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镇上养老,对外说生意赔光了,结果不到一周,几个老表找上门
那年我五十三,在城里扑腾了小三十年,最后扑腾不动了。厂子倒了,房子抵了,媳妇也跟人跑了,就剩一辆开了十几年的破桑塔纳,还烧机油。我把后备箱里最后几箱杂牌白酒搬到我妈留下的老屋,锁上门,对外头说,生意赔光了,回镇上养老。
这话半真半假。厂子是赔了,但没赔光,我私下还留了二十来万。可我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镇上这帮亲戚知道。我妈在世时常念叨,说你二舅家那小子在城里混得人模狗样,你大姨家的闺女嫁了个包工头,你怎么就不知道往家里扒拉扒拉?我听得耳朵起茧。如今我灰溜溜回来,再让人知道我兜里还揣着钱,那才叫真麻烦。
头三天,我把自己关在老屋里收拾。屋顶漏雨,我搬梯子上去换了几片瓦,下来时腿肚子直打颤,到底是老了。邻居张婶隔着院墙递过来一碗蒸槐花,说卫东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镇上的日子不比城里差。我接过碗,看见她眼角皱纹里夹着的同情,心里又酸又暖。我没说客气话,只闷头把槐花吃了,碗洗了送回去。
第五天晚上,我刚把从城里带回来的电磁炉支上,打算煮包方便面,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开门一看,大表哥刘建军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二表哥赵永强和三表弟周小毛。建军表哥比我大两岁,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插在兜里,笑眯眯看着我。他身后永强表哥皱着眉,像谁欠他钱,小毛则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卫东啊,回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建军表哥迈步就往院里走,眼睛扫过墙角堆的纸箱子,“听说你那边……不太顺?”
我嗯了一声,把他们往屋里让。老屋客厅就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是我妈留下的。他们仨坐下,我给他们倒热水,小毛接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在镇东头修电动车。
“厂子倒了,”我说,声音压得很低,“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卖了,就剩这老屋了。”
“哎,”建军表哥长叹一声,拍了拍桌面,“早知道你当年就不该折腾那个什么……什么新能源配件,那玩意儿能是咱们平头百姓碰的?你看我,开个小五金店,稳稳当当,一年也落个七八万。”
永强表哥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卫东,你回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坐吃山空吧?这老屋值不了几个钱,你也没地。”
“先歇歇,”我说,“这些年累坏了,想清静清静。”
小毛这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建军表哥踢了他一脚:“有啥话就说,自家兄弟。”小毛这才结结巴巴:“卫东哥,我……我店里最近缺钱进货,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两万?年底肯定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果然来了。可这才第五天。
“小毛,”我搓了搓脸,“你看我这样子,像有两万的人吗?我要有那钱,还能回来跟你们挤这破屋?”
小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建军表哥赶紧打圆场:“哎呀,小毛就是问问,没有就算了。不过卫东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城里混了那么多年,人脉总还在吧?能不能帮哥牵个线?我那个五金店,想接镇上的绿化工程,缺个门路。”
“表哥,我都赔光了,”我苦笑,“谁还认我这张脸?人家躲我还来不及。”
当晚他们坐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建军表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像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转了一下。我关上院门,听见永强表哥在巷子口嘟囔:“回来也不带点东西,空着手,还摆谱……”
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镇上的夜空比城里亮堂,星星一颗颗扎眼。我想起二十年前我离开镇子去城里打工那天,我妈站在院门口抹眼泪,几个表哥表弟帮我扛行李,建军表哥拍着我肩膀说:“卫东,好好干,给咱镇上的后生长长脸。”那时候他的眼神多热乎啊。
第六天一大早,张婶又来了,这回提了一兜子自己蒸的馒头。她坐在院里的石墩上,一边看我吃馒头一边说:“卫东啊,你昨天那仨老表过来,是不是找你借钱?”
