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患癌治疗要六十万,你必须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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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坐在厨房择豆角。

窗外下着小雨,油烟机里积了潮气,偶尔往灶台上滴一声。许静在客厅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沙沙响。

我按下接听,母亲连寒暄都省了。

“儿啊,你妹创业亏了三百万,你必须救急。”

一根豆角被我掐成两截,落进不锈钢盆里。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正是她平常看电视剧的时候。

“我拿不出三百万。”

“没让你马上拿现金。先签个担保,你在省城干项目,银行认你。”

母亲说得快,像这件事早已商量妥当,只等我点头。电话那头有人咳了一声,听着像父亲。

我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公司的账呢?”

“自家兄妹,先过了这个坎再说账。晓梅从小听你的,你不能看着她倒下。”

十二年前,医生把治疗方案摆在我面前,也是这样一串让人喘不过气的数字。六十万元,岳父许建民拿了。我的父母只送来两万元,还有一袋从安河县带来的鸡蛋。

我活了下来,这些年复查结果也算安稳。可那张缴费单上的数字,我一次都没忘。

“账看不到,担保不签。”

母亲顿了几秒,声音沉下来。

“你欠林家的。没有这个家,哪有你的今天?”

锅里的水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轻响。许静从客厅走到门口,没有问,只看着我。

“我的今天,是谁掏的钱,你清楚。”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案板边。盆里的豆角沾着水,青得发亮。许静拿走我手里的菜刀,关小了灶火。

“安河县那边出事了?”

“晓梅缺三百万,妈让我签担保。”

许静停了一下,把切好的姜丝拨进小碟。

“先把账弄明白。”

手机又亮起来。母亲连发了三条语音,最后一条只有一句,今晚必须给答复。

我没点开,把豆角倒进沸水里。热气扑到脸上,十二年前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却从记忆里钻了出来。

01

十二年前,我三十六岁,在工地上查材料时突然吐了血。

那天太阳很毒,钢筋晒得烫手。我还以为是胃出了毛病,想等项目验收完再去医院。许静没依我,当晚就把我拉到省城检查。

结果出来,她坐在诊室外,手里攥着一叠片子。医生说话很慢,我只听清了病名、手术和后续治疗。

费用大约六十万元。

那时候,我们刚还完房贷的一小部分,手头只有七万多元。许静教书工资不高,我跑项目的收入也不稳定。六十万,像一堵没门的墙。

母亲和父亲第二天下午赶到医院。母亲提着鸡蛋,父亲背着旧帆布包。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坐了很久,最后拿出两万元。

“家里只有这些。”母亲抹着眼角,“你妹妹还没站稳脚,我们也得留口饭吃。”

父亲低着头,烟瘾犯了,一遍遍摸空烟盒。他比现在硬朗,背还没弯,却始终没看我。

我问过一句,镇上的祖宅能不能想想办法。

那院子不大,是祖父留下的。正房三间,后院还有父亲做木工活的棚子。那几年县城往外扩,镇上的房子不算值钱,可总归是一份家底。

母亲当即摇头。

“老房子谁要?再说我们以后住哪儿?”

父亲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我没有再问。病房里暖气开得足,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两万元放在床头柜上,红色塑料袋系得很紧。

岳父许建民是傍晚来的。那年他六十一岁,刚从机械厂退下来不久。他穿着洗得发灰的夹克,进门先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去走廊找医生。

回来后,他只问了一句。

“最迟哪天交钱?”

许静说三天以内。

岳父点点头,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断了两次,他也没抬头。第二天上午,他带着几个装材料的牛皮纸袋回来,让许静跟他去缴费。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处置了手里能动的东西。缺的部分,他向几个老工友周转。那些人有的五千,有的一万,凑得零零碎碎。

六十万元交齐时,岳父在窗口站了很久。工作人员数材料,他就用掌心揉膝盖。那条腿年轻时被机床砸过,阴雨天总疼。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许静拿回来的缴费凭证,喉咙发堵。

“许叔,这钱我以后慢慢还。”

岳父把保温桶放到床头。

“先把命保住。钱的事,能干活了再提。”

