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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散得很慢。
院门外的纸灰被风卷到台阶上,沾着雨水,黑一块白一块。来送行的人陆续走了,只剩几个亲戚站在廊下,说话压得很低。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长姐的遗像。
照片里的她穿着深色旗袍,眉眼端正,像是随时会转过来问我,商号今日的货发出去没有。
十天前,她还在祖宅后院晒账本。那天日头不大,她嫌屋里潮,把一摞旧账搬到廊下,一页页压平。如今账本还在,拿账的人却没了。
明台从里屋出来,眼圈红着,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阿诚跟在他后面,神色比平日更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黑衫,袖口沾了点香灰,走到门边时,先朝灵位鞠了一躬。
沈岚收起手里的文件,等人走得差不多,才对我们说,明镜生前留过一份安排,七日后在她的事务所宣读。
明台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还有什么安排?”
“具体内容,要等正式宣读。”
沈岚说得平稳,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回公文包。纸袋封口处盖着明镜常用的印章,边角没有拆动的痕迹。
她告诉我们,明镜在病重前单独见过她一次,还留下了一份封存文件。至于文件写了什么,她不能提前透露。
明台盯着那个包,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有问。长姐做事一向有分寸,哪怕到了最后,也不愿把家里的话摊在外人面前。
院里忽然传来钥匙碰撞声。
阿诚把祖宅各处的钥匙分成几串,放在桌上。库房、账房、前后门,还有商号那边的柜门,一样不少。
“这些先交给大哥保管。”他说。
我看着桌面,问:“都在这里?”
阿诚点头,又低头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他停了停。
“旧档案室的钥匙不在。”
明台立刻看过来。
阿诚解释,那间屋子多年没用,锁芯有些涩,钥匙平时单独放着。他前几日清理账目时见过,后来收进了哪只抽屉,一时想不起来。
这话听着不重,却让屋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阵。
外头雨停了,檐角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青砖上。
我把桌上的钥匙收拢,交给周伯暂时看着。周伯年纪大了,手背上全是筋,接钥匙时没有多问,只朝旧档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诚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这些日子,祖宅先别锁死。沈律师下周还要来。”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
“长姐交代过,家里不能乱。”
长姐已经不在了,他仍旧这样称呼她。明台听见后,把脸别到一边,像是不愿让人看见眼里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阿诚把灵堂的灯一盏盏熄掉。
最后一盏灯灭时,明镜的遗像陷进半明半暗里。那道熟悉的目光隔着玻璃落过来,我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一扇门,已经悄悄关上了。
01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商号。
明镜留下的铺子在城南,前面做布匹,后面堆着货箱和账册。伙计们见我进门,都停下手里的活,低声叫了一句大哥。
我点头,没让他们多礼。
明镜出事后,商号已经停了三天。账房里堆着未核的单据,柜台上的算盘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珠子停在一串没有算完的数上。
阿诚比我早到。
他坐在里间,面前放着三本总账,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热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把账册往旁边让了让。
“东平码头的货已经核过,少了两匹棉布,正在查装车记录。”
“先放着。”我说,“今天清点明家名下的家产。”
阿诚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拿钥匙。
明台随后进来,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他没有坐,站在门边,目光在我和阿诚之间来回了一次。
“清点的时候,阿诚出去。”
屋里只剩算盘珠子被风吹动的轻响。
我看向明台。
“他管了账房这么多年,账目上的事不能少他。”
“正因为他管了这么多年,才该回避。”
明台话说出口,像是也觉得重了,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刮了刮。
阿诚没争,只把账册合上。
“我可以不碰原件,清点需要哪一项,我说位置。”
“你不用在场。”明台又说。
阿诚没有动。
我问:“听不见吗?”