“张婶,您耳朵真尖。”
“镇子小,谁家有个动静传得快。”她压低声,“我跟你说,你建军表哥那个五金店,去年赌钱输了不少,表面光鲜,里头早就空了。永强倒是存了几个钱,但抠得很,他来找你,八成是想探你底。小毛那孩子倒是个实在人,就是命苦,媳妇跟人跑了,一个人拉扯闺女。”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张婶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卫东,你跟你妈一样,心里搁得住事。可镇子就这么大,你兜里有没有钱,瞒不了多久。”
我愣住了。张婶拍拍膝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妈走那年,你寄回来的那笔丧葬费,镇上谁不知道?你能给五万办丧事,就不像会赔光的人。”
那五万……我苦笑着摇头。那是我妈临死前三个月硬逼着我攒的,她说卫东啊,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要散,你总得让我走得体面些。我当时在厂里正是春风得意,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别说五万,十万我也给你风风光光。后来厂子出问题,我东拼西凑才保住那五万,可我妈到底没用上,她走得太快了,脑溢血,前一天还在跟邻居唠嗑,第二天人就没了。
张婶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太阳升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在想,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可我能去哪呢?城里的朋友该得罪的都得罪了,该躲的也都躲了。
第七天中午,我正趴在八仙桌上睡午觉,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我猛地惊醒,看见永强表哥带着两个我没见过的男人闯进来,一个矮胖,一个精瘦。矮胖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精瘦的夹着个皮包。
“卫东,”永强表哥的声音又尖又高,“你别装了,我在城里有人,打听过了,你那个厂子虽然倒了,但你不是把设备卖了?卖了一百多万呢!钱呢?”
我脑袋嗡的一声。设备是卖了,但只卖了六十二万,还债还了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二万就是我最后的保命钱。可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永强是怎么打听到的?
“表哥,”我站起来,“你听谁说的?设备抵债了,我一分没落着。”
“放屁!”永强表哥脸涨得通红,“我朋友的表弟就在你厂里干过,他说设备卖了六十二万,你还不承认?卫东,你从小就滑头,妈在的时候老夸你聪明,我看你就是缺德!你自个儿在城里吃香喝辣,我们几个在镇上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妈,你倒好,回来跟我们哭穷!”
最后那句话像刀子扎在我心口。我妈生病那两年,我确实在城里忙厂子,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打电话,我妈都说没事,有你几个表哥表弟照应呢。我知道永强每周去给她挑水,小毛帮她修过漏雨的屋顶,建军表哥逢年过节送米送油。这些事我一直记着,也一直愧疚。
“表哥,”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恩情我认,可我真的没钱了。就剩这老屋,你们要是想要,拿去。”
矮胖的男人一直在旁边冷笑,这时开口了:“赵永强,你这表弟不老实啊。没钱?没钱能开那辆桑塔纳?那可是沪牌,光牌照就值十万。”
我这才想起来,那辆破桑塔纳确实挂的沪牌,当年为这张牌照费了老鼻子劲。可车是破的,牌照是限牌前办的,根本不值钱。但我没来得及解释,永强表哥已经一把揪住我领子:“卫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我胸口一阵闷疼,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正好推在他肩膀上。永强表哥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八仙桌上,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摔在地上。那一瞬间他眼神变了,从我印象里那个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表哥,变成了一个红了眼的陌生人。
“你打我?”他吼了一声,扑过来就要动手。矮胖和金链子男人赶紧拦住他,精瘦的夹包男上前一步,把皮包打开一条缝给我看,里面是一沓合同。
“卫东是吧?”他声音很轻,“我是镇东头开担保公司的,姓马。你表哥欠我十二万,他说你能还。你要是今天拿不出钱,咱就换个地方谈。”
我站在屋子中央,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腾。我妈的照片挂在墙上,她还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我们几个表兄弟在院子里放炮仗,永强表哥把新棉袄烧了个洞,吓得直哭。我妈二话不说把她的棉袄拆了,给永强缝补,自己那年冬天就穿了一件薄毛衣。她补衣服的时候念叨:“一家人,拆了东墙补西墙,日子才能过下去。”
那天最后是建军表哥赶来了。他大概听说了风声,一进门就把永强拽到一边,又跟姓马的担保公司的人说好话,说了半天,那三个人才走。建军表哥把永强按在长凳上坐着,自己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卫东,”他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回过头,眼圈有点红,“永强不对,但他的钱是给他闺女攒的学费,让人骗了,急了眼。你……你真没钱了?”