手术后,我在重症病房待了两天。清醒时,先看见的是许静,随后是岳父。他坐在门外的塑料椅上打盹,脚边放着搪瓷缸,里面的茶叶泡得发黑。

父母住了三天便回安河县了。母亲说父亲腰不好,城里住宿也贵。临走时,她叮嘱许静好好照顾我,家里实在帮不上更多。

那两万元后来用在了住院杂费上。我不是嫌少。穷有穷的难处,这道理我懂。可人在床上等着交费时,有些话听进去,就会落在一个地方,多年也化不开。

治疗结束后,我花了六年才把岳父周转来的钱还清。他自己的那部分,我每年给,他每年退回来一些,说外孙女上学要花钱,家里也得留点活钱。

昨晚的电话让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岳父家送降压药。他住在省城老机械厂宿舍,一楼,窗台上摆着两盆蒜苗。进门时,他正用小锉刀修一把旧剪子。

我把晓梅公司的事说了。

岳父摘下老花镜,问得很细。公司做什么,缺口怎么算的,银行贷款多少,供货商欠款多少。

我都答不上来。

“那就先查清。”他把剪子合了两下,“三百万不是三百块,不能只听一句话。”

我提起十二年前那场病,又说到父母当时不肯动镇上的祖宅。岳父手上的锉刀停住,眼神往窗外偏了一下。

外面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他过了片刻,才把锉刀收进铁盒。

“陈年话先放放。眼下是晓梅的债,到底怎么来的。”

他的迟疑很短,可我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路边积水映着灰楼。我给母亲发消息,只写了两句话。

先给完整账目。没有账,不谈担保。

02

林晓梅当天下午从安河县赶到省城。

她四十岁,平常出门讲究,那天却只穿了件皱巴巴的米色外套。头发随手扎着,鞋跟上沾了一圈干泥。

许静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没喝,先从包里拿出一份担保材料,推到我面前。

“三哥,先签一下。供货那边等不了。”

我没碰那几张纸。

“先说三百万怎么来的。”

晓梅抿了抿嘴,说公司这半年回款慢,两个大客户拖着尾款。仓库压了货,新店装修也投了钱,工资和租金不能停。银行那边催着补材料,她把能借的地方都借了。

我拿出纸笔,让她一项项列。

她写了十几分钟,数字加起来只有一百多万元。后面几项,她反复涂改,说还得问会计赵启明。

“你连缺多少都说不清,怎么敢让我担保三百万?”

“妈算过,说把所有口子一起堵上,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她声音很低,眼睛一直盯着杯里的茶叶。小时候做错事,她也是这个样子,先等别人开口收拾。

我压住火气,又问她有没有资产明细、应收货款和银行流水。

她从手机里翻出几张表格截图。字很小,日期也不全。我看了半天,只能看出公司确实周转吃紧,至于实际亏了多少,根本无法确认。

“完整账册在哪里?”

“有些在赵会计那里,有些在公司电脑上。”

“明天带我去看。”

她猛地抬头。

“来不及了。明天上午不交担保材料,两家供货商就停货。店里一停,回款更难。”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许静进去关了电源,没掺和我们兄妹的争执。

我看着晓梅眼下的青色,心里并不轻松。她开公司这些年,逢年过节回家,总说生意还行。给父母买按摩椅,给亲戚家的孩子发红包,话里话外都是老板的体面。

如今那层体面破了,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连口热水都咽不下去。

“我可以陪你找供货商谈延期,也能帮你盘库存。担保不能稀里糊涂地签。”

晓梅眼圈红了。

“三哥,我要是有别的路,不会来求你。”

“正因为你是我妹妹,我才要把路看清。”

她把脸转向窗户。楼下卖水果的喇叭一遍遍喊着砂糖橘,声音隔着玻璃发闷。

这时母亲打来视频。晓梅看了我一眼,按下接听。

母亲的脸贴得镜头很近,开口便问材料签了没有。听说我还要查账,她立刻拉下脸。

“公司都快断气了,你还摆项目经理的架子。”

“我问的是账,不是架子。”

“账以后慢慢看。先把钱弄进来。”

我问她三百万究竟是亏损,还是临时的资金缺口。

母亲停了停,改口说反正公司差这笔钱,没有钱就撑不住。她又催晓梅把材料递给我,别让我拖时间。

我这才确认,所谓亏了三百万,并不是核实过的经营结果,只是眼下要填的一个大口子。

“妈,谁给你算的数?”

