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噼啪响。
玉娆坐在铜镜前,嫁衣叠在床头,她却不换,只攥着袖子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甄嬛身边,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气息烫得吓人:“姐,甘露寺那年,果郡王是故意晚回京城的。”
甄嬛手一抖,茶水漫过手背,竟没觉出烫。
玉娆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蜡封碎了一半。
“他让我瞒一辈子。可他死了,我再瞒下去,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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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寿宫的红烛快要燃尽了,火光在夜里一晃一晃的,把玉娆的影子拉得老长。
甄嬛靠在软榻上,看着妹妹坐在妆台前,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丫头明日就要出阁了,这会子本该好好养着精神。
可她偏偏在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头发散了又梳,梳了又散,跟那根金簪子较劲。
“玉娆,时候不早了。”甄嬛放下手里的书卷,“回去歇着吧。”
“姐,我再坐一会儿。”她头也不回,嗓音闷闷的,像含着什么东西。
甄嬛没有追问。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拧脾气。真要不想说话的时候,谁撬也撬不开。她只当玉娆是出嫁前心里发慌,搁下了,没往深处想。
外头的风大了些,窗纸被吹得呜呜响。
槿汐端了安神茶进来,搁在案上。
又看了看玉娆的背影,低声对甄嬛说:“娘娘,二小姐今儿晚上有点不大对劲。”
“怎么说?”
“方才奴婢进去铺床,瞧见二小姐袖子里好像掖着个什么东西。见奴婢进去,立刻就别过身去。”
甄嬛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槿汐退出去,带上门。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芯子偶尔“啪”地响一声。
甄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玉娆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朝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脚底坠着什么东西。
走到甄嬛跟前,站定,垂下眼看着地面。
“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激动。”
甄嬛皱眉:“什么话这么严重?”
玉娆没有回答。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来。信封泛黄发脆,四角起了毛边。封口处用蜡封着,蜡纹碎了一半,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甄嬛看到那信封,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玉娆把信递过来,手有点抖。
“姐,这封信,是果郡王的。”
烛火猛得一跳。
甄嬛的呼吸停了一瞬。
果郡王。
这个名字,已经三年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三个字。
可现在,玉娆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那个人的信。
“你怎么会有他的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不像话。
玉娆没有绕弯子:“他出征前托人送到我手里的。他说,等他死了以后,再让我给你。”
甄嬛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接。
“他让我瞒一辈子。可姐,他已经死了,我要是再瞒下去,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恨里头。”玉娆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能让你恨他。”
“我不恨他。”停顿的间隙里,甄嬛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玉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
“姐,你先看看这封信,看完再说。”她说,将信又往前递了递。
甄嬛没有接。
她垂着眼,看着那封泛黄的信封,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一道暖意从纸面渗透过来。
这封信,不知道被玉娆贴身藏了多久。
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裂开了。她轻轻一抽,里面的信纸露出来。纸很薄,折痕深得像刀割。她捏着信纸一角,慢慢展开。
入眼的字迹让她心头一窒。
瘦金体,笔画收尾处带着顿。
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几乎要划破纸面。
是果郡王的字。
她认得。
上回看到这字迹,是那一封绝情信。
字句短促,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看完那封信,在佛前坐了一整夜,没有哭。
第二天,她把那封信烧了,灰烬扬在风里。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些字。
可如今,这封信又落在手心里。
信纸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甄嬛的手微微发抖,纸页跟着晃。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说一句和自己无关的话。
玉娆没有答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甄嬛深吸了一口气。展开了信纸。烛火映着纸张,第一行字落入眼中,她的呼吸完全停住。
“甘露寺那年,我是故意晚回京城的。”
那几个字,静静躺在纸上。甄嬛僵住了,像是被这个句子击中了一样。她的大脑空了很长时间。甘露寺。那年。故意晚回。
她等了五天。
从早等到晚,站在寺门外的石阶上,风吹得僧袍猎猎作响。
她一步都不敢走远,生怕错过他骑马的声音。
等着等着,等来的却是他又娶了孟静娴的消息。
她站在那里,直到脚都麻了,才转身回屋,把那件给他做的袍子烧了。火苗舔着布料,上面的青竹纹样渐渐发黑,扭曲,化成灰烬。
“姐?”玉娆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来,“你还好吗?”
