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美女在四川定居15年,回国八天后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楔子
李英淑把最后一口泡菜汤喝干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金英姬发来的微信,语音条,三十九秒。她点开听,厨房里抽油烟机的余响还没散,她得把手机贴紧了耳朵。英姬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听了十五年都没彻底习惯的朝鲜口音,平壤那边的调子,尾音往下坠,说英淑啊,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母亲最近总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李英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拿起碗去水池边冲,水龙头拧得大了些,哗哗的水声里她没急着回。窗外是成都夏天傍晚那种闷闷的天光,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顺着纱窗钻进来,跟水池里洗洁精的柠檬味搅在一块儿。她关了水,拿抹布擦灶台,擦完了才拿起手机,按着说话键说,英姬,我下个月请了假,回去待几天。说完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弯腰把泡菜坛子旁边掉的一小片白菜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口绣着一个小熊图案,那是女儿上幼儿园时手工课做的,送给她当母亲节礼物,如今女儿都读初三了。
十五年了。李英淑站在厨房里想,她来四川已经整整十五个年头。二〇一一年春天,她从平壤出发,经沈阳转机到成都,那时候她二十五岁,跟着一个做中朝边贸生意的远房表哥介绍的劳务中介出来的。中介说四川那边有家电子厂招女工,包吃住,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人民币,比在平壤干一年都多。她当时在平壤的一家国营食堂做服务员,一个月拿三百多块人民币的朝元折合工资,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大学,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在工厂里当钳工,工资也低。她咬了咬牙就出来了。电子厂在郫县那边,她干了两年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焊电路板上的小零件,手指头被松香烫出茧子来。那时候她韩语已经会一些了,因为在平壤时食堂里偶尔有中国游客团来吃饭,她跟着学了点。到了四川才发现,中国话跟朝鲜族说的那些中国话不是一回事,四川人说话快,带口音,她刚去头三个月基本听不懂同事们在聊什么,只能闷头干活。
后来她换了几份工作,在春熙路一家韩国料理店当过服务员,又去一家朝鲜族开的超市理过货。再后来认识了老周。老周叫周德明,是成都本地人,在城北开一家修车铺子,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比李英淑大八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他们是在那家韩国料理店认识的,老周经常来吃冷面,每次都点一样的,然后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拿张报纸看。李英淑给他上菜的时候他抬头笑笑,说谢谢。就那么笑了一两个月,有一天老周等她下班,在店门口站着,挠了挠后脑勺说,妹子,我是真心想认识你,你要是不嫌弃我年纪大,咱俩处处看。李英淑那天穿着店里发的制服,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路灯底下她看着老周那个有点笨拙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我外国人,朝鲜来的,你家里人不介意?老周说,我爸妈早没了,就我一个,我乐意就行。后来他们就处上了,第二年领了证,第三年生了女儿周晓晓。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修车铺子生意还行,老周手巧,人实在,老顾客多。李英淑后来没再出去上班,帮着看铺子,管账,做饭,带孩子。她学会了做回锅肉和麻婆豆腐,也腌得一手好泡菜,两种口味混着来,家里饭桌上有时是辣白菜配白米饭,有时是豆瓣鱼配馒头。晓晓从小吃惯了,说她妈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金英姬是她同村的发小,比她小两岁,当初没跟她一起出来,留在了平壤,后来嫁了个在政府机关上班的男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她们一直用微信联系,虽然隔着网络,但英姬那边的信号不稳定,有时候发一条消息要转半天才能收到。李英淑每年春节会给家里寄些钱,通过丹东那边的中间人转过去,不多,但能让母亲买点药,弟弟贴补些生活费。她回去过两次,一次是二〇一四年父亲去世,她赶回去奔丧,待了一周就回来了。另一次是二〇一八年,带晓晓回去看外婆,住了十天。那次回来以后她跟老周说,以后还是少回去吧,折腾一趟太累了,而且晓晓不适应那边,老是哭。老周说行,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今年六月份的时候英姬又发消息来,说母亲摔了一跤,把腿给磕了,虽然不严重,但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天天躺在床上念叨她。李英淑看完消息在修车铺的收银台后面坐了好一会儿,铺子里老周正趴在一辆黑色桑塔纳的引擎盖下面修发动机,扳手磕在金属上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继续算上个月的账本,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晚上关了铺子回家,她跟老周说想回去一趟。老周正在厨房里下面条,听见这话把火关小了转过身来,说行啊,去吧,带晓晓一起?她说这次不带了,孩子马上初三了,暑假要补课,来回路上耽误时间。老周说那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她说不用,你走了铺子谁看着。老周想了想,说那你路上小心,钱够不够,我再给你转两万。她说够了,上个月寄回去三千,手里还有。
