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候机室,我给一位老阿姨让了个靠窗位,她记下了我电话。三月中旬,省厅人事处通知我直接去准备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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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从候机室的玻璃门缝里钻进来。

航班延误,我站在柱子旁,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旧布袋,靠墙站着,脚边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行李箱。

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她。

她坐下来,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问我贵姓。

我说我姓林。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本子,让我把电话号码写下来,说是以后好联系。

我没多想,写了。

三月中旬,我站在镇上项目工地上,省厅人事处的电话打过来。

接完电话,我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想起候机室那双沉静的眼。

后来所有的事,都是从那把椅子开始的。



01

云南那边的考察拖了三天,原定周二的返程航班,改签到周四下午。

机场广播通知延误的时候,候机室已经坐满了人。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一圈,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外套搭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看工作群里的消息。

镇里那座桥的改建工程,水泥款还差最后一笔没拨下来。

正看得入神,余光瞥见柱子旁边站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左手扶着一只老式行李箱。

她站在那儿,四下看了看,又低下头,像是怕挡着别人的路。

候机室里没有空座了。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胳膊:“阿姨,那边有个位置,靠窗的,您去坐吧。”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很干净。

“那你呢?”

“我年轻,站会儿没事。”

她没推辞,道了声谢,慢悠悠地走到窗边的位子坐下来。我站在旁边,掏出手机继续看微信。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伙子,你贵姓?”

“姓林。”

“林什么?”

我报了全名。她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纸,又摸出一支圆珠笔,递给我:“你把电话号码写下来,以后好联系。”

我有点意外,但也觉得老年人出门,爱留个联系方式,不稀奇。

就在本子上写了一串号码,又把笔递还给她。

她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折好放回布袋里。

“你去哪儿?”她问。

“回县里,岚县。”

“出差?”

“嗯,考察一个扶贫项目。”

她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跑道上一架飞机慢慢滑行。我也没多想,在旁边的柱子上靠着,刷了一会儿手机。

广播里传出登机通知的声音,人群一下子涌向登机口。

我等老太太先站起来,帮她拎了一下行李箱。

她笑了笑,说了句“谢谢你”,便随着人流往前走了。

登机后她坐的位子和我隔了一条过道,一路上她闭着眼,没再说过话。

飞机落在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大巴回到县里,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妻子韩玉芬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热的银耳汤。

“回来了?”她站起来,“饿不饿?”

不饿,飞机上吃了点。

我放下行李,把那碗银耳汤喝了。她坐到旁边,跟我说:“你不在的这几天,县里传了个消息。省厅空出来一个副处级岗位,据说要从基层遴选。”

我随口应了一句:“那是好事,跟咱们没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照常去镇里上班,一头扎进那座桥的项目里。水泥款、施工队、监理报告,堆了一桌子。

县里的风声却越来越紧。

那几天,镇上办公室的年轻人都聚在水房议论,说省厅这次选人,条件卡得很细,年龄、学历、基层年限、专业方向,一条一条都对得上的人没几个。

有人摇头说:“别想了,这种位置,肯定是有人定了的。”

我端着茶杯路过,没接话。

那确实跟我没有关系。

02

三月头几天,天气忽冷忽热。桥的项目到了关键节点,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鞋上沾满泥浆。

省厅那个岗位的消息,越来越多地传到我耳朵里。

同事说,岗位明确要求有民政系统工作经验或者扶贫项目背景。

县民政局副局长冯志伟,是全县最热门的候选人。

他自己也毫不避讳,逢人就笑呵呵地说:“还在谈,还在谈。”

我听说后,笑了笑。

冯志伟和我算是大学师兄,在县里根基深、人脉广,跟省里也有人说得上话。他要是上了,也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三月四日那天下午,分管副县长李勇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来,他挂了电话,转身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笑着说:“建平,你那个桥,进展怎么样?”

“主体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桥面浇筑。”

“好。你那个项目,在县里是排得上号的。踏实做事,总有出头的时候。”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让我有点别扭。

我干了八年副镇长,他从来没这样拍过我。

出了办公室,我总觉得他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但又说不清。

当天晚上,冯志伟提着一袋水果来我家了。

他进门的时候,韩玉芬正在厨房洗碗。

他放下水果,坐在沙发上,说我这次去云南出差不短,肯定辛苦了。

聊了几句天气,聊了几句工作,他绕了几圈,终于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建平,听说省厅那个岗位,你也在考虑?”

我摆手:“没有的事。我没报名,也没打听过。”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盘棋的走势:“那就好。咱县里就那些机会,大家互相体谅。你要是有什么打算,提前透个气,咱们老同学之间,别闹生分。

我说我真的没有打算。

他又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走了。

他走后,韩玉芬从厨房里出来,看着我:“他来做什么?”

“探底。”

她皱眉:“探什么底?”

我没回答。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窗户哗啦响。

我想起几天前候机室那位老太太,想着她写电话的时候,那支圆珠笔写出来的字迹,蓝的。

也不知道她到家了没有。



03

三月六日,我跑了一趟县民政局。

桥的竣工验收需要盖一个章,项目材料归民政局的扶贫口子管。我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进了办公大楼,在走廊里迎面撞上冯志伟。

他看见我,露出一个很热络的笑:“建平来了?办什么事?”

