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同颂中华·全国青少年志愿文学创作与诵读大赛”文学创作赛项高中组亚军作品)
草原上的风,我从小听到大。
阿妈说,这风,是长生天的呼吸。草原上的万事万物,气象万千,都靠着这股气息维持着磅礴不息的生机。但我以前并没有这样觉得。我只看到,风很大,使人睁不开眼睛,马也不能昂首驰骋。后来去呼和浩特市读书,再回来后风便有了别样的变化:它蕴含着马奶酒醇香的气息,它裹挟着额吉呼唤孩子玩耍归家的呼喊,它隐藏着泥土与草叶混杂在一起后沁人心脾的香味——这是家的味道,温暖的味道。
这几天,那达慕的旗子竖起来了。无数的人流与车马奔涌在草原的脉搏里,像流淌在蒙古袍青色的纹样里;几百面小旗烈烈生风,像骏马被风扬起的鬃毛;烤肉,艾草的气味在空气中酝酿着,呼入我的肺。这就是我的草原,我的锡林郭勒。我叫巴特尔,在蒙古语中意为“英雄”。阿爸给我起这个名字,大概是想让我像圣祖成吉思汗的麾下四獒那样驾着马,挽着弓,守护蒙古帝国的每一寸疆土。可我这辈子也没守护过什么,那达慕招募志愿者,我第一个报了名。阿爸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想守着点什么。阿爸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无比深邃——草原上的男人话少,但瞳孔里装着整片草原。
领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族大哥,面色黑红,一笑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翻了翻我的报名单,笑了:“巴特尔,你是本地人,又在外面读过书,见识广,去文化展示区给游客讲解蒙古族文化吧,把咱们的文化给守好了!”
“行。”我答应下来,接过一本演讲词,翻了翻我便放下了。上面的东西我根本就不用背,那些已经是我血管中奔流不息的血液——那是阿爸用粗糙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摸过江嘎(搏克手进行竞技时穿戴的一种特殊服饰)上一道沧桑的痕迹,感受精妙的纹样,品出来的;是在吉日嘎拉阿哈的蒙古包里,他就着一壶奶茶给我讲出来的;是在草原上瞭望着年年的草黄草绿,看出来的。
晚上,回到蒙古包里,阿妈正在熬着奶茶,跳动的火光在脸上映出温暖的光。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阿妈问志愿者是什么。我说,就是把蒙古族的民俗文化讲给客人听。阿妈点了点头,又替我在奶茶里加了一勺盐:“那你就要守护好蒙古族的文化,用炽热的心去温暖他们。远方的客人,是长生天送来的。”
躺在毡子上,星光透过陶脑映在我的脸上,陶脑就是天,蒙古人是永远住在天空底下的。我看着星星,想起在这光下阿妈的脸——阿妈彻夜照顾发高烧的我。我问她怎么还不去睡觉,她说:“你是阿妈的孩子,阿妈当然要一直守护着你。”
守护。阿爸守护着畜群,阿妈守护着我,而我守护着什么呢?大概就是我们蒙古族薪火相传的文化吧。
第二天,晨光破晓,我已早早地等候在文化展示区的蒙古包里。太阳初升的光芒照进来,江嘎发出沧桑而富有故事的光泽。江嘎,象征着他们的力量和勇气。这副江嘎有些年头了,它是我们锡林郭勒盟的老搏克手吉日嘎拉阿哈的,他曾经连续3年获得搏克冠军,威震草原,可他却把江嘎捐了出来,并说:“要让年轻一辈知道,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需要继续守护并传承下去。”
第一批游客进来了。我的空间一下子就被高高举起的手机、摄像机占领了。我并没有急于去讲解,而是为每位游客都倒了一碗奶茶,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大姐接过奶茶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孩子,心真热。”我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清了清嗓,开始讲解:“欢迎大家来到锡林郭勒。那达慕在蒙古语中意为‘娱乐’,是我们庆祝丰收,选拔勇士的方式,最早可追溯到匈奴时期……”我还讲了搏克手的鹰步——那不是简单学习鹰的姿态,更是要让鹰的精神在身体里长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挤到前面来:“小伙子,你是本地人吧?”我说我是锡林郭勒的。他笑了笑:“果然。你不是在背讲解词,蒙古人和鹰的关系,你说得像在说自己家里的事。”我的心更热了,不是因为被夸,而是我守护的东西受到了珍视。但我内心还藏着一丝失落:看见的人,还是太少了,太少了。大多数游客拍照打卡,说几句“民族风情”便走了,离开了这个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瓜葛的世界。
正午,我端着一盘手抓饭,坐到吉日嘎拉阿哈的旁边。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子刻出来的一般,而眼睛却亮得不像70岁的人。