七月二十三号,李英淑从成都双流机场飞沈阳,在沈阳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到丹东,过了鸭绿江大桥到新义州,再换车去平壤。这一路折腾了将近两天,到了平壤她二姨来接的站。二姨比她母亲小五岁,住在平壤近郊,头发已经花白了,穿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站在出站口那块掉了漆的牌子底下冲她挥手。李英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二姨上来就攥住她的手,说英淑你可算回来了,你妈这两天精神好多了,知道你要回来,早饭都多吃了半碗。李英淑笑了笑,跟着二姨上了辆破旧的公共汽车,车里挤满了人,闷热得厉害,汗味、汽油味、还有某种酸腐的泡菜味混在一起。她靠在车窗边往外看,平壤的街道跟记忆里差不多,房子灰扑扑的,路上的自行车比汽车多,人们的衣服颜色也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军装的。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场梦,这些年她在成都见过的那些高楼、地铁、霓虹灯,好像都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看不真切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看见她进来,老人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手抖着去拉她。李英淑蹲下来抱住母亲,闻到老人身上那种熟悉的皂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她心里头酸得很,但脸上笑着,说妈你看你,好好的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母亲抹了抹眼睛说,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上次回来晓晓才这么高,现在该长成个大姑娘了吧。李英淑说长高了,快跟我一样高了,学习也好,就是有点皮。母亲呵呵地笑,说像你,你小时候也皮。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树,枝繁叶茂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李英淑把行李箱拖进屋里,屋子不大,两间房,一间母亲睡,一间她弟弟李明浩以前住的,现在弟弟结婚了搬去了单位分的宿舍,但床上还铺着旧被褥,枕头上套了个洗得发白的蓝布枕套。她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有几包成都产的牛肉干和灯影牛肉丝,还有两条香烟,是给弟弟带的。母亲让她歇着,说坐车累了吧,她去热饭。李英淑说我来做,你坐着。她去灶间看了看,灶台是砖砌的,烧柴火,墙角码着整齐的干树枝和玉米芯。铁锅里炖着一锅土豆汤,面上浮着些油花,旁边案板上搁着一碟泡萝卜。她添了把火,又切了点葱花撒进去,盛了两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跟母亲一人一碗慢慢喝着。汤是热的,土豆炖得软烂,泡萝卜脆生生的,喝下去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母亲问她四川那边好不好,老周对你好不好,晓晓有没有淘气。她一一答了,说好,都好。母亲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就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头几天她在家陪着母亲,把院子扫了,鸡圈清了,灶间的柴火劈了一堆码好。弟弟李明浩和弟媳金秀珍下了班过来吃饭,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那张旧圆桌旁边,桌上摆着泡菜、炒鸡蛋、凉拌豆芽,还有李英淑从成都带的牛肉干。李明浩在平壤的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金秀珍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两人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小名叫俊浩,虎头虎脑的,不怕生,扒着李英淑的膝盖要她抱。李英淑抱着俊浩逗他玩,心里头暖融融的。饭桌上李明浩问她外面怎么样,说姐姐你都出去十五年了,那边跟咱们这儿差多少。李英淑想了想,夹了一筷子泡菜放进嘴里嚼着,说各有各的好吧。金秀珍在旁边插话说,我听说中国那边现在可发达了,人人都有手机,街上全是小汽车。李英淑笑了笑,说也不是人人,但确实比这边方便些。母亲在边上听着没说话,拿筷子给俊浩夹了块鸡蛋。院子里的灯泡昏黄黄的,飞虫绕着光转,远处传来邻居家收音机里播新闻的声音,播音员念得一字一顿,腔调板正。李英淑忽然觉得这场景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哪个旧电影里的画面,她坐在里头,却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都摸不着。
到了第三天,英姬来找她了。金英姬比她记忆中胖了些,脸盘圆了,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个卷儿,挎着个黑色皮包。一进院子就大声喊英淑啊,我可算见着你了。两人在杏树底下抱了一下,英姬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说你在那边是不是天天吃好的,气色怎么这么好。李英淑笑着捶她一拳,说哪有,你才过得好呢,看你这一身打扮。英姬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两人聊起来就没完。英姬说她老公去年升了个科长,家里分了套大点的房子,孩子今年上小学了,成绩挺好。又问李英淑在那边开修车铺赚钱多不多,晓晓上学贵不贵。李英淑捡着能说的说了些,英姬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细节。聊到后来英姬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英淑啊,你说实话,你在那边这么多年了,你觉得中国好还是咱们这儿好。李英淑愣了一下,这问题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她把目光挪开,看着院子角落那几只鸡在刨土,一只芦花鸡低头啄到了什么,扑腾着翅膀跑了两步。她说这个不好比,日子过久了都有感情了。英姬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换了话题说起另一个小时候的玩伴如今怎样怎样了。
