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单位探班,在大厅直言让一把手出来接驾。一把手本不以为然,直到我妈拨通号码,一把手吓得一路小跑出门毕恭毕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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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嘈杂声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董勇从三楼办公室冲出来,领带歪到肩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窜出来,在空气里甩得啪啪响。

他一路小跑穿过走廊,从楼梯上几乎是连跳带滑地冲下来,最后在我妈面前站定,弯腰,喊了声:“周姐。”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电梯口站着一个穿旧外套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保温桶,神色平静得像是来菜市场买菜。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敢问。

只有我站在财务部门口,手里的报表沓散落一地,心里翻江倒海。

那是我妈。



01

年中奖发下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不对劲。

数字比去年少了整整一半。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又点开工资条明细,来回数了三遍小数点。

没有错。

何蕾踩着高跟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在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头也没转地说:“今年年中考评你拿了B,奖金按比例折半。年轻人嘛,先让让老师傅。”

何蕾。

财务部主管,四十出头,妆容精致,说话从来不看人眼睛。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那笔交通补贴也取消了。公司新规,非出差岗位不再发放。”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张交通补贴单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全员覆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去年底我试用期刚满,何蕾让我把一沓票据归错类,最后审计打回来,她在会上当着全部门说:“新人做账就是不踏实。”那次我学会了,在她面前别开口,开口就是错。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就回了工位。

抽屉里手机震动,是萧天佑发来的消息:明天妈过生日,别忘了。

他说的是我婆婆。

我回了个“嗯”,又补了句“知道了”。

下午六点多,我推开门进屋,饭桌上的菜还没收。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回头:“回来了?你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想来看看你。”

我一愣。

我妈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很少主动说要来看我。

她这人话少,怕给人添麻烦,连过年都是我回娘家看她,她几乎从不上门。

我换了鞋:“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婆婆语气淡淡的,“就说这周五下午来你单位一趟。我说你单位在闹市区,停车不方便,她说她坐公交。”

我坐在餐桌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我妈在惠民百货分店当理货员,干了十二年,从没在上班时间去总部探过班。她不是那种人。

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电话那头有货架哐当的动静。

她说:“在理货,晚点给你回。”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听着客厅里婆婆和公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心里那种不踏实感越来越重。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上班路上,手机弹出一条视频。

发信人是叶江涛,分店店长,我妈的顶头上司。

视频拍的是分店早会,我妈站在最边上,穿着工服,低着头。

叶江涛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有些老员工,仗着工龄长就以为自己了不起。账目不清,态度还差,倚老卖老。”

视频一共十五秒,我妈在里面一句话没反驳,一次头也没抬。她只是攥着手里那顶工帽,指节捏得发白。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公交上坐过了两站。

02

周五下午,我妈来了。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那双穿了三年的黑布鞋,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保温桶。前台小姑娘拦住她:“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妈站定,声音不大:“找我闺女。”

“您闺女叫什么?”

“唐梦欣,财务部的。”

前台的电话打到财务部,何蕾接的。

我听见她说:“唐梦欣家属?让她在楼下等着就行,上班时间不能随便上来。”然后挂了电话。

我正准备说我自己下去接,何蕾从办公室探出头来:“你也别下去了,手头的表下午要交。”

我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窗往下看。

我妈站在大厅入口处,身板挺直,两手搭在保温桶上,没四处张望。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被前台放行上来。

“妈。”我迎上去,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排骨汤。”她揭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扑出来,里头是莲藕炖排骨,汤色清亮,“炖了一上午,你趁热喝。”

我嗓子有点堵:“妈,你还要上班吧?怎么这个时候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下午调休了。”她说。

我们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我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妈坐在我对面,看我喝汤。

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目光柔和又安静。

我喝了两口汤,抬头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话还没出口,一个声音横过来:“哟,这谁啊?还喝上排骨汤了。”

何蕾端着餐盘站在桌边,目光在我妈身上扫了一圈,嘴角似笑非笑:“这楼里现在什么人都放进来。唐梦欣,你亲戚?”

