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几乎无囚可审的帝国，修出一部三十卷律疏，管了东亚上千年

头一回翻到唐临那段对答，我愣了半天。

永徽元年十月的事。高宗问大理卿唐临，狱里押着多少人。唐临回话：见囚五十余人，唯二人应死。关着的那些人里，够得上死罪的，就俩。皇帝听了，挺高兴。这个数，搁哪朝哪代，都算好看。

这话后来记进了旧唐书法志，我读到这儿，总觉着那年该是个晴天。我后来想，这座朝廷，狱里空成这副样子，转头却要修一部传上千年的法典。这事儿搁一块儿，搁谁身上都得愣一下。

律这东西，大唐立过不止一回。大唐开国那部律，武德七年成文，叫武德律。到了贞观十一年，又删改过一遍，叫贞观律。从武德到贞观再到永徽，一部律，几代人接着改。轮到永徽初，高宗刚即位，敕长孙无忌带十七个人，共撰定律令格式，旧制不便者皆随删改。新律颁行，在永徽二年闰九月。旧唐书本纪记的是闰九月辛未，通鉴同月还添了一笔，长孙无忌等上所删定律令式，甲戌诏颁四方。前后脚的事，搁一块儿看，挺有意思。那会儿西边也不消停，阿史那贺鲁刚反，仗打了几年才收尾。收尾那天，永徽朝都过完了。边打边立法，这事儿，唐朝人干得挺稳。

律，十二篇十二卷，五百条。同修的还有令、式，格分留司格、散颁格。律令格式，样样齐全，大唐的骨架就算立住了。

名例律的疏文里，记着个改字。原写言理切害，改成情理切害，图的是原其本情，广思慎罚。就俩字的工夫。

立住之后，又查出毛病。律文有了，解释没有。诏书是永徽三年下的，唐会要记着是那年五月，里头说得明白：律学未有定疏，每年所举明法，遂无凭准。明法科是考法律的，年年开考，考生对着律文，条文到底啥意思，全凭各人嘴皮子。没有权威解释，考试就没个准星，判卷的跟应考的，都悬着。于是广召解律人，逐条疏义，疏完交中书门下监定。

修疏的十九个人，名单在长孙无忌的进律疏表里，领衔的就是他本人。李勣、于志宁、褚遂良、柳奭、唐临、韩瑗、来济……一串名字，个个在朝堂上响当当。名单里有个唐临。开头那个说唯二人应死的就是他。顺嘴提一句，修律和修疏是两拨人，名单不一样，别混。

疏这活儿，干了一年多。三十卷律疏成书，在永徽四年。唐会要说十月九日上之，刑法志说十月奏之，本纪记十一月癸丑颁新律疏于天下，长孙无忌那篇进表，署的是十一月十九日。十月还是十一月，几处记载差着个把月，各说各话，我也没细抠。反正卷数，诸书一致。

颁下去那天起，天下断狱的都按它来了。旧唐书刑法志原文：自是断狱者皆引疏分析之。断不明白的地方，翻疏文。

隔年，永徽五年，高宗还问起过，今日刑罚得无枉滥乎。无忌怎么答的，旧唐书也记着。那几年朝堂上是真有过一段舒坦日子。通鉴在永徽元年正月那句评语，翻书的人多半都见过：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政，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这句话我头回翻到的时候，特意停了停。贞观遗风，唐史上没舍得给过几个人。

户口的事，永徽三年高宗也问起过。他问户部尚书高履行，去年进户多少。高履行奏，进户总一十五万。再问隋朝几户、眼下几户，答的是隋开皇中（一说大业中）八百七十万，如今三百八十万。户口在往回长。这事儿搁乱世，想都不敢想。

读史读到这儿，我习惯把书合上，想一会儿，再接着翻。

书这东西，比人扛活多了。写它的人动笔那会儿，未必想得到它能活这么久。

它原本就叫律疏。就俩字，朴素得很。宋元刻本改题故唐律疏议，故唐俩字是宋人加上去的，我老觉着这俩字透着股客气。每条疏文起头都是议曰俩字，宋人连读，疏议疏议，叫着叫着就成了律疏议。清人编四库全书，把故字删了，定名唐律疏议。中间开元二十五年又重加刊定过一回，今本里留着永徽以后的痕迹。学界为这个吵过，日本学者仁井田陞说今本底子是开元本，杨廷福说主体还是永徽本。这官司我不站队，只说一句，今本经开元重修，主体仍承永徽。

我有时候瞎琢磨，一部律，凭什么能活上千年。想不出个所以然，就搁着了。

东西传得也远。日本大宝元年颁大宝律令，养老二年颁养老律令，都以唐律令为蓝本，连十恶都简化成八虐。那份养老令，一路用到明治维新。高丽那边更直接，高丽史刑法志白纸黑字写着：高丽一代之制，大抵皆仿乎唐。至于刑法，亦采唐律，参酌时宜而用之。

后来朝鲜王朝换了大明律。高丽归高丽，李朝归李朝，不能混着说。这一笔，别记串了。

如今想读它，容易得很。一九八三年中华书局刘俊文点校本，公认的善本。我书架上那本，就是这版，闲了翻几页，翻到哪儿算哪儿，书页都翻软了。敦煌出过残卷，元至正十一年的勤有堂刻本也还在。千年过去，纸烂了几茬，字还在。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那个署名。

律疏进表那页，落款是臣无忌等，永徽四年十一月十九日。

同一个名字。许敬宗遣中书舍人袁公瑜到黔州，是显庆四年七月，至则逼无忌令自缢。离他署下这个名字，才过去六年。上元元年，朝廷又追复了他的官爵，陪葬昭陵。

书替他活到了今天。人，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