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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先生赌气,我住进男闺蜜家整整4个月,回家第三天突然见红,我偷偷去了医院,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后只问我一句:你先生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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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和先生赌气,我住进男闺蜜家整整4个月,回家第三天突然见红,我偷偷去了医院,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后只问我一句:你先生知道吗?


“江眠,你连跟我吵架都要搬去别的男人家,你怎么不干脆嫁给他?”周砚的声音从浴室门缝里挤出来,混着剃须泡沫的薄荷味。镜子上凝着水汽,台面上摊着他的黑胡桃木剃须刀,刀片槽里夹着三根没冲净的胡茬。我没回话,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咔嗒一声。

洗手池的龙头还在滴水,半分钟一滴,砸在白瓷面上。我盯着那滴水,数了三下,第四滴落下来的时候,我开口了:“他帮我修了四个月的暖气片,你连家里淋浴头坏了都只记得发微信让我找师傅。”

周砚推开门,半边脸上还挂着泡沫,手里攥着那条深灰色毛巾。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行李箱,突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从鼻子缝里挤出来的气声:“四个月,暖气片修了四个月?江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林知远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中间有六年各自结了婚又各自离了,圈子里人尽皆知他对我那点心思,但谁都没挑破过。周砚第一次见我那群朋友时,回家路上就说了一句:“那个姓林的,看你的眼神不对。”我当时嗤了他一声,说你想多了。

但四个月前那次吵架,他说“你这种性格,除了我谁受得了”,我摔门走的时候,电话簿里翻了三圈,最后按了林知远的号码。他说你来吧,我家暖气烧得热。我就去了。第一天想,住一晚上就走;第三天想,下周再说;第三个月想,他总该来认个错吧。

他没有。周砚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朋友圈照常发公司团建、发他在落地窗前的咖啡、发他养的猫趴在键盘上。直到昨天,他突然出现在林知远家门口,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两盒燕窝,笑着说“来接我老婆回家”。林知远站在玄关里,鞋都没换,看了我一眼。我说好。就这么回来了。

回家第三天,我出了血。

不是很多,内裤上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像一滴干涸的红酒渍。我蹲在卫生间里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抖。周砚在客厅看球赛,电视声音开得大,解说员在喊“射门——偏了”,他骂了一声。我没说。

周二下午我自己去了医院,挂了妇科,候诊区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我坐在最角落,拿手机刷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护士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砸在椅子扶手上。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快。她看了B超单,又看了一眼抽血结果,把笔帽按下去又拔开,按下去又拔开,反复了三次。最后她抬起头,把单子转过来面朝我,指尖点着上面一行数字:“怀孕六周。但你的孕酮低得不太正常,结合你描述的出血情况,先兆流产的可能性很大。”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你先生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诊室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暖气片烤出来的灰尘混合的气味,我闻着那个味道,突然想起林知远家客厅那组铸铁暖气片,他蹲在地上拧阀门,后颈上一片薄汗,回过头来说“马上热了”。周砚呢,周砚从来不知道家里暖气管怎么走,他甚至不知道配电箱在鞋柜后面。

“他不知道。”我说。

陈医生皱眉,把单子抽回去,推了推眼镜:“孕早期出血原因很多,但情绪波动和外部压力是主要诱因之一。你这四个月……”她看了看电脑上的年龄,“32岁,头胎,这个年纪条件不算最好。回去跟你先生商量一下,后天再来复查一次,如果出血量增加,随时来急诊。”

我接过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着打过来,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微信上三条未读消息,一条工作群,一条外卖优惠券,一条来自林知远:“还好吗?昨天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打车回家,路上司机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唱什么“谁人又相信一世一生这肤浅对白”,我靠着车窗,觉得肚子里那个东西像一颗没孵出来的蛋,又软又脆弱,放在哪都不对。

到家的时候周砚还没回来。餐桌上放着他留的便签,压在遥控器下面:“晚饭在锅里,菜心别热太久。”字是他一贯的潦草,但“别热太久”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我站在餐桌前,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我把那张纸放在手心里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去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蒸好的排骨和蒜蓉菜心,热气扑上来,烫了我一脸。

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电视还停在球赛频道,重播,解说员又在喊“射门——偏了”。我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六周。我算了算时间,往前推六周,正好是我从林知远家回来前的那个周末。那个周末周砚来接我的前一天。

