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楼道口,撕开那个从阿布扎比寄来的快递。
十八年了,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没人敢在我面前提。
可今天,它就这么干巴巴地写在快递单上。
里面有一本发黄的旧护照,一把铜钥匙,还有一沓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信。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一眼就认出她的字迹。落款日期,是她失踪后的第三天。
我蹲在楼道里,把信纸贴在脸上,哭得像个孩子。
![]()
01
十八年前,我在迪拜的建筑工地上当工程师。
那天夜里下暴雨,工地上黑漆漆一片,我提着安全帽往宿舍走。路过废料堆的时候,听见一阵闷响。像有人在挣扎,嘴被捂住的那种声音。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又是一声闷哼,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喘息。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拖着一个女人往面包车方向拽。
女人拼命挣,头巾散了,半边脸全是血。
那女人抬起头,隔着雨帘看见了我。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救我”。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了上去。
一个黑衣人被我撞了个趔趄。我站在他们面前,雨水顺着安全帽沿淌下来,我喊了一声:“干什么的!我报警了!”
领头那个男人打量我一眼,用蹩脚的英语说:“这是我们家族的事,你少管闲事。”
我看了一眼那女人,她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巾被扯烂了,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手腕上有淤青,胳膊上还有一道一道的旧疤痕。
我挡在她前面。
“我说报警了。”我攥紧拳头,连声音都在抖,“你们要是不怕警察来查,你们就继续。”
对面三个人站在雨里,对视了一眼。
领头那个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面包车走后,我才把女人扶起来。
她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胳膊上,手心冰凉。
我把她背回宿舍,放在床上,又烧了热水,拿了自己干净的衣服给她。
她抱着那杯热水,好半天才缓过来。她说自己叫娜迪亚,从阿布扎比来。
我问她被什么人追,她低下头,说:“家族里的事。”
我也没细问,她一个姑娘家,半夜被人拖拽到工地上,肯定有难言之隐。我拿了条毯子递给她,说:“先睡吧,明天再说。”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工地上来了几个陌生人,四处找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女人。
娜迪亚躲在仓库里,等那些人走了才出来。
她求我收留她一阵子。
我这人心软,看不得女人落难。
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一收留,就收留了半辈子的牵挂。
娜迪亚在工地上住了下来。
她是个勤快人,每天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学着给我做中国菜。
我告诉她面粉要加水揉均匀,她记性特别好,说一遍就记住了。
半个月后,我发现她不对劲。
她手心的老茧,不像干粗活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我注意到她看图纸时特别专注,那些专业符号她都认得。
她还会说英语,发音很标准,一听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有一天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在阿布扎比是做什么的?”
她手里那杯茶差点洒了。
“家里的事,我不想说。”她垂下眼,“等你可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来,她就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凉好的水。她笑容不多,但每次笑,眼角都是弯的。
有一天她在帮我缝衣服,针脚走得很慢,缝着缝着,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看不太懂,但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工地上的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02
一个月后,娜迪亚忽然跪在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三个字:“娶我吧。”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娜迪亚,你……”
“我怀孕了。”她声音在抖,“两个月了。如果我不能登记结婚,孩子生下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在阿联酋,未婚生子是犯法的,她可能会被驱逐出境,甚至更惨。
我心里翻来覆去,像倒了一锅乱粥。认识才一个月,她是个什么来历我都搞不清楚,就这么领证结婚?
可她又跪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活了二十九年,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跪在我面前哭。我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我娶你。”
登记那天,娜迪亚穿得很朴素。她填表的时候,一笔一画写下一个长串名字:法蒂玛·阿勒马克图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问她:“你不是叫娜迪亚吗?”