“阿哈,我今天给游客们讲解时给他们倒了奶茶,给他们介绍了那达慕的历史和起源,还讲了鹰步。好像守护住了这些,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我真的能守护住它们吗?”老搏克手停住筷子,沉默了。这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尴尬,反而觉着踏实。
“巴特尔,你给游客们倒奶茶,给他们细致讲解,这很好,但你觉得你的温暖和守护都没用。”他拍了拍我的肩:“不,会有用的。你只要守住底气,一直坚守,总有一天,游客会回到家乡,对别人说,有一个叫巴特尔的小伙子给我倒了一碗奶茶……你守护的东西就这么走出去了,就像你们倡导的志愿精神,也就熠熠生辉了。”
下午,我来到文创区帮忙,有几位老额吉在售卖纪念品,那是他们就着微光,将哼着的长调传承下来的手艺和整个草原的热情,缝进了一个又一个纹样里,可生意并不好,反倒是旁边摊主用机器做的纪念品卖得飞快。
摊主趁着闲空,走了过来:“大娘,您这些老古董根本没人要,不如把花样给我用机器做,又便宜又美观,保证销量好。”老额吉似乎有点儿没听懂,将布艺品往前推了推,既不接受也不退缩,似乎在说:“你看看吧”。
我蹲下了,那些毛毡里的世界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我开始向过路的游客讲述:云纹、哈马尔,象征天,蒙古人相信天有九十九重,每一重都有一位神的守护。羊角纹、额布日,代表畜群的守护,有了羊群,牛群,才有了蒙元文化;曲肠纹、乌力吉乌力嘎,代表着绵延不绝的守护,就像额尔敦河……有人停了下来,有人捧起他们,像捧起整个草原……我帮老额吉卖出3个布艺品,她用干枯的手攥着钱,想把一张10元的钞票塞进我的手里。我不收,她便抚摸着我的手背,传递出炽热而永恒的温暖:“好孩子,长生天会保佑你的。”她用蒙古语说。
夕阳下,一个身影走了过来,那是吉日嘎拉阿哈,下午的搏克决赛已经结束了,他不是冠军,甚至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赢得了全世界,抑或像一个王为另一个王加冕。
“阿哈。”我叫了他一声,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一抹微笑在斜阳的照耀下显得愈发温暖,像又一轮太阳。
摊开手,他的手掌上是一个绳结,上面正是云纹、羊角纹、盘曲纹……“收下吧。”阿哈说,“这是我孙女编的,让我送给那个讲故事倒奶茶的小哥哥。”
我不知为什么鼻头一酸,眼角险些滚出一串泪来。
“她让我告诉你,那天你在蒙古包里讲解的时候,她偷听了。她也想像你一样,将蒙古族这些文化永远地守护下去。”
守护,这两个字轻得像两片草叶,又重得像一整片草原。
“你的守护、你的温暖,已经传递出去了。那个男子站在你讲解的江嘎的面前,盯着它看,充满了感慨,足足有半个小时;那个小女孩又重新拉着她爸爸进了蒙古包,指着云纹说:这是天的意思。”
继续守护这片草原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草原上的晚霞映红了我的脸,草原上的风掀起了我的发帘,长生天还是那个长生天,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只不过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巴特尔了。
回到学校后,我要把这个绳结给我的同学们看,我还要给他们讲讲这个绳结上的纹样:它们轻得像两片草叶,却也构成了一个宇宙,里面有阿妈阿爸的殷切目光,有一个老搏克手,一个老额吉伸出的温暖的手,穿越千年的风声悠悠,还有……
一份永久不变的守护与传承。
风依旧吹着,但不是长生天在唱歌,而是长生天在对我说:孩子,你终于知道怎么守护这里。蒙古马低着头,走过了几千年的风雪,守护着这一片锡林郭勒草原,你也可以。
首届“同颂中华·全国青少年志愿文学创作与诵读大赛”文学创作赛项总决赛高中组答卷(张骁)
第一题:我的作品
答:
我蹲下了,那些毛毡里的世界在我面前徐徐展开:云纹、哈马尔,象征天,蒙古人相信天有九十九重,每一重都有一位神的守护;羊角纹、额布日代表畜群的守护。有了羊群、牛群,才有了蒙元文化。曲肠纹、乌力吉乌力嘎,代表着绵延不绝的守护,就像额尔敦河……有人停了下来,有人捧起他们,像捧起整个草原……我帮老额吉卖出3个布艺品,她用干枯的手攥着钱,想把一张10元的钞票塞进我的手里。我不收,她便抚摸着我的手背,传递出炽热而永恒的温暖。“好孩子,长生天会保佑你的。”她用蒙古语说。
说明:巴特尔蹲下来的那一刻,志愿精神最深层的秘密,在草原上的风中显露了出来。那些纹样,是阿爸粗糙的大手抓住他的小手,摸出来的记忆;是他在草原上瞭望出的故事,他将这些“奉献”给一群素不相识的游客。老额吉递给他10元钱,他不收,这就是“友爱”:老额吉的手艺被郑重地看见了,她用10元钱表示感谢;巴特尔的善意被全部接受了,他以“不收”回应尊重——两个人都在给,两个人都在收这就是友爱:让帮助者与被帮助者的界限彻底消融不是出于交换的逻辑,而是两个生命在那一刻认出了同类。这就是志愿精神:它一旦落地,就不再是一个人的标签,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庄严承认一一不是承认苦难中的施予,而是承认存在本身。
第二题:作品里,还有谁没有说话?
