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出差刚走,董事长妻子就把公司8%股份转给情郎,我直接打给她:叫你那野汉子把股份吐出来,不然你公司立马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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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你老婆把你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转给我了,签完字了,她说这是给我的青春补偿费。”视频那头,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男人晃着手里的股权转让协议,背景是我家客厅那幅挂歪了的《富春山居图》,他身后沙发上搭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深灰色羊绒毯。
我没说话。先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信号格,满的。又看了一眼视频里他背后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本该在三千公里外的深圳。
“让她接电话。”
寸头笑了笑,冲着画面外喊了声“姐”。几秒后,苏瑾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刘海别在耳后,口红是我不在家时她才涂的烂番茄色,那张离婚协议就摊在她膝盖上,边角被咖啡杯压着。
“股份我送了,你人又不在,闹什么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镜头,指甲在协议右下角那个签名上划了两下,“周彦,你那个破公司去年利润多少你心里没数。八百万。这点股份满打满算六十四万,我给你省了三年保姆钱,算扯平了。”
我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往后靠了靠。车库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坐了三秒,又“啪”地拍了下手,灯亮起来,照见副驾上那袋深圳带回来的荔枝,塑料袋里已经开始渗水。
“苏瑾,”我一个字一个字说,“你现在拿手机拍一下协议第三页底下那行小字,读给我听。”
视频那头顿了一下。她翻到第三页,凑近了看,嘴唇动了动。
“‘持股人如欲转让……须经……公司法定代表人书面同意……否则转让无效。’”她读完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加的这条?”
“你签字的时候没看是吧?正常。结婚三年,你签过我哪份文件看过。”
寸头在旁边“啧”了一声,伸手要去拿协议。我盯着他的动作,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去年苏瑾说她弟弟买车借了五万,那五万现在大概变成了这块表。
“股份我收不回来了是吧?”苏瑾把协议“啪”地合上,往后沙发上一靠,“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气不过,骂我一顿?”
“不。”我把那袋荔枝拎起来,搁到后座,那边空调凉快一点,“我打电话告诉你,你送出去的百分之八,是公司监事代持的定向增发股,你那份协议上签的字,对应的是我去年十二月从二级市场买回来的流通盘,一共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五,压根不在你名下。”
车库灯又灭了。我没拍手,就让黑暗罩着。
“你让人家拿百分之三的废纸,换了一顿青春补偿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玻璃上弹回来,“那百分之三按今天收盘价,六万三。”
视频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寸头先动了。他站起来,站到苏瑾旁边,低头凑到镜头前,喉结滚了一下:“姐夫……不是,哥,我跟小瑾——”
“你叫谁姐。”苏瑾突然出声,把手机从寸头手里抽回来,屏幕晃了一下,拍到她的下巴和锁骨,领口那颗扣子系错了位,“周彦,你把话说清楚。代持是什么意思?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问过我吗?”我拧开车内灯,橘黄色的光照见仪表盘上那张登机牌,深圳飞石家庄,下午一点落地,我改签了早班机,“你三年前说想管公司账目的时候问过吗?你说你想持股分红的时候问过吗?你只说‘周彦,公司有你,我放心。’然后你每年年底看银行卡多一串零,你连那串零是几位数都没数过。”
“我不懂财务——”
“你不需要懂财务。”我打断她,“你只需要在签任何文件之前,给我打个电话。三分钟。但你没有。”
寸头又凑过来,这次带着一脸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哥,那协议既然无效,我跟小瑾说一声就行了,股份你别——”
“谁说我要收回来?”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了一下,“我不收。那百分之三,我送你了。六万三,就当苏瑾这三年给自己买的青春补偿费。你用那块表和她抵账,刚好。”
苏瑾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过来,有点粗。
“周彦,你别跟我阴阳怪气的。那公司我不管账,我不管事,家里所有开销你说了算,我连买菜超两百都要拍照发你——你就这么防我三年?”
“我没有防你。”我伸手去够副驾手套箱,拉开,里面躺着她的身份证、护照、还有一张她去年办但没告诉我的港澳通行证,“你这几张证件放在我车里快一年了,你什么时候问过?”
视频那边,她嘴唇抿住了。寸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画面。
“你手机里那个‘林深’,”我说,“去年十一月加的微信,备注是‘健身教练’。但你老公我过去十年体重没变过,我从来不健身。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肌肉感兴趣了?”
