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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回老家那天,李秀兰给我端来一碗热饭。
米饭刚出锅,白气贴着碗沿往上爬。桌上有蒜薹炒肉、番茄鸡蛋,还有一小碟花生米,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她把筷子横放在碗边,语气客气得像招待远亲。
“路上累了吧,先吃。”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胃里早空了。可听见这句话,手却顿了一下。结婚三十一年,她很少这样跟我说话。
从前我每次回来,她不是嫌鞋底带泥,就是催我先去洗手。今天什么也没说,还替我盛了一碗汤。
我问她吃不吃,她说吃过了,坐到对面择菜。青菜叶被她一片片掐开,动作慢,耳朵却像留意着里屋。
那扇门关得严实。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光,里面偶尔传来椅脚轻擦地面的声音,很快又没了。
“家里还有人?”
李秀兰低头掐掉一截黄叶。
“你先吃,凉了伤胃。”
我没再问。奔波一天,人又饿,便夹了几口菜。肉切得薄,盐放得正好,只是嚼在嘴里没多少滋味。
门口多了一双男人皮鞋,黑色,鞋面擦得亮。不是我的旧鞋,尺码却和我差不多,鞋尖朝外,摆得很齐整。
饭吃到一半,我听见里屋有人咳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像是刚冒出来,就被硬生生收住。
李秀兰手里的菜叶停了停,随即把搪瓷盆往自己跟前拉。她没看我,鼻翼轻轻动了两下。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瓷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里屋仍旧安静,连椅子也不动了。
“现在能说了吧?”
李秀兰把桌上的菜盘往中间推了推,又拿抹布擦掉我面前的一点油。擦了两遍,才慢慢抬起脸。
她嘴角牵了一下,那神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憋了许久,终于等到该开口的时候。
“吃饱了?”
我点头。她站起来,没收碗,抬手指向门口那双黑皮鞋。
“看见没有?”
“谁的?”
她冷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我,落到紧闭的里屋门上。
“鞋的主人一直等着呢。”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夕阳从防盗门上方的小窗照进来,鞋头亮得扎眼。
李秀兰重新坐下,把抹布叠成四方块,压在掌心。
“他等你做个决定。”
01
三天前,我还在外地的项目部收拾行李。
用了十二年的铁皮柜,门轴一拉就吱呀响。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两套工装,三本旧规范,还有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我做工程资料大半辈子,跟着项目到处跑。年轻时觉得出门挣钱要紧,后来习惯了,也就没想过还能换一种日子。
退休手续办完,办公室的小赵买了两斤橘子送我。他说周师傅回去享福,以后早上睡到几点都没人管。
我笑着把橘子塞进包里,心里盘算的却很细。阳台朝南,冬天能晒太阳。小区后门有菜市场,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我甚至想好了,回去先把那把旧藤椅修一修。午后泡杯茶,听楼下卖豆腐的人吆喝,也算清静。
晚上,我给李秀兰打电话。
铃响了很久,她才接。那边有水声,像是在洗碗。我们谁都没先开口,只听见水龙头哗哗淌着。
“手续办完了。”我说。
“嗯。”
“这回不走了,后天到家。”
水声忽然停了。她大概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呼吸离听筒远了一些。
“以后都不去项目上了?”
“退休了,还去什么项目。往后就在老家住。”
她沉默了几秒,问我买的几点车票。我报了时间,她又问几件行李,有没有大箱子,要不要寄东西。
我说一个拉杆箱,加一只帆布包,不用接。那些被褥、脸盆和旧衣裳,能留的留,不能留的送给工友。
她没应声。过了一会儿,又问:“真就这些?”