“听见了。”
“那就出去。”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很浅的疲惫。
“祖宅的清点,我可以配合。商号的账,也得有人说明白。大哥若要我离开,至少先把这几年的账交接完。”
明台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明家人了。”
话落下,里间的门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阿诚低头整理桌上的纸,没有接话。我看见他拇指在纸边停了片刻,随后又恢复原样。
明台还想开口,我抬手压住。
“今天先办事。”
我们从商号开始清点。库房里的布匹按批次登记,柜台现金逐笔核对,铺面租契一份份摊开。阿诚站在旁边,报出每个柜子的编号,连三年前换过的锁都记得清楚。
明台几次想找错处,翻到最后,总被他提前标注的页码挡回来。
中午过后,沈岚送来一份明镜生前整理的资产目录。目录只列了房产、商号和几处存货,没有写任何分配内容。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这是清点用的底册。
“明镜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病倒之前。”
“她有说过谁来接手吗?”
沈岚看了看我,又看向阿诚。
“她只说,清点时让阿诚在场。”
明台把笔往桌上一放。
“为什么?”
“这是她的要求。”
沈岚语气平淡,不像替谁说话,也没有打算多解释。
我翻开目录。纸张边缘整齐,页脚盖着商号的章,后面却有两页被单独抽走,只留下连续的页码。
“这两页呢?”
“明镜另行保管。”
“放在哪里?”
沈岚摇头。
“我不清楚。”
屋里又静下来。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发出一阵拖长的声响。明台把脸转向窗户,半天没说话。
我合上底册,对阿诚说:“账房所有文件,今晚前封存。需要取用的,列清单。”
“好。”
“钥匙交给我。”
阿诚将账房、库房和后门钥匙递过来。他的动作很稳,像这些年做过无数次交接。
我接过钥匙时,忽然想起明镜病中说过的话。
那时她已经说不长句,只让阿诚把商号的旧账收好,说家里的事情,凡是能摆到桌上的,都别藏在柜子里。
我当时只当她是怕账乱。
下午回到祖宅,清点继续进行。
明镜的首饰不多,衣物也已经由沈岚列过清单。书房里的字画按尺寸登记,柜中的印章逐一封存。明台负责拍照,我负责核对,阿诚站在门边,偶尔提醒一件物品的来历。
他说得不多,却每一句都能落到实处。
那只青花瓷瓶是明镜嫁进明家时带来的,缺口在底部,不影响摆放。西厢房的木柜后来换过锁,旧钥匙已经作废。地下小库里有一批茶叶,账上记的是送礼用,不能计入商号存货。
这些细节,他记得比我清楚。
傍晚时,明台忽然问:“你到底把家里的东西记了多少?”
阿诚正拿布擦一只铜制笔筒,听见后停下。
“能记的都记。”
“那不能记的呢?”
阿诚抬眼看他。
“没有不能记的。”
明台被这句话堵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把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明镜的书房少了一只小木匣。匣子不大,原本放在靠墙的第二层柜里,目录上却没有记录。
“阿诚,见过这个吗?”
他朝柜子看了一眼。
“那只匣子长姐收着,我没动过。”
“你负责书房,也没见过?”
“见过几次,但没打开。”
明台又问:“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阿诚回答得很干脆。
这时,沈岚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她看了一眼书房的柜子,随后把便签收回文件夹。
我问她:“明镜有没有交代过这只匣子?”