我放下筷子,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泼上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了一圈。我盯着那圈红,想起医生那句“你先生知道吗”,想起周砚那天站在林知远家门口的笑,他说“来接我老婆回家”,那件驼色大衣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灰,他从来不知道拍掉。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擦干手走过去,是林知远发来的语音,六秒。我没点开,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一下,又暗了。窗口上面浮着“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浮了大概四十秒,最后消失了。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玻璃面碰大理石面,咚一声轻响。周砚的便签还在我口袋里,折成小方块的那个,边角硌着大腿,存在感很清晰。我伸手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展平,又折回去,再展平。纸中间出了一道折痕,像一条缝,缝里写着“晚饭在锅里”。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楼有户人家的灯亮了,隔着窗帘看见一个女人在摆碗筷,男人从她身后走过去,手搭了一下她的肩。就一下。

天彻底黑了。我摸出手机,点开和周砚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四个月前他发的那句——“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没回。四个月里谁也没再发过一条。

现在我把那句“我怀孕了”打在输入框里,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闪。我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对面楼那盏灯灭了。

大概三分钟后,周砚回:“加班。你先睡。”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晾衣架上的一条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我没睡,站在原地等着,等什么也不知道。又过了两分钟,手机再次亮起来,周砚又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等我回来。”

那个省略号在前面,像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衬衫吹得又落下,贴在我手臂上,凉的。肚子的位置隐约有一点下坠感,很轻,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像是错觉。

我没动。就那样站着。

那个晚上周砚回来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但我已经躺在床上了。我听见他开门、换鞋、把钥匙搁在玄关小托盘里的声音,三个连贯的金属碰撞响。然后他的脚步停在卧室门口,大概看了我一会儿,没进来,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黑着,我拿起来按亮,林知远那条六秒语音还躺在对话框里未读。我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江眠,周砚那天来接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背景很静,像在车里,“他说了一句话——‘她如果选你,我放手。但她如果回来,以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语音结束。我愣了一下,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浴室水声停了,我把手机锁屏翻过去,闭上眼睛。

周砚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水汽和牙膏的凉薄荷味。他在我旁边躺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他没碰我,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黑暗里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又没睡着的那种轻,像在等什么。

我没说话。他也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床边是空的,厨房有煎蛋的油声。我走出去,周砚穿着家居服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两个蛋,单面,边缘煎得焦脆——是我喜欢的做法。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说:“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几秒。他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应该是昨晚没吹干就睡了。以前我会伸手给他按下去,今天我没动。我去盛粥,揭开锅盖,白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甜味飘出来,和煎蛋的油香混在一起。

他端着盘子转过来,我们隔着餐桌坐下。筷子碰碗沿,我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咸淡刚好。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突然说:“你今天请假了吧?”

“嗯,下午再去一趟医院。”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医院?”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有粥渍没擦干净。这个男人知道怎么把蛋煎到单面焦边,知道在白粥里放红枣桂圆,但他不知道他妻子怀了孕,六周,先兆流产。

“复查。”我说。

他把勺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纸巾叠了两次,按在嘴唇上又拿开:“复查什么?”

我看着那张纸巾被他捏成团,扔进骨碟旁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里缺了一个东西。缺了一个声音——医生的那句“你先生知道吗”像一根刺横在我喉咙里。我想把它拔出来,但不知道怎么拔。

“周砚。”我叫他名字。

他抬头。

“你那天去林知远家之前,给林知远打过电话?”

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交替敲了两下,很快又停了。这个动作我认识,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做这个。

“打过。”他说,“我说你要是选他,我认了。你不选他,那就回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在了膝盖上。“我没替你做选择。我只是告诉他,我老婆住在他家四个月,这件事该有个结果了。”

煎蛋的油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白。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我从那层皮中间戳开一个洞,热气散出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完重新戴上,他还在看我。

“我怀孕了。”我说。

他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整个面部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又松开,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张了张嘴,我抬手拦住他:“六周。昨天查出来,孕酮低,出血,可能是先兆流产。医生说情绪波动和外部压力是诱因。”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拢,攥紧了裤子布料。

“你去医院怎么不叫我?”他问。

“你加班。”

他噎住了。那个停顿大概有三秒钟,三秒里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手放在我椅子扶手上,仰着脸看我:“江眠,我不是在问那个。我是说,你一个人去的?”

“我一个人去的。”

“医生说什么了?”