“家里人算的,还能害你?”

“把依据发给我。”

她避开了,只说我现在住省城,有房有工作,岳父也有退休金,签个字不会伤筋动骨。

听到岳父,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别把他算进来。”

晓梅伸手想拿手机,又缩了回去。母亲还在那头数落,说我病好以后心硬了,只认岳家,不认亲妹妹。

许静从厨房出来,把视频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水壶冷却时细小的响声。晓梅用纸巾擦了擦眼角,重新把材料装进包里。

我问她,公司财务平时到底谁管。

“赵会计做账。”她顿了顿,“我不太懂财务,父母一直帮我照看。付款、进货这些,他们也会过问。”

“你自己多久没核过账?”

她答不上来。

临走前,我把岳父说的话转给她。先弄清债务,再谈救急。她站在门口,手搭着包带,半晌才点头。

电梯门合上时,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三哥,明天你跟我回安河县吧。”

我说好。

她松开手,电梯缓缓下行。我回到客厅,担保材料已经拿走了,茶几上却留着一张皱掉的纸。上面十几项数字,前后对不上,最后一栏只写着两个字,待补。

03

第二天一早,我跟林晓梅回了安河县。

她的公司在城南家居市场后面,两层小楼,门口立着褪色的招牌。展厅灯开了一半,几个销售围着电脑,见她进来,都低头散开了。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空货车。司机靠着车头抽烟,装卸工坐在纸箱上等。地上积着木屑,空气里有股胶水和潮木板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晓梅把我拉进办公室。

“供货商上午就停了两条线。再不到账,下午连样品都不给发。”

我翻开她找来的几本账册。月份不连贯,凭证也缺页。纸上的数字一会儿是进货,一会儿是往来款,光凭这些看不出三百万怎么来的。

“先把电子账调出来。”

“赵会计今天去外地办事了,电脑有密码。”

“那就等他回来。”

她把手按在桌面上,眼里全是熬夜后的红丝。

“三哥,公司等不起。”

我把自己的底交给她。我能拿出三十万元,其中一部分还是许静和我留给女儿的教育费。再多,只能处理省城那套房子。

三百万个人担保,一旦公司还不上,我这半辈子的积蓄都得搭进去。不是不想救,是我承受不起。

林晓梅听到三十万元,脸色并没松开。

“这点钱只能发工资,堵不住供货的口子。”

“可以先谈延期,再收应收款。账查清后,缺多少再想办法。”

门被推开,母亲拎着保温桶进来。父亲跟在后面,肩膀比十二年前窄了不少,手里提着一袋馒头。

母亲把汤往桌上一放。

“都什么时候了,还查来查去。你签字,银行的钱一到,什么都活了。”

我说个人担保不是签个名字那么简单。她没听完,转头数落林晓梅,说她连亲哥哥都劝不动。

林晓梅低着头,眼泪落进杯子里。

“妈,你别逼他。”

“我逼他什么了?一家人遇到难处,他帮一把不应该?”

我合上账册,问父亲当年我治病时,家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父亲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

“志远,那时候其实……”

母亲一把掀开保温桶盖,热气冒出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提那些干什么?当年能借的都借了,你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吗?”

父亲拿馒头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下午,两家供货商先后发来通知,暂停送货。展厅里接了三个订单,库房却配不齐板材。销售主管敲了几次门,问怎么答复客户。

林晓梅坐不住了,一遍遍打电话。起初还赔着笑,后来只剩下“再宽限两天”。

我陪她去见其中一家供货商。对方没有骂人,只把欠款清单摆在桌上,说已经拖了四个月,自己也要给工厂结算。

回公司时天擦黑,市场里的卷帘门落了一排。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紧。

母亲仍在办公室等我。她拿出担保材料,笔帽都拧开了。

“你妹妹今天丢了多少订单,你看见了。还不签,就是见死不救。”

父亲坐在角落,几次想插话。母亲一抬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掰馒头上的硬皮。

我把笔推回去。

“明天请人审账。确认真实缺口后,我拿三十万元救急。要我担三百万,不行。”

林晓梅靠在窗边,听完后转过身。

“你还是不信我。”

“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我信什么?”

