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丹东一家小馆子里，崔明玉正擦着玻璃。这个从朝鲜平城来的姑娘，当初为了给弟弟凑彩礼钱跨过鸭绿江，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块，自己只留三百生活费，剩下的全缝进棉袄内衬里。弟弟婚事办妥后她回了一趟家，背回大包小包的糖和药，村里人看她眼神都变了。
可真正让她想明白一些事的，是后来的几年。她头一回回国，把攒了半年的钱裹进棉袄，还去市场买了塑料水壶和丝袜，说回家不带东西叫人看不起。火车上她抱着那堆物件，像抱着一摞面子。到了家她妈脸上有光，弟弟婚事顺顺当当，亲戚邻居凑过来问这问那。可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在中国挣钱是真的，回家被人高看一眼也是真的。可这些面子背后，是她在异乡一个人扛下的冷清。醉汉拽她袖子没人挡，夜里独自回宿舍数着剩下的三百块生活费。她把每一分钱都抠出来寄回家，换来家里彩电冰箱洗衣机，换来弟弟当上小干部以后在村口开着旧吉普。弟媳对她热情了，母亲在电话里说多亏了你，可她每次从家里出来坐上回丹东的汽车，心里反而踏实。
后来她在丹东成了家，开了自己的店，把朝鲜冷面和四川担担面混在一起卖，居然有人专门来吃。晚上关店后跟丈夫在灯下数钱，一毛五毛都数得开心。再带着女儿回朝鲜时，弟弟说话开始打官腔，亲戚围着打量她丈夫问挣多少钱有没有房。她笑着应酬，可晚上躺下说住两天就想回丹东。故乡还是那个故乡，可人一旦在别处扎了根，故乡就变成了回去看看的地方。
她妈八十大寿那年她一个人回去，回来揉着肩膀说累，比在店里干一个月还累。她说想回去看看但不想长待，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如今她当上了老板娘，雇了帮工拍短视频，有人骂她叛国她也不气，说日子是自己的不在别人嘴里。
钱挣到了面子也有了，可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攒下多少存款，而是走过那么远的路以后，清楚自己的日子到底该落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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