“没有。”
她顿了一下。
“她只说,七日后按她留下的安排办。”
我没有再追问。
清点到夜里才结束。账册、契约和印章全部封进柜里,由我亲自落锁。阿诚站在一旁,等我把锁扣好,才拿起桌上的登记簿。
“明早我会把缺页的旧账找出来。”
明台靠在门框上。
“你不用来了。”
阿诚的脚步停住。
“商号总要有人照看。”
“明家少了你照样能做生意。”
我本想让明台少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把交接清单送来。”
他转身出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纸角掀起。明镜的书房有一股旧木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闻久了,喉咙发涩。
明台低声说:“大哥,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
我看着那只空着的柜格。
“先把东西清点完。”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等证据。”
我没有回答。
明台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闷声走了。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阿诚在门房处登记出入,字写得端正,落笔没有一点迟疑。
这些年,他管着明家的账,从没出过财务差错。
可今晚,我第一次觉得,账目清楚,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清楚。
02
夜里起了风。
我睡不着,披衣去了东侧的旧档案室。那间屋子靠着后墙,平时堆着老账、契约和一些不用的杂物,窗框年久,风一吹就有细响。
门锁挂在那里,锁身上沾着新鲜的灰痕。
我蹲下看了片刻,没有立刻碰。
前几天清理账目时,阿诚说过那把钥匙找不到。可锁芯边缘没有锈,锁鼻上也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刚被钥匙试过。
我回到书房,找出祖宅备用钥匙。
钥匙串很多,分别挂着小木牌。我一把把试过去,试到第三把时,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陈年的纸味扑出来。
屋里没有点灯,我用手电照了一圈。靠墙全是木架,最上层放着旧租契,中间是商号历年的收支底册,下面堆着几只落满灰的木箱。
我没有先翻文件,而是看地面。
门槛里侧有两道浅浅的拖痕,一直延到最里面。最底层那只木箱原本贴墙放着,如今向外移了半尺,箱角留下四方形的干净印子。
有人动过。
我走过去,用手电照着箱盖。上面没有锁,只有一层褪色的封纸,纸边完整,中央的字已经模糊,看不清是谁封的。
箱子不算重,搬动时却会发出闷响。我试着推回原位,刚挪了半寸,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阿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这么晚,大哥还没睡?”
“你来做什么?”
“后院的门没关,我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屋里停了一下,落到那只木箱上,又很快移开。
我问:“这箱子以前在这里?”
“应该是。”
“应该?”
“旧档案室不是我常来。”
他说得不快,灯光映着他的半边脸,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我站在箱子旁边,没有让开。
“前几天是谁开过门?”
阿诚把灯放到门边。
“我不知道。”
“你不是管着祖宅吗?”
“管钥匙,不等于每扇门都有人进出。”
这话听着平常,却把我的问题推了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没有闪躲,只伸手把门旁的窗栓扣紧。风声顿时小了,屋里只剩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
“明早把旧档案室的钥匙找出来。”我说。
“好。”
“木箱不要再动。”
阿诚的手停在窗栓上。
“里面有东西?”
“所以才让你别动。”
“我没动过。”
我看着那道拖痕。
“我没说是你。”
他转过身,神情依旧平静。
“但你已经这么想了。”
话说完,他提起灯先走了。
我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地上的拖痕不长,却像一条没有擦干净的线,落在我眼前,怎么也看不顺。
第二天清晨,我让门房把近几日进出祖宅的人记档拿来。
周伯送来的。
他如今不再管事,只住在西边小院。明镜去世后,他每天早上过来一趟,给灵堂换水,再坐在廊下晒太阳。
我把登记簿摊给他看。
“旧档案室的门,谁开过?”
周伯扶着桌沿坐下,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
“这几天人来人往,哪记得清。”
“你看守过后院。”
“看守不是盯梢。”
他说着,把登记簿推回来。
我没有收。
“箱子挪过位置。”
周伯的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木头箱子,受潮会走位。”
“整整半尺,也算走位?”
他没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杯里的茶早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我压低声音。
“周伯,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有什么?”
“知道就不会住在西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将杯子放下,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摩挲。那双手曾经替明家收过货、修过门,也替长姐挨过许多急事。如今手指僵硬,握杯时微微发抖。
“阿诚最近有没有问过你什么?”我又问。
周伯看了我一眼。
“问过。”
“问什么?”
“问家里旧人还剩多少,哪些还记得从前的事。”
我心里一动。
“他为什么问这些?”
周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不掺和。”
他说完便起身,走到院中去晒那件洗好的旧褂子。风把衣角吹得啪啪响,他抬手压住,动作慢,却没有停。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
阿诚从小就在明家做事,熟悉每个门锁和每条账目。问旧人,问旧事,并不一定代表什么,也许只是明镜走后,他想把家里的东西整理得更完整。
可那只箱子偏偏在这时候被移过。
午后,我去了商号。
阿诚正在柜台后核对货单,见我进来,立即把账册合上。
“东平码头的记录找到了。”他说,“少的两匹布是装车时记错,已经补回账上。”
“旧档案室的钥匙呢?”
