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翻民国版《介休县志》卷十六古迹有“李烈妇孟氏墓。”卷二十列女录记载这样一句话:“李氏,烈妇,王里村人,被恶少杀死,并杀其二子,详李烈妇诗。”
在此说明,民国版《介休县志》的总纂官是介休董重,(1867-1935)字琴如,号蛰庐,住城内胡家园,光绪廿三年(1897)举人,民国八年总纂《介休县志》,其间广为搜罗介休本土文献,经多年积累,终于编次成书,总名《介休九略》,包括诗略,金石略,续诗略等等,县志中提及的李烈妇诗,就在其《介休诗略》和《介休续诗略》中。
别看县志中谬谬几语,细看诗中却是气象万千,信息量颇大,通过读诗,我大致还原出了当时场景:
百余年前,正值道光、咸丰年间,山西介休民风质朴,乡野村落勤苦安生,却也藏市井宵小、乡间恶徒。介休王里村有一户李氏寒门,世代务农,家境清寒,度日维艰。
后来,李家的儿子迎娶了本地孟氏大户之女为妻。孟氏本是名门闺秀,自幼知书达理、容貌清丽温婉,品性端庄娴静,奈何姻缘天定,良女归于寒门,她毫无娇贵习气,不怨家贫、不嫌夫拙,嫁入李家之后,安守清贫、谨守妇道。
夫妻二人情深义重,相敬如宾。丈夫日日早起晚归,奔走田间劳作,耕种收割、拉粪运土,凭一身蛮力撑起整个家。每至满身尘土、汗透衣衫,孟氏总会温汤备饭、细心照料,体贴入微、温柔贤良。家中虽柴米拮据、屋舍简陋,却因孟氏的打理而整洁有序、暖意融融。
没过几年,孟氏接连为李家诞下两个幼子,儿女绕膝,清贫之家也算添得几分人丁兴旺,烟火生机。奈何粗茶淡饭,但是夫妻同心、婆媳和睦,邻里人人称赞李家娶得一位贤良淑德的好媳妇。
孟氏容貌秀美、姿容出众,昔年孟家闺中,亭亭玉立、如花似玉,嫁入农家之后,操劳井臼,素衣布裙、荆钗布袄,褪去闺阁娇态,更添温润端庄。白日里丈夫外出耕作,家中唯有年迈公婆、年幼稚子,孟氏操持内外、喂饭奉亲、缝补浆洗、照看孩儿,从无片刻闲暇。她勤劳克俭、安分守己,恪守礼教、清白自持,从未有过半分轻浮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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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世事淳朴之下,偏有恶人歹念。村中素有一名游手好闲的市井恶少,平日里偷鸡摸狗游逸无赖,品行不端心性卑劣。他久窥孟氏端庄貌美品性温柔,心生邪念垂涎已久,屡屡伺机搭讪刻意挑逗,但孟氏贞烈自持心如磐石,每一次都正言厉色、严词斥责,令恶少屡次碰壁,却始终不敢明目张胆造次作恶。
李家清贫至极,家徒四壁、室无长物,屋中仅有薄屋几间、粗具家具,畜养不过一猪两鸡,终年入不敷出、度日艰难。恶人深知李家无财无物、无可贪图,心中觊觎的从来不是李家钱粮家产,而是孟氏的绝色姿容、贞洁之身。邪念日积月累,愈发偏执癫狂,遂暗生歹心,决意伺机行凶,强逼玷污。
在这个月黑风高之夜,万籁俱寂之时,丈夫外出之际,乡间村落早已户户熄灯、阖户安寝,孟氏一如往日,安顿好公婆歇息,关闭了院门鸡舍,又轻轻哄睡两个年幼孩儿,待家中一切安定,方才吹灯卧榻。
夜深人静,身卧枕席,孟氏却毫无睡意。她心中萦绕着白日丈夫劳作的模样,想起丈夫清早临行之时,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欢喜又忐忑地说道:“看来,明年我要做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一念至此,孟氏心中百感交集,又喜又忧。喜的是家门人丁渐旺香火绵延;忧的是家徒四壁,三代清贫,日子拮据窘迫。可转念一想,丈夫忠厚勤恳、不辞辛劳,纵然清贫,夫妻相守,阖家安稳,已是乱世乡野中难得的安稳。她心中暗自宽慰,只盼往后勤苦度日,岁岁平安,妻儿安稳。
夜色愈深,恶人窥探良久,确认李家男子未归,邻里安睡,毫无动静,知是天赐良机。为防变故、他暗藏了一把锋利牛的耳尖刀,隐没沉沉夜色之中,蹑手蹑脚翻墙入院,悄无声息行至窗下。
他屏息凝神,轻轻拨开窗棂、抽开门闩,鬼祟潜入屋内。昏黑屋中,两个幼儿睡得安稳稚嫩,鼾声细细,榻上妇人眉清目秀,姿态宛然若月下眠玉,枕上美人。恶人见此景象,不由得邪火更盛,色迷心窍,垂涎三尺。
朦胧睡梦之间,孟氏隐约觉有人近身,误以为是丈夫深夜归来,睡梦之中抬手轻推,口中呓语轻喃,可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温度,扑面而来的却是陌生的烟味和酒气!她骤然惊醒,睁眼一看,榻前伫立的竟是日日骚扰、心怀不轨的邻家恶少!