我看着建军表哥。他鬓角的白发比我多,整个人佝偻着,五金店这几年日子不好过我是知道的,去年我妈托梦给我,说建军要出事,我还当是瞎想。
“表哥,”我说,“实话跟你说吧,设备卖了六十二万,还债花了四十万。剩下二十万,我不能动,那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建军表哥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门框上:“二十万?卫东,你糊涂啊!永强那个钱不是小数目,那姓马的是什么人你也看见了,他要真动起手来……”
“那让我怎么办?”我突然火了,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五十多的人了,没房没地没老婆,就剩这二十万,你们都盯着!我妈当年走的时候,你们谁来跟我说过一句钱的事?我寄回来的五万丧葬费,你们可没嫌少!”
建军表哥愣住了。永强表哥坐在长凳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抖。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座钟的滴答声,那是我妈留下的,她每天都上发条,我回来以后也接着上。
我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那张存折。二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我存了定期。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想起在城里那些年,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倒,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银行等着还贷款,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账。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拉磨的驴,转啊转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可磨盘停了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连拉磨的驴都不如,至少驴还有槽里有草,我有什么?一间老屋,一张存折,和一群闻着味儿找上门的亲戚。
我拿着存折走出去,建军表哥已经不在门口了。他蹲在院子里,跟张婶在说什么。张婶看见我出来,朝我直摆手。永强表哥还坐在长凳上,抬起脸,满脸泪。
“卫东,”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刚才昏头了,不该带人来。那钱……那钱我不要了。”
我没说话,把存折放在桌上。建军表哥走进来,看了一眼存折,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得很。
“我琢磨了一夜,”我说,其实没那么久,就十几分钟,“这二十万,我留两万应急。剩下的,拆开。永强表哥的赌债,我不能全填,但能帮你跟姓马的商量,分期还,利息我认一部分。建军表哥你要接工程,我城里认识个做园林的老李,电话号码还有,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小毛那儿……”
我说到小毛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小子上次走的时候眼神多失望啊。
“小毛那儿,”我继续,“他要进货,我借他五千,不算利息,年底还不上也没事。”
建军表哥眼睛亮了,又暗了:“卫东,你自己呢?你往后怎么过?”
“我?”我笑了一下,“我身体还行,镇上招工的地方我去看了,北边那个新开的物流园要保安,一个月三千,包吃。够我活了。”
永强表哥猛地站起来,存折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卫东,哥对不起你。”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那肩膀比我印象里瘦多了,硬邦邦的骨头硌手。我突然想起我妈说,永强从小就帮家里干重活,个子长不高就是因为压着了。
当天下午,建军表哥去跟姓马的谈分期的事,没想到那人竟然答应了。后来我才知道,姓马的听说卫东回来了,又听说了我家以前的事,居然退了一步。张婶说,那是因为我妈在镇上积了大半辈子的德,人家给老人家面子。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拆了包方便面,想了想又放下了。张婶送来的馒头还有,我掰了一块慢慢嚼。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毛发来的短信:“卫东哥,钱不用借了,我找着工作了,明天去物流园开叉车,咱俩能一块上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热。回了两个字:“好啊。”
抬头看天,星星还是那天的星星。槐树叶子沙沙响,隔壁张婶家传来电视声,演的什么家庭剧,哭哭啼啼的。我把存折收进铁盒子,又放回床底下。二十万变成了两万,但心里反而松快了,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
第十天,我穿着物流园的工服去报到,路过镇口那棵大榕树,看见建军表哥蹲在树下修一个三轮车的胎。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卫东,园林老李的电话我打了,人家说让我先发些照片过去。成了请你喝酒。”
“成了再说。”我摆摆手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卫东!你妈的坟我今天去看了,草长高了,周末咱兄弟几个去修修。”
我没回头,只把手举起来晃了晃。阳光落在工服的荧光条上,亮晃晃的。身后传来三轮车胎打气的声音,噗嗤噗嗤,像什么人终于喘匀了一口气。