“还在找。”
“找到了告诉我。”
“好。”
我看着他身后的柜子。柜门半掩,里面放着明家过去几年的交接册,纸张按年份排得很齐。最下面那一层空了一小块,像是有人刚取过东西。
“少了什么?”
阿诚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一本旧收货簿,周伯拿去看了。”
“他看那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
他答得自然,手却把柜门往里推了一下。
我没有拆穿,转身去看铺里的货。柜台外人声杂乱,伙计在算尺,门帘被风吹得来回摆动。过了片刻,阿诚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封封好的信放到我手边。
“沈律师送来的,说七日后的事,明晚会再通知一次。”
信封很薄,没有写内容。
我拿在手里,忽然问:“长姐最后那几天,和你说过什么?”
阿诚正在整理货单,闻言停了下来。
“说过很多。”
“有没有提到旧档案室?”
“没有。”
“有没有提到家里谁该留下?”
他把货单压平。
“她只说,账别乱,门别锁死。”
这句话和葬礼那天他说的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从那里找出一点不合常理的痕迹。可他只是低头把纸张一张张叠好,边角对齐,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傍晚回祖宅时,周伯已经等在门房。
他没叫我,只朝院里看了一眼。阿诚站在廊下收衣服,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周伯问:“明楼,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明白。
“准备好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说:“等家里人都坐到一张桌子前,总会有些话要面对。”
“遗书?”
“也许。”
“旧档案室?”
周伯没有回答。
我正要追问,他伸手按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那只箱子现在不能开。”
“为什么?”
“时间没到。”
“谁定的时间?”
周伯望向廊下的阿诚。阿诚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身来,朝我们点了点头。
周伯收回手。
“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夜色从墙根慢慢爬上来,旧档案室的窗户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没有再去开箱。
可那一晚,我把祖宅所有钥匙重新数了一遍。少的还是那一把,旧档案室的钥匙。
03
第三天,明台把重新整理过的遗产清单拍在我面前。
“祖宅的产权资料少了两页,商号那边也有一份旧契约被换过位置。”
我翻开清单,产权资料的页码确实连不上。缺的不是原件,只是复印件,纸张边缘却比旁边的新,像是最近才重新装订。
阿诚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空茶杯。
明台盯着他。
“谁能接触这些东西?”
“账房的人都能进后院。”
“账房钥匙在谁手里?”
阿诚没有立刻回答。
我替他说:“以前在他手里。”
明台往前一步。
“现在呢?”
“现在在大哥那里。”
阿诚说完,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几天我把祖宅和商号的钥匙都收了回来,唯独旧档案室那一把还没找到。按理说,产权资料不该出现在那间屋里,可清单上这两页的编号,正好属于多年前封存的旧档。
我问阿诚:“你动过产权柜吗?”
“没有。”
“病重那段时间呢?”
“长姐让我整理过商号契约,产权柜没有打开。”
明台冷声道:“谁能证明?”
阿诚看向我。
“大哥在场。”
这话让我一时接不上。
那天明镜病得厉害,沈岚在书房里陪她说话,我和阿诚在外间整理契约。阿诚进过一次里屋,替她拿药,也拿过桌上的一叠文件。时间不长,我没留意他有没有接触产权柜。
我把清单合起来。
“去问沈岚。”
我们下午去了沈岚的事务所。
门口的玻璃擦得很干净,街上灰尘却不停往上扑。沈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旧文件夹,看见我们进来,只起身倒了三杯茶。
明台没有坐。
“明镜病重期间,阿诚来过几次?”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回答。”
沈岚把茶壶放下。
“三次。”
我看向她。
“哪三天?”