她顿了顿,说:“娜迪亚是小名。法蒂玛是出生名,这边的登记要填出生名。”
我没多想。
登记处的女人用阿拉伯语问了娜迪亚几句,娜迪亚回答的时候,那位办事员的表情明显变了。
她恭敬地站起身,对娜迪亚弯了弯腰,然后才重新坐下办理手续。
我心里嘀咕了一下,但没问出口。
婚礼很简陋。工地上几个相熟的工友凑了点钱,在清真饭馆摆了两桌。娜迪亚没有娘家人,没有嫁妆,就只有她随身那只绣花布袋。
她一直把那只布袋抱在怀里,从不让别人碰。
婚后第三天,娜迪亚孕吐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她营养不良,需要卧床静养。从医院回家,她路过一家金店,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我看了一眼,那是一对银吊坠,小小的,像两颗泪滴。
“你喜欢?”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拉着我走了。
当晚她从布兜里翻出两条编好的红绳,一头拴在我的手腕上,一头拴在自己手腕上。
“这是绑住的意思。”她说,“在我们那里,丈夫和妻子用红绳绑住,来世还能找到对方。”
我笑笑,没当回事。
大概是婚后第八天,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宿舍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
车牌是阿布扎比的。
我赶紧跑过去,门大开着,娜迪亚站在门内,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
那男人说的是阿拉伯语,语气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娜迪亚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都白了。
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你们干什么?”
那男人用中文说,一字一顿:“她是我的表妹。家里人想见她,我来接她回去。”
娜迪亚在我身后拼命摇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回身握住她的手,对那男人说:“她是我妻子,她要住在这里,谁也带不走她。”
那男人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他转过身,走前留了一句话:“你护不住她。等她回去了,你就当没认识过她。”
第二天,娜迪亚一整天没说话。傍晚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不要找我。你把孩子带好,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头慌得厉害:“你说什么胡话?”
她没回答,只把那双红绳解下来,又系了一遍。
我不敢再追问。
可那天夜里,我听见她躲在被子里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去抱她,手指碰到她后背,她止住了哭声。
我再也没敢动。
![]()
03
孩子早产了三天。
那是个周五晚上,娜迪亚突然捂着肚子喊疼。我抱着她跑进医院,折腾了大半夜,护士抱出来两个皱巴巴的小丫头。
双胞胎。一个三点八斤,一个三点四斤。
娜迪亚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笑了一下,就哭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说:“给她们取个名字吧。”
我起了两个:大的叫许倩雪,小的叫许晓雯。她默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听。”
出院那天,娜迪亚把一个银吊坠挂在老大脖子上,又拿出另一个,挂在小女儿脖子上。我认得,就是我们在金店橱窗前看见的那对。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她没答话,只是轻轻摸着两个女儿的脸,眼圈红红的。我看见吊坠背面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阿拉伯文,像某种纹章。
“这刻的是什么?”
“我家的族徽。”她犹豫了一下,“将来她们长大了,凭这个能找到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再追问,她已经偏过头去,喂奶了。
孩子第八天,一个自称医院护士的女人找上门来。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说给新生儿做家访。
娜迪亚看到她就变了脸色,紧紧抱住孩子,退到墙角。
那女人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绣花布袋上停留了几秒,笑了一下,说:“恭喜你们。孩子很健康。”然后走了。
我在楼道口站着,目送她下楼。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好好养孩子,别去阿布扎比。”
我愣住,那女人已经没影了。
那天晚上,娜迪亚把绣花布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里面有一张旧照片,一把钥匙,和一对银吊坠的盒子。
她摩挲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我手心里。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华丽的纱丽,戴着金饰,站在一座白色宫殿前面。我看了一眼,跟娜迪亚有几分像。
“这是我姐姐。”她说,“她已经不在了。”
我问她怎么不在了。她没有回答,把照片、钥匙和吊坠盒重新收进布袋,压在箱子最底下。然后她睡下了,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我躺在她身后,听着她压抑在枕头里的哭声,不敢出声,也不敢抱她。
沉默在后半夜终于挨过去了。
凌晨四点,我迷迷糊糊听到她下床的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她站在窗边,拿着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她没有拨打,只是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天亮后,我悄悄记下了那串号码。我试过拨回去,是空号。
第四天,厂里通知我去迪拜市区送混凝土对账单。那天中午我回来,给娜迪亚带了一袋子芒果。那是她最爱吃的。
推开宿舍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孩子的摇篮在,衣服在,饭碗在。但娜迪亚不在。
我喊了一声:“娜迪亚?”