甄嬛没有抬头。她把信纸握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他为什么……”她的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玉娆其实并没有听完她的话,她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信里写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甄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上。
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的眼睛缓缓往下移,缓缓落在下面的字迹上。
这一字一句,像一双粗糙的手,慢慢把她心底那根埋了三年的刺,拔了出来。
又往那个空洞里,灌进了一壶滚烫的水。
02
甄嬛坐在榻上许久,信纸展开在膝头,目光却落在那行字上,迟迟没有往下移。
玉娆蹲在一旁,手还搭在她手背上,凉得像冰。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姐,你先看完。”玉娆轻声说。
甄嬛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她想起那年在甘露寺,果郡王站在雪里,笑着对她说:“等我办完差事,回来接你。”她信了。
她等了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
等到的是他另娶的消息。
如今这一行字告诉她,那一切全是假的。
那些年积攒的恨,像一座山,轰然倒塌了一块。
剩下的部分开始摇晃。
她终于往下看。
“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让你读这一纸荒唐话,原是我的私心。可有些话,临死前若不说,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甘露寺那年,我是故意晚回京城的。皇上安插在凌云峰的耳目,一直没有撤走。我若如期归来,带着你远走高飞,等待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怕死。可我怕你死。”
甄嬛的眼睛一眨不眨,那些字一个个走进眼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胸口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她有好几天总觉得有人在附近盯着自己,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跟槿汐说了,槿汐让她别多想。
她后来也就没再想了。
“我娶孟静娴、写那封信,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宁愿你恨我,也好过你死了。”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荒唐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在凌云峰那晚,遇见了你。允礼绝笔。”
信纸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玉娆弯腰捡起,叠好,轻轻放在甄嬛膝上。
甄嬛没有动,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
好一会儿,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他早就知道了?”
“谁?”
“他出征之前,就知道会出事?”
玉娆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姐姐性子倔,要是没人告诉她实情,她会恨我一辈子。可我不能让她知道。你替我看好她。等她平安活到老,你再告诉她也不迟。’”
甄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没有声音,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她坐在那里,任由泪流满面,也不去擦。
她想起后来听说的事。
果郡王到边关半年,一次巡营时遇伏,死于乱箭之下。
消息传来时,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殿里喝了一整壶酒,然后笑着对浣碧说:“他这个人,命里就是克妻,连他自己也克死了。”说完这句话,她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天夜里,她梦见他站在雪地中,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然后梦境碎裂,她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
“姐,你恨了他这么多年。”玉娆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他从来没有负过你。”
甄嬛低着头,看着膝上那封信。字迹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他说,你要是在当时知道了真相,一定忍不了。你会去找皇上对质,会去闹,会把自己搭进去。只有让你以为他负了你,你才会彻底死心,才会平安活下去。”
甄嬛握紧了那封信。指节泛白。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个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她想起那年收到那封绝情信时,自己也说了一句话:“果郡王,你好狠的心。”如今才知道,他那颗心,从来没有狠过。
他只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吞了,留给她一条生路。
外头传来三更更声。玉娆站起来,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姐,喝口水。你嗓子都哑了。”
甄嬛接过水杯。热意顺着掌心渗进身体里。她低头看着杯中水面,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他出征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军需粮草的事?”
玉娆怔了一下:“军需粮草?”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甄嬛的目光从水面上抬起来,落在玉娆脸上,“你好好想想。”
玉娆垂下眼,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他托人送信给我的时候,还带了一句话,说……说他要去的地方,天气越来越冷了,他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
甄嬛心里猛地一沉。
“他的意思是……”她没有说完,改口,“信是哪个月送到你手上的?”
“九月。”玉娆答得很肯定。
九月。
果郡王是八月出京戍边的。
抵达边关不到一个月,信就到了玉娆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出发时就已经写好了信。
他早就知道自己去了就回不来。
甄嬛的指尖慢慢收紧,握紧了那只温水杯。
指节泛白。
“姐?”玉娆有些不安,“怎么了?”