她报出日期。第一天是明镜刚从医院回来,第二天是商号盘账前,第三天就在她去世前两日。
日期都对得上。
明台把手按在桌上。
“他每次来做什么?”
“谈事情。”
“什么事情?”
沈岚抬眼看他。
“这是委托人的私事。”
“我们是明家人。”
“所以我才不能随便说。”
明台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没有催沈岚。
她拿起那只旧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镜那几日神志清楚,能自己签字,也能清楚回答问题。她让我确认过几件文件,但具体内容,等正式宣读时再说。”
“文件里有阿诚的名字?”我问。
沈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能说,明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那只木箱,想起周伯说时间没到。所有东西像散落在桌上的纸片,边角互相挨着,却没有一张能拼完整。
明台站起身。
“那就等宣读。到时候如果真有问题,我不会替谁遮着。”
沈岚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明镜也说过,无论家里人怎么反对,都要让阿诚在场。”
明台转身就走。
我留在原地,问沈岚:“她为什么这么交代?”
“她说,阿诚听得懂账,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这回答没有越过界线,却让我心里发沉。
回祖宅的路上,明台一路没有说话。进门后,他才把车钥匙摔在桌上。
“你还准备替他查多久?”
“我在查事实。”
“事实就是,只有他能接触那些原件。”
“清单上的缺页不等于他拿过。”
“那三次会面也不等于他没拿。”
我看着他。
“明台,别把猜测当证据。”
他笑了一下,眼神却冷。
“等证据摆到桌上,已经晚了。”
屋檐外有雨水落下,细密地敲在石阶上。阿诚从院里进来,手里提着刚收回来的账册,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我们在争什么,只把账册放到柜上。
“商号的旧契约都在,少的两页明早能补出来源。”
明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能补?”
“因为每份契约都有登记。”
“登记是你做的,当然由你说。”
阿诚沉默片刻。
“我可以把账房交出来。”
这次换我看向他。
“交给谁?”
“你安排。”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调动。
明台抬手指着他。
“现在知道怕了?”
阿诚的目光落到那根手指上,很快移开。
“我只是把账交清楚。”
他转身进了账房,门被轻轻带上。
我站在廊下,没有跟进去。屋里传出抽屉拉开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像有人正在把多年积下的东西分门别类,准备交给一个并不信任他的人。
04
第四天早上,明台把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是他抄下来的几笔日期,都是阿诚去沈岚事务所的日子。旁边还写着一句话,只有五个字。
遗书可能是假的。
我看完,把纸折起来。
“这不是证据。”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
“等宣读。”
“你只会等。”
明台站在书房中央,脸色一夜之间瘦了许多。他把那张纸重新夺回去,手指在纸角压出一道折痕。
“昨天沈岚说,无论我们怎么反对,都要让阿诚在场。大哥,你没听出来吗?”
“听出来了。”
“那你还让他留下?”
“这是长姐的安排。”
“她人都没了,安排还重要吗?”
书房里有一股檀香味,是明镜以前常点的。她不在以后,香灰没人清理,积在炉口,风一吹便散到桌面上。
我抬手把灰扫进纸篓。
“她留下的东西,当然重要。”
明台盯着我,忽然把声音压低。
“如果那份东西让阿诚拿走明家的大半家产呢?”
我没有回答。
他像是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转身出门,脚步踩得很重。没过多久,院里传来争执声。
我赶到门房时,阿诚正站在台阶下,旁边是两个商号伙计。明台拿着一只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复印件。
“这几份资料,是不是你从旧档案室拿的?”
阿诚看了一眼。
“不是。”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账册里?”
“我没有见过。”
“你当然不会承认。”
明台把复印件抖开,其中一页落到地上。那是祖宅早年的房产记录,右下角有一道被水泡过的皱痕。
阿诚弯腰捡起,扫了一眼,递还给他。
“这份不是原件。”
“你还知道原件?”
