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老公都70了，还时不时暗示我“今晚早点睡”，每次他说这话，我就知道他又起了那点心思。
说真的，搁前两年我还会顺着他的意把灯调暗，现在我只当没听见，擦着茶几上的水渍慢悠悠回他“腰上贴的膏药味还没散，你忘了上周下楼买个菜都要扶着树歇三回”。
算下来我们一起过了四十七年，他那点小心思我闭着眼都能摸透——哪是真有什么别的念头，是攒了大半天的话找不到由头说，就拿这话当引子。他桌角永远放着那个杯身印着2019年老伴团去青岛旅游合影、杯盖密封圈都换了三回的搪瓷缸，一犯难就用指腹蹭缸子上掉了瓷的海鸥图案，指节上的老年斑跟着蹭的动作轻轻晃。那天他蹭了快十分钟搪瓷缸，才磨磨蹭蹭开口，说老陈头上周被儿子接去外地带孙子，把养了三年的八哥送他了，鸟笼都挂在阳台防盗窗上了，就怕我嫌鸟屎脏不同意。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抬眼往阳台瞟，果然看见个蒙着蓝布的鸟笼，布角还露着撮油亮的黑羽毛。倒也不是我不通情理，前两年他捡回来的流浪猫把我织了一半的毛衣勾得全是线头，养的小金鱼跳出来干在地板上，我收拾了三回烂摊子，早就跟他约法三章，再往家里带活物得先跟我商量。他见我脸色沉下来，赶紧凑过来递了个剥好的砂糖橘，橘子皮上的白丝扯得干干净净，是我惯常吃的样子，说鸟的吃喝拉撒他全包，每天早上带出去遛弯，绝不耽误我跳广场舞，还说这八哥会唱《东方红》，等教会了能陪我解闷。
接下来半个月他真的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鸟换食换水，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跟鸟对着念叨，教一句自己先唱三遍，唱得跑调跑到楼底下张阿姨都上来问是不是家里收音机坏了。我有时候跳完广场舞回来，站在门口掏钥匙，能听见他跟鸟絮絮叨叨，说我年轻的时候扎着大辫子跳秧歌，比现在广场舞队领舞跳得还好，说我上次做的红烧肉盐放多了，他就着米饭吃了两大碗不敢说，说等过段时间天暖了，要带我回年轻时插队的村子看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啦响，我捏着钥匙站在门口，忽然就想起他四十岁那年下岗，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回家也是这样，凑到我跟前讪讪笑，说“今晚早点睡”，其实是藏了半个月的心事，怕我跟着着急。那时候我在街道办的手套厂缝手套，每天缝到手指尖磨出茧子，也没跟他说过一句难听话，怎么到老了，反倒总忍不住呛他两句。
周末他带着八哥去公园跟老伙计们显摆，我在家收拾阳台，掀开鸟笼上的蓝布，那黑溜溜的小八哥歪着头看我，张口就是一句“老太婆辛苦啦”，字正腔圆，尾音还带着点他说话时惯有的沙哑。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指尖碰了碰鸟笼的竹条，忽然明白他哪里是喜欢养鸟，是怕两个人在家坐着没话说，找个由头多凑点热闹。
晚上他遛鸟回来，刚换完鞋就往厨房钻，手里还攥着串我爱吃的糖葫芦，糖壳都被风吹得有点化了。我端着刚温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他正把鸟笼往原来的挂钩上挂，听见动静转过头，又露出那副讪讪的笑，嘴张了一半，我就知道他又要说出那句听了几十年的话。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老夫老妻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心思，大半辈子过下来，那些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惦记，都裹在没什么正形的玩笑话里，接不接的，日子都暖乎乎的。我把牛奶往他常坐的沙发扶手上一放，没等他开口就先斜了他一眼，说“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陪你去公园遛鸟，顺便给你买爱吃的焦圈，别又跟上次似的为了抢个挂鸟笼的树杈跟老陈头拌嘴”。他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鸟笼的挂钩上，搪瓷缸放在脚边的小凳上，风从阳台吹进来，把他头顶剩的那点白头发吹得乱翘，八哥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翅膀，脆生生喊了句“早点睡”。
我转身去卧室铺被子，指尖碰到枕巾上他前几天缝的歪歪扭扭的补丁，嘴角压不住往上扬，也说不上来是嫌他一辈子都没个正形，还是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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