“还能有多少,我又不是搬仓库。”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轻轻咳了一声,说知道了。挂断前,我听见旁边似乎有人走动,她很快把电话按掉。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觉得她大概在忙儿子的婚事。
周建三十岁,做家装销售,嘴皮子利索,收入却不太稳。他和林悦谈了两年,婚期定在这个秋天。
林悦是平面设计师,人看着文静。上次视频,她喊我叔叔,后来被周建提醒,才红着脸改口叫爸。
我当时乐了半天,还给她发了个红包。李秀兰嫌我发得太多,我说第一次改口,不能让人家姑娘心里不舒服。
婚礼要订酒店,要置办家具,哪样都费钱。李秀兰退休前做会计,算账比我精,近半年没少为这些事操心。
我和她结婚三十一年,真正住在一起的日子,掰开算并不多。项目近的时候半个月回一次,远的时候两三个月才见面。
电话里的话也越来越短。儿子学费多少,老人看病花了多少,水电费交没交。说完这些,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有一年我生日,她发来一句“钱收到了”。我看了半天才想起,那天刚给家里转过生活费。
她没提生日,我也没提。晚上工友买了碗长寿面,我蹲在板房门口吃完,照常整理第二天的进场资料。
这次回来,我没打算跟她算旧账。五十八岁的人了,日子能安稳就行。夫妻之间热不热乎,也不是喊两句就能补回来。
我只想着各过各的。她跳她的广场舞,我养几盆花,偶尔去河边钓鱼。饭能在一张桌上吃,门能给我留着,也就罢了。
第二天,项目经理请我吃散伙饭。几个人轮着敬酒,我只喝了两小杯,怕第二天坐车难受。
饭后回宿舍,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李秀兰打来的。我回过去,她开口还是问行李。
“除了箱子,真没别的?”
我有点烦了。
“那边什么没有,带多了也是占地方。”
她说也是,又问我旧钥匙还在不在。我摸了摸随身的小布包,钥匙和身份证都装在里面。
“在,一直没丢。”
她像松了口气,又像更不放心。
“到了先给我电话,别自己折腾。”
我说自家门还能找不着么。她没接这句,只嘱咐我路上少吃凉的,随后匆匆挂断。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上铺已经空了,窗外运输车来回碾过,床板跟着轻轻发颤。
凌晨四点多,我起床喝水,看见帆布包歪在墙边。十二年攒下的日子,最后只装了这么一包。
天亮后,我把柜门擦干净,将钥匙交给小赵。走出项目部时,门卫老孙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袋煮鸡蛋。
“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提着鸡蛋站在路边,远处尘土被晨风卷起来,又慢慢落下。我点点头,转身上了去车站的班车。
02
到老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楼道里有人炖排骨,八角味顺着台阶往下飘。我拖着箱子爬到三楼,后背出了汗,衬衫黏在肩胛骨上。
门还是那扇防盗门,门边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晒得发白。锁芯却比从前亮,像是新换过。
我掏出旧钥匙,插进去只到一半。换个方向再试,仍旧顶着,怎么也拧不动。
起初以为钥匙生锈,拿衣角擦了两遍。折腾得额头冒汗,门里终于传来拖鞋声。
李秀兰隔着门问是谁。我愣了愣,报上名字。门开后,她先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钥匙。
“锁换了,你怎么没打电话?”
“什么时候换的?”
“前阵子不好用了,老卡。”
她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接过帆布包。包并不重,她提起来却皱了皱眉,像里头装着什么麻烦东西。
客厅重新刷过墙,原先发黄的顶灯换成了方形吸顶灯。沙发套也是新的,灰白色,一点褶皱都没有。
电视柜旁摆着两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印着台灯图样。墙角靠着卷起的地毯,捆扎绳还没剪。
我换鞋时,看见鞋柜里多了两双男式运动鞋。一双白的,一双深蓝,都是年轻人的款式。
“周建常回来住?”
李秀兰把我的帆布包放在墙边。
“婚礼事情多,他来来回回方便。”
我点点头,没往深处想。儿子要成家,添置些东西正常。我还问她酒店定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我跑腿的地方。
她说都在安排,让我先歇着。说话时始终没看我,转身进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把箱子拖进卧室,推门便停住了。
靠窗的旧衣柜还在,柜门上那块椭圆镜子也没换。可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挂着几个塑料衣架。
我留在家里的棉袄、夹克,还有两套参加酒席才穿的衣服,全都不见了。柜底只剩一个樟脑丸,味道冲鼻。
床上的铺盖换成了浅粉色,枕头并排放着,床头还摆了两盏小灯。窗帘垂到地面,是带暗纹的米白色。
“秀兰,我衣服呢?”