“盖章。”

“行,你先坐,我让下面的人给你办。”

他把我引进办公室,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我递上去的材料。翻了几页,他忽然抬起头:“你爸是林长发?”

我心里微微一顿:“是。”

他低头看着材料,像在自言自语:“你爸那年在村里,打官司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如果不是他提起,我根本不会想起来。我说:“早过去了,房子拆了,两家人都搬走了。”

“你爸现在还好吗?”

“前年走了。”

他点了点头,把材料合上:“还行,村里的日子都不容易。你爸那会儿,也是被逼急了。”

我接过他递回来的材料,没多说话。出了民政局的门,风迎面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当天晚上,我约了高中同学罗慧芳吃饭。

她嫁在县里,她公公以前当过镇上的司法助理员,多多少少知道些村里的事。

饭吃到一半,我问起二十多年前那桩宅基地官司。

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那事我听说过。你爸和冯志伟他爸是前后院邻居,为一块宅基地的边界吵了好几年。后来冯志伟他爸先动了手,打伤了你爷爷,你爸才告的。官司赢了,你爷爷没拿到赔偿,但冯家输得也不轻,房子拆了半边,在村里抬不起头。没多久他们全家就搬走了。”

“那冯志伟那时候多大?”

“应该是刚上初中吧。那事对他影响挺大的,都说他后来拼命念书考出去,就是想离开那个村。”

我听完,没说话。

桌上的菜凉了大半。罗慧芳看着我:“建平,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就是问问。”

回到家,韩玉芬已经把灯关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

想起白天在冯志伟办公室里,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和他跟我提起我爸官司时那不轻不重的语气。我总觉得他讲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他在提醒我什么。

还是警告我什么。

04

三月十一日,桥面浇筑完成,项目进入收尾。

我蹲在桥头,看着新浇的水泥路面上压出的纹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桥修了九个月,从立项到完工,中间经历了两场暴雨、一次设计变更、三次资金延期。

但总算干完了。

验收那天,镇上的老镇长站在桥头看了看,当着几个村干部的面说了一句:“这个桥,建平立了功。”

那天晚上老镇长非拉着我去镇上的小饭馆吃饭。

喝了半斤白酒,他红着脸跟我碰了一杯:“建平,你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太实在了。不会跑,不会要。有些人不做事,光靠嘴就往上爬。你光做事,不吭声,谁看得见?”

我说:“看得见的自然会看见。”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三月十四日,上午十点,我正在工地上跟监理核对最后一批材料。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的号码是省城区的区号。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清晰的普通话:“请问是林建平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省厅人事处,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遴选推荐材料。你本周四方便到省厅来一趟吗?面谈一下,并准备相关的调动材料。”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喂?”

我回过神来:“方便,我周四过来。”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工地上愣了很久。风把沙土吹起来,灌进嘴里,我全然没有感觉。监理走过来问:“林镇长,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当天下午,消息不知从哪里传了出去。手机开始不断地响,同事、同学、镇上的人,接二连三地打过来问。有人恭喜,有人试探,有人只是好奇。

我应付了几通电话,索性把手机关了。

晚上回到家,韩玉芬坐在饭桌前等我,脸上带着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建平,县里的人都说是你走了什么门路。”

“我没走。”

“那为什么是你?”

我没法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深夜,县纪委值班室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写信的人说,我担任副镇长期间,在扶贫项目上存在套取资金的行为。

随信附了一份“我签字”的资金拨付单复印件。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05

三月十五日,一早,我刚进镇政府大门,就被叫到了县纪委。

谈话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做记录,一个问话。

问话的人叫陈宁,县纪委副书记,我认识,见到他我心里就沉了一下。

他递给我一张纸:“林建平同志,你看一下这个。”

纸上的内容是一份资金拨付单,金额三十六万,抬头是我负责的那个扶贫项目。落款处签着我的名字。字迹确实像我的,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

“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不认识。我从来没签过这份单子。”

“上面的签名是不是你本人所写?”

不是。

陈宁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卷宗,像是在例行公事,又像是在试探:“我们掌握了一条线索,有知情人反映,你在项目资金使用中存在优亲厚友、虚列支出的问题。目前先按程序核实,你先配合一下。”

我问他:“那个知情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暂时不便透露。”

走出纪委办公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冯志伟。

他看到我,没有打招呼,车窗又摇上去了。

当天下午,镇党委书记找我谈话,说按程序要求,我先停职配合调查,工作暂时由别人接手。

我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孙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天黑的时候我才回到家。

韩玉芬已经知道消息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没在看。

我走进门,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说了两个字:“吃饭吧。”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她转身去厨房热饭,我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客厅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穿上衣服,打开抽屉,找到一把钥匙,去了镇政府的档案室。

那间屋子不大,靠墙立着六个铁皮档案柜。过去三年的项目材料全在这里。我拉开第一层的柜门,把一摞摞文件搬出来,摆在长桌上。

从立项批复到招标文件,从合同到验收报告,一千多页材料。

我坐了下来,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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