其实我在城里那几年,也回过几次家。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给妈丢下点钱就走。有一回妈拉着我的手说,卫东啊,钱是赚不完的,人活着总要有个根。我当时着急赶回去开会,敷衍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妈松开手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如今我坐在物流园保安室的椅子上,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货车,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根是什么。根不是那二十万存款,不是沪牌桑塔纳,甚至不是这间老屋。根是有人知道你回来了,有人在院墙那边递给你一碗蒸槐花,有人为了一笔赌债红着眼找上门最后又哭着说对不起,有人喊你去修修你妈的坟。
物流园开叉车的小毛每天中午跟我一块吃饭,他从家里带两个饭盒,分我一个。饭盒里是青菜炒肉片,油汪汪的,他说他闺女现在会做饭了。永强表哥隔三差五来保安室坐坐,不说话,就抽根烟走。建军表哥的五金店真接了个小工程,给物流园修围墙,他跟老板谈价钱的时候脸红脖子粗,最后成了,跑来跟我说的时候嗓门大得半个园子都能听见。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值夜班。雨噼里啪啦打在保安室的铁皮屋顶上,外面的路灯把雨丝照成金线。我在登记簿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忽然手机响了,是镇上的座机号,接起来是张婶,她说卫东啊,你老屋的院门我没锁,雨太大我给你收衣裳了。
我说谢谢张婶。
她说谢啥,你妈以前也帮我收衣裳。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物流园的货车一辆辆安静趴着,像归栏的牲口。我从抽屉里翻出半包烟,是永强表哥上次落在这儿的,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养老的意思了。不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是有人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
后来那个姓马的担保公司老板又来过镇上一次,听说是给另一个欠债的人催账。那天我正好休息,在镇上买菜,迎面碰上了。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竟然笑了一下:“卫东,你妈好人有好报。”说完就走了。
我拎着菜站在路中间想了半天,实在想不通我妈怎么就跟姓马的扯上了关系。晚上问张婶,张婶想了半天才说:“嗨,十来年前了吧,姓马的刚来镇上开公司,穷得叮当响,有一回饿晕在你家门口,你妈给他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就这一碗面的事。”
就这一碗面的事。
我站在老屋的厨房里,给自己下了碗面,也卧了个荷包蛋。热气扑在脸上,油花在碗里转圈。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白的背面,在黄昏光线里像一闪一闪的银片。
我咬了口荷包蛋,蛋心还是溏的,淌在面条上。妈以前做荷包蛋永远做溏心的,说这样才鲜。我学了大半辈子也没学会她那个火候,可今天这个蛋,居然刚刚好。
那碗面条吃下去以后,我整个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夯实了。以前老觉得心里没底,走路轻飘飘的,晚上睡觉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存折才能合眼。可自从把钱拆开散出去之后,我反而踏实了,躺在床上不用翻来覆去想明天怎么办,眼睛一闭就能睡到闹钟响。
物流园的活不累,白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管一顿午饭。保安队一共六个人,队长姓刘,以前在南方当过几年协警,说话粗声粗气但人不错。他看我年纪大,照顾我值白班,夜里那帮年轻小伙轮着去。小毛开叉车归仓储那边管,跟我不在一个部门,但他中午准时拎着两个饭盒来保安室,跟我对着头吃。他闺女今年上初二,成绩不错,小毛每次说起闺女嘴角就翘起来,跟沾了蜜似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到了九月底。那天下午我正趴在窗口看门口过磅的货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慢慢停在保安室外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才认出来,是当年厂里的销售经理,姓孙,叫孙德成。
孙德成下了车,西装革履的,朝我伸出手,笑容里带着点尴尬:“卫总,好久不见。”
我摆摆手:“别叫卫总了,现在看大门呢。”
孙德成搓了搓手,往保安室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卫哥,咱找个地方坐坐?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跟他去了镇口那家茶叶店,要了两杯绿茶。孙德成坐下来,四处打量,说这小镇还真清净,适合养老。我知道他这趟来准没好事,也不催他,慢慢喝茶。果然没坐五分钟他就开口了,说他现在在另一家配件厂当副总,老板听说我之前的技术底子,想请我去做个技术顾问,不用坐班,一个月给八千,还配辆车。
“卫哥,”他凑近了些,“我知道你以前那个厂倒了,但你的技术在行内有口皆碑。咱现在这个厂子规模不大,但设备全是新的,就缺个能镇场子的人。”
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子,半天没说话。八千块,配车,技术顾问,这几个词搁三个月前我能笑出声来。可现在,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物流园门口那个摄像头坏了,明天得找人来修。
“德成,”我把茶杯放下,“你从哪儿找着我的?”