“没什么。”甄嬛放下水杯,把信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又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袖中,“信的事,你先烂在肚子里。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可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没有。”她擦了擦脸,“你先回去歇着。明早出嫁,眼睛肿着让人看笑话。”
玉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甄嬛一眼:“姐,他让我瞒一辈子,我还是说了。你别怪我。”
“不怪你。”甄嬛说,“快去睡吧。”
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甄嬛坐在原处,窗外月色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她慢慢地,把袖中的信重新抽出来。
展开,再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允礼绝笔。”
没有落款日期。
她翻过来,信纸背面也空荡荡的。
忽然,她发现信纸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在那里停了一瞬。
她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
那个墨点旁边,有一个被墨涂掉的字。
字迹涂得很用力,几乎把纸面都划破了。
她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但那个涂掉的痕迹,像一道刺,扎进了她心里。
他原本想写什么?
又为什么涂掉了?
她把信收好,枕着手臂躺下来,望着帐顶。
甘露寺。
凌云峰。
那些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闭着眼,那些画面却挡不住。
雪落了一夜,他挑开帘子进来。
肩头落满雪,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说:“我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她那时候还年轻,以为那句话只是一句情话。
如今才知道,他说的来晚了,原来是真的。
那一晚,是他用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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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甄嬛一夜未眠。天快亮时,她才打了个盹,可梦里全是凌乱的画面。雪地,马蹄声,一封被墨涂掉的信。醒来时额角全是冷汗。
外头已经有宫女走动的声音。
今日是玉娆出阁的日子,宫里早早开始张罗。
甄嬛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藕荷色常服,往偏殿走去。
玉娆已经坐在铜镜前了,全福太太正替她梳头。
镜中人映出来,眉目如画。
甄嬛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玉娆还不到她腰高,总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她身后。
一转眼,就要嫁人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着谁嫁人。
当年她也是这么嫁进宫里的。
穿上嫁衣的那一刻,她心里满是忐忑和期待。
后来那些期待全碎了。
果郡王的信被翻出来,又读了一遍。
“娘娘。“全福太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二小姐的嫁衣好了,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甄嬛笑着走过去,替玉娆理了理衣领。
玉娆正从铜镜里看她,眼里湿漉漉的。
她俯身,在玉娆耳边轻声道:“别哭,等送走了宾客,你来永寿宫,我给你样东西。”
玉娆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花轿在鞭炮声中抬出了永寿宫门。
甄嬛站在廊下,目送轿子远去。
风掀动轿帘一角,露出玉娆的脸。
她正望着永寿宫的方向。
姐妹二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又分开。
甄嬛转身回了殿,槿汐跟进来,关上殿门:“娘娘,您找奴婢?”
“槿汐,你帮我查一件事。”
“娘娘请说。”
“三年前,果郡王出征边关时的军需粮草账册,能不能找到?”
槿汐微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娘娘怎么忽然想起来查这个?”
甄嬛没有直接回答。“你去想办法。不要惊动任何人。”
槿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她跟了甄嬛多年,知道哪些话该问,哪些话不该问。“是,奴婢这就去办。”
槿汐退出去后,甄嬛重新从袖中抽出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看过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个被墨涂掉的字上。
果郡王写完那行字后,原本还想写些别的东西。
可他终究没有写下去,涂掉了。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被涂掉的字,会是什么?
也许是一句秘密。
也许是一句叮嘱。
也许是一句,他实在说不出口的话。
她盯着那抹墨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是不是原本想告诉她,他的死不是意外?
他是不是想写:“我的死不简单”?
然后又把这句话涂掉了。
因为他不想让她去追查。
不想让她为了他的死,把自己搭进去。
可偏偏,他这一涂,反而留下了痕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甄嬛心里。
她合上信纸,收进妆匣最深处。
然后锁上锁扣,又把钥匙放进衣袋里。
“允礼。”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让我别追查。可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
傍晚时分,槿汐回来了。她脸色不大好看,进门后先关了殿门,又确认窗外没有人,才走到甄嬛身边,压低声音:“娘娘,账册的事查到了。”
“这么快?”
“奴婢有个同乡,在内务府管文书。她偷偷帮奴婢翻了旧档。果郡王那年的军需账册,在户部和内务府各有一本。”槿汐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但两边记载的数量不一样。”
甄嬛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差多少?”
“内务府的册子上登记的是足额拨付。户部的底账上,实际经手的粮草只有六成。”
甄嬛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剩下四成呢?”
“账上写着:途中损耗。”
甄嬛放下茶盏。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慢慢说道:“损耗?从京城到边关,不过两千余里。四成的损耗,谁信?”
