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客厅里很安静。
贝微微举着手机站在窗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组数字,像一根扎进眼里的针。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身后传来女儿小心翼翼的喊声:“妈,多少分?”贝微微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肖奈推门进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贝微微没有说话,只把手机慢慢递了过去。
屏幕还没暗下去,那组数字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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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贝微微特意请了假,在家守了一天。
肖宝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答案逐题核对。那扇门从早上九点起就没打开过。
贝微微削了一盘苹果,走到门边站了站,抬手想敲,又放了下来。
她回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主持人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过了半个小时,她又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这次敲了门。
“宝贝,妈切了苹果,出来吃点。”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等会儿,我还没对完。”
贝微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推门。她转身回到厨房,把那盘苹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她站在冰箱前,手搭在拉门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中午十二点半,书房的门终于开了。肖宝贝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熬了好几个夜。
贝微微赶紧把菜端上桌,一边摆碗筷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估得怎么样了?”
肖宝贝在餐桌前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估完了。三百六十几。”
贝微微的手在半空顿住了。她努力让自己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紧了一下:“多少?”
“362。”
肖宝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看贝微微的表情。
贝微微握着手里的碗,碗沿被她捏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没关系”
“尽力就好”在嘴边绕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肖奈。肖奈稳稳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肖宝贝碗里,只说了句:“先吃饭,这事儿不着急。”
他的语气稳得像一面水,好像那个362分根本不存在一样。
贝微微心里拱起一个疙瘩。她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到女儿低垂的眼睫和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饭后,贝微微收拾碗筷,肖宝贝说了一声“我回房了”就转身走了。
房门关上的时候,贝微微隐约听到一声很轻的锁扣合拢的响动。
那声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晚上,肖奈在书房看资料,贝微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全是关于高考志愿填报的帖子。
她点开一个讲“大专学历到底有没有用”的文章,看了两段就退出来了,心里堵得慌。
她关了手机,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的光晕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肖宝贝刚上小学那会儿,第一次拿回一张满分试卷,兴冲冲地举到她面前。孩子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内敛了?
好像是上初中之后。
肖宝贝的成绩一直很好,但从不在家里主动提起。
有时候贝微微去开家长会,老师表扬说“肖宝贝同学很优秀”,别的家长投来羡慕的目光,肖宝贝本人却只是淡淡地听着。
贝微微曾经问过她:“你考这么好,怎么都不高兴一下?”
肖宝贝当时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地回答:“没什么好高兴的,分数是给自己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句话里的成熟和疏离,让贝微微一时接不上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大概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不问父母要表扬,也不肯把压力和脆弱露出来。
夜里十一点多,肖奈从书房出来,看到贝微微还坐在沙发上。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再等几天,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贝微微扭头看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觉得她的估分不对?”
肖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回了一句:“她二模672。”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贝微微一怔,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肖奈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先睡。成绩出来之前,想再多都是白想。”
那个晚上贝微微睡得很浅,模模糊糊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肖宝贝小小的时候,穿着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跑,回过头来对着她笑。
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旁边的枕头空着,肖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她披上睡衣走到客厅,看见肖奈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握着一杯水,望着黑沉沉的窗外。
她没有喊他,站在客厅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那个背影笔直,肩膀却微微绷着,不像平时那么松弛。
贝微微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也在紧张。
只是他习惯了自己扛。和他们的女儿一样。
凌晨五点多,贝微微回了卧室,躺下,闭着眼睛等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帘缝,在床头柜上画了一道亮线。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锅铲轻碰锅沿的响动。
贝微微披着睡衣走出去,看见肖宝贝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煎蛋。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那画面太正常太平静了,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贝微微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有些恍惚,甚至在想那个“362”是不是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肖宝贝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妈,起了?喝粥还是吃面?”