我说:“我母亲。”

“哦。”何蕾拖长了调子,又看了我妈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旧布鞋上,“阿姨在哪个单位退休了?”

我妈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何蕾被那个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走了。

我妈低下头,把保温桶盖子拧紧,声音平静:“这人是谁?”

“财务部主管。”我说。

我妈没再说话,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辞职信。

我愣住了:“妈,你要辞职?你干了十二年你怎么突然……”

“没有突然。”她说,“就是累了。”她站起来,拎着保温桶,“你那汤慢慢喝,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食堂门口,又停下来。

我追过去,她回头看着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在这上班,受了不少委屈吧。”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

她走到电梯前,没有按电梯,转身往消防通道走了。

我妈这人一辈子不爱坐电梯,她怕那种被关在铁盒子里的感觉。



03

那天下午,董勇开会。

董勇是今年新调来的区域经理,四十五岁,个子不高,官气十足。

他在会上说:“大促期间,财务部所有人周末加班,不允许请假。谁有意见,现在提。”没人说话。

他又说:“上次半年盘点出的那张错表,谁做的,自己心里有数。”

何蕾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没抬头。

那张错表确实不是我做的,表是出纳刘姐递给何蕾的,何蕾转手放在我桌上,落款日期是我头天晚上加班那晚。

散会后我找到刘姐,刘姐眼神躲闪:“唐梦欣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三点左右,我妈又出现了。

她没直接来财务部。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见她走到董勇办公室门前,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董勇的声音传出来:“你谁?”我妈的声音很平静:“我来跟您说点事。”

门关上了。

隔壁桌的小刘凑过来:“那是你妈?她找董经理干嘛?”我没说话,心脏怦怦直跳。

几分钟后,董勇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我妈先走出来,脸色如常。

董勇跟在后面,表情古怪,像是想发火又忍住了。

我妈没有看我这边。

她走到走廊那头,在长椅边上坐下来,坐得很直。

那是一条不锈钢长椅,靠着消防通道的墙,平时没人坐。

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目光穿过走廊看着我办公室的方向。

整整一个下午,她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

这中间何蕾从办公室出去接水,路过长椅,低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没抬头。何蕾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四点一刻,我接到一份紧急通知:大促盘点数据出现异常,要求财务部当晚加班复查。

何蕾把一沓表拍在我桌上:“今晚十点前,这些全部核完。核不完,明天你一个人扛。”

我还没说话,一个人影走到何蕾面前。我妈站在何蕾跟前,声音不高不低:“她今天不加班。”

何蕾愣了一瞬:“阿姨,这是公司的事,您管不了。”

我妈说:“她今天不加班。”

语气跟说“今天不下雨”一样平淡。

何蕾站在那儿,大概这辈子没被人当着下属的面驳过面子,脸涨得通红,最后挤出一句“随便你们”。

转身走了。

我妈的目光在何蕾背影上停了两秒。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

04

我妈走进董勇办公室的时候,我站在走廊这头,浑身像被定住了。

她推门,进去,没敲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合到还剩一条缝的时候,我看见董勇抬头,皱眉。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办公室里,董勇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这个穿旧夹克的中年妇女,有点不耐烦:“你谁?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我妈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插在口袋里,开口:“我来跟你打听个人。王振海,认识吗?”

董勇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王董?你问他干什么?”

“你打个电话,让他下来。”

董勇愣了两秒,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嘲弄:“阿姨,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王董是集团董事长,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我妈说:“跟你说了,你办不了。”

董勇脸色变了变:“你到底谁啊?”

我妈没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手机边缘的漆都磨掉了,屏幕上有几道划痕,看着用了至少七八年。

她打开通讯录,往下翻,拨了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董勇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看戏的表情。

三秒。就三秒。

手机响了。

董勇口袋里的手机响的。

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掏出手机一看屏幕,脸色刷地白了。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有点发抖:“王……王董?”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很短。

两三句话。

董勇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的目光飞快地抬起来,落在我妈脸上。

我妈站在办公桌前,手机贴在耳边,神色平静。

她又说了一句:“下午五点半了,你们该下班了。”

董勇挂断电话,手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我妈转身,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经过我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说:“走吧,下班了。”