“医生说,先兆流产,后天复查,出血随时去急诊。”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膝盖上。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发尾扎着我睡裤的棉布。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动,很轻,像在压着什么。

我没伸手摸他的头。我的手放在桌沿上,指甲掐着木头边缘,等他自己抬起来。

他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我陪你去复查。”他说。

“好。”

那天下午我回公司上班,他送我到地铁口。进站闸机前他拉了我一下,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动作很熟练,以前每个冬天他都这么干。

“注意保暖。”他说。

我刷卡进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闸机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驼色大衣,袖口上那点灰已经拍掉了。他没走,就看着我往下走。自动扶梯把我往下带,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挡住了。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上面有他剃须水的味道,青柠和雪松,很淡。

到公司刚坐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林知远。这次不是语音,是一行字:“江眠,我听说你去医院了。你没事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林知远我的妇科在哪家医院,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什么时候去医院。他知道这件事只有一个途径——我昨天打车回家的路线,从医院到家,司机接单的App上能看到起点和终点。而那个App,跟林知远手机里某一个软件是关联的。

我大学时候给他装过那个家庭共享定位,后来谁都没提取消。四年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快了两拍。然后我重新拿起来,点进那个共享软件,找到林知远的头像,点了“停止共享位置”。系统弹窗确认,我点“是”。操作成功。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过了大概十分钟,林知远发来第二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回。

下班的时候周砚在地铁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他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皮很薄,指甲掐进去就有汁水渗出来。我们并肩往家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我的影子和他的人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今天还出血吗?”他问。

“一点点,褐色的。”

他脚步慢了半拍。“明天我请假,陪你复查。”

“你项目不是要上线?”

“项目没你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视前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和刚才一样大。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上剥那个橘子。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床垫陷下去,我往他那边歪了一下,肩膀靠在一起。他伸手把我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接过去,继续剥完,掰了一瓣递到我嘴边。

“医生有说要怎么保胎吗?”他问。

“好好休息,不要情绪激动,不要劳累,少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四个月,你生气吗?”

橘子的汁水在我舌尖上炸开,酸甜混在一起。我嚼了几下咽下去,说:“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在等你来。”

他又不说话了。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掰下来,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摆成一排,像小朋友做手工。摆完了他说:“我有一段时间觉得……你选了他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跟你吵架。”

“他跟我从来不吵架,所以他从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周砚转过头看我。卧室灯是暖黄色的,他瞳孔里映着两小团光。

“你跟他这四个月,”他说,“你动过心吗?”

这句话比医生那句“你先生知道吗”还刺。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先移开了眼。他说:“算了,当我没问。”

“周砚。”

“嗯。”

“我不知道。”我说,“但那四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

他没再说话。他伸手把灯关了,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很紧。那只手上有剥橘子留下的汁水,黏的,凉的,但握着握着就开始变热。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黑暗里他又翻了一次身,这次他靠过来,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小腹上,像盖了一片羽毛。

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尖锐的,又很快消失了。我闭上眼睛,肚子里那个东西还在,很轻,像一颗还没落定的尘埃。而他的手在上面,压着它,也护着它。

复查那天早上下了雨。雨不大,但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贴着楼顶走。周砚七点就醒了,我没睁眼,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去厨房烧水的响动。等我起来的时候,保温杯里灌好了热水,旁边放着一片全麦面包,抹了薄薄一层花生酱。

我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面包,他站在玄关穿鞋,一只脚踩进去,另一只脚还踩在地板上,突然停住动作:“我跟你先去,再回公司。”

“你项目不做了?”

“推迟了。”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我跟老板说了家里有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因为“家里有事”请过假。之前我妈住院做胆囊手术,他都是下班了再去陪床,白天照常开会。我没说什么,把面包吃完,热水喝完,站起来换衣服。

到了医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门诊大厅门口铺了防滑垫,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挂号缴费取号,全都是他跑前跑后。我坐在候诊区,他攥着一把单子过来说挂好了,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我膝盖,弹开,又靠回来。

陈医生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看到周砚坐在我旁边,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问,把检查单递过来:“先去抽血,B超也再做一次。”

周砚接过单子,点了一下头:“谢谢医生。”

他那声“谢谢”又低又稳。陈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说——“哦,这就是你先生。”

抽血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看我胳膊伸出去,护士扎止血带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他就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什么话没说。抽完出来他帮我按着棉球,按了五分钟,我伸手去拿,他说再按一会儿。

B超室门口排了三个人,两个大着肚子,一个和我差不多。周砚站在我身边看墙上贴的孕期知识海报,看了很久,突然说:“那个铁元素要多吃红肉,你平时吃肉太少了。”

“我吃。”

“你吃的那点叫‘尝’。”

我笑了一下,他转头看我,嘴角也跟着翘了一点点。雨后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左边眉毛上有一条很小的疤,是大学时候踢球被鞋钉划的。我刚认识他那年就注意到了,后来每次吵架冷战,我盯着那条疤看一会儿就不气了。