“格式不一样。”
“你少在这里装。”
明台上前扯住他的衣袖。
阿诚没有还手,只抬手拨开。
动作不重,却让明台踉跄了一步。
我走过去,将两人隔开。
“把文件给我。”
明台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这就是他动过的东西。”
我一页页看过去,资料上的印章都不完整,有两份连日期都模糊。凭这些纸,最多只能说明有人翻过旧档,不能说明是谁。
可我没有替阿诚说话。
这几天所有疑点都围着他转,像一根根细线,已经缠到了手腕上。哪怕没有证据,我也开始在意他每一次停顿,每一次看向柜门的目光。
“阿诚,管家职务先暂停。”我说,“账房和祖宅钥匙交出来。”
他说:“可以。”
“商号也暂时不用去了。”
“好。”
明台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
阿诚回屋取钥匙。
他出来时,手里只有一串钥匙和一本薄薄的交接册。账房、库房、前门、后门,全都在。旧档案室那一把仍旧没有。
明台看着那串钥匙。
“少了什么?”
阿诚回答:“原来就少。”
“你说少就少?”
“记录里有。”
“记录也是你做的。”
阿诚不再说话,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拿起交接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交接日期、物品数量和经手人,字迹端正,最后一栏空着,没有签名。
“为什么不签?”
“职务已经暂停,等你们确认完再签。”
“你可以走了。”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听见了声音里的生硬。
阿诚看着我。
“走去哪里?”
“你先找住处。”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期限,也没有争辩。
下午,他开始收拾东西。
阿诚住在祖宅西厢房,屋里摆设很少,衣服叠在木箱里,书按大小排在架上。明台站在门边看着,像是在防他拿走什么。
阿诚只装了几件衣服,两本旧账,几支钢笔,还有一只铁皮盒。
明台问:“盒子里是什么?”
“私人东西。”
“打开看看。”
“没必要。”
明台向前一步,手已经伸过去。
阿诚扣住盒盖,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耐。
“这是我的。”
声音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我看着那只铁皮盒。
“带走吧。”
明台回头看我。
“大哥。”
“东西不多,查清楚就行。”
阿诚把铁皮盒放进布包,又从柜底抽出一张折好的凭据。那张纸很旧,边角卷起,上面盖着库房的旧章。
我问:“这是什么?”
“保管凭据。”
“保管什么?”
“木箱。”
他没有多说,把凭据收进衣袋。
明台脸色变了。
“你果然动过那只箱子。”
阿诚抬头。
“我只负责保管,不代表里面的东西属于我。”
“那你为什么拿凭据?”
“因为它是我的交接物。”
明台还想追问,我开口说:“先让他走。”
阿诚停了一下,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慢慢退下去的光。他把布包提在手里,朝我点了点头。
“遗书正式宣读前,我不会再回来。”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
他走出西厢房,经过门廊时,脚下踩到一片干掉的桂花。花瓣碎在青砖缝里,发出很轻的脆响。
明台站在我身后。
“你还觉得他没问题?”
我望着阿诚走远的背影。
“我只知道,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伪造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让他走?”
“因为家里已经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明台冷笑。
“他拿着木箱凭据离开,倒像是早知道会有今天。”
我转过身。
“别再说了。”
“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长姐的丧事,变成一场抢家产的争吵。”
明台没有再开口。
当天晚上,阿诚搬去了商号后院。没有带走钱物,没有拿走明镜的首饰,也没有动书房里的任何东西,只取走了那张与旧木箱有关的保管凭据。
临走前,他让伙计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等正式宣读以后,再谈道歉。
05
第五天,沈岚的事务所比平日安静。
会客室的窗帘半掩着,外面的车声隔了一层布,听起来闷闷的。桌上摆着三杯茶,谁也没有先碰。
明台坐在我右手边,手掌压着膝盖。阿诚坐在对面,穿着搬走那天的黑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岚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中央。
“这是明镜生前留下的遗书。”
纸袋被剪开,里面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纸。沈岚没有立即递给任何人,只先说明宣读程序。她说,文件由明镜亲自交给她保管,封存后一直放在事务所的保险柜里,直到今天才当众启封。
明台冷冷地说:“我们要求确认它是真是假。”
“可以。”
沈岚没有回避。她取出明镜过去留下的几份签字文件,又拿出两名见证人的记录。日期、地点、经手人,一项项摊在桌上。
我低头看着那些纸。
明镜的字我认得。她写得不算秀气,横画总往右上挑,落款最后一笔习惯收得很重。遗书上的字迹,与她平日留下的账目、信件和病中签字逐一比对,没有看出不同。
沈岚请来的鉴定人员当场查看,随后给出结论。
遗书笔迹真实,见证记录完整,封存日期也能互相对应。
会客室里没人说话。
明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拿起那两张纸,视线停在第二页,半天没有翻动。
我问沈岚:“内容是什么?”