“他就一朋友——”她声音高了半度。
“那他为什么知道你今天下午两点在家,而我又刚巧不在?”我把手套箱推回去,“苏瑾,你下次干这种事,先看看日历,今天是我爸忌日。每年的今天,不论我在哪个城市出差,都会飞回石家庄。你忘了吧。”
声控灯在车库尽头“嗒”地亮了一盏,可能是楼上谁扔了垃圾。
“股份的事,明天公司法务会给你发正式的无效告知函。”我拧上车钥匙,引擎“嗡”地一声,“那六万三我回头取现金给你,你以后买菜超两百,不用给我拍照了。但你也记住——你家里那一整面墙的香水,去年到现在,没一瓶是你自己花钱买的。”
我挂了视频。
车库灯全亮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是平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那袋荔枝在后座滚了一下,塑料袋里渗出来的水洇湿了一块绒面坐垫,深蓝色变成黑色。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停在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昨天下午三点:“老公,出差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引擎声在车库里响得很空。我挂挡,松手刹,车缓缓往前滑。出口的闸杆抬起来,外面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副驾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是“苏瑾”,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朝上搁在杯架旁边,没接。
车开出地库的瞬间,我听见手机“叮”了一声,是她发的微信。
我没有看。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前挡风玻璃上一点灰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打了右转向灯,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二十三楼我家那扇窗户反着光,窗户后面站着谁,我看不见。
副驾上手机又响了一声。
手机在杯架里震了第三下,我瞥了一眼屏幕,三条微信预览叠在一起。第一条是“你接电话”,第二条是空白,第三条是“股份不要就不要了,我们谈谈”。
我在红灯前停下。车窗外的空气热烘烘的,裹着一股槐树花的甜腻,从半开的缝里挤进来,堵在嗓子眼。
我没点开,把手机塞进扶手箱。
车拐进建设大街,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川菜馆,招牌换了,以前是红底黄字“蜀味轩”,现在变成白底绿字“轻食沙拉”。我踩了一脚刹车,后车按了两声喇叭。上个月我们最后一次来这儿吃饭,苏瑾对着毛血旺拍了三张照片,修了二十分钟,发朋友圈说“老公选的店就是好吃”。照片里我的筷子伸到一半,被截掉了。
手机在扶手箱里又震了一下。
我到家楼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整。单元门口那棵老法桐底下停着一辆白色高尔夫,不是我们小区的车,车屁股朝外,后窗贴着一张“实习”黄标。我认出那是寸头的车,上个月在苏瑾朋友圈一张咖啡店外景照里出现过,车窗反光,映出半个车头,当时我放大了看,什么都没说。
我下了车,白衬衫后背被汗浸了一块。电梯从负一上来,我走进去,摁了二十三。数字跳到十八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第一条语音,三秒。我凑到耳边,没声。第二条语音,十一秒,苏瑾的声音:“周彦,我不是想瞒你,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后面没说完就断了。第三条是文字,寸头发来的:“哥,我在楼下,咱们见面聊两句行吗?”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我走出去,走廊里那盏灯还是坏的,物业贴了张纸条“已报修”。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锁舌没弹出来。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那幅《富春山居图》还是歪的,茶几上摊着刚才视频里那张协议,咖啡杯还在,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渗进实木纹理里。沙发上那条深灰色羊绒毯叠得很整齐,寸头叠的,苏瑾叠东西只会团成一团塞进衣柜。
鞋柜上多了一个快递盒,拆开了,里面是一双男士运动鞋,四十四码的,标签还没撕。我的脚四十二。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子还是热的,两个人坐过的凹陷还没回弹。茶几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苏瑾从来不看纸质书,她跟我说过“手机都看不完还看书”。我弯腰把那本书抽出来,《亲密关系》,第八章用荧光笔画了两道线,那段是“如何识别情感忽视”。
我把书合上,放回茶几,正好压在协议上面。协议第三页翻开,那行小字底下,苏瑾用铅笔轻轻打了个问号,笔尖很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
门口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走了两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苏瑾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接水。她换了件衣服,视频里那件米色针织衫换成了一件黑色连衣裙,领口那粒扣子系对了。脚上那双高跟鞋鞋尖上沾了一点草屑,小区花坛旁边的草。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手还攥着门把手。
“你没走?”
“我回我自己家,走哪儿去。”
她走进来,鞋也没换,站在餐桌旁边,手指搭在椅背上。“楼下那车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非要来,我说我来跟你谈——”
“他为什么非要来?”我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厨台上,“百分之三的废纸,六万三,至于跑来堵人?”
苏瑾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周彦,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在用哪种语气?”
“就是那种……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语气。”她深吸一口气,把额头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她在紧张或说谎时都会做,“股份的事,我承认我没看条款,但你也不能——你也不能三年来什么都瞒着我,代持也好,增发也好,我一个当妻子的连家里钱怎么走的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问过?”
“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她停住了。餐厅的挂钟“嗒嗒”地走着,下午三点四十分,空气里飘着楼上炖排骨的味道,从厨房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那条羊绒毯,”我抬了抬下巴,“他去哪儿买的?”
苏瑾嘴唇动了一下。“我买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逛羊绒制品了?你连自己的毛衣都丢洗衣机。”
“周彦!”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客厅里弹了一下,又落下去。茶几上那本书被她喊声带起的气流掀了一页。
“你和林深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把水杯放下,没喝。
苏瑾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那张港澳通行证。你知道他那块表。你知道我没上班。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你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我出丑,等着我在视频里把协议翻到第三页,然后你才不紧不慢地告诉我那东西是废纸。”她转回脸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周彦,你这三年活得累不累?”
“累。”我说,“但我不憋屈。”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当然不憋屈,公司是你的,钱是你的,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呢?我嫁给你三年,我连自己名下到底有没有股份都搞不清楚。”
“你现在可以搞清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这是公司法务拟的股权确权说明书,你所有的代持关系、实际持股比例、表决权委托,全都白纸黑字。你看完,签不签字你自己定。”
苏瑾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还有,”我说,“你在深圳那套公寓,去年买的,首付六十二万,走的你妈账户,月供从我卡里划。这事你是不是也打算永远不告诉我?”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红退干净了,剩一层薄薄的、硬挺的惊讶,像冰块裂开前那一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在家族群里发‘苏瑾买房了,深圳的’,群你没退,只是设置了免打扰。你妈发完那天,三十七个人点赞,包括你二姨家那个上初中的外甥。”我看着她,“苏瑾,你藏得最差的东西,就是你觉得能瞒住我的事。”
她伸手去够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刚碰到边角,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
“谁?”
“林深。”
“接。”
她看了我一眼,接了,按了免提。
寸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跳出来,有点急:“姐,你上楼多久了?周哥下来了吗?我刚看见一个律师模样的男的进了你们单元门,拿着公文包——”
苏瑾抬眼看着我。
我笑了笑。“公司法务,来送另一份文件。关于你那位林深弟弟在这笔‘转让’里涉及到的伪造授权委托书的问题,你猜刑法第二百八十条怎么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寸头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调子变了:“周哥,周哥你在边上吗?那个……股份的事我就是帮小瑾跑个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穿她的拖鞋站在我家的地板上,”我看着苏瑾脚边那双踢歪了的男士拖鞋,灰蓝色的,我去年双十一买的,从来没穿过,“这叫跑个腿?”
苏瑾把免提关了,手机贴回耳边,说了句“你先别说话”就挂了。她攥着手机站在餐桌另一头,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她脖子上的细纹第一次让我注意到,她比我认识她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高了。
“周彦,”她声音轻下来,“那公寓的事,我没告诉你是想给你个惊喜。等装修好了再跟你说——”
“你连去深圳看房都没叫上我,这叫惊喜?”