那天晚上李英淑躺在母亲隔壁屋的床上,木板床硬邦邦的,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枕头有点低,她把带来的毛衣叠了垫在下面。窗外能听见蛐蛐叫,偶尔远处有狗吠声。她翻了几次身,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成都那边老周修车铺里那几辆待修的车,想晓晓暑假补课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自己走之前灶台上那坛泡菜不知道有没有生花。又想今天英姬问的那个问题,她没答,可她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在晃。那个答案让她有些不安,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糊过去。
到了第五天,母亲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慢慢走了,精神头也比前几天足。李英淑打算上街去给母亲买点补品,顺便买些日用品。她出了门往市中心方向走,沿途经过的市场让她想起了十五年前的景象,几乎没什么变化,卖菜的摊子摆在地上,青菜蔫蔫的,西红柿个头不大,黄瓜弯弯曲曲的。卖泡菜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守着几个大陶缸,手里拿长筷子往塑料袋里夹泡菜。李英淑走过去看了看,泡菜颜色发暗,闻着不够酸,她问了一句多少钱一斤,那妇女报了价,她听着倒也不算贵,但比成都那边朝鲜族超市里卖的差了些味道,到底没买。她又往前走,路过一个卖日用品的铺子,玻璃柜台里摆着牙膏香皂洗发水,都是些本地牌子,包装简陋,她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最后在一个国营副食品店买了些红枣和核桃,又买了两瓶蜂蜜,用网兜提着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路过以前上班那家电子厂的老地址,现在已经拆了,改成了个什么办公大楼,灰白色的墙面,玻璃窗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她站在路边看了几眼,想起那时候每天从宿舍走到车间那条水泥路,两边的梧桐树春天飘毛毛,夏天洒阴凉,秋天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响。有个叫赵金花的同宿舍姐妹,延边来的朝鲜族,跟她关系最好,教她说中国话,晚上下班了一起去厂门口的小摊上吃烤串。后来赵金花嫁了个河北人,早就不在四川了,她们还有微信联系,但也很少说话了。李英淑收回目光继续走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穿了条在成都买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着,走在街上偶尔有人多看她两眼。她知道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她的穿着打扮跟街上的人不太一样,鞋子是皮的,裙子料子垂顺,这些在这边还是稀罕物。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她进来抬头说英淑你过来。她走过去把网兜放在石桌上,在母亲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母亲把手里那根豆角掐断,慢悠悠地说,昨天秀珍跟我说了句话,我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李英淑说妈你说。母亲停了一下,又掐断一根豆角,说秀珍说你在这边待了半个月了,也没听你说几句咱们这儿的好话,说你老爱提四川那边怎么怎么样。母亲说完这话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失落。李英淑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我没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帮母亲择豆角,手指捏着豆角两头一掰,中间的筋丝拉出来。她说妈我就是习惯了那边的生活,随口说说,你别多想。母亲没再说什么,把择好的豆角拢到盆里端去灶间了。李英淑坐在马扎上没动,日头偏西了,杏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站起身去水缸边舀了瓢水喝,凉水顺着食道淌下去,那股紧巴劲儿才缓和些。
第七天,英姬约她出去逛,说带她去一个新建的公园走走。两人坐上公共汽车,英姬一路跟她说这个公园是去年才开放的,里面有喷泉有花坛,周末好多人都去。到了地方李英淑看了看,公园确实挺大,但花坛里的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喷泉也没有喷水,池子底积了些落叶和脏东西。英姬说可能今天没开,平时都开的。两人沿着石子路往里走,路边有些长椅,坐着些老人和孩子。英姬挽着她的胳膊,跟她聊些家长里短,说她婆婆最近又来家里住了,老是嫌她做的饭咸,烦得很。李英淑听着,不时应一声。走到公园中间的亭子时,英姬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她说英淑,我其实有事想跟你商量。李英淑问她什么事。英姬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也去你们那边打工?我听说现在外派劳务的名额比以前多了,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门路。李英淑愣住了。她看着英姬的脸,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神情,急切、希冀,还有些窘迫。她说英姬你不是日子过得挺好的吗,老公升科长了,房子也分了。英姬撇了撇嘴说那都是面上光,科长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也就几百块,分那房子老破小,下水道老堵,孩子上学连个好书包都买不起。我看你在那边照片上吃的用的,我心里头急。李英淑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说这事我得想想,也不是说办就能办的。英姬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就帮我留意着。