叫到我的号。我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抹在肚皮上,探头滑过去,护士盯着屏幕,安静了十几秒。我的呼吸屏着,周砚站在帘子外面,我能看见他的鞋尖朝着帘缝的方向。

护士把探头移开,擦了擦,递给我一张纸巾:“挺好的,胎囊发育正常,孕囊大小和孕周吻合,胎心可见。”

我躺在那里,纸巾还按在肚皮上,愣了一下。胎心。有一个心跳在里面,那么小,小到要借助机器才能捕捉到的小东西,居然已经有了心跳。

我坐起来拉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周砚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绷得很紧。看到我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怎么样?”

“有胎心了。”

他的脸皱了皱——就是那种又想笑又不敢笑、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表情。最后他向前一步把我抱住了,就在B超室门口,走廊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们身边绕过去,他箍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抽血结果下午出来。我们没走,在医院旁边找了一家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把自己的牛肉夹了半碗给我。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他夹了一筷子吹了吹,跟我说:“以后我每天给你做早餐。”

“你每天七点半出门。”

“我改七点。”

“你改不了。”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我可以试试。”

下午三点拿报告,所有指标比上次好转,孕酮上来了,HCG翻倍情况正常。陈医生看完单子,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情况稳定了,但前三个月还是小心。情绪波动、剧烈运动、劳累,都要避免。定期复查,有出血就过来。”

我点头。周砚在旁边认真地听着,像在听项目方案一样,面色凝重。陈医生看了他那副表情,笑了笑,转过头跟我说:“你先生比你还紧张。”

出了医院门,天放晴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照在水洼上亮晃晃的。周砚走在外面,替我挡着偶尔驶过溅起的水花,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江眠。”

“嗯?”

“你这四个月,在林知远家吃的什么?”

我顿了一下。“他做饭。他做饭还行,会煲汤,煲那种广式的老火汤。”

“好喝吗?”

“还行。”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那你觉得我做饭跟他比呢?”

我侧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还带着一点紧张,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结论。我想到他煎的单面蛋,边缘焦脆;白粥里加的红枣桂圆;便签上那句“菜心别热太久”下面画了一道线。

“你比他做得好。”我说。

他没憋住,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鼻梁上那点晒斑也跟着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我捞过去,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步伐迈得比刚才轻快。

“那我天天给你做。”他说。

回家路上他拐进超市买了两袋东西,排骨、山药、红枣、桂圆、枸杞、鲫鱼、豆腐。我站在生鲜区看他挑排骨,一块一块地翻,拿起来看颜色,又放下换一块,像在挑选什么精密仪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跟我说:“以后晚上我尽量不加班。”

“你项目不要了?”

“项目可以换,老婆不能换。”

排在我们后面的大妈听见了,笑了一声,看了我一眼。我脸有点热,假装低头看手机。微信里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工作群艾特全体,一条是林知远发来的。

林知远:“位置共享关掉了。是周砚让你关的?”

我锁屏,没回。

到家后周砚一头扎进厨房,把排骨焯水、山药削皮、红枣洗干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响,水龙头开着、菜刀碰砧板、锅盖掀起来又盖下去。那些声音碎碎的,像拼图一片一片拼回去。

我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今天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点,医生说像一颗芝麻,但已经有了心跳。我想起四个月前摔门出去的那个晚上,行李箱轮子在走廊里咕噜噜响,我其实已经走到了电梯口,但站了很久没按下去。如果那时候我折返回来,敲一下门,说“周砚你出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我抬头,周砚端着砂锅走出来,放在餐桌隔热垫上,揭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排骨山药汤的香味瞬间涌满整个屋子。他甩了甩烫到的手指,用围裙擦了擦,说:“趁热喝。慢点,别烫着。”

我走过去坐下,汤碗递到我面前,白瓷的,里面汤色清亮,山药炖得绵软,排骨脱了骨。我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

周砚在我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忽然开口:“江眠。”

“嗯?”