“我叫了你,你说你忙,你说那个项目在关键期,你说下个月再陪我去。然后你下个月去了昆明,再下个月去了成都。你忙了一整年,周彦,你忙到我在哪儿买了个房子你都不知道。”
她语气里那点硬东西化开了,淌出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不是我熟悉的那种任性或撒娇,更涩一点,像吞了一口没泡开的茶。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法务老陈,灰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他看见我,点了个头,目光越过我肩膀瞥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苏瑾,然后收回视线,低声说:“周总,材料准备好了。另外您让我查的那个——”
“进来再说。”
老陈进来,换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鞋柜里那双四十四码的新鞋,没说话,把牛皮纸袋放在玄关柜上。苏瑾站在餐厅里没动,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面,那个姿势像在护着什么。
老陈打开纸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苏瑾:“苏女士,这是关于您名下一笔未经授权的股权转让行为可能涉及的法律后果说明,建议您抽时间过目。另外那份您签的协议原件,我需要带回去存档。”
苏瑾接过文件,没翻,捏在手里,纸张边角微微卷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叫律师上门,是为了跟我打官司?”
“我叫律师上门,是因为你签出去的那份协议上盖了公章,虽然无效,但公章是我的,我得保证那东西不会流到外面去被人利用。”
“你怕我害你?”
“我怕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陈轻轻咳了一声,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打开扫了一眼,是一份工商变更记录查询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深圳某公寓产权人,苏瑾,共同共有人那一栏空着。
我把截图翻过来朝向苏瑾。“你买房的时候选的‘单独所有’。你告诉我,这又是为了给我什么惊喜?”
苏瑾看着那张纸,嘴唇抿得更紧了。她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跟她那身黑色连衣裙不太搭。她今天出门前涂了口红,但嘴唇内侧那圈已经蹭掉了,只剩外边一圈浅浅的橘红,像没画完的画。
客厅里很安静。老陈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那道梁底下,像个裁判。
“我想过告诉你的。”苏瑾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去年十月,你从上海回来那天,你跟我说你签了一个大单子,你很高兴,做了四个菜,倒了红酒。我想说来着,但你一直在讲你那个客户有多难搞,你讲了两个小时。”
“所以你就决定不说了。”
“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越拖越久,越久越说不出口。然后就变成了……你猜到的那些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又回来了,这次没憋住,一滴泪从左眼掉下来,砸在文件封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林深的事,”她说,“是从今年二月开始的。你年前去了重庆,说好回来过年,结果年三十你在重庆跟客户吃年夜饭,我一个人吃的饺子。那天下雪,我拍了饺子的照片发给你,你回了一个‘好’字。”
我记得那张照片。那天我在酒店会议室改方案,旁边客户在放烟花,震得玻璃嗡嗡响。我回那个“好”字的时候,投影仪正投着第十五版合同。
“然后你正月十五又出差了。”苏瑾说,“我一个人去看灯展,在正定古城,碰见林深在路边帮人拍照。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拍一张,他说他一个人来看灯。那天晚上风很大,他没有车,我送他回了裕华区。”
“那天你跟我说你在家,说你煮了汤圆。”
“我没煮。”她说完这三个字,把文件放在餐桌上,动作很轻,“我跟他去吃了路边摊,十二块钱一碗的牛肉面,很烫,我没吃完。”
空气里那股楼上炖排骨的味没了,可能是那家关火了。客厅的光线暗下来,下午四点半的太阳从西窗斜进来,把苏瑾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一直伸到我脚尖前面。
老陈把另一份文件放在鞋柜上,朝我点了个头,意思是“我先走了”。他换鞋出去,门带上,“咔嗒”一声。
我站在餐桌这边,苏瑾站在那边。中间隔着三张椅子和一本摊开的《亲密关系》,第八章,关于情感忽视的那几行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苏瑾,”我开口,“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我为什么问这个。
“我已经不想要什么了。”
“那你还想跟我过吗?”
她没回答。窗外的云挪开一块,阳光猛地亮了一截,照见她手背上那滴眼泪干掉的痕迹,皮肤绷紧了一小块,白白的。
她低下头,翻开了老陈留下的那份文件。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水声哗哗的,盖住了翻页的声音。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看着窗外。楼下的白色高尔夫还在,车旁边站着寸头,他正仰着头往上看,手搭在额头上遮太阳。
我没拉窗帘,就让他看着。
杯架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节奏很慢。身后传来苏瑾翻页的声音,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很久没再响。
“周彦,”苏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翻页声停了,“这份东西,去年十二月就签了?”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她手里举着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的日期清清楚楚——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持股确认书,上面她的签名和现在那份协议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你十二月让我签过一份东西,”她把文件转过来,指着那行日期,“你说公司年审需要所有人签字,我签了,连内容都没看。”
“你当然没看。”我靠在厨台上,“我当时把内容念给你听了,你在刷手机,你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决定就行’,然后头都没抬就签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代持协议?”
“我当时告诉你这是代持协议,你就会听吗?”我看着她,“你当时在刷什么?李佳琦直播间。我念到‘持股人权利与义务’第三款的时候你问了我一句‘这个口红两个色号哪个好看’,我说左边那个,你说好,笔就落下去了。”
苏瑾把文件“啪”地合上,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所以你就等我犯错。你等了大半年,等我捅出篓子,然后站在这儿告诉我‘你看,你活该’。”
“我等你犯错?”我往前走了一步,“苏瑾,你那套深圳公寓的首付流水,去年十一月就被银行风控打回来过一次,因为你妈那个账户资金来路不明确,需要补充说明。银行打电话给我了,我是你丈夫,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我。”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帮你补了说明,补了收入证明,补了婚内财产共有的确认书。你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银行说不需要配偶到场。”我站在餐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我要是想等你犯错,我应该在银行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这事我不管’。”
苏瑾坐了下来,手撑在桌面上,文件被她压在肘下。她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道纹路正好经过那圈咖啡渍,绕了一个弯。
“你为什么帮我补?”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你是我妻子。”
她抬起头,那滴没掉完的泪又悬在眼眶里,灯光把它照成一颗很小的、透明的珠子。“那你为什么把林深的事留到今天才说?”