“奴婢也觉得蹊跷。”槿汐顿了一下,“娘娘,还有一件事。”
“讲。”
“奴婢查到,当年押运军需粮草的粮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很眼熟。”
“安嫔的娘家哥哥,安如山。”
甄嬛的目光一凝。
安嫔。
那个平日见面笑盈盈、说话温温软软的安嫔。
在宫中三年,她从来没有跟甄嬛起过正面冲突。
可如今,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果郡王的军需账册上。
她忍不住开始琢磨,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娘娘,要往下查吗?”槿汐问。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摸了摸藏好信的那只匣子。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04
接下来两天,甄嬛面上一切如常,照常去给皇后请安,照常在后妃中周旋。
安嫔也在。
坐在绣墩上,掐着帕子,笑吟吟地听旁人说话。
目光偶尔撞上,她还会朝甄嬛点点头。
甄嬛也点头。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晚上回到永寿宫,她就让槿汐关门落钥。
烛火下,她铺开一张纸,把安如山这个名字写在中间,又在外围写下几个线索:粮草,押运,边关,果郡王。
“内务府那个同乡,还能再搭上线吗?”她问槿汐。
“能。但她怕担干系,得想办法让她安心才行。”
“告诉她,本宫保她平安。只要她肯把那本账册悄悄抄一份出来。”
槿汐应了,却没有立刻走。“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果郡王的死,要是查出来真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槿汐顿了顿,“娘娘打算怎么办?”
甄嬛手中的笔停了。她看着纸上那个名字,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能白死。”
槿汐没有再追问,退了下去。
夜深了。
甄嬛一个人坐在案前,烛芯烧出一截长长的灰。
她没有剪,就看着火光一跳一跳地。
她想起果郡王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总爱在夜里翻墙来找她说话。
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一壶酒,笑着说:“宫里头的月亮,都不如宫外的好看。”那时候她总骂他没正经。
现在想听他说一句话,却再也听不到了。
她闭上眼睛。
那些年少的记忆,像旧书页一样在脑海中翻动着。
那年春天,她在御花园里遇到他。
他站在海棠花下,替她捡起落在地上的团扇。
他说:“这扇子上的字写得真好。”她接过来一看,上面绣着一行小楷:“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那时候她哪里懂得闲愁万种四个字的分量。
如今的她,算是尝遍了这个滋味。
第三天早上,槿汐带回一个消息。“内务府的人传话,说安如山去年调回京了。如今在户部挂了个闲职。”
“什么时候调回来的?”
“去年秋。”
去年秋。果郡王死了不到三年,他就调回京了。像是怕留在那里,会被人翻出什么旧账来。
“还有桩巧事。”槿汐压低了声音,“安如山调回京的第二个月,他的妹妹就被晋为嫔位。”
一个月。
先是哥哥调回京,然后妹妹晋位。
前后脚的事。
甄嬛觉得自己眼眶里有一股热气在打转。
她虽然没有去看,但心里已经将两件事串联到了一起。
“这买卖,划算得很。”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冷。
“娘娘?”
“没什么。”她站起来,“安嫔这两日身体怎么样?”
“听说有些咳。”
“那就去瞧瞧她。”甄嬛理了理衣襟,“本宫也该走动走动了。”
安嫔住的长春宫,跟永寿宫隔着两道宫墙。
甄嬛过去时,安嫔正靠在榻上喝药。
见她来了,慌忙要起身行礼。
甄嬛抬手拦住:“好妹妹,病着就别多礼了。”
安嫔便顺势躺回去,笑道:“劳烦姐姐跑这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甄嬛在榻边坐下来,“咱们姐妹,原该多走动走动。”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安嫔的脸。
安嫔长相偏温婉,眉目柔和,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样的脸,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可甄嬛看着她那对梨涡,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说:“妹妹的咳症,是这宫里头的气候太干燥了。多喝点雪梨汤润润肺才好。”
“多谢姐姐惦记。宫里的太医也是这么说的。”
“对了,你哥哥前阵子调回京了,想必你们兄妹团聚,也是难得的好事。”
安嫔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初:“是呢。爹娘年纪大了,大哥调回来也好照应家里。”
甄嬛点头:“是这个理。外放久了,总归不是个事。安大人从前在西北办差,吃了不少苦吧?”
安嫔的脸色变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要不是甄嬛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大哥他……都是替朝廷办差,说什么吃苦不吃苦的。”她说,“倒是姐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来了?”