“稀饭就行。”
肖宝贝点头,转身从电饭锅里舀了一碗白粥放到餐桌上,又摆了一碟酱黄瓜、两个煎蛋。她自己也坐下来,安静地吃着。
贝微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她看着肖宝贝低头吃东西的样子,那孩子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开口:“宝贝,妈妈想跟你说句话。”
肖宝贝抬起头来看她。
“不管考得怎么样,妈妈都爱你。”她的声音不重,但说出来,心里突然松了一点点。
肖宝贝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贝微微看到她的耳廓边缘悄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一根细线,把什么东西轻轻系住了。
02
上午十点,贝微微出了门。
她约了一个朋友介绍的高报顾问,是同行认识的一个老手,据说帮过不少孩子填志愿,对各大院校的门道熟得很。
约在城西一家茶楼,靠窗的卡座。
顾问姓刘,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办事利落。
她面前摊着贝微微带来的材料:肖宝贝三模成绩单、月考评语、几次大考的年级排名。
刘顾问翻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贝女士,我跟你说实话。按照三模这个排名,这孩子的正常水平怎么也该够到一本线附近。”
贝微微握着手里的水杯:“但她说自己考砸了,估分362。”
刘顾问沉吟了一下:“362和她的正常水平差距太大了。你也清楚吧?”
贝微微何尝不清楚。621分和362分之间隔着整整两百多分。
“不过怎么说呢,估分偏低也有先例。”刘顾问拿笔在纸上画了几笔,“有些孩子考试的时候太紧张,脑子一片空白,考出来的是真实水平,也不是没可能。”
“那志愿怎么填?”
“话说在前头,如果最终成绩真只有三百六,好大专的王牌专业确实比末流二本强。会计和护理都不错,幼师也可以考虑。以后专升本是一条成熟路线。”
刘顾问的话说得实在,贝微微听着点头,心里却还是沉着一块石头,落不下去。
她正要再问几个具体的学校和专业,茶楼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进来,扫了一眼,冲这边挥手:“贝阿姨!”
贝微微转过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夏子谦,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老街坊。
去年刚考上省城一所还不错的高校,读土木工程,高高瘦瘦一个大男孩,笑起来带着点学生气。
夏子谦手里抱着一摞书,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贝阿姨真巧,我来买资料,远远看着像您。宝贝考得怎么样,估分了没?她可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学霸。”
“估了,不太理想。”贝微微没把具体的分数往外说。
夏子谦倒不以为意:“学霸偶尔发挥失常也正常,让她别有太大心理压力。”
聊了两句,他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阿姨,有一件事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您说了。前阵子宝贝借了我的书,还帮我解了一道数学建模题,那个思路真的绝。”
贝微微的手指微微一紧:“她还会解数学建模的题?”
夏子谦没察觉她语气里的波动,大大咧咧地说:“可不?那题目是我们大二专业课的作业,我卡了好几天发朋友圈吐槽,她在底下随口说了两句。我试了一下那思路,还真就给解出来了。”
“我当时特别惊讶,问她是不是找她爸帮忙了。她说她爸很忙,没空看这种题,是她自己看书自己琢磨的。”
夏子谦挠了挠头:“说实话啊阿姨,那题我们宿舍四个人凑一块儿都没搞定。她一个高中生看一眼就能给思路……这数学水平,说是天才也不夸张。”
贝微微脑子里嗡嗡响了一下。她勉强笑了笑:“她从小数学就好,可能碰巧吧。”
送走夏子谦,贝微微在卡座里坐了很久。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得寡淡无味。
刘顾问也沉默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推回贝微微面前:“贝女士,按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建立在孩子分数确实不理想的基础上。但如果你家里头还有另外的可能……我建议你先别急着给孩子定方向。”
贝微微抬起眼:“什么意思?”