“因为他今天坐在我家沙发上,穿着我的拖鞋,用你的咖啡杯喝咖啡,晃着一份签了你名字的废纸跟我说‘这是青春补偿费’。”
“如果今天他没出现呢?如果我签完那份协议就把它锁进抽屉里,什么都没发生呢?”
“那我会把那份确权书放在你床头,等你什么时候发现了,自己来问我。”
苏瑾低下头,手指在桌面边缘来回划了几下。外面天色暗下来了一点,云把太阳又遮住了,房间里的光变得均匀而灰白。
“那个公寓,”她开口,“我想年底装修好,过年接我妈过来住。深圳暖和,她膝盖不好。”
“你妈膝盖不好应该去三亚,深圳冬天也冷。”
“你不会说句好听的?”
“你想听什么好听的?”我拉开椅子坐下,和她隔着一个桌角,“你想听‘苏瑾你真棒你瞒着我买了一套房’还是想听‘苏瑾你为这个家考虑得真周全’?”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袖子蹭过去,把眼线蹭花了一小截。“我想听你说……‘你为什么一个人做这些事’。”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做这些事?”
她沉默了。挂钟走到五点整,发出“叮”的一声,报了时。
“因为你永远在忙。”她说,“你签了大单子回来高兴的时候,我不想拿一套房子的事把你的高兴冲掉。你不高兴回来的时候,我更不想说。后来就变成——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这是我的事。”
“婚姻里的事什么时候变成‘我的事’和‘你的事’了?”
“从我一个人吃年夜饭那天开始的。”她说完这句话,肩膀塌了一下,像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劲,“周彦,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第一年,你年三十还在公司,但你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开着视频煮饺子,你在电话那头说‘水开了,下’‘浮起来了,加半碗凉水’。第二年你也在公司,你打电话说‘你煮吧,我开会’,然后挂了。第三年你发了个‘好’字。”
我记得。第三年我在重庆,客户订了包间,满桌人举着杯子敬酒,我把手机压在腿下面回了那个“好”字,然后抬头笑着喝了一杯茅台。
“今年是第四年,”她说,“你没回来,我也没煮饺子。”
“今年不是还没到年三十吗。”
苏瑾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点苦,像拧干的毛巾。“你以为我在说饺子?”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咯吱响了一声,“你说的是,我从‘陪你一起’变成了‘告诉你一声’,最后变成‘通知你结果’。”
她没说话,就是点了点头,下巴尖抵在手背上。
“那你知不知道,”我说,“今年二月你生日,我本来订了餐厅,你妈告诉我你跟朋友去云南了。你跟我说你在石家庄加班。”
苏瑾的手停住了。“我妈告诉你的?”
“你妈发朋友圈,‘女儿生日快乐,在洱海边真美’,配了九张图,你的脸在最中间那张,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不是林深,是另一个。”
“那是大学同学——”
“我没问你那是谁。”我打断她,“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跟我说你在加班。”
苏瑾的手从桌面滑下来,搭在膝盖上。“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要去云南。”
“你可以说‘周彦我跟同学去云南玩几天’。”
“你会说‘好’。”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跟谁去’‘住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声音高了一点,“你从来不问,周彦,你从来不问。你永远说‘好’。你说‘好’的时候,跟说‘随便’没什么区别。”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楼上那家炖排骨的又开始炒菜了,滋啦滋啦的油锅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葱花的香味。
“好。”我说,“苏瑾,你去云南跟谁去的?住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
“晚总比不做好。”
“大学同学,女的,住古城一家民宿,去了四天。”她说,“你信吗?”
“信。”
“你凭什么信?”
“因为你骗我的时候,说话语速会比平时快。”我看着她,“你刚才说‘大学同学’的时候语速正常,说‘女的’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眼睛看了左边。你说真话的时候眼睛看左边,说假话的时候看右边。这是你第五次约会被我抓到撒谎之后自己告诉我的。”
苏瑾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你还记得那次?”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你觉得我不在意,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只悬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和咖啡渍离得很近。
“那个林深,”我说,“你今天把他叫来家里,跟他签那份协议——你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
苏瑾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还有人在乎我值多少钱。”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很轻,像风里的窗帘。我伸手把她面前那份确权书合上,推到一边。
“苏瑾,你值多少钱不用别人给你标价。”我说,“你银行卡里那八位数余额,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你以为那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你赚的。”
“那是我们的。我赚的每一分钱,法律上都有一半是你的,不用任何人签协议转让。”
她终于抬起头,泪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眼线花到颧骨上。“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你从来不说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很短促。我瞥了一眼,楼下那辆白色高尔夫还在,但车旁边没人了,寸头可能上楼了,也可能走了。
“林深呢?”我问。
苏瑾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我跟他说了,让他走。”
“什么时候说的?”
“你让老陈上来之前,我发消息给他了。”她把手机屏幕按亮,递过来,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走吧,这是我跟我丈夫的事。”对方没回。
我把手机还给她。“那他来这一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张废纸,和六万三的转账记录。”苏瑾苦笑着,“你刚才说的,六万三,你准备现金给他?”
“明天让财务打到他卡上。备注写‘青春补偿费’。”
“你别嘲讽他了。”
“我不是嘲讽他,”我说,“我是嘲讽那六万三。他为那点钱坐进别人家的沙发,穿别人家的拖鞋,喝别人家的咖啡。他这辈子值钱的时刻可能就今天下午这两个小时了,我得让他记住。”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一半。她背对着我,肩胛骨的形状在黑色连衣裙底下隐隐约约,比她刚嫁给我的时候薄了一些。
“周彦,”她没回头,“你爸忌日的事……我忘了。对不起。”
我没说话。
“你今天从深圳回来,是专程回来上坟的?”