没人应。我冲进里屋,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被压在水杯底下。纸上只有一行字:别找她。
我转身往孩子摇篮看了一眼。两个女儿都在,睡得很熟。银吊坠挂在她们脖子上,有一个歪了。
我仔细一看,吊坠的链子断了,像是被人扯下来的。
04
我报了警。
迪拜的警察问了几句,登记了一下,说是“家庭纠纷”不予立案。
我说这不对,我妻子失踪了,地上有血。
警察耸耸肩,说在阿联酋,女人跟家里人走,不叫失踪。
我没办法,自己花钱印了寻人启事,满大街贴。工友们也帮忙打听。可娜迪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头一个礼拜,我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找人,夜里照顾两个孩子。
孩子饿得哇哇哭,我也哭。
我把她俩倒着抱,一个喂奶,一个拍嗝,我对着她俩说话:“别哭,你妈就回来了。”
第十天,我实在撑不住,去了一趟阿布扎比。
那是我第一次到阿布扎比,满街的白色建筑、棕榈树、豪华酒店。
我拿着娜迪亚的照片,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没人认识她。
有些店铺的老板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然后摇摇头。
我走了三天,脚底磨出水泡,一无所获。
晚上我坐在清真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巨大的白色穹顶,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我心里明白,我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可我女儿还在家等着。
我回到迪拜,辞了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离开那天,我抱着两个女儿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迪拜越来越小。
我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咱们回家。你爷爷在等着呢。”
回国后的日子,全靠我爹许有福帮衬。
老头子六十多岁了,退休工人,性子倔,话不多。
看到我抱着两个奶娃娃回家,他黑着脸骂了一句:“造的什么孽!”骂完还是接过孩子,炖了一锅鸡蛋羹。
两个闺女就这么拉扯大了。许倩雪随她妈,安静,爱看书,从小学成绩就好。许晓雯随我,皮实,犟,从小就跟男孩打架。
她俩谁都不提妈妈的事。
我也从不提。别人问起,我就说:“死了。”
有一次,邻居老太太给许晓雯送了一碗饺子,顺口问了句:“你妈呢?”许晓雯端着饺子,转身进了屋,把门关得哐当一声响。
老太太尴尬地站在门口,我只好赔笑:“这孩子,不懂事。”
那晚我听见许晓雯在房里哭,她哭得很小声,像怕人听见。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没妈,我不要妈。”
我站在她门外,烟叼在嘴里,一明一灭的,半天没点着。
许倩雪十三岁那年,有天晚上写作业,忽然问我:“爸,我妈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从铁盒里翻出那张旧照片递给她。她看了一会儿,说:“好漂亮。”然后就哭了。她把照片还给我,一个字也没再问。
我坐在她旁边,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睡觉吧。”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断掉的银吊坠,心里翻来覆去。
我把这些年反复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又想了一遍:她到底是谁?
她去哪了?
她为什么不回来?
没有答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开出租,看停车场,给闺女交学费,给老爹买药。我从来不敢停下,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她。
![]()
05
许晓雯十二岁那年,翻到了那只铁盒。
她打开盒子,看见断掉的银吊坠和半张烧过的纸条。她跑到我面前,举着吊坠问我:“爸,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只吊坠,手指头抖了一下。
那对银吊坠,一模一样的,我只留了一只断的。
另一只呢?
在她俩出生那天,就已经被法蒂玛亲手挂到她们脖子上了。
可是后来我一直没找到,以为弄丢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那只吊坠一直挂在许倩雪脖子上。
从她没有记忆的时候起,就一直戴着。
她说是奶奶给她的。
不,是我爹给她的,我爹说是我媳妇留下的东西,就给她戴上了。
许晓雯手里拿的是断掉的那只。
她问我:“这上面刻的什么字?”