刹那之间,孟氏惊怒交加,肝胆俱裂,当即厉声痛骂、怒斥恶人,声震静夜。
怒骂之声骤然响起,瞬间惊醒了榻旁熟睡的两个稚子,啼哭不止。恶人唯恐哭闹声惊动隔壁公婆,引来邻里,当即上前死死捂住孟氏口鼻,威逼利诱,花言巧语哄骗胁迫。
他妄言蛊惑:“你终日布衣粗食,劳碌受苦,何必守此清贫寒家!若肯顺从我,从今往后,你便可身着绫罗绸缎,头戴金银珠翠!”孟氏看了看孩子,摇了摇头;
“我可带你远走他乡,吃香喝辣,锦衣玉食!”孟氏想了想丈夫,又摇了摇头;
“我答应天天对你恭敬顺从,端茶奉侍,百般宠溺,强过你终生耕作劳苦!”孟氏想了想父母,继续摇头。
贞洁烈女,岂容污言亵渎!孟氏心性刚烈守节如玉,面对威逼利诱,丝毫不为所动,眼底只剩凛然正气与满腔愤恨。她奋力挣脱桎梏,随手抄起身旁农耕铁锹,拼尽全力挥铲相向,誓死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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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孩童哭声愈烈,撕心裂肺,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惊醒年迈公婆。恶人见软求不成,利诱无用,又惧丑事败露,难逃罪责,顿时恼羞成怒,凶相毕露,恶狠狠出言:“你若再执意不从,我便当场杀了你一双孩儿!”
孟氏纵然心痛彻骨,依旧怒骂不止,断然不肯屈从半分。恶人见威逼无用、求色不得、反抗愈烈,自知恶行难成、无可挽回,一时凶性大发、丧心病狂,手持尖刀痛下杀手。
顷刻间,两声稚嫩啼哭戛然而止,无辜稚子惨遭毒手,含恨而亡。
眼见孩儿惨死,血流床榻,孟氏痛彻心扉,悲愤欲绝,却依旧铮铮不屈,怒骂不绝。恶人彻底恼羞成怒,为掩人耳目,杜绝后患,狠心对孟氏痛下死手。
一夜之间满屋鲜血浸染床席、触目惊心,清冷寒夜只剩满目惨烈,一腔悲怆。凶手看着满屋血色惨状,惊魂未定仓皇逃窜,隐匿夜色之中,妄图瞒天过海、逃脱罪责。
孟氏以弱女之躯,守节赴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性命守住一生贞洁,一世清名。其事惨烈,其节凛然,其气千秋,遂被乡人世代传颂,记载于介休县志,为后世永念。
后来,县令抓了凶手处了极刑,并把头悬挂起来以儆来者,并表彰孟氏为烈妇,在路边修建牌坊,召集介休文人,搞了一个主题征文,写诗歌咏,旌其节烈。
南王里是一个比较大的村落,“穷霍村,富董村,捣不烂的王里村,”堡高巷深,六门八街,挡却了外敌,抵御了跶匪,却关不住本村恶少猥琐的心。如今人们的思想开放了,知识提高了,思维加速了,对以前故事的看法也转变了,今天,我们应该谴责歹徒一手制造的人间惨剧,而不应该极力歌颂孟氏的唯一选择;应该反思农村治安的缺失,而忽视了对妇女儿童的保护;生命诚可贵的今天我们必须懂得,惩恶扬善的前提是生命至上。我们认可孟氏坚贞不屈的勇气,同时也为两个幼子的无辜丧命而感到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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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回头再读古诗,顺便了解一下当时写诗人的心态。
有人说她死的很值得:“生遭非偶死则荣,吁嗟烈妇死胜生”
有人说她死得不值:“节臣捐躯已矫然,烈妇死义愈罕有。忿怒詈骂撄贼锋,忍恨呱呱抛黄口。”
有人让她效仿古人,名节至上:“骨肉蹂躏甘玉碎,千秋独矢冰霜清。悬崖自陨陈仲妇,临危投秽韩玖英。”
有人为她付出代价太大而惋惜:“重泉路黑人何在,破屋灯红血尚腥。惨绝藁碪归夜半,款门今复倩谁听。”
有人可怜她一家三口惨遭毒手:“二子正酣眠,同时遭毒手。奇惨古来无,奇祸何曾有。”还有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代儿女悲,我为世风喜。所喜巾帼中,中流柱有砥。彤管为表扬,采风俟之史。”李孟两家都在悲伤之中,两个孩子加一尸两命,你却是喜了又喜,喜从何来?事不在你头上,你喜的是个啥?