“那四个月,我去找过你三次。”

我勺子停在半空。

“第一次是第一个周末,我到林知远家楼下,看见你们俩坐在阳台抽烟。你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很久没在我面前那样笑了。”他说,“第二次是两个月后,那天降温,我在你们楼下站了半小时,看见林知远下楼给你送围巾。我没上去。”

他顿了顿。汤的热气在他面前飘着,半遮半掩他的表情。

“第三次,”他说,“就是我接你回来的那天。”

我放下勺子。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但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你第一次来的那天,”我说,“林知远那个阳台能看到楼下。”

他没有说话。

“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他说,“那天我刚开完会,衬衫都没换。”

我看着他,看着他眉眼之间那条极浅的疤,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我在那个阳台上坐了一个又一个傍晚,看着楼下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每个背影像他的人我都会多看一眼。我以为他一次都没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我问。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底碰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我怕你选了他。”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我起身走过去把它按灭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小沸腾声。我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周砚。”我对着那面贴满了油渍瓷砖的墙壁说,“我从来没选过他。我选的是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睡前周砚把我的枕头垫高了一些,说这样对血液循环好,又把卧室温度调高了两度。他上床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他掖了一下被角,然后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轻轻放在我小腹上,就那么放着,热乎乎的。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

早上醒过来床边已经空了。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张便签:“早上好。汤在砂锅里,热一下再喝。我下班早点回来。”字迹比上一张工整,像是认真写的。

我喝完汤去上班。到公司打卡,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五封未读,全是上周积压的。我回了几封,把周报补了,十点的时候部门开了个短会,我坐在角落里听领导讲Q3指标,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林知远。

“江眠,你给我回个电话,就三分钟。我有话跟你说清楚。”

我把手机翻过去。会继续开,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屏幕上PPT翻了三页我一个字没看进去。散会之后我站在茶水间倒水,犹豫了一下,端着杯子走到楼梯间,拨了林知远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你终于回电话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压着什么,“江眠,我那天去医院找你的事,你别误会。”

“你怎么知道我去的医院?”

他顿了一下。“你忘了,共享位置是我先发现的。有一天我看见定位停在市妇幼门口,我查了一下你的打车记录,你连着两天都在那附近停的。我就猜到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靠在楼梯间冰冷的瓷砖上。“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

“我发了消息问你,你没回。你去复查那天我本来想过去,但后来想了想,我不该去。”

“你说清楚,什么事不该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他应该在室外。“江眠,四个月前你发那条消息给我,说‘我可以来你家住几天吗’,我那天晚上高兴得没睡着。我知道你有丈夫,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我还是让你来了。这四个月我每天下班赶回去做饭,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好人,是因为我想——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周砚真的不要你了,万一你真的愿意留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沙,像喉咙干了一样,“但我那天看见他来接你,你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你脚上穿的那双拖鞋是我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你穿着它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你弯腰系鞋带,你的脸根本没往我这边偏一下。”

我闭上眼。那天的画面浮上来,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林知远靠在鞋柜旁边,我把拖鞋脱了换自己的鞋。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背上,我知道。但我没回头。

“林知远,”我说,“你以后别查我的定位了。”

“已经关了,我关的。你操作那天我就看到了。”

“那你发那条消息——”

“我就是想试试,”他说,“你会不会解释一句。你不会,所以你关掉了。我知道什么意思了。”

楼梯间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噔噔噔往下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侧过身,等那人走远,才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林知远,这十年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话——我也没说清楚。对不起。”

他没有马上回话。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电话那头风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好像在走路。

“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这个人,你心软,你不会主动推开谁,但你也不会真的靠过来。”他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刮了一下门缝,“但你靠周砚。四个月里你梦见他那件事,你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过。你说你梦到他给你煮面,端出来的时候面条上的荷包蛋是溏心的。你醒过来之后坐了很久。那天我就知道了,我输了。”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我跟林知远认识十年,大学时候一起赶过作业,毕业第一年他帮我搬过两次家,后来各自结了婚又离了,他约过我吃饭,我去了,他说“我们都单身了,要不要重新试试”,我说“周砚还在我心里”。他就再没提过。

“你好好养身体。”他说,“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了。我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周砚发来的消息:“中午记得吃饭。我给你叫了外卖,到了。”

我愣了一下。退出通话记录点开外卖软件,果然有一单正在配送,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不要辣,不要冰,米饭要软的。”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外卖刚好送到,我拆开看,是清炖鸡腿饭,配了一碗玉米排骨汤,汤上面漂着一点葱花。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砚:“收到了。你吃了没?”