“对。”
“你以前都会提前告诉我。”
“今年我没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记得。”我站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你果然不记得。”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在身后。“那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我先回的家。”
“你爸会生气的。”
“他老人家生前最烦家里闹别扭。我要是带着一身官司去他坟前,他能气得从碑里蹦出来。”
苏瑾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那你明天去,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想去。”她打断我,“三年了,我每年都说去,每年都没去成。今年我想去。”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雨后的玻璃。窗外的云又挪开一点,最后一点夕阳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染成暖黄色。
“行,”我说,“明天早上八点,楼下等我。”
“好。”
我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周彦。”
“嗯。”
“那个公寓……能把你名字加上吗?”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填个共有权人确认书就行,老陈那儿有表。”
“你会去填吗?”
“你让我填我就去填。”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去填吧。”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老陈发来的微信:“周总,林深走了,我看着他开车出的小区。另外那份伪造授权的事,您确定不追究?”
我打了两个字:“不追。”
老陈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苏女士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问共有权人确认书要填哪些内容。”
我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过去一句:“你回她,让她来书房找我,我带她去填。”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拉开抽屉,翻出那份一直放在最底下的婚姻财产共有协议,原件,两年前就该签的东西。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手掌抹了一下。
门外面,苏瑾的脚步声从客厅挪到走廊,停了一下,然后朝书房走过来。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
门把手转了半圈,门推开一条缝,苏瑾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瘦瘦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哭,也没有笑。
“老陈说填表需要双方到场,你带我去填吧。”
她把门推开了。
我看着她站在门缝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老陈的对话框上。她换了拖鞋,那双灰蓝色的男式拖鞋被她踢到鞋柜旁边了,脚上穿着一双旧的粉色棉拖,右脚大拇指那里磨破了一个小洞。
"现在?"我问。
"现在。"她说,"趁我还鼓着这口气。"
我拿起桌上那份落了灰的协议,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封面上的字,手指在"婚姻财产共有确认书"那行上蹭了一下,好像那块灰沾到她指尖上了。
"这份东西两年前就拟好了。"我说,"签字栏的日期我空着,等你什么时候想签了再填。"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两个签名栏,甲方是我,已经签了,日期是两年前的五月,钢笔字迹洇开了一点,像被什么液体碰过。乙方是空的。
"你两年前就签了?"她抬头看我。
"两年前你跟我吵那架,说你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租客。第二天我让老陈拟了这份东西,我签完字放在书房抽屉里,想等你气消了拿给你。后来你气消了,我没拿出来,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又在'安排'你。"
苏瑾看着那行日期,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年前那架……是因为什么来着?"
"因为你发现我给我妈转了五万块钱没告诉你。"
"哦。"她抿了一下嘴,"那五万后来你跟我解释了,是给你妈修房子。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
"我当时觉得五万块钱的事不用专门说。"我把桌上的钢笔拧开,递给她,"现在我觉得,五万块钱的事也得说。"
她接过钢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名栏上空,没落下去。"周彦,你签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哪天你离开这个家,你至少能带走一半。"
她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了两个字的签名,笔画比平时重,把纸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她把笔帽扣上,把协议翻回封面,递还给我。
"填完了。"她说。
我接过协议,翻开确认了一眼,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木质滑轨"嗒"一声到位。
"还有别的吗?"她问。
"公寓的共有权确认书,明天老陈送过来,我们俩一起签。"
"好。"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粉色棉拖上的破洞正对着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把右脚往后缩了缩,像是想把那个洞藏起来。
"那双拖鞋该换了。"我说。
"你去年双十一买的,买回来你也没穿过。"
"那明天去买双新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东西,我说不好,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看见路牌,又不像,更沉一些,像路牌上写着的不是目的地,而是"你走对了"。
"周彦,"她说,"晚饭吃什么?"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窗外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一线橘红色,楼下的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家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中午没吃。"
"你中午没吃就签了份协议?"
"签协议不需要吃饭。"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把蔫了的油菜、四个鸡蛋、半块姜、一盒过期的豆腐、两罐啤酒。冷冻层里有半袋速冻水饺,去年冬至买的,还没开封。
我把速冻水饺拿出来,放在案板上。"韭菜鸡蛋的,行吗?"
"你去年冬至买的?"
"嗯。"
"你去年冬至也没回来。"
"去年冬至我在深圳,那天下雨,我在酒店吃的泡面。"我撕开水饺包装袋,数了二十个放进锅里,水还没开,饺子沉在锅底,白花花的一片。
苏瑾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拉开碗柜拿了两只碗。她把碗放在灶台上,又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并排摆在碗沿上。
"你出差的时候,一个人吃晚饭吗?"她问。
"大部分在酒店吃。"
"一个人。"
"嗯。"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我用漏勺推了一下,防止粘锅。蒸汽扑到脸上,带着韭菜的气味,热烘烘的。
"我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她靠着厨台说,"会把电视开着,声音放很大。有时候看到十一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知道。"我用漏勺把饺子捞进盘子里,"你每次给我打电话,背景音都是同一个台,那个讲美食的纪录片。"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台?"
"因为那个主持人说话最后两个字会往上挑。"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你每次电话打十分钟,我能听见他挑上去六七次。"
苏瑾跟着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半,没蘸醋。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好吃吗?"我问。
"冻了一个冬天了,还能吃就不错。"她又咬了一口,"但比酒店泡面强。"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醋瓶是老陈醋,瓶身上黏着一层油渍,上次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妈知道林深的事吗?"我问。
苏瑾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她吗?"
"不打算。"她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她知道了只会说'你看我当初就说周彦那人不行'。"
"你妈从一开始就不待见我。"
"她待见谁?她连我爸都不待见,我爸死了十年了她还在说他不行。"
"那你为什么嫁给我?"
苏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眼角那些细纹淡下去了。
"因为你请我吃了三顿饭,每次都记得我不吃香菜。"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记得,但不觉得重要。第一次约会吃火锅,她说了句"香菜别放我锅里",之后每次点菜我都跟服务员说一句"不要香菜",成了习惯。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她说,"我觉得一个人能记住这种事,至少把我当回事。"
"我一直把你当回事。"
"你嘴上没说过。"
"我以为你知道。"
"周彦,"她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觉得'我以为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你又不讲,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好,那我讲。"
"讲什么?"