都说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李妇孟氏只留了个烈女之称,终究不知是谁,甚至不知其娘家和夫家的名字,续查县志,查得嘉庆后光绪前,所旌表的李门孟氏只三个,李维屏妻孟氏(已于同治五年由采访节孝局旌表)以及后来的李宗妻孟氏,李开洪妻孟氏三人,个人认为她丈夫叫李维屏的可能性较大一些。
下面我们摘抄《介休诗略》,读读当年的诗词。
1,李烈妇诗
杨兰士,字畹滋,号澹岩。嘉庆己卯(1819嘉庆廿四年)举人,平陆县教谕。工古文,善擘窠书。
吁嗟烈妇遭非偶,令仪系出名门后。夫婿推挽车,鬻粪供田亩。姬姜乃屑奉箕帚,命也如斯敢怨天,和谐已作二雏母(一解)。井臼亲操作,衣襦自裁缝。竭蹶朝暮过春冬,事姑育子何辞慵。供食举案滋益恭,吾夫作苦为人佣(二解)。巾敝新转缣,服澉故何厌。修容非诲淫,四诫期无忝。贫家门户不藏娇,恶少潜窥美而艳(三解)。淑人仪不忒,恶心心自邪。徐来挑之游语加,投梭峻拒急窜如惊蛇,恶少应悔初念差(四解)。胡不惩,伺夫出。逾我垣,入我室。径欲干犯牵其裀,完我幽贞命斯毕。白刃如霜灯如漆,二雏并死那遑恤(五解)。大憝既磔,高节斯旌。丰碑载树,绰楔爰成。路衢观者泪欲倾,独立千秋不朽名。生遭非偶死则荣,吁嗟烈妇死胜生(六解)
2李烈妇诗
齐德五,字慎庵,道光丁酉(1837道光十七年)辛丑龙启瑞榜进士,湖南湘乡知县。
人生岂不死,所重在名节。名节苟有亏,虽生亦何益。
嗟哉李烈妇,清操励冰雪。安贫志不移,孝敬仪无忒。
一朝惊吠尨,祸起真难测。窥垣既不从,辄复持刀逼。
决志须臾间,义不受污辱。毅然蹈白刃,惨淡鬼神泣。
二子复何辜,同时遭戕贼。奇冤幸得伸,邑宰为剖白。
强暴罹重典,贞魂蒙恤敕。坊表连云起,清风振巾帼。
伟哉奇女子,千秋仰高烈。
3李烈妇诗
贾桂馨,字小山,号丹麓,道光甲辰(1844道光廿四年)举人,工部主事。
边圉遇难识节臣,闺阃遭变见烈妇。节臣捐躯已矫然,烈妇死义愈罕有。忿怒詈骂撄贼锋,忍恨呱呱抛黄口。杀身成仁在须臾,呜呼烈妇永不朽。烈妇之心天地盟,廉耻重兮性命轻。骨肉蹂躏甘玉碎,千秋独矢冰霜清。悬崖自陨陈仲妇,临危投秽韩玖英。奚若惨惨蹈白刃,呜呼烈妇还如生。
4李烈妇诗
马淮,字桐川,号景波,道光甲辰(1844道光廿四年)举人,直隶河西务同知。
阴风窸窣透疏棂,阃室宵来罔两形。击贼难凭刀尺利,捐躯甘赴剑锋硎。重泉路黑人何在,破屋灯红血尚腥。惨绝藁碪归夜半,款门今复倩谁听。
5李烈妇诗
赵清宇,字肃堂,廪生。
生之勿徒生,死之勿徒死。须臾生死间,明命常顾諟。烈哉此妇人,可杀不可耻。卵毁泣覆巢,祸奇惨及子。人代儿女悲,我为世风喜。所喜巾帼中,中流柱有砥。彤管为表扬,采风俟之史。
6李烈妇诗
曹缙恩,字笏莽,诸生,尝手录《易经揆一》全部,可谓苦心绩学士也,薛桐威从其裔本全手见之。
生之愧此生,虽生亦含垢。死之得其死,虽死亦不朽。喻此义者谁,佥曰李烈妇。幼生于名阀,长配于寒牖。井臼职无愆,孝敬隆姑舅。足罕出闺门,持躬比琼玖。祸从天上来,爰有邻子某。薄暮乘垝垣,漫效吉士诱。妇急峻辞拒,唾骂不绝口。邻子怒且恨,抽刀气赳赳。奋力剚其胸,玉碎珠还剖(闻妇时方娠)。二子正酣眠,同时遭毒手。奇惨古来无,奇祸何曾有。邑宰为出涕,缉凶关械扭。国典处极刑,以竿揭其首。妇则荷旌扬,绰楔高星斗。三冢复峥嵘(妇并二子),岿然峙道右。吊挽动儒林,芳名垂永久。以祝偷生辈,忍辱颜徒厚。谁死与谁生,请看百年后。
7李烈妇诗