他秒回:“在吃。今天的套餐有青椒,我把青椒都挑出来了。”

我差点在工位上笑出声。他认识我第一天就知道我不吃青椒,但每次食堂打菜打到青椒,他都会挑出来吃掉,一边吃一边皱着眉说“其实我也不爱吃”。我们第一次约会吃麻辣烫,他把碗里的青椒全夹走了,我说你干嘛,他说你上次说你不吃。那时候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

下午五点半周砚发消息说“我下班了,来接你”。我收拾好东西下楼,他站在公司门口的路灯下面,天还没黑透,那盏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罩在他身上。他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好像刚洗过,蓬松的。

“走吧,”他伸手接过我的包,“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笑了,眼睛弯了一下。“那我回去给你做鱼。鲫鱼豆腐汤,补钙。”

我们并肩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他脚步慢下来,忽然说:“中午林知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步子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好好对她。她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值得。’”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地砖缝里嵌着一片秋天的落叶,枯黄色的,被来往的人踩得半碎了。周砚的手伸过来,把我的手牵住了,十指扣在一起。

“江眠,”他说,“过去那四个月的事,我不提了。你也不提了。我们从今天开始行不行?”

他的手掌很干燥,指节上有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薄茧。我回握住他,指甲掐了掐他的虎口。

“行。”

回到家他做鱼,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他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把鲫鱼两面煎到金黄,然后倒开水进去,汤瞬间变成奶白色。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看到没,这招我查了好几个菜谱学的。”

“你以前不做饭的。”

“你走了之后我才学的。”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背对着我继续往锅里放豆腐,“我想等你回来看我做的饭,想让你觉得回来是值得的。但我没敢给你发消息,我怕发过去你的回复是‘我不过去了’。”

我看着他后背。那条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面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打蝴蝶结,结婚那天领结都是酒店服务员帮忙系的。这条围裙的蝴蝶结,他练过多少遍?

“周砚,”我叫他。

“嗯?”

“你把围裙脱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帮你系,你那个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后的蝴蝶结,耳朵尖红了。他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带子绕过他的腰,打了个正正经经的蝴蝶结,两边一样长。打好之后我拍了拍他后背,说:“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锅正在咕嘟的鲫鱼豆腐汤的距离。他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我耳廓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笑了:“还是怕痒。”

“怕了一辈子了。”

“那我也碰了一辈子了。”

灶台上的火呼呼烧着,汤在锅里滚出奶白色的泡沫。我站了一会儿,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怔住了,手还停在我耳朵旁边。

“江眠。”

“嗯?”

“你以后想让我打蝴蝶结就打,我不会我学。你回来就行。”

汤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窗户外面天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格一格地照在地板上。我们面对面喝汤,他的碗里鱼头,我的碗里鱼肉,他把刺挑干净了才把碗推过来。我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豆腐嫩得像含了一口水。

“周砚。”

“嗯?”

“孩子生下来之前,你把打蝴蝶结学会。”

他低着头笑,耳朵尖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汤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他抬眼看我,说:“行。我学。”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滚,像砂锅里的汤从微火到沸点,慢,但不停。

周砚真的开始学做饭了。他把手机架在厨房台面上,跟着视频一帧一帧地学,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他端到我跟前说“这根细的跟牙签似的,这根粗的能当筷子用”,说完自己笑。我靠在厨房门口说能吃就行,他纠正我:“不光能吃,还得好吃。”

他说到做到。第一周他做了三天的清炒时蔬全部咸了,第四天开始突然咸淡精准,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晃了晃手机说“我买了电子秤”。我凑过去看,手机相册里全是菜谱截图,其中一张放大到只能看见“盐3克”三个字。我把它放大截了个屏存到自己手机里,名字叫“我先生的学习笔记”。

他改掉了加班习惯。一开始是提早走,后来跟老板谈了每周两天居家办公,再后来把项目分出去了一部分。有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床上跟我说:“我现在每个月少拿三千块绩效。”我说那你肉疼吗,他说:“你少吃一顿外卖,省下来的够补一半了。”

他伸手摸我肚子,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有点显了。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刚好里面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气泡破裂。他把手猛地缩回来,瞪大了眼:“它动了?”

“它经常动。”

他小心翼翼又把手贴回去,这次等了很久,里面安安静静的。他凑近了跟肚皮说话:“你动一下,爸爸看看。”我笑出了声,拍了他脑袋一把:“它听不懂。”

“它听得懂。你妈说话它肯定听得懂。”

我就说他是个傻子。但他还是每天睡前把手贴在我肚子上等一会儿,等不到就自言自语一句“下次吧”,翻过身去睡觉。有时候半夜我醒来,他的手还在肚皮上贴着,不知道是睡梦中翻过去的还是根本没拿开。

十二月初我父母来了一趟。我妈进门先看我肚子,又看周砚,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厨房的调味架上整整齐齐,冰箱上贴满了周砚写的便签,什么“牛肉解冻”“明早泡小米”“周六买山药”。她看了半天,坐下来跟我说:“你们这次……挺好的?”