她看向阿诚。
“由我宣读。”
纸张展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祖宅交由明诚继承,商号的主要份额也由他承接。其他财产按目录分配,明楼和明台各有相应份额,账目由沈岚负责监督完成。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听见明台的名字,最后听见阿诚。
那一刻,屋里所有声音都像退到了窗外。
明镜把祖宅和商号主要份额留给了阿诚。
不是暂管,不是代为打理,是继承。
明台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声。
“这不可能。”
沈岚把遗书放回桌面。
“你可以提出异议,但不能只凭一句不可能。”
“她为什么要这样写?”
“遗书里有说明。”
沈岚翻到下一页。
明镜写道,阿诚在明家多年,替她管账,替她照料商号,也替她处理过许多家里人不愿意碰的琐事。她认为这些付出不能只用工钱计算,因此将主要产业交给他,是出于信任,也是出于感谢。
明台的手撑在桌沿,呼吸渐渐重起来。
我看着那段话,脑中闪过许多旧事。
商号账目出了差错,是阿诚连夜查完。明镜生病后,药房、铺子和家里的伙计,都是他一项项安排。她发脾气时,他站在门外等着,从不顶嘴。
这些事我都知道。
可我没有想过,她会把它们写进遗嘱。
沈岚把另一只小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还有一页附档,是明镜单独封存的。她要求在遗书确认有效后交给阿诚。”
阿诚没有伸手。
“现在交给我?”
“是。”
沈岚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接着说:“明镜另有要求,这份附档是否送验,由你自己决定。”
明台转过头。
“送验什么?”
沈岚看着他,语气仍然平稳。
“附档涉及明家早年的一项身份记录。若送验,亲属排序可能需要重新核对。若不送,遗产就按现有安排继续办理。”
我的手指在桌面停住。
明镜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页东西?她是否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在遗书里直接说明?
沈岚没有解释,只把一张说明纸递给阿诚。
“从今天起计算,三日内答复。你可以选择送验,也可以选择不送。”
阿诚拿起信封,翻看封口。蜡印完整,没有拆过。
明台盯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会拿到祖宅和商号。”
阿诚抬起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
“我只是听完了。”
明台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按在桌面上。
“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是不是?”
阿诚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只封好的信封,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那份遗书更沉。遗书已经把账目摆到了桌上,附档却像一扇没有打开的门,门后未必有答案,却一定有新的问题。
沈岚将鉴定记录、见证记录和封存资料收回文件夹。
“遗书的真实性已经确认。明镜是在神志清楚的情况下完成处分,没有人能够证明她受过胁迫。”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明台刚刚升起的怒火上。
他看向我。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遗书是真的。
这件事已经无法再用怀疑遮过去。
阿诚把信封收入衣袋,起身向沈岚道谢。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
沈岚叫住他。
“阿诚,三天。你要想清楚。”
他点了一下头。
我也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低。
“阿诚。”
他回过身。
我看着他衣袋里的那只信封,问:“你会选名字,还是钱?”
他看了我很久,手掌隔着衣料按住信封,随后慢慢松开。
“我先看看里面是什么。”
窗外有人关门,楼道里的光晃了一下。沈岚把最后一份记录放在桌面中央,明镜的名字落在纸页上,旁边是阿诚的名字。
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