李德玙,字瑟如,号菜漪。约亭子,诸生。
强暴何能强,烈妇生来烈。不为甘言诱,不为凶猛折。白刃忽当前,舍生志已决。仗锹来相拒,血溅霜锋铁。身死气常存,懔懔冰与雪。绵山色惨淡,汾水声哽咽。闻者心为寒,见者皆欲裂。天网讵恢恢,虓凶寻殄灭。死或晚须臾,泰山鸿毛别。坊表树当途,千古传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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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烈妇诗
原锡龄,字梦九,诸生。
夫人谁不死,一死即永逝。惟有烈性人,乾坤留正气。杀身以成仁,舍生而取义。男儿到此难,女子尤非易。卓哉李烈妇,躯殒名称粹。
9李烈妇诗
岳清杰,字慕琪。
吾介有烈妇,氏孟而适李。保节难保身,奋力拒奸宄。妾肉碎如泥,妾心清似水。立名巾帼中,虽死犹生耳。
10.李烈妇诗
董文籍,字酉山,咸丰辛亥(1851,咸丰元年)副榜,有《朱子〈孝经刊误述注》》。
能充羞恶心,甘死不受耻。力却强暴人,罹锋祸及子。妇命虽薄穷,妇节如山峙。足振淫靡风,愧杀懦弱士。
11李烈妇诗
穆仪修,字叔长,诸生。
璧碎光弥耀,椒焚味更香。一朝全节义,千古重纲常。表里通朝右,观碑泣路旁。茫茫留宿草,青冢掩斜阳。
12李烈妇诗
原应奎,字映铎,诸生。
二十年前纪赵姑,曾言劲节女中无。方今白刃红颜蹈,巾帼居然胜丈夫。(赵姑是谁?)
13李烈妇诗
段种之,字蕙川,诸生。
贞松那许恶鸱栖,白玉无瑕碎作泥。谁道圜人田舍妇,千秋追配贾侯妻。
14李烈妇诗
李蓉镜,字兆元,号莲舫,咸丰辛亥(1851咸丰元年)举人,河南裕州知州。莲舫为灵石何漪泉孝廉之婿,其孺人即杏云女史映墀。
举案家风旧有名,怜他裙布与钗荆。此心坚似洪炉铁,□□□□托死生。
15李烈妇诗集句(集诗经句)
刘禀经,字藜阁,道光甲辰(1844道光廿四年)举人,榜名昌。
南有乔木,娞那其枝。彼昏不知,斧以斯之。日之夕矣,君子于役。念我独兮,他人入室。曾不容刀,反予来赫。我心匪石,莫敢不诺。盗言孔甘,谑浪笑傲。相尔矛矣,乱是用暴。有女如玉,亦不女从。舍命不渝,宁丁我躬。亦既抱子,恩斯勤斯。维彼忍心,靡有孑遗。于嗟女兮,之死靡他。职盗为寇,云如之何。荡荡上帝,临下有赫。废为残贼,是绝是忽。懿厥哲妇,德音孔昭。往来行言,涕泗滂沱。有命自天,永锡尔极。孑孑干旌,四方维则。有扁斯石,君子树之。好尔无斁,作为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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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孝银,男,1975年出生于介休南王里村,介休市三晋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介休市文化促进会会员,晋中市作家协会会员,介休市作家协会理事,介休市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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