“挺好的。”

她看了周砚一眼,老头在厨房里跟我爸介绍他的电子秤,说得眉飞色舞。我妈压低声音跟我说:“四个月那事,他提过没有?”

“没提。”

“那你也别提了。”我妈拍了拍我的手,“我以前跟你爸也闹过,闹得比你们还凶,我拎着箱子去了我表姐家住了俩月。后来回来,谁都不提。日子往前走的东西,回头看没用。”

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有些东西不用提也一直在。比如周砚睡前摸肚子的那个动作,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四个月他没来呢?如果第三次他还是站在楼下没上来呢?我肚子里这个会动的小东西,会在哪一间房子里长大?

这些念头像水草一样在脑子里晃,我摇摇头把它们甩掉。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周砚在书房开线上会,我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看书。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林知远的微信头像上跳出一个红点。我犹豫了两秒点开,发现是一条群发消息——他发的是一张照片,一个新家的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前摆着一架钢琴。

文案写着:“搬新家了。来暖房的朋友们回复1。”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钢琴旁边放着一束向日葵,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林知远大学时候跟我说过他喜欢向日葵,因为不管太阳在哪它都追着转。我说那多累啊,他说不累,那是天生的。

我盯了一会儿,打了一个“1”发过去。然后又补了一条:“恭喜乔迁。”

过了几分钟他回:“谢谢。周砚有空的话一起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举着手机笑了一下。周砚正好开完会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笑,凑过来看屏幕。他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他搬家了?”

“嗯,叫我们去暖房。”

周砚在我旁边坐下,把我的脚抬起来放在他腿上,顺手捏了捏我的脚踝。“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时间。”

“那你去问,我们下周找个周末。”他说完顿了一下,“去一下也好。把话说透,以后就不膈应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捏我的脚踝,指腹按在骨头凸起的地方,力道轻重刚好。他的睫毛很长,在台灯光下面投着一小片影子,鼻梁上那颗晒斑比夏天淡了一些。

“你不介意?”我问。

“介意。”他说,“但我相信你。”

就这一句。他没再多说,我也没有。十二月的寒风在窗外扑着玻璃,屋里暖气片呼呼响着,跟林知远家那组铸铁的旧暖气片完全不同——温润的、持续的、不扎手的暖。

我给林知远回了消息:“下周六下午,我和周砚一起过去。”

他回了一个“好”字。我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周砚在厨房给我热牛奶。他背对着我站在微波炉前面,蓝格子围裙的蝴蝶结打得周周正正,两边一样长。他学会打蝴蝶结之后每天都要巩固一遍,有时候打完了还拆掉重新来,我笑他有强迫症,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熟练度的问题”。

牛奶热好了他端过来,杯沿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喝完睡觉。”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一个点一个点,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我把便签撕下来贴在手机壳背面,跟之前那些攒下来的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笑脸了?”我问。

“昨天晚上刷视频学的。好看吗?”

“丑。”

他咧嘴笑了一下,摸了摸我肚子,朝着肚皮说:“你妈嫌我丑。”

肚皮里动了一下。他这次没有缩手,手放在原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慢慢弯起来。他抬头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它真的听得懂。”

我靠进他怀里,温热的牛奶杯贴在掌心。窗外有雪粒子开始往下落,细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周砚的呼吸声在头顶上,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流拂过我的发顶。

那个冬天还没有真正来,但屋里已经够暖了。

周六下午出了太阳。头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雪,路面半干半湿,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周砚从衣柜里翻了一件烟灰色毛衣问我这件行不行,我说行,他又扯了扯领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回头问我:“领子有没有歪?”

“没歪,你看起来像要去面试。”

他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我:“暖房礼物,我买了套茶具,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我拆开看,一套白瓷的功夫茶具,简简单单,没什么花纹,但釉面温润。我想起林知远以前喝茶只用一次性纸杯,说洗杯子麻烦。我把茶具重新包好,说:“他会喜欢的。”

出门的时候周砚拎着礼盒,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地铁上人不多,我们并排坐着,他低头看手机地图查路线,嘴里念叨着“下一站转四号线”,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假寐。阳光从车窗外切进来,一格一格地打在座椅上,暖烘烘的。

林知远的新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改造的公寓楼,三楼的落地窗朝阳。我们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湿。周砚感觉到了,握紧了我一下,低头在我耳边说:“没事。”

门开了。林知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清瘦了。他看到门口是我们两个人,目光在我和周砚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侧了侧身:“进来吧,不用换鞋。”

客厅和照片里一样,落地窗前摆着那架钢琴,钢琴上的向日葵换了一把新的,还是明黄色的,朝着窗外。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普洱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林知远招呼我们坐下,周砚把茶具递过去:“暖房的,一点心意。”

林知远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他在手里转了转那只白瓷小杯,然后抬头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喝茶了?”