我摇摇头:“不知道。”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吊坠,然后把它套在自己脖子上。“这是我的。”她说,“我不管你们怎么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说完跑出了门,跑到巷子口,蹲在电线杆下面哭了。
许倩雪上高中以后,有一回开家长会,班主任特意留下我,说倩雪作文写得好,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市比赛。
我问她写的什么题目,班主任说:“题目叫《我的母亲》。”
我一听,眼眶就热了。晚上回家,我翻她的书包,找到那篇作文的底稿。我看完,攥着纸坐在阳台,抽了三根烟。
她写的是:“母亲的照片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明信片,我从没去过她所在的城市。但我相信,她在某个角落,也在想着我。”
许倩雪比她妹妹别扭得多。
她从不当面提妈妈,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搜集阿布扎比的信息。
她的床头柜里塞了几本中东历史书,旧书摊淘的,都被翻烂了。
我装作不知道,心里又酸又疼。
十六岁那年,许晓雯辍学出去打工了。
她跟人打架,把同学打进了医院。
我去学校领人,她站在走廊里,头昂得高高的,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我给了她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打在脸上,她眼睛红了,没有哭。
“你打吧。”她说,“反正你也就这点本事。有本事你把我妈找回来啊!”
我举在空中的手,停住了。
她瞪我一眼,转身跑了。那一走,她三年没怎么回过家。她在城里的餐馆端盘子,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偶尔托人捎几百块钱回来,但自己不露面。
许倩雪后来考上重点大学,学国际关系。我问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她说:“我想去中东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边乱。”
“没事。”她说,“我只是想去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那晚我又翻出那只盒子,把半张纸条上的号码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条上那串数字早就磨得模糊了,但我烂熟于心: 9715XXXXXXXX。
我拨过无数次,永远是空号。
可我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拨一次,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有一次半夜,我又拨过去,手机那头传来一阵忙音。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喊了一声:“法蒂玛,你还在吗?”
电话那头除了忙音,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06
许倩雪大二那年秋天,一个快递送到了家里。
那天是周三。我上完白班回家,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不大,用棕色的防震膜裹得严严实实。
快递单上写着:阿布扎比,寄件人那一栏是手写的阿拉伯文。我不认识那几个字,但看笔迹,我心里猛地一震。
快递员问我:“是许国富先生吧?签个字。”
我接过笔,手一直在抖。签好字,我把箱子抱进屋里,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爹拄着拐杖走过来:“阿布扎比寄来的?啥东西?”
“不知道。”我说。
“拆开看看。”
我没动。我心里有一种预感,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预感。半晌,我用钥匙割开胶带,打开了箱子。
最上面是一本旧护照。封面是深红色的,烫着金色的国徽。我翻开第一页,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我的目光挪不开了。
是她。
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连头发丝都是记忆里的样子。护照名字印着:法蒂玛·阿勒马克图姆。国籍:阿联酋。
护照下面压着一把铜钥匙,样式有些年代了,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手感传过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十八年前和现在连在一起。
钥匙下面,是一沓用牛皮纸信封一封封装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按年份编了号,最早的是十八年前。
我一封一封地数,一共十八个信封。
我拿起最早的那封,拆开。
信纸泛黄,折了两折。她一眼就认出她的字。
“国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我想你,想我们的女儿。”
我读不下去了。
信纸从手里滑落,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法蒂玛……你还活着吗?”