“一个能解大学数学建模题的孩子,不太可能在高考卷上只拿到三百多分。”刘顾问顿了顿,“除非她没有认真考,除非,有什么原因让她不想考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贝微微心里那片本来就动荡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忽然想到女儿那天夜里坐在书桌前的背影,想到那道台灯下的轮廓,想到那些写在纸上的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和女儿说过的那句“妈,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谢过刘顾问,出了茶楼,站在路边拨了一个电话。
“喂,老肖,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电话那头肖奈的声音很稳。
“宝贝的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今天咨询了一个高报顾问,她说的话让我有些心乱。宝贝的估分和她的正常水平差距太大了。”
肖奈安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贝微微听着电话里那片沉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我想去学校查一下她中考时候的数学卷子。”
“查来做什么?”
“我想确认一件事……她到底是考砸了,还是根本没认真考。如果她真是考砸了,我认了。可我怕的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街口,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水花溅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贝微微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阳光很亮,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
电话那头,肖奈的声音终于传来:“那就去查吧。”
她又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和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她觉得肺里的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家时,肖宝贝房间的门虚掩着。
贝微微经过时脚步放轻了,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肖宝贝坐在书桌前写东西,本子摊着,她写得很专心,没有察觉门口的人。
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肩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贝微微没有打扰她,轻轻走过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打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肖宝贝从小学到高中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
她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摊在床上,从小学开始看,一直看到高三。
一张一张看下来,那个清晰的轨迹像一条河一样铺展在眼前。
小学时的满分和奖状,初中的年级前十,高中后稳定在学校前二十名以内。
每一次大考都在那个区间里波动,从来没有掉出过。
除了这次。
362,贝微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还是觉得不对。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数字不是女儿的真实水平,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傍晚,肖宝贝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贝微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旧资料。她顿了一下:“妈,你翻这些东西干吗?”
贝微微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视着女儿,语气不急不缓:“宝贝,妈妈想问你一件事,你要跟妈妈说实话。”
肖宝贝端着水杯站在原处,没有动。
“你这次高考,到底有没有认真考?”
肖宝贝沉默了几秒,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声音很轻:“妈,等成绩出来吧,出来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握着杯子回了房间。
门关上。
贝微微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三模成绩单,指尖用力攥到发白,又缓缓松开。
窗外传来邻居孩子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她心里那些没有着落的念头。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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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四一早,贝微微出了门。
她没有跟肖宝贝说自己去哪儿,只说去趟超市。车拐上省道后,她拨通了肖奈的电话:“我准备去一趟省城大学,见一下你说的那位陈教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已经决定了?”
“嗯,我到了会跟你联系。”
“好,我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你直接过去就行。他姓陈,在数学系。”
贝微微挂了电话,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路面上。
省城大学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
她把车停进校园里的访客车位,下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校园里到处是捧着书走过的学生,路边银杏叶在风里簌簌作响。
她沿着指示牌找到数学系办公楼,一栋老旧的灰白色建筑,楼梯间飘着一股书页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三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试卷。
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从镜片上方抬眼望向门口。
“你是肖奈的爱人?”
贝微微点头:“陈教授好,我是贝微微。老肖跟您说过吧?”
“进来坐。”
陈教授没有多客套,等她坐下,直接问:“答题卡的扫描件带来了吗?”
贝微微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过去:“这是学校调出来的扫描件,数学科的。”
陈教授接过去,拿出打印好的答题卡,摊在桌面上。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道题开始,一题一题往后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格外清晰,一格一格地转着。窗外有学生经过,脚步匆匆的,不时传来几声说话声和笑声。
贝微微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敢出声。
陈教授看得很慢。遇到某些题的步骤,他会停下来,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用铅笔勾勒两笔,再继续往后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压轴题,也是整张试卷里贝微微印象最深的一道题。
肖宝贝在答题纸上写了满满一大片推导。陈教授盯着那片推导看了很久,铅笔在草稿纸上比画,写了一会儿,又停住,重新换了张纸再推算了一遍。
贝微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陈教授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靠回椅背上。他沉吟了很久,才开口:“前面的题,她留了三道大题空白,这你知道吧?”