厨房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进。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杂物间。婚礼前要重新布置,旧东西摆着不好看。”
我朝床头两盏灯看了一眼。插头绕得整齐,标签还没撕,怎么看都不像临时摆放。
“这是咱俩住的地方,布置它干什么?”
她弯腰捡起一小截包装绳,丢进垃圾桶。
“家里要来亲戚,总得收拾利索。你别刚回来就挑毛病。”
我没吭声,走到杂物间。门后堆着纸箱、折叠桌和旧风扇,我的衣服塞在最里面两个编织袋里。
上面压着一床旧棉被,袋口没扎紧,半截衬衫袖子露在外头,沾了一层细灰。
那件衬衫还是她前年给我买的。寄到项目部时小了一码,我舍不得扔,拿回来让她改,后来一直没穿。
我把袖子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身后传来她催促的声音,说饭还没熟,让我先洗脸。
卫生间也添了东西。洗手台上放着男士剃须泡沫,旁边有新牙刷,蓝色漱口杯底还带着水珠。
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深灰浴巾,不是我的。我的旧搪瓷缸也没了,只剩下浅绿色的塑料杯。
我问那套洗漱用品是谁的。李秀兰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快。
“周建的。他最近常过来。”
“他不是在公司附近租着一间么?”
“那边退了,来回折腾不划算。”
她说得自然,我便没再追问。洗完脸出来,想找购置票据,看这次收拾花了多少钱。
以前家里的票据都放在电视柜第二层,一个牛皮纸袋装日常开销,另一个蓝布袋收存折和旧房本。
抽屉拉开,里面只有说明书、充电线和几节旧电池。两个袋子都不在,连我用橡皮筋捆好的水电票也没了。
“票据挪哪儿了?”
李秀兰端着洗好的青菜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收好了。”
“我看看花了多少,心里有个数。”
“不用看,婚礼的账我记着。”
她把青菜放进厨房,随后出来关上抽屉。动作不重,手却一直按在抽屉边沿,像怕我再拉开。
我说旧房本也在里面,她脸色沉了些。
“这些年你什么时候管过?才进门,翻这个找那个,累不累?”
她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上层拿下一只新的文件袋。袋子是棕色的,封口绕着白线,鼓鼓囊囊装了不少纸。
我刚走近,她便把文件袋抱到胸前。
“这里面都是婚礼材料,弄乱了不好找。”
“我只拿旧房本。”
“没在这里。”
她回答得太快。说完似乎也察觉到了,低头绕紧封口的白线,绕了一圈,又绕一圈。
我站在门边,看着那根线勒进纸袋。窗外有人收衣架,金属杆碰得叮当响,屋里却只剩她绕线的窸窣声。
片刻后,她把文件袋放回衣柜顶层,又搬来两床被子挡在前面。
“你坐一天车,先睡会儿。吃饭我叫你。”
“我睡哪儿?”
李秀兰背对着我整理被角。她停了停,指向客厅那张灰白色沙发。
“先在外面将就一晚,卧室刚收拾好,别弄乱了。”
我看着那两只并排的枕头,没有脱鞋,也没有坐下。拉杆箱还立在门边,轮子沾着一路带回来的灰。
03
我在沙发上坐了没多久,门锁响了。
周建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林悦跟在后面,抱着几张装饰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爸,什么时候到的?”
他把奶茶放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热络得像我们昨天才见过。我说刚到,他便笑着埋怨我没提前告诉他。
林悦把画靠到墙边,规规矩矩喊了声爸,又从包里拿出一盒茶叶,说是给我准备的。
“听周建说您爱喝浓茶,也不知道买得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看见盒角稍微压瘪了。心里那点不舒坦散开些,忙说回来就回来,别乱花钱。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让他们先看布置。周建应了一声,领着林悦进了卧室。
两人在床边比量装饰画。林悦觉得床头已经有花纹,再挂画显得挤。周建却说喜庆些好,结婚不能太素。
我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才明白这间卧室是按新婚样式收拾的。
“你们婚后住这儿?”