她抓起包出了门。玻璃门被撞得轻颤,桌上的半碗汤洒出来,沿着桌角往下滴。

母亲用抹布擦着汤水,嘴里反复说我心狠。父亲望了我一会儿,低声说祖宅的事该讲清楚。

母亲把抹布重重扔进盆里。

“你别添乱。”

父亲不再说了。那碗鸡汤凉透后,表面结了一层黄油,谁也没动。

04

夜里,我住在安河县一家小旅馆。

房间临街,窗缝漏风。楼下烧烤摊收摊很晚,铁签子倒进塑料盆,叮叮当当。我躺到两点多,脑子里还是父亲那句祖宅的事。

早上七点,母亲敲开房门。她没带早饭,进门先坐在床沿,把一个旧布包放到膝盖上。

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拄着木杖。他看我时,眼神躲了一下。

母亲开口便哭。

“你总说我们当年没救你。可你父亲为了凑钱,把祖宅都卖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十二年前,我在病床上问过那座院子。母亲明明说没人要,还说卖了以后他们没地方住。后来治疗结束,我也没再回镇上细看。

“什么时候卖的?”

“就是你治病那阵。手续都办完了。”

“卖了多少钱?”

母亲只说当时行情不好,没卖出高价。钱凑进了家里的急用,东一笔西一笔,哪还记得那么细。

我看向父亲。

“是真的?”

父亲扶着门框,点了点头。

“房子确实卖了。时间就在你住院那几天。”

这句话像块湿木头,沉沉压在胸口。那几年我把父母送来的两万元记得太清,逢年过节见面,嘴上不提,心里却总隔着一层。

如果祖宅真在我患病时卖掉,他们或许并非我认定的那样。只是钱从哪儿来,怎么用,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并不知道。

母亲见我不说话,抽出担保材料放在床头柜上。

“你父亲连祖宗留下的房子都舍了。现在晓梅有难,你还不该还这个情?”

我捏着材料的一角,纸很薄,三百万却沉得抬不起手。

“卖房和让我担保,是两回事。”

“怎么是两回事?那是为救你的命。”

父亲往前迈了一步。

“桂兰,钱的事不能这么说。当年……”

母亲猛地回头。

“你闭嘴。儿子都快被岳家教得不认亲了,你还帮着他说话。”

父亲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他把木杖靠墙,像是想坐,最后又站住了。

我问卖给了谁,有没有材料。母亲说年代久了,东西早找不到,买主也不是我认识的人。她说完就催我签字,还说银行只等到明早。

她越催,我心里那点刚生出的愧疚越乱。要是父母真卖了祖宅救我,为何十二年从没提过?当年我还钱时,他们也没说一句。

可父亲承认房子确实卖了。他不善撒谎,尤其在我面前。

母亲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了,过去的账就算清。”

我把笔放回布包上。

“先把祖宅的交易情况弄清楚。”

她哭声一下拔高,说我宁可信外人,也不信生身父母。走廊里有人开门看,我把房门关上,声音仍从门缝钻出去。

父亲弯腰捡起木杖,低声劝她先回家。他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有话压在喉咙里。

上午,我去了镇上的祖宅。

院门换成了新锁,墙头的瓦缺了几片。隔壁婶子认出我,说这房子多年没人住,只有逢年过节会有人来除草。

我隔着门缝往里看。父亲做木工的棚子还在,窗框已经发黑。院角那棵枣树长得很高,枯枝横在屋檐上。

婶子问我是不是要收拾房子。我说先来看看。

回县城的公交车上,我给许静打电话,把母亲的话从头讲了一遍。她听完没有劝我原谅谁,只让我把事实查清。

“材料不会凭空没了。”