"讲你做饭的时候喜欢先放盐再放油,讲你睡觉的时候右手会攥着被角,讲你逛超市推车永远往左边偏,讲你生气的时候会先咬下嘴唇再说话,讲你开心的时候会先笑出声再眨眼睛。"
她看着我,一动没动。
"你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我问。
"我注意过。"她说,"但我不知道你也注意过。"
"我注意的比你想象的多。"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烫得舌尖发麻,"我注意你三年了,只是没告诉你。"
苏瑾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饺子。"那以后……你能不能告诉我?"
"能。"
"不管多小的事?"
"不管多小。"我说,"你今天穿了什么袜子?"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脚踝上有一圈蕾丝。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告诉你,我注意到你今天穿了有蕾丝边的袜子。"
"这有什么好注意的?"
"因为我没见过你穿这双袜子。你今天出门前换了三次衣服,为什么还要换一双袜子?"
苏瑾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我,嘴唇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浅,但和下午那些笑不一样,没有苦味。
"因为我知道你会注意。"她说。
我放下碗,把剩下的饺子吃了。盘底剩了一点汤,我用筷子蘸了,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你爸的墓在哪儿来着?"
"龙凤山公墓,C区十二排。你去过两次,都走到门口了没进去。"
"这次进去。"她说,"你带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我把盘子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水,苏瑾站在我身后,靠着门框,没走。
"周彦。"
"嗯。"
"那个林深——"
"你不用解释了。"
"我没想解释。"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他没到那一步。你信吗?"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转过身看着她。"你撒谎的时候语速快,说真话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
她的眼睛往左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信。"我说。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擦碗布,把盘子上的水擦干,放进碗柜。动作很慢,很仔细,盘子边沿擦了三遍。
"明天上坟带什么?"她问。
"带一束白菊,一瓶他爱喝的二锅头,再带一包烟。"
"烟?"
"我爸不抽烟,但他喜欢看别人抽烟。他说看见烟飘起来就觉着热闹。"
苏瑾把擦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那我带一盒好烟。"
"你会买烟?"
"不会,你教我。"
我看着她,她站在厨房的灯光底下,粉色棉拖上那个破洞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用左脚蹭了蹭右脚,把那个洞藏到后面。
"明天买拖鞋。"我说。
"买两双。"她说。
"行,买两双。"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她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还是紧张和说谎时的习惯,但这次她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现在干什么?"她问。
"现在去把书房那幅画挂正。"
"哪幅?"
"客厅那幅《富春山居图》,早上就歪着,你坐那儿签协议的时候也没想起来扶它一下。"
"你也没扶。"
"我在等你看。"我说,"我故意把它弄歪的,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注意到。"
苏瑾愣了两秒,然后抓起灶台上那团擦碗布朝我扔过来。我偏头躲开,布团擦着耳朵飞过去,落在冰箱顶上。
"周彦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拖鞋上那个破洞正对着我,她又缩了一下脚,但这次没躲,就让它露着。
"你这个人,"她说,"烦死了。"
但我看见她笑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换了件深色衬衫从卧室出来,苏瑾已经坐在客厅了,穿了一件黑外套,头发扎起来,露着耳垂和一小截脖子。她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菊,用报纸裹着底部,花苞还没全开,沾着露水气。旁边搁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和一条硬中华。
"哪儿买的烟?"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楼下便利店,我让老板帮我挑的,说上坟用的。"她把烟盒从我手里抽回去,塞进她那个黑色帆布包里,"你教我怎么点。"
"你先学会拆包装。"
她低头看了看烟盒上的塑料膜,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抬眼朝我看过来。我伸手把烟盒接过来,撕掉膜,翻开盖子,抽出一支递给她。
"接着。"
她接过去,捏在手指间,姿势像捏着一支笔,又像捏着一根筷子,拇指和食指捏在过滤嘴中间,烟身朝外翘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我。
"点烟的时候这样,"我走过去,把烟从她手里拿过来调整了一下姿势,"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过滤嘴朝里。打火机点着以后先吸一口把火稳住,然后手指拿开,别烧到自己。"
她点点头,从我手里拿回那支烟,按我说的夹好,试了试手感,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烟放进外套口袋里。"到了再点,别在车里抽。"
"你倒是管得宽。"
"你车里有皮革味,烟味沾上就散不掉。"她把白菊抱起来,报纸"沙沙"地响,"走吧。"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她站在我斜后面,抱着那束花,花苞戳到我的手臂,凉丝丝的。数字从二十三往下跳,跳到十二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我也一点多。你翻了几次身?"
"三次。"我说,"你睡了以后踢了两次被子,右腿露在外面。"
她没接话,但电梯镜面里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到了一楼,她先走出去,黑外套的衣摆被门外的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白色的蕾丝边——她今天还穿着昨天那双袜子。
车停在楼下,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我解锁,她拉开副驾车门,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然后自己坐进来,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锁扣上摁了两下才扣进去。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棵法桐底下空空的,没有白色高尔夫。
"他昨天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老陈说四点二十。"
"他发消息跟我说'对不起',就两个字。"
"嗯。"
"我回了他一个'嗯'。"
"嗯。"
她转过头看我。"你不问问我还跟他联系吗?"
"你想说的话会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建设大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收了,留下一地油污和碎纸片。路过那家改成了"轻食沙拉"的川菜馆时,她盯着那个白底绿字的招牌看了好几秒。
"周彦。"
"嗯。"
"以后我们每月至少在家吃一顿晚饭。不是外卖,不是速冻水饺,是你做的或者我做的。"
"行。"我说,"你最近会做的新菜是什么?"