周建回头看我,笑意停了半拍。
“先布置着,具体还没定。”
我指了指杂物间。
“那我的衣服总不能一直压在里头。明天把衣柜腾一半出来,我还得住。”
林悦手里拿着画,看看我,又看周建。她似乎想问什么,周建已经接过画,催她去客厅看看窗帘颜色。
“爸,婚礼就这阵子,您先配合一下。住哪间,回头再商量。”
家里只有两间卧室。另一间原是周建的,里面放了新床垫和几摞喜糖,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多。
我问住沙发要住到什么时候。周建拿手机照墙面,像没听清,只说最近忙,等婚礼结束再看。
林悦没有接话。她蹲在电视柜旁拆画框,胶带粘住头发,李秀兰过去替她轻轻拨开。
她们谈的是桌布、花瓶和请柬颜色。我坐在自己的行李旁,膝盖抵着箱角,倒像临时来帮忙看包的人。
过了一阵,林悦接到公司电话,要回去改设计稿。她起身告辞,临走还说改天请我吃饭。
我送到门口。周建穿鞋时,李秀兰压低声音问他,今晚还回不回来。
“我送完她就回。你赶紧谈妥,别拖。”
他声音虽低,楼道又安静,我听得清楚。
“谈什么?”
周建系鞋带的手顿住,随即站起来笑了笑。
“婚礼安排。她老拿不定主意。”
李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看我。林悦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催周建快些。
两人下楼后,我关上门,问李秀兰到底还有什么安排。她端起茶几上的空杯,杯底碰着托盘,细碎地响。
“你先歇着,别什么都追着问。”
“跟我有关,为什么不能问?”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等周建回来一起谈。
我想起衣柜顶层那只棕色文件袋,便走进卧室。两床被子还挡在前面,我刚搬开一床,李秀兰就跟了进来。
“说了不是你的东西。”
她挡住衣柜,胳膊贴着柜门。我没硬抢,只问旧房本去了哪里。她把脸偏到窗边,像是在躲西斜的太阳。
这时,门又开了。周建一个人回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见我们堵在衣柜前,脸上的笑淡了。
李秀兰把文件袋取下来,递给他。
“你先拿着。”
周建接得很快,夹进外套里面。我往前一步,他侧身避开,语气仍旧平和。
“都是婚礼要用的材料,放我这里省得弄丢。”
“什么材料连我都不能看?”
他低头换鞋,没有回答。李秀兰拉住我的胳膊,说厨房的汤要扑锅,让我过去帮忙。
等我再回头,周建已经出了门。防盗门缓缓合上,锁舌咔哒一响。
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
“国强,儿子结婚,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我看着空下来的衣柜顶层。那里留着一圈浅灰,正是文件袋压过的印子。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腰疼醒的。
沙发中间有道硬梁,正硌在脊背上。薄毯滑到地上,窗缝灌进凉风,吹得脚踝发紧。
李秀兰已经熬好小米粥。她把咸菜切得细碎,见我扶腰起来,只说年纪大了,不能睡太软。
我没碰筷子,先把杂物间里的两个编织袋拖出来。灰落了一地,衬衫和棉袄挤成一团,带着樟脑丸的呛味。
“今天把卧室恢复原样。”
李秀兰盛粥的勺子碰到锅沿。
“恢复什么原样?”
“我的衣服放回去,床单也换掉。我以后住那里。”
她把粥端上桌,声音不高。
“你回来前怎么不商量?”
我听得发愣。退休回自己家,还要先商量住哪儿,这话从她嘴里出来,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我提前三天告诉你了。”
“三天也叫商量?你说回来就回来,问过我怎么安排没有?”
她在桌边坐下,把围裙解开叠好。那张脸我看了三十一年,此刻却像隔着一层磨花的玻璃。
我压住火气,提出先看旧房本。买这处住所时,我在工地,她办的手续,后来证件一直由她保管。
她端起粥碗,吹了两下。
“找那个干什么?”
“没什么,看看。”
“看了又能怎样?这么多年,物业、水电、维修,哪样是你办的?”