贝微微点头:“我看过草稿纸,那几道题她没写。”
“按常规评分标准,这三道题全扣,总分上限就压住了。如果再做错几道选择题和填空,落到三百多分很正常。”
贝微微的心里一沉。
“但是这道压轴题。”陈教授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页,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可惜,“她用的是高等数学里的矩阵变换法。这个解法不是高中数学大纲范围内的东西。”
贝微微愣住了:“那她是怎么会的?”
“这你得问她自己,旁人没法替她回答。”陈教授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过这题的推导过程完整、思路清晰、没有一步跳步,说明她确实会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不是那种似懂非懂的‘碰巧知道’,是真正掌握了那种方法,才能写出这个步骤。”
贝微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大脑深处嗡嗡地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那她的真实水平……”
“根据这张答题卡来判断,她的数学能力不在省重点线以下。”陈教授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她能做出这道压轴题,就不可能只有七十多分的水平。”
贝微微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后背微微发汗。
那道题,那道她觉得“反正没人会做”的最后一题,女儿不仅做了,而且用一种连大学教授都认可的方法做了出来。
她稳了稳声音,又问:“教授,如果她前面的题真的不会做,那道压轴题会不会是碰巧?”
“碰不了这个巧。”陈教授摇头,“拿到一道没有见过的题,能用非标准方法解出来,这才是真懂。反而照猫画虎背套路,一改题就露馅。”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孩子有天赋,也有扎实的功底。我看了三十多年卷子,还是看得出来的。”
贝微微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她估分362,又是什么意思?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楼下银杏叶沙沙响。她忽然想起肖宝贝说过的那句话,声音低低的:“妈,等成绩出来吧,出来你就知道了。”
那孩子到底在等什么?
贝微微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陈教授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陈教授,以她这个水平,高考数学正常发挥,大概能考多少?”
陈教授把答题卡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想了想,很平静地回答:“如果状态正常,140以上不是问题。”
贝微微轻轻吸了一口冷气,后脊梁骨窜起一阵麻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谢谢您。”
她退出办公室,顺着走廊一路走到楼梯口,靠在墙壁上站了好一阵子。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吹不散她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掏出手机,给肖奈发了一条微信:“老肖,陈教授看完了。”
过了半分多钟,肖奈回了一个字:“嗯。”
紧接着又是一条:“她数学真实水平在省重点线以上。”
贝微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下楼梯,一路沉默地开车回家,脑子里不断回旋着陈教授那句话:“140以上不是问题。”
她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有立刻熄火。她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绿化带里的那棵老樟树,树冠浓绿浓绿的,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傍晚六点多,肖宝贝坐在书桌前看书。贝微微站在她门口,敲了敲门:“宝贝,妈妈能跟你聊两句吗?”
肖宝贝回头看了她一眼:“聊什么?”
“妈今天去了一趟省城大学,拜访了一位数学系的教授。”
肖宝贝搁下手里的笔,转过身,表情平静地看着她。
“他告诉我,你高考数学的最后一道压轴题是用矩阵变换法解的。那道题,全省平均得分率很低。”
贝微微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的真实数学水平,不是362分。”
“妈想听你跟我说实话。你估分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把分数写低了?”
肖宝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的卷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没有故意写低。”
“我是真的不确定自己对不对。”她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个矩阵变换法,是我自己看书看来的,没有老师教。我做那道题的时候,不知道那种方法是不是能用。我怕我理解错了,万一算错了,那就真的是零分。”
“所以前面那三道题,是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对吗?”
