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斯堡的未刊手稿
我生于普鲁士的柯尼斯堡,领普鲁士的俸禄,向普鲁士的君主行礼。我的邻居们用我每日三时半的散步校正他们的钟表,我的学生们称我为“哲学区的老教授”。这一切都是事实。然而,我请求我的读者们注意一个更为根本的事实:我是人,然后才是普鲁士人;我服从理性,然后才服从君主。 正因如此,我必须在理性的法庭上坦陈我的判决——专制,无论它在何处显形,无论它自称秦制、帝制还是任何别的名目,都是人类一切罪恶的根源。
让我首先处理那个最直接也最肤浅的反驳。有人说:康德,你自己的国王不也是专制者吗?你不是在《学科之争》中承认要“服从”吗?对此,我的回答是:服从的外壳与服从的本质是两件事。 腓特烈二世虽然拥有权力,但他白纸黑字地宣告:“争论吧,随便你们争多少,争什么都行,但必须服从。”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在实践领域服从法律,在思想领域保留自由。这扇门虽然狭窄,但它是开着的。秦制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吏为师”,“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这扇门不仅关闭了,他们还在门口堆满了柴薪,浇上了桐油。前者是理性的监护,而后者是理性的谋杀。这个差别,绝不是程度之别,而是性质之别。
现在,让我从三个层面展开我的指控。
第一,专制是对人类自然状态的永恒化。
在《关于一种世界公民观点的普遍历史的理念》中,我曾构想:人类走出自然状态的唯一动力,正是那“非社会的社会性”——人既渴望合群,又渴望以自己的方式行事。这种对抗性正是进步的引擎。然而专制的本质,就是将这种对抗性彻底消灭。秦制以商鞅、韩非之学说为骨,将“争”从人类天性中彻底剔除,代之以“壹”——壹于农,壹于战,壹于法令,壹于思想。他们把社会变成了蚁穴,把国家变成了蜂巢。在这种秩序中,没有了“非社会的社会性”的张力,也就没有了进步的发动机。专制使历史静止,使时间空转,使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着同样的被统治命运。这不是治理,这是用秩序扼杀了历史。
第二,专制是道德律的系统性废除。
这一点最为致命,也最易被误解。让我以定言命令的语言,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
道德的价值不来自行为的后果,而来自行为的准则——来自行动者是否出于对道德法则的敬重而行善。一个商人诚实交易,是怕被官府查处,还是出于“诚实是义务”的内心命令?前者只有合法性,后者才有道德性。专制最深的罪恶,正在于此——它用赏罚两柄,系统地、全面地、有计划地将一切行为纳入了“趋利避害”的因果链条。秦制二十等爵,“斩一首者爵一级”;一人有罪,邻里连坐。在这种制度下生活久了,人不再问“什么是应当做的”,只问“什么是被奖励的”和“什么是被惩罚的”。人从道德主体变成了受力动物——被奖赏的欲望和惩罚的恐惧所驱动的动物。
有人说:这不正是有效的治理吗?我反问:治理的有效性与道德的存亡,孰轻孰重?如果一种治理方式必须以消灭人的道德自主为代价,那么这种治理本身就是最大的不义。在秦制之下,所有人都是“守法”的——但他们的守法与一块石头遵守万有引力定律有什么区别?石头是无意志的服从,而人——人的尊严恰恰在于有意志地选择服从道德法则。专制剥夺了这种选择,因此它不仅在政治上犯罪,它在形而上学意义上对人的本质犯了罪。
第三,专制是理性的自我否定。
这一点,我要带着某种悲怆来说。
我一生致力的事业,是回答三个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应当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而这三个问题的共同前提是:人,作为理性存在者,有能力并且有权利运用自己的理性。 秦制对此的回答是明确的:你不能知道,因为真理由我宣布;你不必追问,因为义务由我规定;你也不可希望,因为你的命运由我裁决。
当秦始皇巡游天下,刻石颂德,将“黔首安宁”归功于皇帝一人时,他实际上在说:全体国民的理性加在一起,也不及我一个人的意志。这种狂妄,在哲学上被称为独断论——即不经过批判就断言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独断论在思辨哲学中已是错误,在政治哲学中则是灾难。因为政治的独断论不仅错在理论上,它还用暴力的方式强迫所有人接受这个错误。焚书坑儒,就是把理性的批判权力交给了刀斧手。
有人会问:难道人民不需要引导吗?难道不是需要有一个主权者来维持秩序吗?我完全同意——在一个尚未启蒙的时代,暂时性的引导是必要的。但秦制的罪恶在于,它把暂时变成了永久,把引导变成了禁锢,把为了未来自由的监护变成了永无出路的牢笼。
因此,我的判决如下:
专制是人类一切罪恶的根源。这句话中的“一切”,不是修辞上的夸饰,而是严格的哲学判断。因为一切罪恶,无论是政治上的暴虐、道德上的腐化、还是思想上的蒙昧,归根结底都源于同一个病灶——人不再被当作目的,而被当作工具;理性不再被信任,而被取代;自由不再被尊重,而被消除。专制就是这三重否定的制度化表达。
我生在普鲁士。我认识我的国王,我在他的大学里教书,我领他的薪水。但这不妨碍我说出理性的真理。如果我的普鲁士同胞因此责我忘恩,我的回答是:我对普鲁士最大的感恩,就是让我有自由说出这句话。如果普鲁士有一天禁止我说出这句话,那它就已经不是我的普鲁士了——它变成了另一个秦。
理性没有祖国。道德没有边境。而我,伊曼努尔·康德,首先是理性之公民,然后才是柯尼斯堡之教授。
这就是我的定言命令——毫无条件,无需附加。
——伊曼努尔·康德,柯尼斯堡,1795年圣米迦勒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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