我站在原地,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董勇站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脸色灰白。

他抓起手机,又放下,抓起车钥匙,又放下。

最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快步朝门口冲过来。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跑得那么快,又跑得那么狼狈。

他从我身边冲过去,一脚踩进消防通道的楼梯口,鞋都没提上,一路小跑,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周姐……周姐……”



05

董勇冲出大门,在大厅中央截住我妈。

他弯腰,额头上全是汗,衬衫腋下湿了一片:“周姐,您看您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我这张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我妈站在大厅中央,拎着保温桶,看着他,没说话。

大厅里好几个部门的人探出头来。

隔壁销售部的老张手里拿着水杯,停在半道上,忘了放。

前台的姑娘张着嘴,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董勇赔着笑脸:“周姐,您大人有大量,回头我请您吃饭,正式赔罪。”

我妈开口了:“饭不用吃。就一件事。我闺女在财务部,叫唐梦欣。你记性好,以后多照顾。”

董勇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必须照顾。”

“不用照顾。”我妈说,“别让人欺负就行。”

董勇的脸红了,又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门外驶进来,停在大厅台阶下面。

车门打开,王振海从车上下来。

我认得这个人,集团董事长,小城商业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报纸上见过,年会上远远望见过,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他快步走上台阶,走到我妈面前,站定,两只手握住我妈一只手:“周姐。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妈抽回手,语气平淡:“下午有空,来看看我闺女。”

王振海愣了一下:“闺女?”

我妈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王振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像你。”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沓报错表,指甲掐进掌心。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姐,上去坐坐。”王振海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快五年没见你了。”

我妈摇了摇头:“不坐了。她还没吃饭。”

王振海愣了一下,看看我妈手里的保温桶,又看看我,忽然笑了:“行。那你先陪闺女吃饭。改天,改天我来找你。”

我妈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跟上去,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嘈杂的议论声,仿佛一群苍蝇轰然散开。

那是谁啊?董事长叫她周姐……

“财务部唐梦欣她妈?”

“什么来头?以前怎么没见过?”

何蕾站在财务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我看了她一眼,她迅速低下头,退回办公室去了。

06

我妈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把保温桶盖揭开,推到我面前。排骨汤还热着,莲藕炖得很烂,汤面浮着几片红枣。

“喝。”她说。我端起碗,手有点抖。我妈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我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她:“妈,你认识王董?”

认识。”她回答得轻描淡写,“几十年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夹了块排骨,没啃,就放在碗里:“那你为什么在分店干这么多年?你有这层关系,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妈想了想:“说什么?说我跟董事长认识?然后呢?让人家都来巴结我?我在分店上班,领工资,吃饭,过日子。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他?

她顿住了。

碗里剩下的汤渐渐凉下去,她没回答,反问我:“你在这个单位待了三年,开心吗?”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喉咙口,我答不上来。

我低下头,汤的影子映在视野里,慢慢晃动。

你爸当年开货车赔了钱,欠了十几万外债,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那些年怎么过的。”我妈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时候你在上学,你爸天天往外跑,我就在家里守着。后来经人介绍进了分店,一个月九百八。算了算够家里开销,就干下来了。这一干,就是十二年。

“那王振海……”

“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妈说,“早些年的账。他没忘,我也没想让他还。”

食堂里剩下的人不多,远处的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地砖上发出吱呱吱呱的声响。

我妈伸手摸了摸保温桶边缘:“我今天来,其实是想交辞职信。这些年在店里,被人使唤来使唤去,我也受够了。打算领了工龄补贴,回家种花养鸡,跟你爸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是她没交出去。

她在财务室门口,看见何蕾指着我鼻子,骂我没出息。

她坐在消防通道那条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看我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不敢顶回去。

“你随我,随我的脾气。”她说,“好欺负。可我不能看着我闺女被人这么欺负。”

她看着碗里的汤,声音低了低:“我干了一辈子,最后还得靠那张老脸来给闺女撑腰。”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进汤碗里,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汤,我妈也没看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我手边。

她的手指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搬了十二年货箱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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