孙德成干笑了一声:“永强表哥不是跟人打听过你的事儿吗?顺着那条线找到我的,我就让人留意着……后来听说你回了镇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永强表哥那回带人上门闹的事,居然把孙德成这条线给牵出来了。真是阴差阳错。
“德成,好意我心领了。”我摇摇头,“我不去了。城里那摊子事我看了三十年,看够了。现在在镇上挺好,一个月三千块钱,够花,也没人追债。”
孙德成急了,站起来又坐下:“卫哥,八千不是小数,你这年纪还能干动几年?攒点钱傍身不好吗?”
“不好。”我说得很干脆,“那八千不是白给的,背后肯定有事。德成你是个聪明人,你要是厂子顺风顺水,能大老远跑到这犄角旮旯来找我?八成是摊上什么难啃的骨头了吧。”
孙德成脸色变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苦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你。是,有个新产品卡在温控系统上,搞了半年没成,老板急了,我才想到你。”
“我不去了。”我站起来,把茶钱拍在桌上,“德成,当年厂子倒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扛的债,你们这些销售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我不怪你们,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但你也别指望我老了老了再给人去填坑。你回去告诉你老板,就说卫东死在镇上了,技术带棺材里了。”
孙德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里全是汗,走了两步又回头:“卫哥,其实……当年厂子倒,销售部是有责任的,我们几个没把账催回来,不然资金链不会断那么快。这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厂子倒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决策出了问题,现在才知道销售那边也有窟窿。可这些事现在追究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我拍了拍孙德成的肩膀:“都过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以后有时间来镇上坐坐,我请你吃张婶蒸的馒头。”
孙德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茶叶店里把那杯凉茶喝完了。窗外街上的人稀稀拉拉,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过马路,车里的娃娃咿咿呀呀地叫。我看着觉得心里暖和,起身往回走。
走到物流园门口,碰见队长老刘,他朝我招手:“卫东,你来得正好,明天有个检查,上头要来验收安全生产,你跟我一块儿把角角落落再过一遍。”
我跟着老刘在园区转了一个多钟头,查电路,看灭火器日期,记漏水的地方。忙完天都黑了,老刘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抽了,他嘿嘿一笑自己点上。
“卫东,你以前在城里到底干啥的?”老刘吐了口烟,“我看着你不像普通人,干活细,也懂规矩。”
“以前开厂的,”我说,“做配件。”
“哦!”老刘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你咋回镇上了?”
“赔了,回来养老。”
老刘看了看我,没再追问。他只是把烟掐了,拍了拍我后背:“回来好,镇上人实诚。你那个老表开叉车的小毛,天天中午跟你吃饭那个,前天跟我夸你来着,说你教了他怎么看安全标识,他以前都不知道那些圈圈叉叉啥意思。”
我笑了。小毛那孩子确实学得快,头回带他看仓库的消防通道图,他眼睛瞪得老大,说卫东哥这些符号跟天书一样。我教了他两遍他就会了,第二天还跑去跟其他几个开叉车的显摆。
那个周末,建军表哥真组织我们几个去修我妈的坟了。镇上的公墓在村西的小山坡上,我妈葬在一片柏树底下,碑是青石的,字描过两次,风吹日晒又淡了些。永强表哥带了镰刀,小毛扛了把铁锹,建军表哥拎着一桶白漆和毛笔,我背了两瓶矿泉水。
山坡上的草比人膝盖还高,永强表哥二话不说挥镰开干,刷刷刷地割出一条路来。到了坟前,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拔碑周围的杂草,指甲缝里又塞满了黑泥。建军表哥调白漆描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描到“先妣”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漆淌出去一点,他又赶紧用布擦掉。
小毛在坟头压新纸,压完退后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我也鞠了躬,站在碑前看我妈的名字。李秀兰,生于一九四八,卒于二零一六。活了六十八年,一辈子没出过这个镇,最远的地方是去县城给我买过一回棉袄。
“妈,”我在心里说,“你儿子现在也挺好,你不用惦记了。”