我说钱是两个人挣的,家也是两个人的。她把碗重重放回桌面,几滴粥溅到手背,没顾得上擦。
“你还知道是两个人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一时没接住。楼下卖馒头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反复播着同一句叫卖,越来越远。
李秀兰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儿子发烧,是她半夜背去医院。老人住院,是她两头跑。水管漏了,也是她找人修。
有一年她母亲去世,我正在赶竣工资料,只在葬礼当天回来。第二天清早便走,连碗热粥都没陪她喝完。
“你每月把钱一转,就觉得什么都做了。”
她用手背抹掉桌上的粥,眼睛始终落在桌角。
“现在退休了,行李一拖,就回来做主人。凭什么?”
我喉咙发干。那些年我不是没有难处,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项目离不开人。
她听完笑了笑。
“项目离不开你,我们就离得开。”
我起身去倒水。暖壶盖没扣稳,水汽冲到手腕上,烫得我缩了一下。李秀兰看见了,没有像从前那样过来拿走暖壶。
门锁响时,周建提着早点进来。他看见桌边的编织袋,脸色立刻沉下去。
李秀兰把事情说了。说到旧房本,她停顿片刻,只说我不信任她,刚回来就要查账。
“爸,妈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周建把豆浆摆到她面前,又把吸管插好。
“婚礼马上到了,您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问他让我怎么体谅。他搓了搓手,说婚房要收拾妥当,不能让女方亲戚来看笑话。
“那我住哪儿?”
“先找个地方过渡。”
“找多久?”
周建低头摆弄车钥匙,金属环在桌面转了两圈。他说日后再说,眼下先顾婚礼,别让所有人都难做。
我盯着他。三十年前,他刚出生时只有六斤多,我抱在怀里,胳膊僵得不敢动。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劝我另找地方过渡。
“这里是我和你妈共同买的。谁要成家,谁自己想办法。”
周建猛地抬头。
“您一年住几天?空着也是空着。”
“以前空着,不等于我不能回来。”
“您只顾自己痛快,有没有想过我?”
他声音大起来。李秀兰没有拦,反而把豆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手的位置。
我问他婚事差的到底是什么。酒席钱给过了,彩礼也凑了,家具还能继续添,为什么非得占下两间卧室。
周建嘴角绷着,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能不能给他一个安稳的新家。
“那我的安稳呢?”
他没有回答,转头看李秀兰。
李秀兰坐了很久,终于开口。
“国强,你别逼孩子。该怎么安排,我心里有数。”
“那就把房本拿出来,我们当面说。”
她抬手把桌上的碗收进托盘,动作很慢。碗沿相互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拿。”
“为什么?”
“就凭这个家一直是我在守。”
我伸手去拦托盘,她往后退了一步。粥汤晃出来,洒在地砖上,顺着砖缝流成一道细线。
周建站到她身前。
“爸,您别冲妈来。”
我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被他挡住的妻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得很自然,像这样的场面早已商量过许多遍。
我弯腰提起编织袋,灰尘从袋底扑出来。李秀兰咳了两声,转身打开窗户。
“行。”我把袋子重新放下,“今天把话说清。”
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肩膀起伏了几下。
“晚上我做顿饭。吃完以后,该给你的说法,一样不少。”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刚才的怒气,只剩一种疲惫的平静。
“算是我给你做的最后一顿。”
05
傍晚,李秀兰买回一块五花肉。
她在厨房里切肉、焯水,抽油烟机从六点一直响到七点。红烧肉的甜香钻进客厅,和新家具的木漆味混在一起。
周建下午便来了,却没有坐到桌边。他进了里屋,门随即关上,只说有几个客户电话要回。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李秀兰盛饭时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之后谁也没再开口。
桌上四个菜,红烧肉、蒜薹炒肉、番茄鸡蛋,还有花生米。比过年少些,却比平时齐整。
“不是有话说么?”
“先吃。”
她把一块肉夹进我碗里,肥肉炖得透明。我没动筷子,里屋传来轻微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后。
李秀兰抬眼看我。
“凉了就腻。”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她下晚班,我骑自行车去接,冬天冷,两个人回家煮一锅白菜面,也能吃得额头冒汗。
后来日子宽裕了,桌上的菜多起来,人却一年比一年坐不齐。
我低头吃饭。红烧肉偏甜,她记得我爱这个口味。只是那股甜黏在喉咙里,咽下去很费劲。
吃完最后一口,她问我饱没饱。我放下碗,说有话直说,别绕。
李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收走我的筷子,用抹布擦掉桌边的油点,又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接着,她朝门口那双黑皮鞋指了指。
“看见了吧?”