“江眠说的。”周砚看了我一眼,“她说你以前不喝,但现在一个人住了,估计慢慢就喝上了。”

林知远点点头,把茶具放在茶几上,顺手倒了三杯茶推过来。他的手指很长,握杯子的姿势比我记忆里熟练。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有一阵短暂的沉默。电视没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也不知道这个季节哪来的鸟。

“房子挺好的。”我先开口,“这个朝向下午阳光很足。”

“就是冲着这个买的。”林知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冬天能晒到太阳,人就不容易发霉。”

周砚在我旁边坐得很稳。他端茶喝了一口,杯子放下,忽然说:“林知远,上回电话里你说的那句话,我记着。”

“哪句?”

“你说她值得。这句话我牢牢记着,以后我要是对她不好,你可以拿这句话来问我。”

林知远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周砚很久,那种目光不像以前那种带着温度的眼神,更像两个人之间交换了一个什么东西——我大概猜到了,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与我没有关系了。

“行。”林知远说。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周砚的膝盖挨着我的膝盖,右边是林知远把一盘草莓推过来放到我面前。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

气氛慢慢松下来。林知远聊他的新工作,跳槽去了另一家互联网公司,管技术团队,压力大了但薪水涨了一截。周砚接话问他云计算那块怎么搭的架构,两个人聊着聊着从沙发挪到了阳台,一个靠着栏杆一个倚着墙,谁都不抽烟了,就那么干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玻璃门看他们两个人说话,阳光把两个人的剪影拉得长长的,在阳台瓷砖上交叠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四个月前我站在林知远家阳台上,望的是周砚会不会来的那个路口。现在他们俩并排站着,一个比划着讲服务器集群,一个点头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起身去洗手间。经过走廊的时候林知远跟过来,站在洗手间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江眠。”

我回头。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我来医院的事。”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其实我那天去了。你复查那天我去了,我在门诊大厅站了十几分钟,看见周砚陪你在候诊区坐着。你靠在他肩膀上,他在看墙上的海报,你们俩谁都没说话。然后我就走了。”

我看着他。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弓着,那件灰色家居服袖口有一点磨损的毛边。

“谢谢你那天没进来。”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对,我也觉得没进来是对的。”

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的我脸色还不错,头发让风吹得有点乱。我伸手拢了拢,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周砚的声音——“她没事吧?”林知远回了句“没事,在洗手间”。然后两个人继续聊那个什么服务器的事,声音隔着门板模糊成一团嗡嗡的背景音。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凉水冲在手腕上,清醒的凉。擦干手走出去的时候,周砚正站在厨房门口帮林知远拿东西,两个人分工摆水果拼盘。周砚把西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一边切一边说“这样的大小孕妇好拿”,林知远在旁边递盘子,表情平和。

我走过去,周砚看见我就笑了一下:“马上好了,再等一分钟。”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俩。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铺了满地的金黄。窗台上的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直挺挺地立着,花瓣的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

走的时候林知远送我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之前他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他站在走廊里,身后是半掩的房门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以后我不给你发消息了。”他说,“你们好好过。”

电梯门开了,周砚先走进去,手扶着门等着我。我看了林知远一眼,他站在灯光里,向日葵的影子落在背后的墙壁上,摇摇晃晃。我对他笑了一下,迈进了电梯。

门合上。下行的时候失重感让我的胃轻轻提了一下,周砚的手伸过来扶住我的腰,问:“还好吗?”

“挺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开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冷但干净,我深深吸了一口。周砚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绕到我脖子上,打了个松松的结。我们牵着手走出楼栋,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地面还有未化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知远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好”。我点进去,看了两秒钟,然后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红绿灯跳成了绿色,周砚牵着我往前走。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的手心里热热的,牵着我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不会挣脱也不会勒痛。

我摸了一下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安静了一整天。外面车流来来往往,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宝宝包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我看了那辆婴儿车一眼,周砚也跟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握我的手紧了一点点。

“回家给你做排骨。”他说。

“好。”

我们走进人群里,转过路口,身后的阳光照着刚走过的脚印,两串并排的,深一脚浅一脚,伸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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