第八天早上,李英淑起来给母亲熬了粥,又炒了个鸡蛋,端到床头喂母亲吃了。母亲这几天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几步了,但李英淑还是让她多躺着。她自己把碗洗了,又把屋子扫了一遍,把前天买的红枣和核桃装进干净的布袋子里搁在橱柜上层,叮嘱母亲每天吃几颗。母亲靠在床头看着她在屋里忙前忙后的,忽然说你该回去了吧。李英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转过来说不急,我再陪你几天。母亲摇了摇头说别了,你那边有家有口的,出来这么多天该回去了,我没事了。李英淑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心里一阵揪着疼。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骨头突出,皮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说妈,我以后多回来看你,一两年就回来一次。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说好,路上当心。
那天上午她出去跟英姬告了个别,站在英姬家楼下说了十来分钟的话。英姬把那个打工的事又提了一嘴,李英淑说回成都以后我帮你问问那边做劳务的朋友,有消息微信上说。英姬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说英淑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能见了。李英淑也红了眼眶,两个人抱了抱,她就转身走了。回到家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箱子装得满满的,母亲给她塞了一袋子自家晒的干豆角和两罐子泡菜,说带回去给老周尝尝。她把东西小心地码在箱子里,拉链拉上,放在门口。中午吃了饭,弟弟李明浩骑电动车来接她去车站,母亲拄着拐棍送到院门口,俊浩骑在李明浩脖子上挥着小手说姑姑再见。李英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杏树底下,穿件浅蓝色的旧衬衫,风吹着她的头发。李英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跟李明浩说了声走吧。电动车突突地驶出巷子,她把下巴抵在弟弟的肩膀上,眼泪到底没忍住淌了两行。
坐火车回到沈阳,在沈阳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飞回成都。飞机落在双流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李英淑拖着箱子往外走,一出到达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闷热潮湿,跟平壤那种干爽的热完全不一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汽油味和尘土味,还有机场外面卖凉粉凉面摊子上飘过来的醋香和辣椒香。她忽然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脚步也轻快了些。老周的车停在停车场,看见她出来就从驾驶座上下来迎上去,接过她的箱子说累坏了吧,先回家歇着,晓晓今天补课去了,晚上回来。李英淑上了车,副驾驶座上放着老周给她买的冰镇酸梅汤,瓶身冒着水珠,她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瓶,酸酸甜甜的凉意从嗓子眼一直舒服到胃里。老周发动车子往家里开,路上问她母亲身体怎样,家里好不好。她说好多了,能下地走了。老周点了点头说那就行,这几天铺子里不太忙,我还抽空把家里那台空调滤网洗了洗,你走这些天热得很,晓晓老念叨说妈啥时候回来。
回到家,李英淑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房子是两居室的,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搁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老周知道她爱吃这个。她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很。沙发对面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是去年春节在锦里拍的,晓晓站在中间比了个剪刀手,她和老周一人搂一边肩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西瓜皮搁在盘子里,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老周买好了菜,肉、蛋、青菜,还有一瓶她爱吃的豆瓣酱。她把母亲给的干豆角和泡菜拿出来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晚上晓晓补课回来,一进门就喊妈,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扔就跑过来抱住她的腰。晓晓个子确实长高了不少,差不多到她眉毛了,扎个马尾辫,脸盘长得像她,但眉眼间有老周的神气。李英淑搂着女儿,摸她后脑勺上的碎发,说想妈没有。晓晓说想死了,我妈不在家我爸天天煮面条给我吃,我都快吃吐了。老周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个头来说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煮的面条哪次你没吃两碗。晓晓吐了吐舌头,拉着李英淑去她房间看她期末考试的卷子,数学考了九十二分,语文八十八,英语九十五。李英淑看了卷子夸她进步了,晓晓得意地说那是,我暑假可没光玩。母女俩在床边坐着说了会儿悄悄话,晓晓问她平壤那边什么样,外婆家有没有电视,俊浩弟弟乖不乖。李英淑一一答了,说着说着忽然有点走神,晓晓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晓晓说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她说有一点,坐了那么久飞机,你先写作业,我去做饭。