“看见了。谁的?”
她冷笑了一声。
“鞋主人一直在等你。”
我看向里屋。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灯光斜落在地砖上。有人站在门后,影子压着门槛。
“让他出来。”
李秀兰没动,只对着里屋说了一句。
“饭吃完了,你们谈吧。”
门被拉开。周建走出来,脚上只穿着袜子。原来那双黑皮鞋是他的,是他新买来准备婚礼穿的。
我胸口松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妻子和儿子把我晾在外面,用一顿饭等着宣布的,显然不会是小事。
周建坐到对面,从腋下拿出棕色文件袋。正是李秀兰不许我碰、后来又交给他的那一个。
“爸,先说好,咱们都别发火。”
他抽出几张纸,在桌面理齐。最上面是一份不动产权证复印件,下面压着一份《腾房确认书》。
我没去接。
“什么意思?”
周建把复印件转向我,手指点在权利人一栏。那里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登记日期就在上个月。
“这套房子已经归我了。”
我先看那行字,又看李秀兰。她坐到侧面,双手搭在膝上,眼皮低垂,没有半点惊讶。
“你再说一遍。”
“妈把房子赠给我,手续已经办完。”
周建说婚礼临近,林悦那边需要稳定的婚房,装修和家具也都按新生活准备好了。让我搬开,是迟早的事。
我拿起复印件。纸边割着掌心,薄薄一张,却像压住了整条胳膊。
“这是我和你妈婚后买的。她凭什么一个人送给你?”
周建从下面抽出一张附页。
“不是她一个人。这里有您的签名。”
附页上印着“同意处分房屋”几个字,下面确实写着周国强。笔锋往右斜,最后那个强字收得重,是我的写法。
我把纸凑近灯下。签名没有涂改,也看不出描摹痕迹。可我不记得自己签过赠与手续。
“我没同意。”
李秀兰终于抬头。
“你签了字,白纸黑字。”
“什么时候签的?”
她嘴唇抿紧,没有回答。周建接过话,说材料齐全,登记也已完成,现在争这个没有意义。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翻。近几年李秀兰寄来让我签过的材料不多,只有两年前换证时的一沓表格。
那次她说旧证信息要更新,让我在几个标线处签名。我正赶项目结算,连页码都没细看,签完便寄了回去。
除此之外,再没有。
我把附页拍到桌上。
“这不是我签的赠与。”
周建皱起眉。
“签名总不能是别人替您的。”
“把原件给我看。”
“原件我收着,复印件已经够清楚。”
我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李秀兰也跟着起身,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国强,别闹。手续都办了。”
她的手凉得厉害。我甩开后,她退了半步,腰碰到餐桌,碗里的剩汤晃了出来。
周建把《腾房确认书》推到我面前,上面已填好日期,只空着我的签名。
“爸,我给您三天。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清出去,钥匙留下。您签了,大家还能好好说话。”
我盯着他,半天没认出这张脸。三天前我还想着回来帮他办婚礼,此刻他给我算好了离开的期限。
“我不签呢?”
周建把笔放在纸边。
“到时候我也得清场。婚期不能因为您往后拖。”
李秀兰重新按住我的手,拇指压在虎口上,像从前劝我少喝酒那样。嘴里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签吧,别让儿子为难。”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逐行看下去。腾空范围写得很细,衣物、家具、杂物,连不得保留备用钥匙都列得清楚。
复印件附页就在旁边。“同意处分房屋”下面的签名确实是我的,可我只记得两年前签过换证材料。
周建从里屋走出来时脚上只穿着袜子,把不动产权证复印件和《腾房确认书》推到了我面前。房子上个月已经归周建,三天后我就得清空;可这份“同意”到底是怎么来的?
李秀兰按住我的手,催我签字。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向他们。
到底是我忘了,还是他们瞒了我,或者那沓材料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换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