答:
人物:北京来的志愿者林远
这三天,是我作为志愿者在那达慕大会服务的日子。可在文化展示区却遇到了麻烦:我介绍搏克手的“鹰步”,是模仿鹰的男子走出来的姿态。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扑哧了一声笑了出来:“学鸟飞啊?挺有意思。”我涨红了脸,却又没有反驳的语言:我一个根本不了解蒙元文化的汉族人,却来讲这些素未谋面的事物,这不是骗人吗?这时,另一个志愿者巴特尔走了过来:“鹰步,不是简单模仿鹰的姿态,而是让鹰的精神从身体里长出来,也是搏克手在向长生天宣告:我来守护部落的尊严。”人群散尽后,巴特尔拉着我的手,不是在批评谁,而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林远,你说得没错。但我们不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需要用那些讲解词来支撑和包装,我们需要的,只是被看见。”
第三题:第一次注意到
答:
从前,我总认为我是偏远地区的孩子,来到北京这样的都市,就像一只怯懦的羔羊,没有人会瞧得起。而在这几天的经历中,我无论与谁交谈,对方都会以微笑,以瞳孔中闪烁的光芒来回应。这一抹抹的温暖像光芒化成群星,照亮了我的整段异乡路途。这也许就是“互助”的另一种形式:不一定是你帮我一次,我回报一次,也可以是共同撑起一把伞,或默默地传递着温暖。
第四题:比赛以后
答:
我是生活在草原腹地、民族地区的汉族孩子,我从来不去关注蒙元文化的方方面面与前世今生,我总认为那是时代的落寞,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要做的是考上大学,远远地离开这里。但在这次“同颂中华·全国青少年志愿文学创作与诵读大赛”中,我发现这些我没正眼看过的事物,写满了一段传说,一则故事——而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成为传承者,而不是将它们遗弃,或是占据拥有者的席位。我要为它们设立社交媒体,通过讲解让它们重新成为时代的顶流审美;我也要团结汉族与蒙古族同学让这些文化走出来,被看见;同样还要通过参加志愿大赛的媒介,向更多人发出属于我们内蒙古的声音。守护与传承蒙元文化这件事,不是独属于某个人的权利或义务——我们每个人都应扛起其中的一段,撑起一片“互助”的天空。
第五题:现在,你还完全同意当时的自己吗?
答:
我想重新思考的地方:这篇作品中,巴特尔自始至终都认为是自己守护了草原,守护了蒙元文化。但从更深一层来看,不是单单巴特尔守护了草原,草原也在潜移默化中守护了巴特尔。这就是志愿服务:志愿者以为自己在推动世界,到头来才发现,是世界推动了志愿者自己。
巴特尔在递出一碗碗奶茶,帮老额吉卖出一块绣品的同时,他从一个“想守着点儿什么”的迷茫少年,变成了一个真正理解守护意义的蒙古族汉子,这同时也是“进步”的终极状态:草原上的风,阿爸的缰绳,阿妈奶茶锅里的咕嘟声,吉日嘎拉阿哈的江嘎,老额吉树皮一样的手,还有小姑娘编成的皮绳手链——这些巴特尔以为他守护的东西,反过来将他塑造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蒙古人。
这就是进步:是变得通透,而不是更大更强,是让施予和接受的界限变得模糊,也是让“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围墙彻底坍塌。
志愿精神,没有宏大的理想,不是雄伟的叙述,而是一个生命向另一个生命,用整个存在说出的两个字: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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