"我会煮面。"
"煮面不算新菜。"
"那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红烧肉。我妈教的,你嫁过来三年了我没做过。"
"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做一次能吃三天,你吃两天就腻了,剩下那一锅最后都是我解决的。"
她笑了一声,很短,像被风带过去。"那一个月做一次,吃不完的冻起来。"
"你同意就行。"
车拐上和平路,往西开。龙凤山在市区西边二十公里,路上车不多,路边的树从槐树变成了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每次都在上坟的路上,每次都没走到墓前。前两次我都是说"还行""就那样",这次我想了一下。
"我爸是个修自行车的。"我说,"在槐安路那个十字路口摆了三十年摊,冬天手冻裂了,夏天后背晒脱皮。他没什么文化,但账算得比会计还清楚,谁赊了五毛钱他能记三个月。我妈说他抠,他说不抠怎么供我上大学。"
苏瑾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安全带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带子边沿。
"他走那天,收摊回来,坐在沙发上说今天有点累,歇一会儿。然后就再没起来。"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妈发现的,她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电视还响着,但没人换台,她出去看,我爸就歪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当天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修了七辆车,收入四十二块'。"
苏瑾没说话,但她伸手把中控台上那盒纸巾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拿。
"他埋在那儿三年了,我每次都带二锅头去。"我把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零星的自建房,"他这辈子没喝过好酒,最贵的酒是他徒弟过年送的一瓶泸州老窖,他喝了半瓶舍不得喝,放了一年,后来跑气了。"
"那瓶酒呢?"
"他走那天晚上,我妈把它倒了,说酒跑了气就没人喝了。我现在想,应该留着。"
车到了公墓门口,铁栅栏门开着,门口看门的大爷在躺椅上晒太阳,看见我的车点了下头。我停好车,熄火,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风道里残留的冷气"嘶嘶"地响。
苏瑾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够后座的花。我打开车门下去,从后备箱里拿了一瓶二锅头和那包中华烟。她在车头跟我汇合,抱着花,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她用那只夹过烟的手去别头发,指间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你什么时候拆的烟?"我问。
"刚才你开车的时候,我在口袋里拆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烟,过滤嘴已经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了,"你教我点。"
公墓里很安静,一排排墓碑在晨光里投下窄窄的影子。我带着她往C区走,经过一排柏树,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枯的针叶,踩上去沙沙响。
"十二排,第三个。"我停下脚步。
墓碑是灰色大理石的,碑面上刻着我爸的名字,和一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干干净净,没有花也没有贡品。上次来是春节前,放了一束菊和一盘苹果,苹果被鸟啄了一半,剩个核滚在边上。
苏瑾站在我旁边,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报纸"哗啦"一声摊开。她蹲下去,把花整理了一下,花苞朝着碑的方向。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面向着墓碑,鞠了个躬。
她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脊背上的骨头把黑外套撑出一道一道的棱。站直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把目光转回墓碑上。
我蹲下去,把那瓶二锅头拧开,倒了一半在碑前的泥土里。酒渗下去的速度很快,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我把剩下的半瓶立在碑角,然后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
"爸,"我说,"给你点根烟,你看着热闹热闹。旁边这个是我媳妇苏瑾,你认得。她今天来看你了。"
苏瑾的嘴角紧了紧,然后她从我手里拿过那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学着我刚才教她的姿势,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烟从鼻子和嘴角一起冒出来。
"呛死了。"她偏过头说,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
"第一次都这样。"
她把那支烟放在碑沿上,让它自己烧着。烟灰落下来,被风吹散了,一小截一小截地落在白菊的花苞上。苏瑾蹲下身,伸出手指把那些烟灰拨掉,动作很轻。
"周叔,"她对着墓碑说,"我叫苏瑾。嫁到你们家三年了,一直没来看你,是我不对。你儿子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不说。我有时候气他,有时候又觉得他挺可怜。但我想好了,以后我多跟他说说话,他也得跟我说。你帮我监督监督,他要是再闷着,你托梦骂他。"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碑沿上那支烟烧到尽头,烟灰弯成一个弧,断了,掉在石台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我问。
"一直会,就是没机会说。"
"现在有机会了。"
她把那支燃尽的烟蒂捡起来,用纸巾包住,放回自己的口袋。"你爸喜欢看烟,我把烟蒂带回去收着,下次来再带新的。"
"你想得挺周到。"
"你教我的,把事落到实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了。给他说说话就行。"
她站在碑前,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风从柏树之间穿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轻轻晃动,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转身看着我。
"回去了?"
"回吧。"
往外走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我跟上,然后并肩走。公墓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上车之前她在车门旁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中华烟,看了看,又塞回去。
"这包烟留着,下次再来。"她说。
"留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也上了车,发动引擎。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C区那排墓碑越来越远,我爸那块碑前的白菊在风里晃了晃,像一个点头的动作。
"周彦。"她靠在副驾椅背上,头偏过来看着我。
"嗯。"
"下个周末,你教我做饭吧。"
"做什么?"
"红烧肉。"
"那得买五花肉,两斤。"
"两斤够我们吃三天吗?"
"够你吃两天,我吃一天。第三天我吃剩的。"
"那买三斤。"
"行,买三斤。"
车开出公墓大门,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闭上。
"你爸挺帅的,"她说,"照片上看着比你帅。"
"废话,他是我爸。"
"那你呢,你像谁?"
"我妈。"
她笑出声来,这次声音大了些,在车厢里弹了一下。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开,扯到一半又收回来,方向盘的皮面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甲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掐的。
苏瑾的手从副驾伸过来,搭在中控台上,手指松开,手心朝上。
我看了她一眼,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凉的,骨节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她回握了一下,指腹压在我手背上,力气不大,但有温度。
车继续往市区开,路边杨树的叶子还是哗哗地响。
后来,我们买了三斤五花肉。
那个周末的下午,苏瑾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围裙,淡蓝色的,胸口绣着一只歪嘴的猫。她说那是她去年在网上买的,买回来就忘了,塞在抽屉最底下。她把五花肉从塑料袋里倒进案板的时候,肥肉和瘦肉之间的筋膜拉出一条细细的白丝,她用刀尖挑了挑,没挑断,抬头看我。
"你帮忙,我不行。"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手指覆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带着她把刀往下压。刀刃切进肉的阻力透过刀柄传到掌心,软韧的,微微弹手。她"嗯"了一声,刀刃切开皮肉,"啪"地落在案板上。
"第二刀你自己来。"
"你松手。"
我松开,她握着刀自己切了一块,厚薄不均匀,一边薄得透光,一边还连着皮下脂肪。她把那块肉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然后又放下,转头看我。"难看就难看,反正进锅里都一样。"
"你倒是想得开。"
她切了三块就切不动了,换我接手。我在锅边把肉块焯水,她在旁边剥蒜,蒜皮掉了一地,中间夹着一片她指甲上的碎屑。我瞥了一眼没说话,她自己发现了,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剥,这回指甲小心地避开蒜瓣。
糖色炒出来的时候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冰糖溶化变成琥珀色,冒着细密的气泡。"好香。"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油星子溅起来一滴落在她手腕上,她"嘶"了一声,缩着手往水龙头底下冲。
"烫着了?"