那天晚上,许倩雪从学校连夜赶回来。她进门就看见桌子上的护照和信,愣住了。
“爸,这是……”
我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你妈。”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好一会儿,她伸手拿起那本护照,翻开,看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到护照上。
她慌忙地用袖子去擦,擦着擦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许晓雯是我第二天打电话叫回来的。
她在电话里听了半天,没说话。
挂掉之前,她说:“我不回去。她跑了十八年,现在寄点破烂回来,你还当个宝。”
我说:“你回来一趟吧,别的事情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行吧。”
她嘴上说得硬,还是回来了。进门看见那沓信,她什么也没说,把那本旧护照拿起来翻了又翻。翻完她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去阿布扎比。”我说,“钥匙还在,她一定有话跟我说。”
许倩雪点点头:“我请假,跟你去。”
许晓雯没说话。
我看着她们姐妹俩,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我爹念叨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冤枉路走多少都行,就怕走错了,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
07
飞机落地阿布扎比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机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白袍子长袍,我走在其中,脚底下有点飘。办好入境,我拿着护照地址打了一辆车,直奔那栋白色别墅。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停下。路边是一栋两层白色小楼,不高,带围墙,墙头爬满了三角梅。一片一片的,花开得正烈。
那是一栋普通的民宅,不像我想象中的宫殿,也不像电视剧里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
它更像是隐在闹市角落里的一个安静的院落。
我下车,走到铁门前,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没有人应。我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
许倩雪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的白石子路很干净,两棵柠檬树结了果,沉甸甸地垂着。
花坛里种着紫色牵牛花,歪歪斜斜,绕着一株枯死的橄榄树藤蔓爬了半截。
我们顺着石阶走进门厅。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在两个摇篮前弯着腰,一只手哄孩子,一只手在抹眼泪。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自己。我站在画前,再也迈不动步子。
许倩雪凑到我身边,轻轻说:“爸。”
我喉咙发干,嗯了一声。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白袍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右手拄着一根深色的拐杖。
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地看着我。
“你是许国富?”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我。
我点头。
老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我们面前。
“我是贾马尔,法蒂玛小姐家里的管家。”他坐下来说话,“她在等你们很久了。”
我心跳得厉害,盯着他:“她在哪?还活着吗?这十八年她到底去哪了?”
贾马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法蒂玛是阿布扎比酋长国王室旁支的公主。
她的父亲赛义德是王室远亲,为了在王室内部站稳脚跟,想把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堂叔。
用一段联姻,换一个家族的政治地位。
法蒂玛不愿意,她母亲早逝,姐姐曾经也死在这桩联姻上。她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别走姐姐老路。能跑多远跑多远。”
法蒂玛逃了三次,被捉回来两次。
第三次,她逃到了迪拜,躲在城市的角落里,想要彻底隐姓埋名。她在工地附近被父亲派来的人发现,好在她遇见了我。
我们在迪拜领了证,生了孩子。可她没有瞒过我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去怕我害怕,怕我觉得她是个麻烦,怕我因为这个丢下她。
她要离开的那天,阿卜杜拉带人闯了进来,强行带走了她。
她拼命挣扎,摔在桌角上,摔伤了腿,流了血,也挣不脱。
她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女儿,被人塞进了车里。
她被抓回阿布扎比之后,赛义德把她关在这栋别墅里,不许出门,不许打电话,不许探视。
只有贾马尔每天给她送饭。
她求了父亲三天,绝食了三天。第四天,赛义德来看她,她跪在地上说:“放过他们,我留下来。永远不逃。你也不许伤害他们。”
赛义德沉默了很久,答应了。
她从此再没有踏出这栋别墅一步。
头几年,她每天画画,画两个女儿长大以后的样子。
她想女儿的时候,她就写信,一年写一封。
她不知道信寄到哪里去,知道也没什么用,她就是写下来。
她把那些信交给贾马尔,让他帮忙保管。贾马尔问他为什么,她说:“将来我死了,你帮我把信寄给他们。”
“那我怎么知道寄到哪里去呢?”
“他们戴着我给的银吊坠。你找到他们,把钥匙给他们。他们就知道真相了。”
贾马尔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他说,“法蒂玛小姐知道你会来,她让我把钥匙给你。她说,别墅书房有个抽屉,钥匙能打开,里面有她留给你的东西。她怕自己等不到你。”
“她现在在哪?”我问。
“阿布扎比北区医院。”贾马尔说,“三个月前,她查出了癌症,晚期。”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一把撑在桌子上。
“她走之前,让我把信先寄给你。她说,如果你看到信还不来,她也不怪你。但如果你来了,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用中文写着:“老公,带女儿来看看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走吧。”我哑着嗓子说,“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