那顿饭她做了回锅肉、番茄炒蛋和凉拌黄瓜,又切了点从家里带来的泡菜装在小碟子里。老周和晓晓吃得很香,晓晓说还是我妈做的饭好吃,比学校食堂强一百倍。老周夹了一筷子泡菜放进嘴里嚼着,说这泡菜是你妈做的?味道挺正啊。李英淑说是我妈做的,从平壤带回来的。老周哦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没再说什么。李英淑自己没怎么吃,端着碗看着那碟泡菜,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来,母亲站在灶台前切泡菜的样子,英姬在公园里跟她说想出来的表情,还有早上出门时母亲站在杏树底下的那个身影。她把碗放下,说我不太饿,你们多吃点。
晚上躺在床上,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李英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空调在嗡嗡地响,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带。她在脑子里把回去这八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第一天到家,母亲在院子里等她。第二天陪母亲说话。第三天英姬来,问了那个问题。第四天去市场,觉得什么都陌生。第五天母亲说她老提四川的好。第六天在家帮母亲干活。第七天英姬说想出来打工。第八天早上她走了。就这么八天。她在这个她出生并且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待了八天,从第三天开始她心里就有个念头在往外冒,那个念头她不敢细想,但到了今天,坐在成都自己家里这张床上,那个念头已经明明白白了。她不想再回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想家是什么。是平壤那个院子,那棵杏树,母亲熬的土豆汤,英姬的碎花裙子。还是成都这间屋子,老周睡前给她倒的温水,晓晓书包上挂的小熊玩偶,修车铺里机油和铁屑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她想了很久,窗外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最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她选了后面那个。选了后面那个不代表她不爱前面那个,她爱。正因为爱,她才不敢多待。多待一天她心里那个对比就更清楚一些,那个对比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舍不得割,可又不能不割。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杏树底下,母亲在屋里喊她吃饭,她想进去,脚却挪不动。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老周和晓晓做了早饭。老周吃完去铺子里了,晓晓去补课,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她把换下来的床单被套拆了扔进洗衣机,又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收拾完了坐在阳台上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英姬发来的微信,问她到了没有。她说到了,都挺好的,你托我的事我帮你问问。英姬发了个笑脸,说麻烦你了。李英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阳台外面楼下的街道。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巷口拐进来,车后面绑着个黄色的送餐箱。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往门外摆西瓜,一个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阿姨在晾衣服,甩了甩湿漉漉的床单,水珠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画面,她看了十五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此时此刻她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慢慢往上涌。她拿起手机给英姬又发了一条,写:我到了,安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英姬,有机会的话出来看看也好。
她把这句发出去,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往厨房走。泡菜坛子还在灶台角落搁着,她走过去揭开盖子看了看,水封里的水有些少了,她添了点凉白开进去,又把盖子重新盖好。坛子里的泡菜是她走之前新泡的,萝卜皮和仔姜,加了花椒和冰糖。她伸手进去捞了一小块萝卜皮出来尝了尝,脆的,酸味还不够,还要再等两天。她嚼着那块萝卜皮,把坛子挪了个位置,让它能晒到一点下午的太阳。厨房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楼下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哪个收音机里在放川剧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李英淑靠着灶台把那一小块萝卜皮咽下去,嘴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久久不散。