我望着车窗外倒退的田地,手心里全是汗。到了安河县城,我直接去了办事大厅。

05

办事大厅刚上班,取号机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我填完查询申请,把祖宅地址和父亲林国强的名字写清楚。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后,让我去旁边等,说早年的档案调取要费些时间。

林晓梅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公司。昨晚又有一家供货商停止发货,仓库里能用的板材只够两天。

我告诉她,救急可以,但有条件。

“我先拿三十万元。之后是否继续投入,要看完整账目。公司经营权暂时交给我,所有付款必须重新核准。”

她半天没出声。

“三哥,你是来帮我,还是来拿我的公司?”

“你要我承担风险,就不能还按原来的办法管。”

她说公司是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交出经营权等于把命门给我。我听得出她害怕,却没有退让。

过去我管过几个烂尾项目。越是缺钱的时候,越不能只顾着往坑里倒钱。账目和经营都不碰,三十万元进去,也可能只够撑几天。

林晓梅说要考虑,挂断了电话。

母亲随即打来,劈头问我为什么逼妹妹交公司。我告诉她,这不是抢,是有限救助的前提。若只要签担保,不肯接受管理,我一分钱也不出。

“你妹妹都成这样了,你还趁火打劫。”

“公司救回来,还是她的。我只管到债务清楚。”

母亲不肯听,说我早就惦记妹妹的家业。父亲似乎就在旁边,我隐约听见他劝了一句,接着声音被母亲盖住。

她又提起祖宅,说我脚下踩的命是林家拿房子换来的。还说查什么档案,难道父亲亲口承认也不算数。

我看着大厅里来往的人,忽然觉得后背发冷。十二年后,我第一次认真追问那座老房子,母亲却比我更怕我问下去。

叫号屏亮起我的号码。

我挂断电话,走到窗口。工作人员递来一份调出的登记材料,让我先核对地址。

镇名、巷号、院落面积都对。原所有人是父亲林国强,变更登记时间,正是我在省城住院的第三天。

我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

母亲没有撒谎,祖宅确实在我患癌期间完成了过户。那一瞬间,十二年来压在心里的怨气松开一道缝,又紧跟着涌上一阵羞愧。

也许父母真的卖了家底,只是没把所有经过告诉我。也许那两万元之外,还有些钱用在我没看见的地方。

我继续往下看。

成交价三十万元。

买受人一栏,写着许建民。

我把纸往窗边挪了挪,以为自己看错。三个字清清楚楚,身份证信息也能对应上。那不是同名的人,正是我的岳父。

登记日期的第二天,许建民在省城医院缴清了我的六十万元治疗费。

隔着窗口,工作人员问我还有没有疑问。我张了张嘴,只问能不能复印。打印机滚动时发出轻响,每响一下,胸口就往下沉一点。

岳父当年不只拿出六十万元,还在前一天花三十万元买下了林家的祖宅。加在一起,是九十万元。

可他十二年来从未说过房子的事。父母也只反复告诉我,家里穷,能拿的只有两万元。

我拿着复印件坐回长椅。纸边锋利,蹭得掌心发痒。岳父听见我提祖宅时那一瞬的迟疑,此刻有了出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她说已经跟银行那边讲好,担保材料最迟明早九点送到。不签字,妹妹公司的供货和贷款都会停,往后别怪她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没回复,把许建民的名字又看了一遍。

他买房,是父母求他救急,还是另有打算?三十万元交到父母手里以后,又成了什么?这些年祖宅一直锁着,也没见岳父去住。

窗外阳光照在档案复印件上,买受人那一栏白得晃眼。

产权档案上,十二年前的买受人赫然是岳父许建民,成交价三十万元。过户日,正是他替我交六十万元治疗费的前一天。

明早九点前,三百万担保书必须签;不签,妹妹公司就会停摆。我看着那张纸,第一次决定先把十二年前的账问到底。

岳父是在替我留后路,还是和父母共同瞒了我十二年?

签与不签,我都可能失去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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