,那些阴阳怪气的“祝福”,那些当众的试探,原来都是冲着那笔匿名捐款去的。
他怕那笔钱落在外公或者我手里。
我抬起头:“外公,他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他今晚在台上还要宣布一件事。”
外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事?”
“他没说。”我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皱褶:“走吧,回席上去。他爱宣布什么就宣布什么,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不成?”我跟在外公身后往回走。
路过拐角时,我掏手机看了一眼,彭俊捷发来一条消息:“你外公那边没事吧?冯梓睿刚才回到大厅了,直接去了主持人那边。”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回到宴会厅,灯光已经恢复了亮堂。
杨风华站在台上,正笑着宣布:“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神秘捐赠人,也是我们今晚的特邀嘉宾,罗建国教授上台!”
掌声哗地一下响起来。
外公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即上台。
他理了理衣领,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却让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站到话筒前。
“各位来宾,晚上好。”外公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罗建国,六十年前从这所学校毕业,后来又在母校教了几十年的书。今天站在这儿,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收起来:“我这一辈子,翻译了不少书。稿费攒了一些,没舍得花。现在拿出来了,五百万,捐给母校,设立一个奖学金。”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几位校领导带头站起来鼓掌,全场跟着起立。
外公等掌声平息了一些,才接着说:“这个奖学金,我打算用我外孙女的名字命名。她叫吕可馨。”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台上外公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这个外孙女,从小跟着我长大。她父母走得早,家里没什么条件,但她争气。本科毕业那年,凭自己本事考上了国外的翻译硕士,在德国待了五年,一步一步做到顶尖译员。我老了,做不了什么大事,这份奖学金,算是替她铺一条路。也想让那些跟我们家小馨一样,家里条件不好但肯努力的孩子,念书的时候能少操点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我使劲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旁边萧水桃用力攥着我的手腕,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克制她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罗教授,等一下。”是冯梓睿。
他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但声音很大,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他手里转着酒杯,慢悠悠地开口:“您这份心意确实让人感动。只是我有个疑问,您说五百万,是您的私房钱,还是另有人出资?”
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外公站在台上,没有回答。
冯梓睿笑了笑,继续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晚这场慈善晚宴,每一笔捐赠都需要透明的来源。您说您拿的是稿费积蓄,我一个晚辈,不大了解行情,翻译几本书,能攒这么多钱吗?”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故作无辜地看了周围一眼。
好几个人交头接耳,也有人冲外公投去怀疑的目光。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正要开口,外公拦住了我。
他对着话筒,声音依然平稳:“这位年轻人问得好。稿费多少,我不怕人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举起来,“这笔钱,每一笔入账都有税务记录和版税合同,在基金会账上有据可查。”
冯梓睿愣了一下,不甘心地说:“那我冒昧问一句,您的稿费从哪本书来的?方便透露一下书名吗?”
外公笑了:“你不用知道书名。你只需要知道,我翻译的书,有一本得过国家图书奖,另一本入选了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这些公开可查。倒是你,年轻人,你今晚捐的那五十万,是从冯氏集团账上走的,还是从基金会账上走的?”
全场彻底安静下来。
冯梓睿的脸在灯光下一点一点发白。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他站在楼道口,居高临下看着我,说“我妈说得对,咱们不合适”,转身就走。
我站起来,从座位上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白葡萄酒。
我看着台上的外公,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冯梓睿。
然后我开口了,用德语说的:“冯梓睿,五年前你说我只会背几本书。今晚我外公站在台上,把他这辈子翻译的书都变成了奖学金。你呢?你除了用钱砸人,还会什么?”
冯梓睿猛地抬头看我。
四周一片茫然,没人听懂我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表情。
他的手一抖,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06
酒杯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冯梓睿的酒杯摔在石砖地面上,红酒溅到他深蓝色的西装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像是没感觉到,僵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我。
杨风华反应最快,赶紧打圆场:“哎呀,梓睿喝多了手滑了,服务员来收拾一下。”
服务员小跑过来蹲在地上捡玻璃碎片。
冯梓睿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一般,低头看了一眼溅在裤腿上的酒水,脸涨得通红。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刚才说什么?”他说的是中文,但声音紧绷得像随时会断的弦。
我笑了笑。手里的白葡萄酒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我慢慢用德语又说了一遍:“我说,五年了,你除了拿钱砸人,还会什么?”
这句话我刻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我太知道他德语什么水平了。
他的德语从大学那会儿就不怎么样,后来去德国待了三年也就勉强混个日常交流。
而我,在莱比锡读了两年书,之后又翻译了无数场国际会议,德语的熟练程度早就远超于他。
冯梓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听懂了。
虽然周围大部分人听不懂,但他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用什么话回击,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旁边有人小声问:“她刚才说的是德语?”另一个人回答:“好像是,挺流利的。”又有个女声压低了嗓子说:“冯总不是也在德国留过学吗?怎么让一个女的用德语给镇住了?”这些声音不大,但像细针一样扎进宴会厅的空气里。
彭俊捷不动声色地走到我身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酒杯,低声道:“悠着点,这酒度数不低。”我看着他,心口那股火慢慢降了下去。
他的手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肘,像是怕我站不稳。
外公在台上开了口:“各位来宾,实在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在我们老家伙面前还想着争个高低。”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冯梓睿的脸色更加难看。
外公继续说:“我说两句收尾的话。这批奖学金,三天内会打到基金会账上。具体细则,稍后由学校方面公布。感谢各位今天到场,祝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几个校领导带头鼓掌,掌声渐渐连成一片。外公走下台时,几个老同事围上去说话,我远远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这时,冯梓睿的太太谢天瑜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弯腰说了句什么。
冯梓睿没理她,一把推开她,转身往侧门走。
他走得很急,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但我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又憋屈又恼火的气息。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杨风华:“杨哥,刚才那段视频,你帮我放了没有?”
杨风华一愣:“什么视频?”
“那个,我说了要放的。”冯梓睿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很勉强,“你放一下。”
杨风华犹豫了一下。
我看着他俩的互动,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回来了。
外公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他想使绊子,让他使吧,不吃亏。”我捏了捏外公的手,没说话。
台上大屏幕突然亮了。
画面是一段视频,画质不算高清,像是手机拍摄的。
镜头对着一个会场模样的房间,有讲台、白板和投影仪。
画面里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
那个人一开始没转过来,我认不出是谁。
但当我听到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时,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是我。
那是五年前,我在校研究生会组织的一次模拟翻译观摩课上的录像。
年轻的自己站在讲台前,正在做一场中译英的即兴翻译练习。
画面里的自己,说话还有点紧张,语速偏慢,中间还卡顿了两处,皱着眉头反复修正了几个用词。
冯梓睿站在侧门口,手里捏着手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家看看,这就是当年外语学院的金牌翻译苗子。一场模拟课堂翻译就磕磕巴巴的。我不是说她不努力,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他顿了顿,“我刚才还被人用德语教训了一顿。可你们知道吗?她当年本科答辩的时候,德语基本都是蒙混过关的。现在摇身一变,连德语都这么流利了?”
他笑意加深:“是这几年进步大呢,还是当年在老外面前充面子呢?吕可馨,你自己说说。”
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盯着画面里那个年轻的自己。
画面定格在我皱眉卡壳的那个瞬间。
我的脸火辣辣的,但心里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知道他翻出一个老视频来,是想用“你当年很差”来打我的脸,证明我之前的“风光”都是吹的。
彭俊捷往前走了一步,我伸手拦住了他。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外公,我上去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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