“嗯。我没把握的题,不会乱写。”
贝微微一怔。
那些空白的题,不是不会做,而是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所以那孩子宁可空着,也不肯凭感觉写一个没有把握的答案。这个答案,是骨子里的另一个肖奈。
房间安静了几秒。
肖宝贝抬起头来,看着贝微微,声音平静但认真:“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成绩没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我到底考了多少。”
贝微微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心,有迷茫,还有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很久没有在女儿眼中见到的光。
“好,那我们就等成绩出来。”
她没再多问,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去。
背后传来肖宝贝的声音:“妈,谢谢你信我。”
贝微微没回头,鼻尖有些发酸。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04
第二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贝微微在厨房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请问是肖宝贝的家长吗?我是市教育局招生办的。”对方语气客气,“想跟您核实一下孩子的信息。”
“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收到了一个关于肖宝贝同学的反映材料,说她在高考中存在违纪嫌疑。我们想约您来做个简单的面谈,把这事情说清楚。”
贝微微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滑溜溜的手机差点从她手里脱手飞出去。她稳了一下声音:“什么嫌疑?谁反映的?”
“具体情况见面说吧。您明天上午有空吗?”
贝微微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天色更沉了,像一块灰布慢慢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她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擦又擦不干净。
晚上,肖奈回来,她站在玄关处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肖奈换鞋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看?”贝微微问。
“身正不怕影子斜。宝贝的成绩经得起查,怕什么。”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是那个反映材料是什么内容,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万一对方有备而来,我们的证据不充分怎么办?”
“证据。”肖奈直起身,“我让你留一份她的练习本和错题本,你有存吗?”
贝微微张了张嘴:“啊?她从小到大的本子我都没有扔,都在书房最上面那层柜子里。”
肖奈点头:“那就好办了。”
“那些本子有什么用?”
“上面记录了她思维方式的变化过程,从初中到高中,从常规方法到进阶方法的过渡,只要查卷老师看到这些,就会明白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掌握那些超出大纲的知识的。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东西,是她自己花几年时间啃出来的。”
贝微微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书房那扇关着的门上,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贝微微来到市教育局,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胡。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戴一副旧式方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摞文件。
“贝女士,请坐。”胡主任示意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咱们直说吧。我们收到一份反映材料,说肖宝贝同学高考期间存在舞弊行为。反映人比较具体,提到她在考场上的行为异常,还说她有多次模考成绩波动过大,怀疑有外部因素介入。”
贝微微的呼吸沉了一下,但面上没有显出慌乱。她坐直了身子,声音平静:“胡主任,我能看看那份材料吗?”
“按规定不方便给您看,但我可以告诉您大致内容。”胡主任翻开文件,“核心指控有两点:一是考场行为异常,二是一模到二模成绩跨度太大,怀疑不是本人真实水平。”
贝微微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看着胡主任,声音不高不低:“我女儿一模和二模成绩都有学校备案,每次大考的年级排名和分数都记录在档。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大起大落。如果她真的有舞弊嫌疑,请拿出具体证据来。”
胡主任没有说话,翻了一下手边的资料。
贝微微继续道:“另外,她高中三年的错题本、练习册我都保留着。上面的字迹是她的,每一页都有批注和订正的痕迹。如果你们需要,随时可以提交核查。”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胡主任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贝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这个反映材料目前还处在初步核实阶段,我们不会仅凭一封匿名信就定性。按照规定,成绩公布之后有一个复核窗口期。如果你的女儿对成绩有异议,她本人或家长可以提出申请,由考试院组织专家组进行复查。”
“那我们申请。”
胡主任点点头:“也提醒您一句,复核只能在成绩公布后七天内提出。等分数出来,如果觉得有问题,尽快递交申请。”
贝微微站起身来:“好,我记住了。谢谢您。”
走出教育局大门,她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阴沉了好几天的天空透开一道薄薄的光缝,照在人行道上。
她站在那里,让阳光落在自己身上,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前走。
回到家,肖宝贝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水,好像一直在等她回来。
“妈,出什么事了?”
贝微微坐过去,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肖宝贝听完没有哭,也没有慌,她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妈,他们查不出东西的,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