甄嬛笑了笑:“随口一提。槿汐前两日跟我说,她老家有个亲戚也在西北当过差,听说那边的粮草转运不太好做。我一想,安大人可不就是从那边调回来的?想问问那边的情形。”
安嫔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那些事我也不清楚。”她的语气淡了几分,“都是大哥在外头奔波,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些。”
“也是。咱们只管后宫里的事,前朝的事,自有皇上和大臣们操心。”
甄嬛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安嫔一眼。
安嫔还坐在榻上,手里的药碗没有端起来,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前方。
见甄嬛转头,扯出一个笑来:“姐姐慢走。”甄嬛点点头,跨出了门槛。
出了宫门,槿汐低声问:“娘娘看出了什么?”
“她心里有鬼。”甄嬛的语气很平淡,“说安如山在西北办差时,她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甄嬛没有回答。
她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朱红的宫墙,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半饷,她才说:“想办法弄到那本账册,然后……看看安如山后面还站了谁。”话说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接。
但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她知道,光是安嫔和安如山两个人,未必敢在军需粮草上做手脚。
果郡王就算再不得宠,到底是个王爷。
若没有人在背后默许,安如山哪有那个胆量敢克扣他的粮?
她抬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
朱墙黄瓦,庄严肃穆。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走吧。“她收回目光,”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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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账册是在第五天夜里到手的。
槿汐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甄嬛面前时,手都是凉的。“内务府那边费了好大的劲才抄出来的。那人说了,只有一份,看完就得烧了。”
甄嬛点头,翻开册子。她看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翻。视线在几处数字上停住了。她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些粮食,送到哪里去的?”
“册子上登记的,是送往果郡王驻守的云州大营。”槿汐的声音有些紧,“但是奴婢那同乡说了,这账册上写的东西,未必都送到了。”
甄嬛静静看着她:“怎么说?”
“她说,户部当年其实拨了两批粮。第一批走的是正常漕运,账面有记录。第二批走的是驿站快道,名义上是军情急用,实际上没有登记去向。”
“那一批粮食去了哪里?”
槿汐摇头:“没人知道。但奴婢同乡说,那批粮食经手的批文上,签字的人就是安如山。”
甄嬛握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凉。
她脑中似乎有两条线在互相缠绕着,一条通向果郡王,一条通向安如山。
而中间那个结点,被人用墨涂掉了。
但她隐约知道漏掉了什么重要的问题。
她问:“果郡王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上过折子说军粮短缺?”
槿汐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
“一次也没有?”
“没有。奴婢特意翻了邸报,果郡王在边关半年,折子只上过三道。一道是到任报平安,一道是年关请安,还有一道是……奏报敌情。没有提过粮草的事。”
甄嬛闭上眼。
他明明收到了四成短缺的劣质粮草,却一个字都没有上报。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替那些人隐瞒?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
她睁开眼,声音有些发虚:“他是在替什么人兜着?”
她没有等槿汐回答。
她知道答案。
果郡王那样的性子,从不在意自己受了多大亏。
他在乎的是别人。
当年他为了保她的命,可以故意负心。
如今他为了不让粮草的事牵连到她头上,也一定会闭口不提。
他怕她惹火上身。
他宁愿饿着肚子打仗,也绝不给她添麻烦。
甄嬛低下头去,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烛火边。看着火苗舔上纸页。她没有烧。她又把它收了回来。“留着。有用。”
“娘娘,您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夜已经很深了。
甄嬛却没有睡意。
她坐在案前,面前铺着果郡王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翻看得有些模糊了。
她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我知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笔尖是不是也像这样顿了一下?
他是不是预感到自己必死?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去赴死的?
甄嬛想到这里,胸口一阵尖锐的疼。
她忽然记起那个梦。
梦里,果郡王站在雪地里,远远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使劲听,却听不见声音。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在他身后拼命追赶,却伸不出手去拉他。
每次都这样。
她从来没有在梦里追上过他。
窗外传来一声更鼓。
四更天了。
甄嬛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允礼,你要是还在,一定不想让我查下去。”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可我已经开弓了。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槿汐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娘娘,安如山今早出了城,去了城外一处田庄。”
“可知道去做什么?”
“奴婢让人跟着了。到了田庄后,有人接他进去。过了一刻钟左右,他才出来。”
“接他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