"没事。你炒你的。"
她把冲凉的手腕举到我面前,皮肤上红了一个小点,比米粒还小。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就把手收回去了,用围裙边沿蹭了蹭水珠。
红烧肉炖了四十分钟,她站在灶台旁边,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撇一下浮油。撇到第三次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该放盐了?"
"再等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妈教的。炖肉先炖透再调味,调早了肉紧。"
她点点头,把锅盖盖回去,然后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锅盖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第三颗的时候她伸手抹了一下,水珠在她指尖聚成一小洼,她甩了甩手,又把手背在围裙上蹭。
肉出锅的时候她夹了一块,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渗出来一点,她用舌头舔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你妈手艺真好,你这个徒弟学得像。"
"那是你饿了。"
"不饿也好吃。"她又夹了一块,这次没吹,直接丢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腮帮子鼓起来,五官挤在一起。
"慢点。"
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管得宽"之类的。她把那块肉嚼完咽下去,然后靠在厨台上,手里捏着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那些肉块。
"周彦。"
"嗯。"
"我们明天去把公寓那个共有权确认书签了吧。"
"老陈说周一才能出表。"
"那周一签。你请半天假?"
"我周二出差,周一走不开。周二回来签。"
她没追问去哪儿,也没问几天。她把筷子放下,伸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角上。"行,你周二回来,我们周三签。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把那盘红烧肉吃完了,配了两碗米饭,一碟凉拌黄瓜。苏瑾吃完最后一块肉的时候把筷子搁在空盘上,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三年了,第一次觉得你做了顿饭给我吃。"
"我做过很多次。"
"之前都是你顺便做的。今天是你专程做的。"
我想了一下,确实。之前出差回来做饭,是因为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不是因为她想吃什么。今天这锅肉,是她点名要的,我在菜市场挑了二十分钟五花肉,肥瘦相间的,三层。
"以后你想吃什么,提前说。"我说。
"红烧肉我不想天天吃。"
"那你想吃什么你说。"
"我想吃火锅。"
"行,明天去。"
"明天?"
"明天周日,又不赶时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蜷起来缩进沙发垫子里,那团破洞的粉色棉拖又露出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另一只脚的脚尖把破洞那面翻下去,遮住里面的棉絮。
第二天我们去吃了火锅。她点了一桌菜,里面有一盘香菜,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她指着那盘香菜说"这个放我这边,他的筷子别碰"。服务员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
她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捞出来的时候毛肚边沿卷起来一小圈,她蘸了油碟,喂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了嘴,她放进我嘴里,然后缩回筷子自己夹了一片,涮一样的七上八下,蘸一样的油碟,吃了一口。"嗯,熟了。"
"你刚才那第一片是帮我试的?"
"不然呢?我怕你吃生的拉肚子。"
她那片毛肚嚼完咽下去,又下了一筷子牛肉,然后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我看着她的嘴角,那里有一点油渍,她没注意到。
周一我去公司,傍晚收到她微信:"你明天几点回来?"
我说:"下午三点落地,直接去行政服务中心,你带上身份证。"
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我查过了,共有权确认要带结婚证。"
我说:"行,你带上。"
周二下午我落地,她已经在到达口等着,穿一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我走近的时候她把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结婚证、她的身份证、还有一份打印好的申请表,上面已经把基本信息填了,剩签名栏空着。
"你什么时候填的?"我接过文件袋问。
"昨天下午去行政服务中心自己拿了张表,问清楚要填哪些内容,回来填好的。"
"你一个人去的?"
"嗯。"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我总不能什么都靠你。你不是教我把事落到实处吗,我先落了。"
行政服务中心四点半关门,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她把那张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递给我,又从笔筒里拿了一支公用笔,拧开笔帽,递过来。我在共同共有人那一栏签了字,她把表拿回去看了一眼,然后在自己那栏签了字,两个签名并排着,她的字比我的小一号,靠右。
窗口的工作人员把表收进去,电脑敲了敲,抬头说:"三个工作日后可以来取新证。"
苏瑾点了点头,把我那支笔还回笔筒。"好,谢谢。"
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行政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被照得发烫。她站在台阶底下,逆着光,手里攥着一张回执单,纸张边沿被她折了一下又展开。
"周彦,"她说,"你星期二出差,星期一请不了假,是不是因为星期一是你爸忌日之后的第一天,你接了个大项目?"
"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告诉我的。我昨天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你这周行程。"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你不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我都会问。"她把回执单放进包里,拉链拉好,"以后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还是会问。你不是说了吗,要说出来。"
我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发丝边缘泛着金黄色的光,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认真,或者两者都有。
"你今天穿这双袜子是什么颜色?"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紫色。脚腕上有一圈小花。"
"你专门穿的?"
"嗯,我知道你会问。"
行政服务中心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衬衫领子掀起来一点,她抬手按住了。风过去,她松开手,领子软软地搭回原处,有一颗扣子松了,在锁骨旁边荡着。
"回去吧,"她说,"家里冰箱还有半锅红烧肉,今晚热了吃。"
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走下台阶,她在后面跟上来,走快了两步和我并肩。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叠在柏油路面上,她的影子比我的短一点,重叠的部分变成深灰色,分不清是你是我。
那半锅肉热了以后比刚做出来更入味,油全部收进了肉里,颜色更深。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两碗饭、一盘肉、一碟腌萝卜。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
"周彦。"
"嗯。"
"你现在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袜子上的花是玫瑰还是月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抬起头,嘴角含着笑。
"玫瑰。"
"嗯,好看。"
她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黏在嘴角一颗。我没说。
她吃完了,伸手去拿纸巾,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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