晚上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晓晓问她说妈,你以后还回外婆家吗。李英淑夹了块排骨放进晓晓碗里,说回啊,等过年或者明年暑假,带你一起回去。晓晓说行,那我好好学两句朝鲜话,到时候跟俊浩弟弟聊天。老周在旁边笑了,说你妈那句阿里郎你学得怎么样了。晓晓翻了个白眼说爸你别打岔,我学着呢。李英淑看着父女俩斗嘴,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西红柿蛋汤,里头放了点葱花,清淡的,暖乎乎的。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放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晓晓吃完饭去写作业了,老周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新闻就回屋睡了。李英淑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洗了,擦干净灶台,关了灯。她站在厨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泡菜坛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坛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把厨房门轻轻带上,回卧室去了。
躺下来的时候老周已经睡着了,她侧过身去,看着老周后脑勺上那些花白的头发。他今年五十一了,修了二十多年车,一双手上全是茧子和油渍洗不掉的印子。这人话不多,对她却从来都是实心实意的。当初她刚来中国那几年,身份的事、语言的事、家里的事,一堆麻烦,都是他一声不吭地帮着跑前跑后。她记得有一次她半夜发烧,他骑个电动车载她去社区医院,路上冷风嗖嗖的,他把外套脱了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到医院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她就是那时候决定要跟他过一辈子的。这些年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没出来,还在平壤那个食堂里端盘子,现在会是什么光景。大概就是像英姬那样,嫁个本地的男人,住一间小房子,为下个月的伙食费发愁。那种日子不能说不好,很多她认识的人就是这么过的,过了一辈子也觉得安稳。但她出来了,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过了不一样的日子,再回去那条路就堵死了。不是路真的堵了,是她自己心里那扇门关上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跟昨晚一样的姿势,但心里头没有昨天那种翻腾了。她想好了,以后每年争取回去一趟,看看母亲,带点钱和东西。母亲愿意的话也可以接来成都住一段时间,虽然办手续麻烦,但不是办不了。英姬那边她认真帮着问问,要是能出来打工也不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没什么对错。至于她自己的选择,她也不打算再琢磨了。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她在成都落地生根,有丈夫有女儿有铺子有泡菜坛子,这日子就是她的。平壤的那个家永远在,在心里头,在血里头,她不会忘,但她人得待在这个让她踏实的地方。
第八天她跟英姬通了个语音电话,说了好一阵子。英姬在那头问她是不是下决心不回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英姬,我在这边十五年了,我女儿在这儿上学,我男人在这儿开店,我泡菜坛子都腌出老卤了。英姬在那头笑了,说知道了,你就是四川人了呗。李英淑也笑了,说哪能呢,我口音还改不过来呢,人家一听就知道我是外地的。英姬说那也比我们强。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最后挂了电话。李英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慢慢暗下去。窗外有知了在叫,夏天的成都热得黏糊糊的,空气里飘着楼下馆子里的火锅味,辣得呛人。她起身去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浇,几盆绿萝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老长。她接了一壶水,慢慢地浇在花盆里,水渗下去的声音细细的。她就那么站着浇了一会儿,太阳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她把水壶放下,拿手机拍了张绿萝的照片发给英姬,配了句话:我种的花,长了这么长了。英姬秒回:好看。
她看着那个"好看",嘴角弯了弯。日子就是这样吧,有舍有得,有去有回,有想家的时候也有不想回去的时候。她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往屋里走,该做午饭了。今天打算做个麻婆豆腐,再炒个空心菜,老周爱吃麻婆豆腐,晓晓爱吃空心菜。她从冰箱里把豆腐和肉末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从柜子里拿出豆瓣酱和花椒粉。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有节奏的,跟外面街上的车声人声混在一块儿,汇成她听了十五年的、再熟悉不过的成都的声音。她手上的活儿没停,心里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多想,就是做饭,就是过日子。案板上的豆腐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白白嫩嫩的,等着下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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