修完坟下山,建军表哥买了半只烧鸡、一袋子花生米和一瓶本地酿的白酒,我们四个坐在老屋院子里喝。太阳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八仙桌上。建军表哥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拍着桌子说卫东你知道不,当年你妈帮了我多大忙,我开五金店的本钱,是你妈拿她的养老金借给我的,三千块,我用了两年才还上。
永强表哥闷头喝酒不说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猛地抬起脸:“卫东,我比你大两岁,可我这辈子不如你。你妈在的时候,我没少麻烦她,她生病那阵子我去挑水,她每次都塞给我一块钱,说不能白使唤人。一块钱啊,我那时候没觉得啥,现在想起来……我他妈混蛋。”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把头埋进胳膊里。小毛坐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从兜里摸出半包纸巾递过去。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对着我妈的照片晃了晃,然后仰头一口干了。酒辣嗓子,但到了胃里暖洋洋的。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他们都喝多了,建军表哥趴在桌上打呼噜,永强表哥靠在墙根睡着了,小毛歪在长凳上,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杯酒。我给他们一人披了件衣裳,自己坐在门槛上。月亮升起来,圆溜溜的,照着满院子狼藉和酒气。我忽然觉得这画面熟悉,小时候过年也是这么过的,大人们在桌子上喝倒了,孩子们挤在炕上睡成一团。那时候我妈还年轻,收拾完碗筷还要给我们挨个盖被子。
后来的日子更平顺了。物流园转正给我上了保险,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我算过账,吃饭水电加零花,一个月两千顶了天,还能攒下一千。小毛的叉车证考下来了,工资涨了一截,他闺女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他高兴得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非匀给我半份。
建军表哥的绿化工程做完了,赚了两万多块,他把钱送到我老屋来,说里头有你一份功劳。我没要,让他留着给五金店周转。他犟不过我,走的时候把两箱水果搁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卫东,你这人就是太轴!”
永强表哥跟姓马的分期还钱的事也顺利,每个月月底准时去还两千,还完就到我这儿坐坐,也不说话,抽根烟就走。有一回他来了没抽烟,从兜里掏出双新棉鞋放在桌上,说是他媳妇纳的,让我冬天穿。我试了试,大小刚好。
年三十那天,小毛把他闺女带来了。小姑娘瘦瘦高高的,扎着马尾辫,见了人先鞠一躬,叫了声卫东伯伯。我赶紧从柜子里翻出提前包好的红包塞给她,她不好意思收,小毛推了推她肩膀说收着吧,你卫东伯伯不是外人。
年夜饭是在建军表哥家吃的,他家堂屋大,摆了张大圆桌。建军表哥的媳妇炒了一桌子菜,永强表哥带了自家做的腊肠,小毛拎了两条鱼,我没什么好带的,就把张婶给的腌萝卜切了一盘端过去。建军表哥开了瓶好酒,说今年咱哥几个总算凑齐了。
吃到一半,小毛的闺女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饮料走到我面前,说卫东伯伯,我爸说今年你帮了他好多忙,我替我爸敬你一杯。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声音有点抖,但眼神亮亮的。
我站起来跟她碰了杯,饮料是橘子味的,酸甜酸甜,喝到嘴里跟小时候喝的汽水一个味儿。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是个年三十,在同一个镇上,在同一张圆桌上,我妈夹菜给我,建军表哥抢我碗里的鸡腿,永强表哥傻呵呵笑,一切都好好的。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炸成一片片红。小毛的闺女趴到窗边去看,脑袋探出去,马尾辫在风里晃。建军表哥又开了一瓶酒,永强表哥这次没闷头喝,端着杯子挨个碰了一圈,碰到我这儿的时候,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把一整杯酒干了,什么也没说。
我端着杯子站在桌边,屋里暖烘烘的,每个人的脸都被灯光熏得发红。我妈的照片没带来,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哪儿看着,就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在张婶递过来的那碗蒸槐花里,在镇口大榕树下修理三轮车的扳手碰撞声里。她看着我,笑眯眯的,像从前过年时一样。
那会儿我才真正明白,我回镇上养老,对外头说生意赔光了——可实际上我赚得比谁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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